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飞车 (4)
李惠刚出门,估计还没上公交。她马上拨打李惠的号码。她没有记住李惠的那一串数字,直接到通话记录里去找,幸亏下午才通过电话。她用手指找到“李惠”两个字,然后用力地拨了过去。

  婆媳俩打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奔医院。一路上董懿芳满脑子都是罗新阳中午出门时那踉踉跄跄的背影,像喝醉了酒一样。那巨大的怨恨一定像酒精一样让儿子失去了分寸和理智,方向盘和油门都不听使唤了。那怨恨当然主要是针对她董懿芳的。她这个当妈的,今天荒唐了,干了一件大蠢事。她冷不丁想起儿子出门时最后撂下的那句话:“你必须得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脊背上骤然一阵发凉,都毛骨悚然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长清区第二人民医院她从来没来过。别说第二人民医院,整个长清她都没来过。长清就是儿子挂职的地方,儿子说过好几次要带她来转转,附近有灵岩寺和农家乐,可是一直都没来。当出租车司机问停在哪的时候她甚至愣住了,幸亏有李惠。李惠很冷静地说:“去急诊!”

  急诊大厅都是人,坐着的站着的走着的跑着的,到处都是火烧火燎的面孔和十万火急的腿。董懿芳一路小跑来到大厅服务台前,问里面的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有没有一个下午送来的车祸?董懿芳声音抖得厉害,力气都用在抖上了,几乎都没能把一句话完整地说完。对方拽过面前的值班登记本,另一只手把笔尖倒过来在本子上划了两下,点点头,说有一个。

  “是不是叫罗新阳?人呢,人现在怎么样?”

  “不是,”对方目光没抬,“姓潘,骨裂。已经出院了。”

  董懿芳没防备似的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就这一个?还有没有别人?”董懿芳用目光和下巴一起指了指登记本,“有没有姓罗的?罗新阳,高速追尾。”

  对方低下头又找了一遍,一边找一边摇头:“没有,”她目光仍旧没抬,但是把声音抬起来了,“就这一个,没有姓罗的。”

  董懿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扭头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李惠。今天晚上的李惠一直都十分难得地冷静,冷静而且周全,她问:“请问这里是不是长清第二人民医院?”

  对方抬起头,隔着镜片结结实实地盯了一眼李惠,没吭声,抬手用笔尖向自己肩膀后面戳了一下。“长清区第二人民医院”一字不落赫然杵在那儿,白墙红字,无比地确凿。

  “电话里你听清楚了没有?”李惠转过脸来看了看董懿芳,“到底是不是第二人民医院?”

  “就是第二人民医院,”董懿芳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抖了,“长清区第二人民医院,错不了。”她边说话边把手机拿了出来,再次拨儿子的手机,还是无人接听。她隐约想起来,儿子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号码,单位配发的,平时不常用,自己手机里没有保存。问李惠,李惠的手机里也没有。

  夜色已深。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五分。平常的这个时间她早已经在床上了,睡肯定是睡不着,但一定已经躺下了。好多年都没有大半夜往医院跑了,尤其还是急诊。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事才来急诊,来一趟就够你受的。自己过去来过好几次。有一回是儿子发烧。儿子那时候还小,刚上初中。下午上学还好好的,晚上突然不对劲了,一路飙到快四十度,隔着一床羽绒被都烫她的手。还有一次是她自己,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几乎虚脱,差一点就晕在马桶上了,当时儿子上大学不在家,她一个人咬着牙,打车、挂号、排队、打吊瓶。以前都是她一个人,单枪匹马,孤家寡人,别说去个急诊,天塌下来都不怕。一个人怎么了?没有男人怎么了?她董懿芳的人生字典里从没有过半个怯字。可是今天不行了,有点撑不住了。其实不光今天,尤其这两年,越来越怕来医院。年纪越来越大了,该来的毛病都一样样找上门来,身上的力气越来越不禁用,上楼梯的时候尤其有感觉。每次来医院,小腿肚子都莫名其妙地发虚,其实主要还是心虚,动不动就想到那些场景,想象自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满脸皱纹、不能动弹,浑身散发着难闻的老年味。人越老越怕老,还真是这样,以前光听别人说,现在有体会了。人一老就会对自己的身体特别敏感,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一下子想出去很远,想到头。特别是现在,此时此刻,她感到最不可靠的就是胸口里的那颗心脏,绞,闷,不是比喻,实际如此。前一阵学校组织体检,说她心肌缺血,算比较严重的那个等级,医生建议最好做一下造影。即便不缺血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比在高速公路上坐他的车还要命,快六十岁的心脏了,皮球一样被折腾了一个晚上。

