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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华山少年 第七章未了情仇赠书托孤【修改版】


  人如其名,美名美人。可见人一旦美丽出名,则名字也将成为美丽的外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无外如是。

  然而名往往亦如其人。

  烟梦双望,云飘水静。这是八个被封晓奇收录在「凤谱」中的名字,她们分别是:姬无烟、梦自怜、姬无双、望玉琪、罗云裳、卓红飘、凌水芳以及林静芝。

  有人说,她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妖女,是沾满无数人鲜血的女魔头。的确,如果时光倒回十二年前,魔教八圣女的名字人见人怕,这群来自圣女宫的玫瑰杀手,她们以对魔教绝对的忠诚诠释着什么是冷血无情,什么是带刺的美,多少英雄豪杰横死在一刹那的痴迷。卿本佳人,恶名无辜奈何,只是人非圣贤,岂能不记仇?其实她们是一群也有着自己故事的美丽少女。

  圣女宫,顾名思义乃圣女居住之宫,居住在圣女宫的女子无一例外是魔教中尚未婚嫁的护教圣女。日月之沐,圣女惟洁,圣女宫早在成立之初便由第一代圣女注入了贞洁的灵魂,她们的贞洁如同她们的生命,永远只为魔教而生,为魔教而存。

  当年入主「凤谱」的八位魔教圣女更多的是铸就了一段传奇,她们用羸弱的双肩孤傲而倔强地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与魔教日、月、星三宗一并傲立武林。而相较其余魔教三宗,圣女宫与武林的各种恩怨情仇则远要复杂得多。

  尽管八圣女曾经被武林中大多数人怕过恨过甚至诅咒过,但是当时过境迁,她们那孤傲而冷漠的身姿却依然为许多人所留恋,或许恨的尽头便不再仅仅是恨了吧?是否有一丝淡淡的空虚……

  当年魔教八圣女一并入选「凤谱」,曾经引起武林最大的争议,现在看来却是「凤谱」最大的成功,封晓奇当年能够一意孤行矢志不移,着实难能可贵,敢说「凤谱」当初若没有录上八圣女,那么「凤谱」将注定成为一部失败的「凤谱」。

  封晓奇何人?他的来头和名号极多也极神秘。在当今武林中,封晓奇绝对是影响力排在前三的武林巨擎,作为执掌红叶斋的当代主人,他不仅与朝廷关系密切,而且与武林各大派交往颇深,这在武林名流中几乎是一个异类。正是宁得罪魔教不惹红叶斋,一部小小「凤谱」即可牵动武林各派系利益,这与背后执笔的封晓奇不无关系,在有关封晓奇的传言中,便有三大怪。

  第一怪,当数封晓奇的好脾气。封晓奇此人是武林中出了名的老好人,是武林的第一和事佬,当然,这与他在武林中的职责地位不无关系。天下人都知道,红叶斋是当今皇帝在武林中设下的耳目所在,封晓奇为朝廷撰写一年一度的「武林风云录」,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第二怪,是封晓奇的容貌。当然不是面目可憎,而是封晓奇此人生得太俊美,见过他的人几乎无一例外感觉惊讶,因此,他早年曾被称为是武林第一美男子。

  第三怪,则是封晓奇不好女色。以封晓奇的人才相貌,以及在武林中的地位,却终身未娶,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且他连天子御妹「无忧公主」的赐婚也拒绝,若是他不喜欢公主也还罢了,偏偏「无忧公主」于他有救命之恩,而封晓奇此人最重情义,如此作为不仅伤透公主之心,也让人无法理解。

  看似多情却无情,封晓奇便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人,虽然他以不好女色著称,但是他却经常出没于青楼,结交风尘女子,而且据说他精通男女之道,且通晓养生续命之术,是以深得当今天子厚爱,曾入宫做帝师,凡此种种,均使人难以琢磨,总之他是名副其实的武林第一怪人,第一奇人。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封晓奇的怪,固然怪得离奇,而魔教圣女数百年的执着,则痴得太真,痴得太傻,让人喟叹。

  也不知道是日月神教的哪一任缺德教主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为了教中上下团结安定,竟然把主意打到痴心护教的圣女头上,从此之后,圣女的婚嫁大事便成为日月神教安抚并控制万千教众的重要手段,几百年来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毕竟日月神教辖有二坛三宗,其机构太过于庞大。

