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华山少年 第二章偷下华山落雁来凤【修改版】
这两个少年长相虽然各走极端,但是年龄却是相差不多,莫约十三四岁,正值顽皮捣蛋的年龄。仔细看一看,两小子长得还挺是有趣,胖的那个壮得像座铁塔,而瘦的那个却瘦得像只猴子。偏偏他们的名字亦相得益彰,胖的那个叫铁牛,一身壮实皮肉黑不溜秋,将来长大之后没准真会是一只大蛮牛。瘦的那小子叫陆侯青,自小便被人管叫陆猴儿,想来他与那猴儿天生有缘吧,两人的名字都挺写实。
如若论起这两小子的来头,在这华阴一带那也是排得上号的,堂堂华山派的二弟子和三弟子。而他们追赶的那个【大师兄】自然就是在酒庐戏弄震东七鼠后逃之夭夭的楚小子,华山派玉女掌门的首徒。
不过,他们跑的这条路不是去华山,而是往华山反方向的长安城。不用说,这三个臭小子肯定又是从华山偷偷溜出来玩,瞧他们这轻车熟路的,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诚然,为了这次下山机会,三小子可是痛苦等待了好几个月,难怪他们一路上乐颠乐颠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双翅膀飞到长安城。一大早,他们那位美丽与智慧并重,温柔又精明的师娘带着她的宝贝女儿,有【华山小玉女】之称的林婉蓉去了静月庵。
三小子当时就瓣着手指数啊数,这一趟子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回来的,嘿嘿,这次还不疯狂地玩够本!
原来李轻盈当年得李清风的功力一举打通了任督二脉,同时也成为武林中仅有的几个在不到二十岁便进入内修先天之境的人之一。
自君山大会回华山之后,李轻盈便开始专心修习母亲黄月英死前传下的【玉女心经】。黄月英乃静月庵飘雪神尼的师妹,而【玉女心经】亦是飘雪神尼纵横武林的成名绝技,乃是百年前【玉女门】一脉传下,并非华山派武学。
华山自内乱之后,华仲鸣卷走了华山派的镇派绝学───【紫霞秘芨】,自此华山派诸多上乘武学无以为继。李轻盈空有一身深厚内力,却限于年龄,并不具备能将这身内力完全发挥的上乘武技,这在江湖上很难立足,更何况她还是堂堂华山派的玉女掌门。
正因此,李轻盈才决心修习【玉女心经】,凭借着她深厚的内力和过人的悟性,几年来,她竟一个人摸索着奇迹般地练到了第八层——【重阳玉女】。但是当练到第九层中一式【玉女九转】时却遭遇到不小的困难,因为第九层乃【玉女心经】的最后一层,而【玉女九转】更是【玉女心经】中的终极武技,这一层武功修炼起来不仅困难重重而且十分危险,一个不慎便很可能走火入魔,所以在修炼第九层【玄天玉女】时必须要有内家高手在一旁护法。正因此,李轻盈决心去静月庵向师伯飘雪神尼求教,并相机练成【玄天玉女】中的一式终极武技以作镇派之用。
但李轻盈实在不放心她的宝贝女儿留在华山,她几乎能预料到女儿将会被某些人教唆学坏甚至被欺负!她也心知肚明那三个不上劲的家伙经常背着自己溜下山闯祸,尤其是那为首的大弟子最让她头痛,毫无办法的她只能选择把女儿一块儿带上静月庵。
总算追上了这个亢奋过度的大师兄,陆猴儿还好,铁牛却累得几近虚脱,苦不堪言,如此远距离的玩命疯跑差点跑断了他的脚丫子,毕竟三个少年之中,铁牛的轻功最是差劲,这不完全因为他那皮粗肉厚的笨重身体,须知轻功之道取决于个人天赋与悟性,并非像摔打功夫可以一板一眼的苦练以勤补拙。
若是让铁牛去挑水,那没得话说,他肯定最棒,因为华山派挑水劈柴的活他全揽了,但练习轻功无疑是他心中的一大伤疤。
在华山派一众弟子当中,轻功最棒是三少年的小师妹林婉蓉。这位华山派的小玉女,不仅继承了当年【玉女仙子】的美貌,也继承了母亲的纤巧如燕之身,虽然才小不丁儿十二岁幼龄,然而无论是【灵雁步】与【玉女步】,她都比三位师兄超出老大一截。
林婉蓉的这一非凡成就,堂堂北盈玉女亦为之骄傲不已,华山上经常可以听见这位玉女仙子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婉儿,我的好女儿,今天怎么又把你师兄们丢落在后面呢?什么……他们三个人合伙想捉住你,结果你飞上大殿屋顶而他们爬上不去?咯咯咯,婉儿可真了不起,不过以后一定要记得给你师兄们留面子哦!你看他们都在生气呢……」
但与口说相反的是,她会在女儿的小脸蛋上重重地亲一口以资鼓励,然后则向三个不成器的弟子大摇其头,那弯弯菱唇上牵拉出的一丝不屑明显是在嘲笑说:「瞧,我女儿就是比你们这三个笨蛋强!」
而小婉儿此时多半也不理会大师兄满脸凶恶的恐吓,帮着娘亲火上加油,用她那春葱般的玉白小指在她娇俏的小脸上划几下,然后冲着他们说:「羞!羞!羞!」说完便藏回她娘亲怀里,顿时两母女便笑成一堆。
每当此时,目瞪口呆的三小往往愤怒得气结,而轻功差的这一既定事实也成了三小心中永远的痛。
事关面子,三个家伙还是要争一争的,对此,三小常这样振振有词道:「我们轻功比小师妹差,那是因为轻功比较适合小师妹这样的女孩子练,要不这样,我们可以和小师妹比试拳脚剑法……」不过,这样的辩解往往被李轻盈说成是强词夺理,让她再羞辱一番。
铁牛喘得面红脖子粗,微歇一口气便忍不住问道:「大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你为什么跑这么快?是不是拣了别人的银子啊?」
天华转头一愣,瞠目愕道:「什么拣银子?你在说啥啊?」
一路上兴奋得同发情的公牛似的,还想骗我?肯定是拣了银子才这样……铁牛笨是笨了点,可也不是傻子,「就是拣银子啊!不然大师兄你为什么跑得特别疯,把俺累得半死,平常大师兄你高兴起来的时候可都是这样的。」
哎,果然是一条筋的家伙,以为自己是拣银子才高兴成这样。天华彻底无语,好半晌才摇头道:「你大师兄我高兴的事情多了,可不是什么拣银子!」
一旁陆猴儿瞧着他神秘兮兮的表情,不禁心里大是痒痒,忽然想起一件事,促狭地笑嘻嘻问道:「大师兄,今天早上你不是在我和三师弟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可以偷到三匹马代路,怎地现在连一根马毛都没看见?」
