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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丝带 (4)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胡律师来到他的办公室:“这女人坚持不撤诉。根据安排,后天出庭受审。我们提出无罪申辩。这对你来说,证明自己无罪是极其重要的。”

  有一个同事探头朝屋里望了一下又走了,胡上前把门狠狠关上。

  胡律师把原告给公安的陈述材料递给他看,有段话这样写道:“……从廖科长那里回来后,一直感到非常沮丧,无法入睡,也没法吃饭,无法集中注意力。她一直反胃,而且再也没法同自己的男朋友发生关系……”

  “难道这也算性侵她的证据吗?”他愤愤说。

  “你往下看吧。”胡律师点着烟,仰望窗外。

  看过后,他觉得女人的陈述大体接近事实,但很多细节完全不对。他把材料递给胡律师说:“有些地方她在撒谎,我根本没把门锁起过,她随时都可以离开,还有她是主动进我房子的。她根本没什么兴趣谈论工作问题。没错,我是为她做过几节类似瑜伽的体操,并没丝毫性暗示。等我们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以后,我们应该是同时开始拥抱对方的。她还主动吻了我。我是有过一些充满感情的触摸,说不上摸在什么地方。她是推开过我一回,然后她又开始主动拥抱我。我是男人肯定有生理反应,我早泄了,但并没有强迫她做什么,等她把我推开时,突然说,她继父曾经强奸过她。之后她就走了……”

  “不用说了。”胡律师打断他,“她要是真的录了像,那就更好了,录像会证明一切的。”

  被传唤到庭的前一天,廖伟东坐卧不安。给胡律师打电话,始终无人接,他知道他的手头上并非他一个案子。并没有事先约定,他就驱车去了胡律师的办公室,他不在,这是他料到的。晚上他打通了胡律师的电话要求见他。

  胡律师说:“你见我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一切都要看明天了。再说我忙了一天,太累,明天早晨我们在法院门口见吧。” 廖伟东一夜未眠。

  清晨,他在法院门口见到了胡律师,胡正和一个人说得没完没了。最后,他走到廖伟东的身边道:“老廖,就我个人而言,不管法庭作出什么糟糕的判决,我完全相信你绝对是无辜的。这是一个可怜的色诱的案子,提出性侵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根据眼下大环境,公诉人对官员敏感程度及民众偏激的意识倾向对你不利,他们总是将色与财捆绑销售。作为你的律师,我建议你别提出任何抗辩。这是冒险。”

  廖伟东张口欲言,胡律师抬起手:“请你仔细地考虑吧。”

  苏玉珊走上法庭。法官打量着这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她正在极力表现出某种屈辱和掩饰不住的羞怯,想给众人留下一个强烈的怜香惜玉的印象。法官提了不少问题,她作了许多回答。她显得非常自信。之后廖亦作自述,提出了更多的问题。他们各执一词。

  胡律师提出无罪的申辩,法官只是看着听着。最后,法官问廖卫东:“被告,你邀请她到你家去进行一次有关工作方面的面试,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这种面试。”

  廖伟东张嘴欲言。胡律师和原告律师均举手。

  法官允许原告辩护人陈述。

  “……我们从审判长的观点不难看出,被告,那是你的家,而不是你的办公室。你分明就是为了一件并不存在的工作,来达到你的实施兽欲的目的,你是官员,手里有权。你受过高等教育,为人师表,可你却把肮脏的精液喷射在原告的身上。她不堪其辱,愤而离去,这就足够了。审判长,陈述完毕。”

  法院允许被告辩护人发言:“本案公开透明,我建议,是否能把原告作为证据所提供的影像资料公之于众。”

  被告辩护人的建议得到法院采纳。图像呈现在屏幕上。

  ……他在为她倒咖啡并放在桌上时,她做出了某种动作。她搂住了他的腰,在她坐下时挨着他的肩膀,那副样子明显有所意图。她的神情有挑逗性质甚至是轻蔑的,好似在说,来试试我吧。他经不起诱惑,接近她,她用身子挨紧他,他很亢奋。之后,她抽回身子,低头看裙上的渍迹。再之后,她走了……

  旁听席哗然。法院判决:“……根据检方取证,原告所提供的影像显示以及辩护双方各自陈述,被告以强迫性手段对原告实施非理性侮辱,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尚不构成原告诉之性侵的基本要件。本院宣判如下:被告强奸未遂一案罪名不成立,免于刑事起诉。原告若不服,可于当日起诉至中院,亦可进入民事诉讼及调解程序。宣读完毕。”木槌下落:“退庭。”

  廖伟东看到,当女人离开审判庭时,她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这眼光既明亮又暗淡,既丰富又简单。他和胡律师一同走出来,他大声问:“老胡,她到底想干什么?”