  正所谓「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日月神教内有野心想成霸业的人当不在少数,用女人的美色和温情来缱绊这帮野心家不失为明智之举。所以每届圣女宫的开圣大会极为隆重,与端阳祭坛大会并称为日月神教的两大盛典。

  开圣大会按历是日月神教教主大婚,是圣女宫圣女出阁的日子,是日月神教的头等大喜事,充满喜气与浪漫。开圣节期间也是日月神教中年轻俊杰寻找伴侣的绝好机会,对神教立有功勋的单身男子均可参加选配,运气好,便可以在圣女宫中娶到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当然最终钦点鸳鸯谱以及赐婚的权力操纵于教主之手。

  而拥有圣女资格的护教圣女是日月神教光明和圣洁的象征,她们必须通过开圣大会,在取消圣女资格之后方可嫁入人家。没有通过开圣大会而失贞的圣女将被认为是圣女宫最罪恶的女人,是神教的耻辱,通常要遭受圣火焚烧之刑。圣女宫历届的开圣大会,已经有多名圣女用生命见证了圣火的庄严。

  打败昆仑,复出江湖,任天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正是举行开圣大会。除了年龄尚幼的姬无双,其余七大圣女将要在此盛典上卸去圣女资格,找到她们未来人生的另一半。

  按照日月神教教规,圣女宫宫主在开圣大会上将自动成为教主夫人。但由于任天凌先前已立下何思绮为教主夫人,按照教律,姬无烟被点给了光明南坛使者西门飞雪,日月神教中一大风云人物。日月神教素有二使三宗四尊五行旗之称,在日月神教名流之中,光明二使的地位那是相当高了,仅次于教主任天凌。

  早在多年前,楚破羽与圣女宫云裳仙子罗云裳便已是一对情侣,水无涯与梦自怜也相识已久,司徒残阳和司徒惊云兄弟俩此时也已经分别爱上了林静芝和望玉琪,剩下便只有飘、水二女。

  护教四尊因练功以及年龄的缘故被此次开圣大会排除在外,二女的夫婿只能在十长老中挑选,这样武功出众少年英才的日月三子便拔得了头筹。

  怒剑、狂刀、水上飘三兄弟在攻打昆仑一役中立下卓越战功,尤其是水上飘浪落石在此役中切断了通往昆仑山的所有大小水系,使中原各大派的救援无功而返,在日月神教复出大业中,他还最先打下了日月神教的水上霸主地位,为日月神教重震江湖立下不朽功勋。

  英雄美人佳话多,英雄年少的浪落石因此得到了凌水芳的垂青,任天凌特赐婚他与凌水芳结合,成就一段美事。剩下的谢天鹏与鹰飞争夺卓红飘,鹰飞由于爱上「魔月公主」水无痕从而退出了竞争,谢天鹏因此也抱得美人归。

  圣女只有八位,而日月神教之中爱上这八位圣女的英雄才俊远远不止八人之数。只是因为教主亲笔所钦点的鸳鸯谱,具有无上的权威和无可非议性,聪明识相的人会很快将这种失意转变成祝福,而偏生执着的也大有人在,他们不死心,终于将这种失意发展成嫉恨,埋藏在心底,裘万仇即是这当中的一个。

  鹰飞的结论正是从此中得出,「三弟,你当局者迷,当年教主将红飘姐许给你时,可还曾记得裘万仇同你说了什么吗?」

  听到红飘二字,谢可韵娇躯微微一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十二年前母亲以身殉教的那悲壮一幕,黑木崖被攻陷时,她才年仅五岁,当时尚未能完全懂得那种国破家亡,生死别离的悲痛,现在想来却是如此刻骨铭心,不堪回首,她之所以不学武功,便是从此想彻底忘却那段灰色的记忆。

  「对我说了什么?当年……」谢天鹏紧锁眉头,冥思苦想,十几年前的片段一股脑地从记忆深处涌现,点点滴滴,历历如昨,谢天鹏蓦然扬声道:「我想起来了,当时很多教友向我和红飘祝酒,轮到裘兄时,他已喝得醉醺醺的,我记得他当时说了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了什么?」鹰飞催问道,他知道谢天鹏已经回忆起来了,葛佩如、云放鹤也无一不竖起耳朵在听着。