天华扬起依旧红扑扑的兴奋脸庞道:「偷马而已,和拣银子一样,都不值得高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难事,要知道我今天……」
陆猴儿嘴角微微上翘,当即便截口哂道:「得了得了,我们只想知道大师兄偷的马在哪里?是不是那些马听不懂大师兄的北方话?让大师兄你白费了一番唇舌吧,可怜我和三师弟腿都跑断了,却是白白空欢喜一场。」
在师弟面前吃憋,天华脸上的笑容登时挂不住了,想也未想便扬手在陆猴儿脑袋上凿了个重重的爆栗,骂道:「好你个臭小子,竟敢嘲弄挖苦你大师兄,是不是皮痒了?」
微微哼了声,天华便又洋洋自得道:「不过呢,我今天虽然没有偷到马,却好好教训了一帮人!」
「气急败坏也用不着敲人家的头嘛,这又不是木鱼来着……」陆猴儿捂着半边脑袋一脸委屈地嘀咕,铁牛在一旁听得甚是清楚,暗道一声「活该」却急忙催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大师兄,你教训了谁?」
天华立时眉飞色舞道:「你们俩刚才不是问我为啥这么高兴吗?其实就是因为这件事……」
为了满足这两小子的好奇心,于是天华把今天上午怎样为了跟踪偷马而藏在榕树上?震东七鼠如何在言论上招惹了李轻盈?自己是如何如何戏耍了他们一番……等等全添油加醋地描说了一番。为了在师弟面前树立英勇神武的光彩形象,他更是费尽口舌把短短的斗智斗勇戏弄七鼠片段直说得精彩纷呈,至于震东七鼠争论的一些武林秘闻,他听得一头雾水自然也略过了没提。
滔滔不绝地足足描说了两盏茶时间,天华微觉口干舌燥这才罢了,铁牛听完亦大是解恨,抚掌应和道:「大师兄教训得好,当时若是换了俺不但要用臭鞋砸他,而且还要撒泡尿淋到他们身上去!」
铁牛一家世代居住在华山脚下,几年前李轻盈见铁牛本性淳厚而且又极为孝顺,便择其为徒,并把华山脚下的一些荒地送给铁牛父母耕种,所以,铁牛自小便对师娘李轻盈敬若神明,一旦听见有人侮辱李轻盈,难保他不会比天华更冲动玩命。
「得了吧!还用尿淋人家呢,在那种情况下我看你是被吓得尿裤子吧!」陆猴儿毫不客气地插上这么一句,也真是够犯贱的。
铁牛天生的憨牛脾气一下给激冒了,「你说什么?臭猴子!谁……」
铁牛气呼呼地一派脸红脖子粗,一瞧便是牛脾气要发作,天华登时在一旁瞪眼呵斥道:「都住嘴!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想被我赶回山去?师娘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再吵闹不休我马上就打发你们俩回去守山门!」
天华将大师兄的架子一端,立时便生生压制住两方躁动没辙,陆猴儿最是乖觉,忙一把挽住铁牛,并拍了拍他肩膀以示亲密状,「大师兄你可别误会,我们才不会为这点小事吵架,纯粹是开开玩笑罢了!对不对呀三师弟,我俩关系这么好,怎么会做有损友谊的事情?你说是吧?」
陆猴儿暗中掐了一下铁牛,铁牛知会其意,他也不想回去守山自然也附和着陆猴儿。
天华微哼道:「知道就好!好了,转过这个山头便是长安城,我们先把佩剑以及与身份不符的东西全藏在这里,回来的时候再取。」
这是他们外出游荡时一种很特殊掩藏身份的做法,倒也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办法,一来他们年纪尚小带剑入城肯定引人注目也易招来是非;二来即便他们闯了祸也不会轻易暴露身份而给华山派惹来麻烦,丢李轻盈的脸。
天华往四周扫了一眼,指着山坡上的一棵桑树道:「铁牛,你去那棵桑树旁挖个洞,然后把我们的剑埋到里边。」
「怎么又是俺呀?这太不公平了,好象每一次都是俺干这些事情,陆猴儿他一次也没干过,这次轮到陆猴儿了!」铁牛居然罢工,看来他也觉得自己很多地方受了委屈,总不能当了师弟就要受压迫一辈子翻不了身吧,也难怪这两个懒鬼师兄太欺负人了。
陆猴儿暗道不妙,臭小子,你推给我我去推给谁呀?当下眼珠子骨碌一转,陆猴儿立刻就有了主意,一脸贼笑兮兮道:「这么着吧,我们三个人来比试一下运气,嗯,咱们就玩那个【锥子、剪刀、布】,谁输了谁去,这样子总公平了吧。」这小子倒是挺爱赌。
说完不管铁牛是否答应便硬拽着天华道:「大师兄,我们两个先来。」天华出了个剪刀,陆猴儿故意慢一步却出了个布输给天华,大声道:「哎呀!不愧是大师兄,是我输了!来来来,铁牛,现在轮到我们两个人比了。」陆猴儿还是出布,但铁牛的两只手都紧握成拳,出的自然是个锤子,他输了。
陆猴儿一脸得意地笑呵呵道:「三师弟,这下你没有话说了吧!还不赶快去埋剑!」
铁牛楸了楸脑门,他似乎没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稀里糊涂地输掉了,嘴上喃喃嘟哝一句:「臭猴子怎么知道我要出锤子?」遂愁眉苦脸接过两位师兄递过来的剑,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埋剑。
天华对此虽有同情之心却只能爱莫能助,他对刚才之事越想越觉得怀疑,眼珠子骨碌碌地盯着陆猴儿道:「陆猴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搞了什么鬼让铁牛一赌就输?」
陆猴儿当即跳脚叫嚷道:「冤枉啊!大师兄瞧你这话说的,好象我陆猴儿脸上写着骗子似的,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啊,大师兄你刚才可是亲眼瞧见,我和三师弟同时亮掌,怎么可能弄鬼呀?」
天华一脸狐疑道:「你就那么自信你会赢?而且还故意输给我呢!」
陆猴儿却得意一笑道:「嘿嘿,这可是个秘密,不能乱说的。」当天华摆出来一张臭脸,陆猴儿立即改口道:「当然嘛,和大师兄你一起分享我是很愿意的,大师兄你附耳过来,这件事情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陆猴儿的神秘兮兮吊足了天华的胃口,陆猴儿悄瞥一眼桑树旁忙活的铁牛,方才一脸诡笑道:「大师兄你没发现小师妹和铁牛玩猜拳时总是小师妹赢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小师妹输了便经常耍无赖逼迫铁牛不让他赢,所以铁牛每次只会出锤子,直到现在仍然改不过来,要想赢他实在是太容易了,哈哈!」