  胡律师嘬着牙花:“她好像只是要你出丑?好像也没这么简单。我要好好查查她有无精神病史,可以反告她。”

  “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都过去了,算了吧。”廖伟东说。

  “或许她天生习惯于制造这种轰轰烈烈的风流韵事,演艺圈里此类不少见。”

  尽管无罪释放,单位还是给了廖伟东不轻的行政处分。男女同事们依然对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开始认识到,即便是无辜的,也已经声誉扫地,已无法在教育部门工作下去了。

  廖伟东向学校提出辞职申请,得到了允许。并将自己的房子挂了出售的牌子,他接受了另一座城市一所民营学校的工作职位。房子是他离婚后新買的,原本打算让自己的婚姻重打鼓另开张。 此时他觉得这屋子太晦气。

  他终于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好觉,第二天中午起床后,给儿子拨了电话,让他过来吃饭,说有事要跟他谈,“有事你就电话里说吧。”儿子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他说:“明天我想请你和你妈吃饭。”电话那头长时间无声:“儿子,你在听吗?”

  “在听。爸,我妈夜里总哭,她挺想你,我们希望你能回来。”

  廖伟东的鼻子发酸,一时说不出话来:“好,我会考虑的。”

  冥冥之中,他似乎又听到楼下有人低泣。他起身,慢慢地穿过客厅来到阳台上,朝楼下探望,除了茂密的榆树叶,他什么也看不到。不过,有一棵榆树上总飘着一条黑丝带。突然想起那个孩子,他是靠在那棵飘着黑丝带的树上吗?远处钟楼鸣响,不知怎么他仍然有一种身负罪责的感觉,总像是踩在浮桥上紧绷着的畏惧感。不管他再怎样努力,也摆脱不了……

  一年后,廖伟东正和家人在超市购物,偶然碰见了苏玉珊。儿子考进一所不错的大学,放假回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推着购物车哼着小曲慢步行走,当走到卫浴货架时,发现一个导购在看他,觉得她很面熟,不用细想他便认出她是谁。他站住了,心跳陡然加速,那些尘封在羞辱记忆里不愿再提及的诸多疑问,在已成风趣往事并且在极为安全的环境下,突然迫切地想得到解答。没等他先开口,苏玉珊先是灿烂一笑:“是你儿子吧?真帅。”

  “姐姐好。”儿子嘴甜也懂事,缠着他妈迅速离开了。

  “跟我弟弟长得挺像的。”苏玉珊说,“他要是活着,应该上大二了。那天,他请你去餐厅吃饭,其实桌上只有我一个人。弟弟曾告诉我,廖老师是个单身,没钱。我们拼命筹钱,心想,等吃完了饭,就和你开房。为了弟弟,我什么都会干。我等了很长时间,不见你们来,就给弟弟去了个电话,弟说老师让他在楼下等。那天,你要是让他进屋,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你为什么不让他进屋,为什么让他一直等,等了那么长时间……”

  廖伟东不知道何时离开那姑娘的,手里的小货车也不知啥时丢了,他不应该知道这些,这会折磨他一生的。他莽莽撞撞走出超市。阵阵冷风吹落树叶,又进入深秋了。是啊,那孩子不死,该上大二了。回顾四周,发现他和家人也走散了……

  作者简介

  尹德朝,男,安徽桐城人。1992年开始文学创作。曾在《十月》《当代》《作家》《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多家文学刊物发表并转载中短篇小说百余篇,著有长篇小说《沙潮骤至》,中短篇小说集《盐碱滩往事》《雪啸风城》等。曾获第二、第三、第四届中华铁人文学奖,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天山文艺奖等。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在新疆克拉玛依市文联任职。

  责任编辑 师力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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