  谢天鹏喟然一声长叹道:「我记得他只说了十六个字:夺爱之恨,永难相忘,手足之情,从此断绝!说完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了。」谢天鹏用踉踉跄跄四个字,想来对当年的情形仍然记忆犹新。

  裘万仇在一旁呆呆地听着,突然眼眶变得湿润,深深吸口气,恨声道:「夺爱之恨,永难相忘,手足之情,从此断绝。不错!就是这十六个字,想不到你还记得,谢天鹏,现在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红飘是我表妹,从小与我青梅竹马长大,多年来相知相许,是你——」

  裘万仇突然伸手指着谢天鹏,泛红的目光中尽是绵绵恨意,厉声嘶哑道:「谢天鹏,当年就是你横刀夺爱,什么知己之交,什么结义兄弟,都是狗屁!当年你只不过是因为武功比我高,便夺我所爱,这些年我一直在血池苦练武功,便是期待着有一天能够超过你,有一天能把红飘抢回来,但这一天我永远也等不到了……」

  说到最后,他已是字字含泪含恨,让人不禁感伤,想不到一个如此冷血的杀人魔头也曾有这样一段催人泪下的情感纠葛。

  所有的一切总算都水落石出了,鹰飞眉头一挑,不以为然道:「这能怪谁?为什么你直到今天才来?为什么你直到今天才说出这些?这一切,可不都是天意吗?」

  「天意?哈哈哈!天意……」一滴泪终于在眼眶中滚落,裘万仇的癫狂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冷涩,「当年我立下此志之后,为求武功突破,我不惜自残身体,终年泡在血池之中苦练血池秘技……不出两年我的武功已有小成,但想不到的是我的容貌也因此而完全被毁了,从此我再也无颜面见红飘,好!新仇旧怨,这两笔帐今天一起算!我们这十多年的恩怨就此做个了断!」

  裘万仇吃准了谢天鹏现在已不是他对手,鹰飞如何不知他的恶毒用意,大声道:「慢!」

  鹰飞反手握着刀柄,闪身挡在谢天鹏身前,沉声喝问道:「好一个了断,裘万仇你看清楚了,这里哪一个是你的仇人?红飘姐当年以身殉教,你的仇人是武林盟,是齐展元!你不要公报私仇!」

  这番话一针见血,鹰飞的一句「公报私仇」戳中了裘万仇的痛脚,让他哑口无言。的确,谢天鹏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一切罪名加诸在一个不知情的人身上都会苍白无力。

  谢天鹏轻轻推开鹰飞,深深凝望着裘万仇道:「裘兄,事情原来这般曲折,多年来我毫不知情,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早说?当年的恩怨以至到今天的这场杀戮,我希望就在我们之间解决,还望放了你手中的人,她非武林中人,与我们当年的恩怨更是毫无瓜葛。」

  葛佩如的一双妙目自始至终便没有离开过谢天鹏,听见谢天鹏说这番话,心中毫无半分喜悦,反而扬起脖子激动地朝裘万仇道:「不!你这个屠夫杀死了我哥我嫂,此仇不共戴天,你还是把我一起杀了吧,我不要你们可怜!」

  葛佩如的求死念头让鹰飞大为不解,而谢天鹏看在眼里,心中却隐隐一阵刺痛,他知道这个聪慧的妻子已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意,有追随自己同死之意。十年同枕,夫妻之间毕竟还是有些灵犀。

  裘万仇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放弃心中的这段情恨,见此不由厉声喝道:「好,既然想找死我就成全你!」

  裘万仇抬起血红掌印朝葛佩如头顶落去,葛佩如狠狠盯着他,不闪不避,眼看惨剧即将发生……

  「慢!」

  说时迟那时快,在间不容发之际,突然多出另一只手将裘万仇血掌架住。「公报私仇」一说不仅狠狠驳斥了裘万仇,同时也提醒了云放鹤,他此行可是背负了使命而来,「裘老弟且慢动手!」

  及时阻住裘万仇下杀手,云放鹤转首一瞥道:「谢天鹏,你赶快交出「独孤九剑」,老夫担保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这老家伙的心思始终在剑谱之上,仍然念念不忘光大他五行旗与日宗一派。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双方都走到了悬崖边缘。鹰飞焦急的脸色格外显得凝重无比,谢天鹏转首望向葛佩如,葛佩如也回望着他,朝他缓缓却很坚定的摇头,两人目光互相缠绕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相视微微一笑,那笑容好灿烂,却掩饰不住那一丝义无反顾的诀别神情。