没想到小师妹竟也是个小女魔头,天华情不自禁地为铁牛过去遭遇表示深切的同情以及对他未来岁月的无比忧虑。毕竟他印象里,林婉蓉从来都是一个听话的可爱小笨蛋,经常被他哄得眼睛里冒星星……
瞧着陆猴儿脸上的奸猾笑容,天华若有所悟道:「好你个陆猴儿!怪不得每次分配给你俩的活总是他一个人干的,我还以为铁牛特别勤快,原来如此!哈哈……」基于某同一心理,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这时间,铁牛浑身湿漉漉已埋好剑回来,狠狠抹一把脸上汗渍,满脸好奇道:「大师兄,你们在笑什么呀?怎么笑得这样开心?」
天华自知失态,干咳一声即敛容道:「没,没事,你把剑都埋好了吧?那好,我们这就进城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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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矗立在关中平原的中心,南傍秦岭,北滨渭河,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平时商贾云集,樯樯林立,街市纵横交错,极是繁华热闹。
高大而厚实的城门墙上篆体书写着【长安城】三个大字,既大气又古朴,处处遗留着前朝古都的帝王将相之气,诉说着当年它的辉煌。
前朝古都的风范虽已微微有了落没与沧桑,但繁华却依然不减当年。此时正值晌午,大街上车如流人如潮,卖唱的、耍杂的、仗剑江湖的豪客、走南闯北的小贩……各行各色,什么人都有!
但此时最多的自然是那些在酒楼客栈歇息用餐的客人,尤其是长安城这条以小吃著名的兴隆大街。街道两旁大大小小的吃铺店林立,鲜嫩可口的水果,油花花的葱油饼,还有一个个滚圆可爱的茶叶蛋……让人不胜眼馋;油炸的、水煮的、清蒸的……应有尽有,让过路的行人闻香止步,垂涎三尺。
三小一路行来,目的地便是长安城的这条兴隆大街,尤其天华十次下山九次是为了这里的小吃而来,由于华山上的饭菜多是铁母所做,虽说手艺不差,但毕竟总是些蘑菇豆腐之类的清淡小菜,吃多了当真不是味儿。但这些却都是李轻盈的最爱,几乎是每餐必备。
美丽的女人注重养颜,偏爱一些清淡素食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小师妹林婉蓉一脉继承了乃母的各种传统,爱吃这些菜当然也无可厚非,但三小可就是另外一番感受了,用天华的话来说,就是「吃得都能淡出个鸟来」,每每此时,李轻盈除了凤目圆瞪柳眉倒竖之外,对他嗔也不是,骂也不是。
各种诱人香味争相飘荡开来,三小一同驻足耸动鼻子,陆猴儿抢先欢呼道:「好香啊!兴隆街,炸酱面,我来了!」言迄,转头对天华催促道:「大师兄,我们快点进客栈吧,现在我肚子好饿啊!」
天华深有同感道:「可不是,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饿坏了,跑了这么远的路程我们首先去吃一碗炸酱面垫垫肚皮。」
这时却有一个不合适宜的声音道:「可是……俺的肚子好饱啊!」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铁牛这大傻瓜,不过陆猴儿骂他猪头。
原来三小刚进城门时便遇见一个狗不理包子铺,铁牛因为肚子太饿,也不管包子是否好吃,一股脑儿先啃它十来个,连天华劝他少吃几个竟然还犯倔,直嚷嚷道:「太好吃了!真是太好吃了!大师兄你们要不要来一个?这可比山上的包子好吃多了!」
这个傻瓜,他不知道肚子饿了无论吃什么都会觉得好吃。当然,包子的味道也许真的不错,毕竟是闻名天下的狗不理包子,但包子就是包子,终究不过是些清淡之物,而且华山上几乎每天都吃这个,天华和陆猴儿当即摇头摆手不迭道:「不用了!我们俩还得留着肚子去兴隆街呢……」
果不其然,才一来到兴隆街,这家伙肚子早已经撑得滚圆饱满,一旁手里还余下好几个包子。不经意打了个嗝立即便引得两师兄一阵放肆狂笑,铁牛不禁着恼了:「有什么好笑的?不许你们笑,俺不就吃了几个包子嘛,你们再笑,俺就把这几个包子全扔了!」
天华连忙收敛笑容阻止道:「千万别——」遂指着不远处一个卧躺在一家客栈门口的老叫化,指派道:「扔了太可惜,你把这几个包子送给那个老叫化得了。」
不愧是李轻盈教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满富同情心,铁牛生性本就孝顺憨厚,见此忙兜他那几个包子走过去道:「老叫化,俺把这几个包子送……」
「好你个臭小子,竟敢叫我老叫化?才出去一会儿就敢造反了不成?小兔崽子……」那老叫化忽地一翻身跳脚起来将铁牛一通莫名其妙地恶骂,便连一旁的天华都被他粗暴的嗓门吓了一跳。
这老叫化的确长得好有几分威严,浓眉怒发,声如万钧洪钟,铁牛显然被骂懵了,错愕不解的他搞不懂自己哪里得罪了他,难道说送包子也会得罪人?「或者他不喜欢吃包子吧……」某傻瓜这样想道。
凶巴巴的好一顿痛骂结束后,老叫化才抬起正眼瞧清楚铁牛傻头傻脑的模样,敢情是认错人了,老叫化微微一愣,旋即一伸手打个哈欠道:「傻头傻脑的,原来你不是邵娃儿!害我骂得嘴都干了……傻小子,你是谁呀?」
铁牛一时手足无措道:「老……大爷,俺叫铁牛,俺没有恶意,俺……俺只是来送这几个包子给你。」铁牛在这老叫化面前似乎失去了自控的能力,气先短了一截,连几句话也说不完整。
老叫化显然是一副天生的臭脾气,闻言两眼一翻,不耐烦地喝道:「又是送什么鬼包子!早已经有人送过喽,好小子,你是不是也想打老夫的主意?哼,我老叫花子今天的午饭已经有人打点了,你的包子现在送晚了……你走吧,不要来打搅我睡觉!」
岂有此理!好心当作驴肝肺,这是哪来的野乞丐?有包子吃已经很不错了,居然还怪罪送包子的人来晚了?天下的乞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嚣张?天华瞧着这一幕不禁气歪了鼻子。
铁牛一脸茫然迷惑,双手捧着包子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而那老叫化却直挺挺地躺在大街旁已然打起了呼噜,竟然睡着了!
