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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脱壳 (5)
“老绵羊你敢去吗?小心回去你老婆骂你啊?”二狗子说,同时用眼角轻蔑地瞟了一眼吴立生。

  “哼,不敢,国家法律都保证,还不敢?你看我的。”吴立生说着,从门洞拎着铁锨便闯进雨幕里,像一个赴死的英雄一样。

  雨又开始下得大起来,雨水片刻间便打湿了他,他把贴在前额上的头发用手往后梳理了一下,那一张瘦削的脸显出一种男人的刚毅。酒精把血管里的血液已经点燃,耳边仿佛有雄壮的进行曲在奏响。

  “啊——!”

  这是吴立生在怒吼。随着这一声怒吼,铁锨重重地拍向水洼和下面的大地。整个世界都好像向他簇拥过来,那挤压在身体里的污浊的气息从他的眼中,从他的口中,从他的每一根毛孔里喷射而出,他从未感受到这样的畅快淋漓。

  雨中,配件厂进料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吴立生走上前,双手抡起铁锨,朝着铁门就打过去,一边打,嘴里一边喊道:“出来,有喘气的吗?有站着尿尿的吗?”

  咔——咔——咔——,铁锨击打铁门的声响传出去很远。

  砸了有十几下,小门开了条缝儿,一个保安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了。

  “啥事儿啊,老绵羊,老板不在,有事儿明天来吧。”保安说,因为吴立生来过几次,村里有在工地上干活的,都知道他这个外号。

  “明天,明天黄花儿菜都凉了,就今天,赶紧的,给你老板打电话。”

  “吆嚯,”保安撇了撇嘴,说:“老绵羊啥时候长角了,我还就不打,你能怎么着?有种你把这门砸烂喽。”

  “地里庄稼绝产了,胡同出不来人了,胡同出不来人了。”吴立生怒吼道。“都是王八蛋,两个亿,坑我的钱。老百姓容易吗?一年不就是落一季玉米棒子吗?一斤棒子粒儿,一块钱,一亩地,一千斤,多少钱?不就是一千块吗?两个亿,你的心得多黑啊?路边捡塑料瓶子,一斤才卖一毛钱,跑多少路啊?七十多的人啊,容易吗?丧天良啊!”吴立生越骂心里越来气,越来气身上的力量越足,挥动双臂抡动铁锨,当——当——当——,铁锨和铁门硬生生地撞击,仿佛雷公电母一般。

  “今天,我还就站着尿尿了。”吴立生喊道。

  见吴立生跟疯了一样,保安心里发虚了,慌忙说:“好好好,你等着啊,马上就打。”

  对方的退缩愈发显出吴立生的威猛,两股不同的酒精,裹挟着内心积压的怨愤在此时化作一股不可阻挡的熔岩流在他身体里乱窜。

  咔——咔——咔——,铁锨闪着寒光,切断雨丝,捶打在大门上。泪水从吴立生眼中如决堤的洪水,畅快淋漓地滚滚而下,混着雨水,在他脸上肆意地流淌。

  就在吴立生耀武扬威的时候,远远地有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开过来,停在后面不远的地方。那是镇派出所的警车,对于配件厂,这镇里重点项目打来的报警电话,他们哪里敢怠慢。然而此刻,小小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是惊动不了处于狂躁状态的吴立生的。原来刚才保安就给分局打了电话报警了,还说明对方持有器械。所以这次出警,带队的副所长还是很谨慎。

  虽然吴立生没有看到警车,可后面跟随的二狗子他们早就看到了,他们想招呼一下吴立生,可警灯忽闪忽闪地闪个不停,他们只好悄悄躲在十几米开外了。可是警车的门却迟迟没有打开,过了大约半根烟的工夫,才出来四个穿警服的人,一个持枪,三个持电棍,慢慢把吴立生包围起来。