  「谢天鹏,你休要婆婆妈妈的,我数三声,你若执意不肯交出「独孤九剑」,裘老弟你就看着办吧!」云放鹤终于露出惶然不安,一声「看着办」自然便是让裘万仇出手了结手中人质。

  「一!」

  「二!」

  「三……」随着话音一落,裘万仇正准备动手,云放鹤突然神色古怪的望着墙外。

  便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闹哄哄的脚步声,似乎来了一大帮人,其中一道很粗犷的声音说道:「风长老,和轩府就在这里,真是奇怪啦,这府中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咦呀,这里有具死尸,奶奶的,果然出事了,谢兄葛兄,长乐八虎来了!」

  门被撞开,闯进来八个提棒拿刀的汉子,穿着劲装武士服,看这八人的穿戴打扮,显然是一批护院打手,非是别人,他们正是长乐访赌场的护场保镖,长安城小有名气的「长乐八虎」,为首的自然是「花太岁」秦百流,刚才说话的那人。

  然而真正的高手总是姗姗来迟,最末进门之人赤手空拳,身材高大,乃是个糟老头,确切说是一个老乞丐。不过,单凭这老乞丐肩上前前后后挂满的布袋,却是谁也不敢小觑的乞丐头子,老乞丐一进门就散发出逼人的气势,让云放鹤登时神色一凛。

  「丐帮四大侠丐之一的火云侠丐——天残风!」云放鹤一眼便认出来人是谁,这天残风乃是他多年的老对手老相识了。

  自然,来人便是丐帮的执法长老天残风。长安城最近有异常人物频繁出现,以消息灵通著称的丐帮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一次丐帮派出四大长老之首的天残风赶来长安城正是为追查这批人底细,但当见到院子里的这些人,天残风亦不由瞠目一愣。

  「「飞天神鹤」云放鹤,「狂刀」鹰飞,还有血池三大杀神,想不到一个小小长安城,你们这些魔头竟然都聚齐了!好,老叫花今天正好为常帮主报仇!」丐帮帮主常远当年战死在光明顶,所以天残风对参加过当年正魔大战的这些魔教余孽无不恨透了。

  眼见事情败露,使命难以达成,云放鹤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迟疑,随后便不等天残风有任何行动,他立即举起一块黑色令牌,厉声喝道:「圣日令在此,血池杀神听令!」

  日月神教是一个崇尚圣物的教派,它以圣火令为尊组织成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机构,自日月神教创建以来,圣火令便被赋予了神圣的使命,它是光明圣火的象征,数百年来为日月神教教徒所崇拜,敬若神明。

  日月神教的圣火令至上而下分为三种,最高等级的为日月神教教主所手持的那方圣火令,令上刻有日月神教创始人留下的神教教义,是日月神教中至高无上的圣物,「见圣火令如见教主」即可见一斑,这块圣火令曾经随日月神教一位前任教主失踪了一段时间,后为任天凌得到从而才得以重整日月神教。

  在教主圣火令之下,日、月、星以及圣女宫四宗另传有本宗派的圣火令,日宗所持的为圣日令,月宗所持的为圣月令,星宗所持的为圣星令,而圣女宫所持的为圣女令。

  此外,日月神教中光明二使者,护教四尊者,五行旗五位掌旗使,十堂长老等各级首脑人物均持有一方自己的令牌,称为圣使令,取圣火使者之意,以区别于圣火令,用以发号施令,统管属下。

  现在云放鹤所持的这快则正是日宗那块至高无上的圣日令,足见司徒残阳对此次行动的重视。

  裘万仇慌忙伏地听令,尽管裘万仇位居血池十杀神之首,另外的两大杀神沙一飞和晁如龙也是日月神教杀手中的顶尖人物,但他们对圣日令那虔诚的模样简直敬若神明,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喘。

  云放鹤来不及细述,索性一口气下达必杀令,冷森森道:「任务已经失败,所有见过我们的人,一个不留,杀无赦!」

  话音甫落,「嗤」地一声尖锐破空之响传来,云放鹤一式「旱地拔葱」纵身跃开,却见适才立身处出现了一个逾尺深的小洞,好强横的指力!是天残风的断魂指。

  对于魔教头子,天残风全然不必顾忌任何情面,场面话也不交代便出手了。想他那火爆脾气,也不知道断魂指这种绝技他是怎么练出来的?