天华怒气冲冲地一把将铁牛拽走道:「你还傻愣地站在那里干什么?早说了把这几个包子丢在城门口喂狗,我看那狗儿还会给你摇一摇尾巴感激你,你说你非得留着送人,现在可好,人家才不会领你的情,哎,只可惜了那只摇尾巴的狗……」
任谁都听得出,这明摆着的指桑骂槐。那老叫化本是佯装睡着,这一句一字全听进了耳,想他脾气之丑哪里还忍得住,简直如吃了炝药,从地上一跃而起,跳脚大吼道:「臭小子!你说完了没有?你当老叫花子在这里睡觉是个大死人么?」
只瞧大吼大叫的他怒发冲冠,不过很可惜的是他头上并没有一顶帽子,倒是他满身突兀地挂着好几个小布袋,随着他站起身时荡悠荡悠,好不别致。
「我说的是狗,关你什么事?就是招你惹你了,你又能咋的?」天华犯起了孩子气可不含糊,出言不逊,这总是他闯祸打架的开端。
「哎呀呀!你这臭小子,居然还敢向我顶嘴,真是欠揍!」老叫化子咆哮也似地回应他,横眉怒目,活脱脱一头暴跳如雷的野狮子。
正当这头发怒的狮子行将要暴走的一刻,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远远传来道:「太爷爷!不要——」
话音甫落,一道瘦小的身影飞快奔来挡在天华的前面,却是个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比天华三师兄弟小莫约一二岁,破旧的衣服遮掩不住他贵胄气质,清秀眉宇间拧着勃勃的英气和不倔,显然是个破落的富家子弟,自幼受有良好教育。
清秀少年将那老叫化推开,不让他和天华起争执,「太爷爷,别生气了,你看!我买到你要吃的东西了。」
说着从他破旧的衣服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大油纸包,老叫化接过打开一看,煎饼、油条、烤鸡、还有一小壶酒,他所要求的竟一样不少。各种美食所散发出来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当真有说不出的诱惑。
老叫化一把撕下一条鸡腿塞在口里,啧啧夸赞不已:「嗯,不错!乖孙子,看在你的份上,我老叫化就懒得与这帮小兔崽子一般见识了,也怪丢人的。」
「你才兔崽……」天华还要回骂,却被一旁的陆猴儿捂住了嘴巴。
天华挣脱开来道:「陆猴儿,你不要拦我,我才不怕他一个臭要饭的!」
陆猴儿急得直抓腮,使劲地示意天华小声,天华正纳闷陆猴儿啥时候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一道轻捷的身形出现在他的前面,却是那清秀少年,「小哥哥,求求你别再和我太爷爷吵架了,我太爷爷脾气虽然不是很好,其实他人很好的。」
天华对他先前维护自己一事暗存感激,瞧着他一脸热盼的模样,天华那好拒绝,随口即应承了,那清秀少年亲切冲他一点头,「谢谢你!」迅疾跑了回去。
老叫化在此短短时间内已把那只烤鸡消灭得只剩下一堆白骨,又沽完最后一口酒,抹抹嘴道:「好酒!好久没有吃过这好酒好肉了……邵娃儿,这顿酒菜花了不少银子吧?」
这一问却问到了他的伤心处,清秀少年点了点头道:「嗯……」想说什么却垂下了头,似乎不想让老叫化瞧见他脸上悲伤的神情,这顿酒菜是用他的一块玉佩换来的,那可是他父母留给他最后的遗物。
老叫化知道是该自己履行承诺的时候了,「好!看在你这只烤鸡和美酒的份上,老叫化子就答应教你几招。」敢情,所谓的这个承诺便是传授他武功。
「谢谢太爷爷!不,谢谢师父!」清秀少年得偿所愿,不由欣喜万分,当即就行大拜之礼跪倒在地,兴奋之下只知道一个劲的磕头,这可是他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求得的。
老叫化显然被他这一举动吓一大跳,他可完全不是这样的意思,连忙伸手拽起那磕头如葱的清秀少年,「喂,小子,你别再磕头了,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当你师父,你也不要叫我师父。」
清秀少年福至心灵,乖觉道:「弟子谨遵师命,您老人家是弟子的师公,不是师父,弟子以后仍管师公叫太爷爷。」清秀少年的父亲早年与这老叫化相识,曾得到过他指点拳脚上的功夫,虽然老叫化从不收徒,但少年的父亲一直自视为他门下弟子,清秀少年这次特意找到他也正是为了拜师求艺。
老叫化又急又气,这小子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我不是你师父,也不是什么师公太爷爷,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哎呀,总之你买了酒肉给我吃,我教你几个招式,这叫……公平交易,互不相欠!小子你懂了没有?」说着这话他自己都觉心中有愧,大悔当初不该打那个赌,现在同个娃儿耍赖,真恨不得能把几个头还磕回去。
这一说,清秀少年完全傻了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太爷爷……你?我?不是说好了吗?只要弟子能买到一只鸡一壶酒,太爷爷就收弟子为徒,怎么,怎么……」他没有也没法再说下去。
清秀少年把「你教我武功」听成了「你收我为徒」,这时候错也成真了,老叫化交代他买一只鸡和一壶酒,原意是让他知难而退,他知道清秀少年家破人亡流浪江湖,早已是身无分文,却哪里又知道他身上还有一块玉佩,被他这样缠上了,老叫化不禁有些恼怒,「什么怎么?都缠我好几天了,要不是看在你爹邵英白的份上……」言及此,忽地收口不语,唉声叹气起来。
这清秀少年就是那个几天前被风雨楼铁衣卫扑杀的邵英白之子邵文征,邵家惨遭灭门之祸的那天正巧他不在家,死的是他孪生哥哥邵文杰,风雨楼并没有弄清楚邵家的是一对孪生兄弟,所以邵文征才能幸免于难,也是邵家那场灭门惨祸中的唯一幸存者。
玉佩没了,几天来的工夫全白费了。邵文征傻傻的站在那里,不由万念俱灰,欲哭无泪。学不到武功便报不了仇,他年纪虽小,但仇恨却不小。灭门的惨祸、二十多个亲人的性命足已能够在他幼小的心灵刻下深深的印记,如果他活着不能够报仇,他活着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来看在老叫化眼里就更不好受了,老叫化不怕他哭,不怕他闹,就怕看到他这样不哭不闹,心中如同欠了他老大一个人情,唉,当初万不该开他这么个玩笑,「邵娃儿,就当我老叫化求求你,老叫化这趟来长安可是有要紧事情要办,确实不能带你在身边,唉,你这娃儿到底要我怎么办呀?」