  吴立生打着打着,忽然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一丝冷,冷得有些怕人,因为四下里太安静了。他一回身,猛然看到四个警察把他包围了,其中一个还有枪。很自然的一个反应,他就把铁锨在身前抡了半圈儿。这个时候,持枪的那个警察高喊道:“放下武器!”就在吴立生一愣神工夫,他感觉一只奇怪的手从他腰间伸入进他的身体里,一把抓住了他的神经中枢,并且死命地在掌心揉捏了几下。他瞬间缩成一团,接着另外两个电棍也在他背部和腿部释放了相应的电量。吴立生最后的记忆是警车上闪动的警灯。

  二狗子他们缩着脖子,眼瞅着吴立生被三个警察架着装进警车里。模模糊糊地听持枪的那个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喇叭都被淋得连电短路了。”

  两周以后的一个早晨,村主任二狗子他们,开车带着刘桂芝,在看守所门口迎接了吴立生。

  “立生,你受苦了。”主任亲切地和他握了握手。

  刘桂芝没有说话。她看着头发更长更乱,人都小了一圈的丈夫,心里很心疼。吴立生看着眼圈发红泪眼婆娑的老婆,心里也打翻了五味瓶。在里面的这十来天,在小屋里,面对着冷冰冰的墙,他想了很多事儿。很多想明白了,很多还没有想明白。比如说眼前,刘桂芝这个平日里对他没一句好腔儿的熊娘们儿母老虎,此时竟还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

  “立生哥,你真爷们儿,咱们村多亏了你,你是咱们村的英雄。你知道吗?你被抓的第三天,每家每户,就分了钱,主任还特意给你家多分了呢。镇里领导来调查,主任跑前跑后的没少操心,说你家情况比较特殊,老人有病,孩子负担重,你精神也不好。不但替你交了治安罚款,还把俺婶子的屋也修好了。咋样,在里面还好吧?”二狗子说。刘桂芝看着二狗子一脸的媚笑,感觉自己的丈夫从来都没有这样有男人味。

  “里面倒也不咋地,就是晚上睡觉没有蚊帐,让蚊子咬死了都。”吴立生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另外一件事。他想,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按开电声喇叭重新录一遍吆喝。东边的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来。他透过车窗,看到田野里泡在水里的庄稼已经开始打蔫了。

  到家后,主任单独把吴立生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问吴立生合同的事儿有没有和别人说过。吴立生一脸诧异地反问:“什么合同?”主任说:“保安汇报的时候说你说土地合同出不来什么的。”立生說:“我没有啊,难怪看守所里警察也问我合同。”主任问:“那你怎么说的?”吴立生说:“我不知道啊,怎么啦?”主任说:“没事没事。”

  看着吴立生出来门,主任马上给镇领导打电话说:“没事,吴立生不知道配件厂占地合同的事儿,应该是当时保安听错了。”领导问真的不知道吗?主任说真的不知道。领导说:“操,让这小子吓了一大跳,我也纳闷,咱们几个人定的合同,他怎么会知道呢?早知道不是因为合同的事儿,判他半年六个月的,是人不是人的,就到工地闹腾,那还了得。”领导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大门保安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明明说吴立生咋呼“合同合同”的。

  晚上,吴立生,这个刘桂芝眼中的老绵羊,如下山饿虎般凶猛。可就在云消雾散的时候,吴立生的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息的提示音。刘桂芝打开一看,大体意思是说:如果吴立生同意,就可以先预定一个地方,见见面。刘桂芝问这是谁,吴立生说不知道。刘桂芝腾地一下坐起来,就按信息号码拨过去。电话通了,在吴立生一脸错愕的注视中,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你好,——”

  “好哇,你个老绵羊,背着我在外面找娘们儿。”

  于是,大平原的乡村小路上,一男一女,光着身子,上演了一场追逐赛。尽管浓浓的夜色紧紧地包裹着他们,可仍有几个捉金蝉晚归的人听到了叫骂声,用充电手提灯远远地照过来。脸面看不清楚,只看见白花花的身子,像两只刚刚脱壳而出的金蝉。

  次日清晨,一声声崭新的喊话在城市的上空响动:废品垃圾影响卫生,高价回收足两足秤,诚心诚意打扫干净,实实在在找我立生。

  打那以后,吴立生有句话老挂在嘴边上:“再好的命,也要人去活。”

  责任编辑:李 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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