  服务台斜对面就是电梯,电梯旁右手靠墙的地方有几排座椅,此刻空出来几个座位。董懿芳的目光转了一圈看见它们的时候,两条腿当时就软了一下,一张口居然带出了哭腔,声音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了:

  “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话一说出口整个人都跟着一软。她像去抓一根稻草一样伸手扶了一把身边的李惠,一把就把她的胳膊攥住了:“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次开口的时候董懿芳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出来了,这是走投无路的眼泪,此刻正在脸上蔓延,满脸都是。她还从来没在李惠面前哭过,不成样子。尤其是她这种上了年纪的女人,哭起来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吓人了。可是现在这些她都顾不上了,现在她只剩下了李惠,这个时候除了李惠她还能有谁呢?这个时候,什么都比不上一颗年轻的心脏。

  對方显然没有防备,或者意识到了但是没想到时间会这么长,而且会有这么持久的重量。她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身体往回抽了抽。用了点力气,差不多是挣脱的意思了。董懿芳的身体轻轻趔趄了一下,很轻微,也很隐蔽,稍一掩饰看不出来的。她站稳之后瞥了一眼李惠,李惠用手捂了一下鼻子,正在转过脸去,差一点就全部转过去了,只剩下了半边眉头,半边眉头使劲地皱向眉心,看上去似乎在忍受某种令人嫌恶的气味。几乎就是稍纵即逝的,但还是被她看到了。李惠说:“我去趟卫生间。”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高跟鞋一路“当当当”,把董懿芳一个人晾在那里。董懿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腾腾地朝对面那几排座椅走了过去。人很多,几乎没有空着的位子。她走到第二排座椅旁边,抬起腿来,艰难而又耐心地跨过一排排腿和膝盖,终于找了一个靠里的座位坐了下来。斜对面就是卫生间,她坐在这里刚好能看见卫生间的入口。整个入口的地面都湿漉漉的,还有几处不太规则的水渍,由于光线过于幽暗,远远地看上去,分不清是水渍本身还是反光。她不经意侧了一下头,然后就看见了李惠,正一个人站在卫生间入口的角落里接电话。由于光线的问题,加上隔着有一段距离,她无法看清楚她的脸,但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分量很足,也很陌生,声音里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悲愤,也有一种凶相毕露的狰狞:

  “也太欺负人了吧?也太过分了吧?!你叫她等着,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这笔账我给她记着,每一笔账我都给她记着呢。等着吧!有她老了动不了的那一天,咱们走着瞧……”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李惠这么跟儿子说话,原来她跟儿子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电话那头应该是儿子。儿子好像没什么事,正好端端地在电话里说话呢。她心底里慢慢生出来一股彻骨的寒意,迅速地向全身蔓延开去。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走掉,可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像一下子又老了十几岁。她费了很大的劲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挡在那里的腿和膝盖,刚要往外走,手机突然“滴答”了一声。短信。她打开手机,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号码,短信很短,就四个字:

  “对不起,妈。”

  她一下怔住了,仿佛被突然点了穴似的,连目光都定住了。她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愣了足足有十秒钟。十秒钟之后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泪眼迷蒙中她一抬头,无意间看见对面大厅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远远地朝这边看她,从衣服和体形上看,都很像儿子。她刚想擦一下眼泪准备看清楚的时候,对方转身走开了。这时候,李惠刚好从卫生间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董懿芳,所有的人都坐着,只有她一个人站着,一副鹤立鸡群的架势。董懿芳也正好转过脸来,两个女人毫无征兆地四目相对了。她看着李惠,迎着对方脸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撤销的狰狞,绝望地打扫掉脸上多余的一切,就像花儿绽放那样,艰难但却坚定地朝对方递过去一朵微笑。

  责任编辑 林东涵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