可邵文征就像傻了一般,只会愣愣的站着,不言不动,让人干着急。
三小一直在关注事态的发展,天华更是万分同情这个邵文征,他暗暗想:多半是这老叫化没有真才实学所以才这般推搪,我这就去好好羞辱他一番。他这般想着便要替那邵文征出头,陆猴儿又一次及时阻拦住他,「大师兄,你莫乱来!你仔细看一看那糟老头身上有几个袋子?」
「什么几个袋子?」天华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眼珠子却不期然地扫向老叫化肩上,「一个,两个,……,九个,一共九个袋!」天华数完最后一个小布袋,恍然有所悟道:「九个袋?九袋?莫非是……」
天华脑中掠过一道灵光,几乎忘形惊呼,深吸一口气悄悄问道:「陆猴儿,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个老头是丐帮的九袋长老?」陆猴儿轻轻点了点头,他早就看出来了。
丐帮中,仅有执法、传功、掌棒、掌钵四大长老,有资格佩带九条麻袋,便连丐帮之中资格最老最具传奇色彩的【醉仙神丐】风际中,当年与楼家先祖楼龙争夺丐帮帮主之位未果,负气出帮云游之时亦不过是八袋弟子。
这老叫化竟是丐帮四大长老之首的执法长老——火云侠丐天残风!在武林中,天残风的臭脾气与他的独门武功【火云掌】同样声名卓著。
丐帮的四大长老乃是武林中一代中流砥柱的前辈名宿,正魔大战之初正是四长老率领的十万丐帮弟子奋起抵抗魔教五行旗!并与之长期周旋对抗至武林盟的大举反攻之日的到来,为打败魔教和五行旗的最终胜利立下赫赫之功,四长老的威名,数十年来支撑着丐帮这个江湖第一大帮的尊荣,故而像天华这样还未正式踏足江湖的后一辈也听闻过他们的大名。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似乎较上了劲,在这场僵持的对抗中,天残风却败下阵来,这个倔强的少年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的麻木神情,让天残风的心由硬转软,继而软化成了棉花糖,最终不屈服不行。
其实天残风之所以不敢答应收姓邵娃儿为徒,主要是怕他艺成之后寻仇,与风雨楼为敌,且不论他是否能够报仇,一旦他这样去做便无异于与整个武林正道为敌,到那时十条命也不够他死,若是那样,不单会害了他,天残风恐怕也难以自处。
但眼下事情已成了如此僵局,闹不好现在就会害了他,左右权衡了半天,天残风无奈之下只好祭起了缓兵之策,「唉!臭小子,算你厉害,你不要再在那里傻站了,等下我心硬起来可就再不会带你走了!」
其言下之意甚明显不过,邵文征倒也不傻,立刻听出天残风话中缓和的意思,却仍然有些不能置信道:「天爷爷,你……你答应弟子了?是……是这样吗?」
天残风无奈地轻「嗯」了一声,那摸样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喟然叹道:「你叫我师父可以,但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情!」说到最后语气已很是强硬。
邵文征使劲点头,乖巧道:「嗯,我什么都听师父的,绝不会惹师父生气。」
天残风面色稍霁,沉吟道:「那好,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要记得,也要做得到才行!现在我就要你答应师父,在为师有生之年,你不得向任何人寻仇,这一点你如果能够做到的话,你就可以叫我师父。」
事情能有此转机已经大出邵文征的意料,机不可失,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到那时也许谁也管不到了,他暗暗拿定了主意,欣然应道:「师父,弟子全听你的就是。」
「好徒儿,听话就好,唉,师父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好了,我先你去见识几个人!」天残风领着邵文征便要转身离去,却瞧见三小还杵在一旁,不知为何却窜起一肚子火,「都是你们,三个兔崽子,还不给我滚!是不是要让我老叫化到华山去扇李轻盈一大耳刮子?」原来他早已知道这三小子的来路。
天华还真想顶他一牛,但现在被他这样一喝,却哪还敢冒险给华山惹麻烦,当下气鼓鼓地被陆猴儿拉走。
不过,天华在清流客栈的一顿炸酱面却吃得大是开心,让他先前满肚子的气恼完全一扫而空。原来呀,哈哈,笑死人了!在天华和陆猴儿吃着香喷喷的炸酱面时,铁牛那傻瓜果然应了在城门口所说的话,只能一旁干巴巴地望着猛咽口水,那折磨几乎让他当场嚎啕大哭,却让天华和陆猴儿两人乐得开怀大笑兼大开胃口,结果天华吃了四大碗,而陆猴儿也创记录地吃了三大碗。
在清流客栈,铁牛第一次有了痛不欲生的人生感受。这件事成为铁牛一生中最不愿提及的回忆之一,却一直是某些人所津津乐道的话题。唉!教训呀,终生难忘。
※※※
长安城也许没有北燕京的王者霸气,也许没有南金陵旖旎风情,但却有个天下第一赌街,叫长乐坊;有个天下第一酒楼,那就是落雁楼。
此楼得名落雁,也是有很多种说法的。有人说是因为落雁楼亭瓦精美如画,曾引得远来大雁驻足栖息而得名;也有人说是因为落雁楼一味叫清泉溪流的酒,此酒的酒香可将天上的大雁醉落,因而得以落雁之名。
当然这种说法多半是酒楼中人自己宣扬的,因为这样的说法最是煽动人,既点出了落雁楼之名,又传出了清泉溪流的神奇,也难怪落雁楼能在长安城一株独秀,名传天下。也正是有好酒又有好名气,所以此楼也成为了江湖中人的所爱,更何况此楼又处于长安城最繁华的长乐坊一带,而长乐坊本就是江湖豪客聚集的地方,所以落雁楼在江湖中也小有名气。
今天,落雁楼来了一群美丽的客人,八个女人都是天仙般的模样,她们美是美到了极点,但她们怪也是怪得没话说。八个女人包下了整座落雁楼,或许是怕沾染了世俗之气,她们竟赶走了落雁楼中所有的客人。有倔气不走的,好说!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送给你,到八宝楼去吃更好的燕窝鸡翅,且不说这十两白银的诱惑,单是这份美人芳命就使人不能轻言拒绝。
让人惊讶的远不止如此,她们不单赶走所有客人,而且连落雁楼的主人,如掌柜,夥计,酒保等也一概请出,让他们在外边伺候。接着店门一关,来了个反客为主,鸠占鹊巢!莫非她们既不用饭也不是来喝酒?她们到底要干什么?总而言之,一个字,怪!掌柜的心慌慌,只希望这些娇滴滴的美人儿不要弄出什么事来才好。
「禀夫人,落雁楼的清泉溪流全在这里。」一个双十年华的宫装美少女指摆在地上的长长一排酒坛恭身行礼,她全身一袭欺霜赛雪的纯白丝罗,如烟似雾的轻纱微扬,荡漾出少女纤瘦修长的身材,加之玉骨雪肤,清绝俏丽之容颜,整个人儿犹似一朵袅袅白云,一个精致的玉美人。
而像她这般宫装打扮的少女落雁楼里还有五人,五个少女都一样的妙龄年华,一样的美人如玉,很显然,她们都是使女身份,只不过身份都比较高罢了。
众宫装少女面前的夫人则是一个气质高华的年轻少妇,看上去约莫二十八、九的芳龄,眉似远山含黛,眼如幽潭映日,而在她双眼以下,娇面上蒙了一方薄薄的白纱,隐约可见面纱之下秀美得超尘绝俗的容颜,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滛池仙子,缥缈不实,亦幻亦真,一团瀑布般乌黑亮丽的秀发毫不掩饰地轻泻肩头,举手抬足间无不满溢着雍容气度,以及一种淡淡冷洌难以亲近的高贵气质。
她静静伫立在窗旁,背影美极,恍如一具凝聚着无上美感的白玉雕。闻言她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星眸莹洁如玉,宛如一泓明净得一尘不染的盈盈秋水,她轻启檀口,轻纱下依稀可见两排编贝玉齿,「知道了,淡月,你盛满一杯酒给我。」
淡月暗觉奇怪,自己这个主母恋花夫人从来不饮酒的,要酒干什么?遵命盛了一杯【清泉溪流】过去,恋花夫人轻舒皓腕揭开一角轻纱,低唇在酒杯轻缀一口,紧蹙秀眉慢慢又舒展开,看来酒并不难喝,恋花夫人猛然抬起臻首,「不会错了!这正是龙邪真的手笔!」
淡月抿唇惊呼道:「夫人,难道药皇当年真的没有死?」
逍遥药皇龙邪真,三十年前准定是震烁武林的名字。这个医学和武学上一代天才,乃逍遥七皇之首,当年垛一垛脚整个江湖都会为之颤动的人物。江湖已传闻他在皇宫盗取药材中的至宝──水火龙珠时,为大内五鬼重伤而死,这件事情在江湖中早已经秘传了很多年。
当逍遥教离奇瓦解,逍遥教高手神秘失踪,有关【逍遥七皇】的一切便只剩下种种传说,由于逍遥教游离于武林许多年,除药皇龙邪真外,只有拳皇殷无极与盗皇司空摘星曾在江湖上风云过一段时间,而逍遥七皇中余下的玄皇、刀皇、剑皇和笑皇,却由于他们四人年纪最轻,虽然各练成有一身足以惊天动地的逍遥武学,但却随着逍遥教的瓦解还未来得及开始江湖便就永远绝迹了江湖,在江湖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江湖中人只知有四皇而不知其名。他们和当年神秘消亡的逍遥教一样,都已经成为武林中的难解之谜。
恋花夫人沉重地点了点头,药皇尚在人世对于她们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此次下山她们正是专程为了查明此事。恋花夫人端起残酒再次浅尝一口,神色愈发显得一派凝重,抬首却瞧见众侍女愕然迷茫的神情,那意思分明在说怎能通过一杯酒来断定一个人的生死?
恋花夫人喟然轻叹道:「此酒悠悠入口,如沐清泉之沁凉,溪流之舒缓,分明是使用烈阳神掌的三昧真火炼化过,方能够使其酒香凝聚不散,酒色常年幽绿,天下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除了龙邪真之外绝无第二人,本宫这次下飘渺峰就是因为教主闻听清泉溪流之名,从而对龙邪真之死动了疑心,哼!聪明人总是反被聪明误,清泉溪流,的确是非常美的名字。金鳞岂是池中物,龙邪真此人终究是耐不住寂寞的!」
飘渺峰,武林最神秘的五大禁地,当年逍遥教的总坛。幸好这番话无外人听见,否则江湖中不知又将传出怎样的小道消息?这位恋花夫人在飘渺峰上也算得上是极有身份的人物,当年逍遥教内讧,【逍遥七皇】出走之后,武林中窥视缥缈峰上武学财富之人不在少数,然而当飘渺峰先后出现四个武功高绝的天仙女人之后,缥缈峰再次成为了武林禁地,武林中称呼这四个天仙女人为【逍遥四妃】,恋花仙子苏恋花便是其中之一。仔细算算年龄,当年的恋花仙子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知命之龄,但眼前依然雪肤玉肌的她,似乎丝毫没有留下岁月侵袭下的痕迹,以此可窥她的驻颜术已臻大成,稼衣神功只怕也已练到了相当的火候。
恋花夫人的这番推敲众女由衷的敬服,但淡月心里却始终有个疑问不能解答,「夫人,当年龙……药皇不是被大内五鬼逼死在万重崖下了吗?」
武林素来有【七皇五鬼十宗师】之称,可见七皇五鬼仍凌驾于武林十大宗师之上,而大内五鬼之所以与逍遥七皇并称于世,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之间拥有太多共同的特点,比如五鬼同七皇一样蒙着厚厚的神秘色彩,他们虽然在武林威名远播,但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让武林中人当成陆地神仙一般敬仰。
恋花夫人摇着头很笃定地说道:「哼,江湖传闻多不可靠。龙邪真乃是我逍遥教一代药皇,此人医术举世无双,对于他来说,即便是死而复生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当年我们在万重崖下一直都没找着他的尸首,由此可以判定他活着的可能非常之大,之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露面,我猜想他定是在与五鬼一战中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势,乃至现在尚未完全恢复,躲藏在江湖之中疗伤……所以,这次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伤愈之前找到他,为教主将来重出江湖扫平一切障碍!淡月,你去叫掌柜的进来,我需要详细地询问他。」
淡月一阵风也似的跑了出去,很快便把掌柜领来,却是一个年过知命的驼背老头,鹰勾鼻上长着一双半眯细眼,一瞧便知是极精明市惠之人!他在外头早已等得不耐烦,这落雁楼可是他的命根子,也不知道这群神秘奇怪的白衣女人在楼里干了些什么?甫一进楼他便四下扫描不停,当瞧见屋内满满摆放一地的清一色酒坛,老头儿心里猛地一下咯哒,暗凛道:「原来是想打我清泉溪流的主意,哼!早知道你们这些小娘们不怀好意。」
掌柜老头满堆笑脸地向屋里的每一个女人频频点头问好,心里亦不免暗暗惊叹这些女人的美丽,娇的娇娆,清的清绝,各较秋日长短,几尽人间殊色。
不过这掌柜老头可不会因为这满楼丽色而眩眼昏头,被铜臭侵蚀的灵魂只会沉迷于金银钱宝之美,至于女人,越是美丽的女人越爱骗人,老头回忆一生沉浮起落,可谓教训深刻,女人从来都是危险的动物。
淡月上前盈盈裣衽一礼道:「禀夫人,掌柜已经带到了。」
掌柜老头不待淡月的示意,便立即上前长揖到地,他阅人千万,一早便看出这蒙面女人气度超凡,乃众女之首,也就是她打自己宝贝美酒的主意,这女人不简单哪!掌柜老头心里这样想着,遂纳头曲膝拜去,向恋花夫人行了一个大礼。
恋花夫人凤目低垂,一双流光滟滟的美眸默默凝视不语,半晌才徐徐启唇,语吐如珠道:「掌柜,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不可有半点欺瞒!」说到最后一句话,莺莺脆声恍如有形利刃刺入众人耳膜,靡靡肃穆之音慑人不可方物。
掌柜老头面色惨变,气血浮动,踉踉跄跄一连退了三大步颓坐于地,面色苍白犹如生了一场重病。恋花夫人见状暗暗颔首,刚才在问话间她已使用了稼衣神功中的【慑心术】,能在别人没有防备时夺其心魄,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精明老头恰恰对她早起了防备之心,【慑心术】虽然迷幻了他的心智,却也极大地摧损了他的精神。
掌柜老头虚弱的应了一声「好哇」,恋花夫人自知已稳稳控制住此人的心智,当下很放心的问道:「那本宫问你,你这清泉溪流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是谁卖给你的?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掌柜老头欲言又止,旋即脸上露出极度痛苦挣扎之色,突然抱头大笑道:「哈哈,我知道,他叫清泉溪流,就是叫清泉溪流对不对?」
恋花夫人秀眉轻颦,凝目细瞧,那掌柜老头笑声中颇显张狂颠放,莫非他被自己的【慑心术】催过了头,给催成了傻子不成?一旁淡月却大不耐烦起来,「掌柜老头,你装什么傻呀?我家主人还在问你话呢!」
却不料掌柜老头置若罔闻,刚刚才抱头哈哈大笑的他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道:「我是哪里人?呜呜……我是从太湖逃难来的,那年我家乡发了洪水,我妻子也跟着别人跑了,我挑担卖酒孤身一人来到长安……」他一边大哭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说起他当年逃难的鸡婆琐事,着实惹人厌烦。
淡月性子最是急噪,当下柳眉一剔,瞠目怒喝道:「不许再说你逃难的事!我问你清泉溪流到底是从何处得到的?你还不快快从实招来!」末了又加上一句,「再不老实,本姑娘把你的落雁楼给拆了!」
掌柜老头神志已渐趋混沌不清,迷迷糊糊道:「你是谁?清泉溪流是我的,不给你们喝,你们都是坏人,想抢我的酒……」
淡月眼眸中愠色一闪而逝,终归没有发作,冷冷打量着那一个劲疯言疯语的掌柜老头,不禁有些丧气道:「夫人,他似乎是真的傻了!」
「龙邪真!」恋花仙子舌绽春雷般一喝,深信【慑心术】无所不能的她,今日却偏偏栽在此绝技之上,恋花仙子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遂用稼衣神功唤醒其心智道:「你可认识此人?是不是他教你酿的清泉溪流?」
那掌柜老头蓦然浑身剧震,沉闷的哼了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涣散的目光微微清澈些许,似乎清醒了几分,「清泉溪流?我的清泉溪流,是我酿的,我可会酿酒啦!全长安城的人可都知道,清泉溪流是我……」
还没说完便给淡月再次打断,嗤嗤两声冷笑道:「你说清泉溪流是你酿的?臭老头,你放……臭话!」
这个「屁」字她一个女儿家终究说不出口,却改成了「臭话」,这一改成了不伦不类的滑稽用语,在旁的几个宫装少女均忍不住以袖掩笑。
然而掌柜老头却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强调道:「清泉溪流是我酿的,它就是我酿的!它就是我酿的……」
「够了!」淡月正要大发雌威,恋花夫人轻轻挥手止住她,还是当年的恋花仙子,她永远是那么雍容大度,仪态万千,当下循循善导地问道:「我相信这酒确实是你酿的,但是清泉溪流这个名字呢?一定是别人帮你取的对不对?而且我知道这酒也是他教你酿的,你把这个人告诉我好不好?」
掌柜老头不假思索地迷茫点头道:「是啊是啊,我记起来了!是他,就是那个人教我酿的……两年前有个老乞丐饿倒在客栈门前,我见他可怜送了他一碗饭,他吃过饭后夸我是大善人,还给了我一张纸条,说我以后会发大财,那张纸条就是酿清泉溪流的方子。」
恋花夫人喃喃自语道:「老乞丐?两年前?莫非真的是龙邪真?但是他怎么会沦落成乞丐呢?对了,一定是他当年受了重伤已成废人,如果是这样,教主这几年应当可以放下心了。」一念及此,遂开口问道:「掌柜我问你,那张纸条还在吗?」
掌柜老头却紧闭嘴巴极力摇头,一脸戒备神情盯着恋花夫人,显然那纸条乃是他的命根子。未及淡月插手管上一管,恋花夫人却幽幽叹息一声道:「算了!我也没有见过他的字,不看也罢。掌柜,你去把其他客人都叫进来吧,我们也要走了!」
今天所有查探到的内情她得尽快返回飘渺峰禀告主事人,恋花夫人卓立有顷,收拾起凌乱思绪,漫声道:「淡月,准备回宫,对了!还有小宫主呢?」
淡月轻舒玉腕往她身后指了指,「宫主和疏雨姐在一起,她们就在那儿。」
淡月指着恋花夫人身后一个临窗的位置,窗口正对着大街,窗口旁一伏一立着两个纤细曼妙的洁白背影,宜淡素雅,婉约清扬,恍如出尘馨芷般静美。
站立着的是一个身段轻颖、容颜清绝的宫装少女,一袭白衣胜雪,腰若绢束,乃是与淡月毫无二致的梳妆打扮,很显然,她便是淡月口中的疏雨,飘渺峰那个神秘宫的使女。她修眉如叶,目似点漆,满头青丝披洒下来,在她背后轻轻荡漾,恍惚中浮现一截玉颈修长而白皙,一双美眸清纯得彷佛是一弯碧水,透露出无尽幽娴宁静,与淡月的巧笑嫣然,眼波眉语形成一静一动,鲜明对比。
伏在窗口上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看着这灵秀已极的女孩,不得不承认她长的很美,眉黛如画,鼻若琼玉,目似新月,整个人恍如从画中走来!秀发如墨,松松挽个简单的蝴蝶髻,髻边分插着两支翠绿的簪钗,钗上镶嵌着的珍珠明莹生光,更衬得她肌肤赛雪,明眸皓齿,有如晴空满月般的美丽。
这样的美在哪里都是众美中的焦点,一袭洁白纯色宫装,纤尘不染,上上下下一体俱白,清丽不可方物,除开黑珍珠也似两粒眸子与乌云般的秀发外,整一个粉妆玉砌的瓷人儿,碰一碰都怕碎了。
女孩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故事,不时绽开微笑,两个浅浅美丽的梨涡也随之乍隐乍现,瞧来赏心悦目。窗外不过是一些平常的百姓生活,女孩却看得津津有味,全然入迷,窗外的自由显然对她来说是莫大的乐趣与向往。
飘渺峰给了她崇高的地位,她被尊为宫主、少教主,但同时也限制了她太多的自由,被关在飘渺峰上十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下山,而且是好不容易才把握来的机会,所以呀,她才不要错过外面的任何风景。
恋花夫人莲步款款来到女孩身后,凝结在女孩静静背影上的目光,霎时被她那痴痴向往的神情所感染,不禁感慨有顷,「好相似的表情!香儿也长大了……她迟早会要明白,飘渺峰的女人注定了一生寂寞孤苦,也许今天不应该带她出宫,当年凤妹也就是因为耐不住飘渺峰的清苦寂寞才离开,也不知道教主的神功什么时候能够练成,让我们众多姐妹陪着受苦,唉!怎么又想起了这些,不想了!」
女人,是最多愁善感的动物。尽管不忍心,恋花夫人还是轻轻唤了句,「香儿!我们该走了。」
女孩快乐飞翔的思绪被话声打断,一张秀美如菱花的小嘴立刻嘟了起来,她不情愿的转过螓首──
映入人眼帘的是一双秋水灵灵的星眸,扑闪着的黑宝石,比天上最璀璨的星星还要明亮,让人无法正视,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这双眼睛之美简直无法用言语来描绘!
因为这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如烟似雾,亦喜亦嗔,忧郁、迷惘、痴愁、渴望……各种表情全收藏在里边,眼波流转之间,引人沉醉入迷,不知归路。好一个美眸女孩,单凭她这双会说话的美眸,长大后必将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饶是恋花夫人终日与她相处,当这双灵气逼人的忧郁美眸闪闪望来,心神也不由得一阵恍惚,一阵刺痛。这次回去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下缥缈峰,鬼才知道教主的神功什么时候才能练成!恋花夫人轻轻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那双仿佛充满邪异魔力的眼睛,微扬的嘴角瞬时涌上无限温柔之色,「香儿,不要任性,教主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不,我偏不要!爹明明答应给我一天时间的,可是现在离天黑还有很久,我才不要回去!我还要看那个大妈什么时候收衣服?我还要看那个大叔的烧饼今天会不会卖完……」
黄鹂般的声音虽然动听但不是在唱歌,那是香儿宫主在发脾气,她居然越说越自怜悲切,明眸中泛出一层雾气,索性捧着个美丽的小脑袋赌气望向窗外,大有不看完这一天誓不回宫的意思。
恋花夫人可就为难大了,大悔当初不该带这位娇贵宫主出来,现在可好!以理相劝,她已赌气不听了;强拗她走,就是借自己十个胆也不敢做。自己虽然贵为护教四妃之一,充其量也不过是他父亲的一个女人而已。而她,拥有少教主与宫主的双重身份!这种事情别说做,连想都不敢想。
一旁的疏雨将恋花夫人的难处全看在眼里,她知道小宫主平时虽然很是明理也很容易伺候,但是如果生气了倔起来就是用十头牛也拉不回,看来今天不顺着这位天之娇女肯定是不行了,当下她和淡月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心意相通,疏雨便拉着淡月的手一起走到恋花夫人面前,屈膝盈盈裣衽一礼,恭声道:「夫人,你们先回去吧!我和淡月留在这里陪伴宫主。」
淡月、疏雨,两个美丽动听的名字,两个慧质兰心的女人!
恋花夫人正是一筹莫展之际,闻言不禁向疏雨递过一个感激的眼色,心中却暗自轻叹:自己和香儿的关系只怕永远也比不上疏雨她们,遂无奈摇头道:「那好吧!淡月、疏雨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宫主,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要插手江湖上的事情,而且你们注意,不要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
凝目一转,恋花夫人神色温柔地望了望香儿,却欲言又止,她倒不用担心香儿安全,江湖中还没有人能惹得起飘渺峰的人。
这时间外面嘈杂声渐起,恋花夫人轻叹一声,「有人进来了!清梦,残雪,你们戴上面纱,不要让人看到我们!」众女纷纷行动起来,恋花夫人回头对香儿柔声叮咛道:「香儿,你要早点回来,我们先走了!」
香儿脾气来得快,去也去得快,刚才不过是使小性子。听到恋花夫人答应了她的无理取闹,心中早就乐翻了天,回给恋花夫人一个甜甜的微笑,「嗯,我知道了!」
恋花夫人微微一愣,恍然间泛起受骗的感觉,无奈摇了摇头,一切只要她高兴就好,不等外面的人走进来,她纤手一挥,身后清梦残雪等四女同时凌空而起,白衣飘处,五条美好的身影向外掠空而去,转瞬即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