  云放鹤轻功极了得,在断魂指偷袭之下竟然毫发无损,不愧为「飞天神鹤」。一击出手,天残风径自欺身直上,很快两条人影便激斗在一块,两人一交手便尽遣杀招展开生死决斗,正魔之间的仇恨从来须用鲜血来祭奠。仇恨么?谁也说不清。

  长乐八虎哪曾见过武林顶尖高手的对决,各自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但仗着人多,秦百流胆气微微一壮,大叫道:「风长老,我来帮你,兄弟们,上!」

  长乐八虎纷纷应声哟喝,挥舞着刀棒昏头昏脑地冲进战圈,一旁谢天鹏如何不清楚所谓「长乐八虎」的微末武功,忙不迭喝止道:「不要!你们不是对手,快回来!」

  裘万仇朝一旁的沙一飞作个手势,旋即听见一声冷哼,却见那沙一飞的身影如电射飞出,凌空单手袭向长乐八虎,这家伙全然未将对敌的八人放在眼里。

  晁如龙的血杀掌也有了对手,面临恶战,鹰飞早已将月影弯刀拔在了手中,两人二话不搭便大战在一起,这两人均是以硬拼硬的悍战高手,晁如龙的血杀掌固然厉害,鹰飞的刀也不吃素,他这套「乱披风刀法」看似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大有内容,刀法吞吞吐吐,忽慢忽快,慢如移岳推山,迅似沉雷泄地,犹如狂风暴雨,每一刀都有巧夺天工之妙。

  血池两大杀神的动作十分迅速果决,竟先后抢在谢天鹏行动之前,眼看长乐八虎如撂草垛一般,在沙一飞的血杀掌之下竟无一合之敌,谢天鹏大喝着往沙一飞扑去,便在这时,葛佩如的一声尖叫蓦地传来……

  一旁督战的裘万仇狞笑着抬起血掌往葛佩如头顶击去,回头瞧见这一幕的谢天鹏不禁急怒攻心,嘶声大叫道:「住手!」

  「裘万仇,你这个畜生!」谢天鹏怒了!再也顾不上救秦百流等人,竭尽全力折身而回朝葛佩如抢去,他要救她!

  突变立生!就在谢天鹏一心救援葛佩如之时,袭向葛佩如的血掌中途转向,快速无伦地朝谢天鹏奔来的身影击去……

  好狠毒的算计,这一切裘万仇早已经谋定而后动,便是寻觅此刻良机。「雪藏步」此时已施展至极致,丝毫无回旋余地,避无可避之下,谢天鹏只得以「借力卸力」之技硬扛下裘万仇一掌。

  「无耻……」

  谢天鹏一声闷哼,血洒长空,他太低估了血杀掌的威力,血杀掌乃血池秘技中的必杀技,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这一掌的杀伤力大大超出了谢天鹏所能承受,可怜他身上的内伤还未疗好,这一掌直震他五脏移位,气血翻涌,伤上加伤,谢天鹏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裘万仇一击得手,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笑容,第二掌紧随出手,葛佩如见丈夫誓难逃一劫,几乎心胆俱裂,恐惧尖叫一声,「不要!」

  不知哪来的力量,葛佩如竟疯狂扑倒在谢天鹏身上,堪堪抢在了裘万仇血杀掌击出之前,她以纤柔之躯替谢天鹏挡住了那可怕的血杀掌,可怜这可敬的女人!

  一声凄厉惨叫传出,血掌从葛佩如的背后穿过,余势不减,挟带着葛佩如的鲜血击打在了谢天鹏胸前,成了名副其实的血之掌!

  吃血杀掌之威,谢、葛二人被震移丈余,葛佩如一口鲜血喷出,洒满了谢天鹏一脸,已是难活!谢天鹏也一口血喷洒在葛佩如脸上,也已经重伤难愈。

  「三弟!你怎么样了?裘万仇,你这该死的畜生,我操你十八代祖宗!」裘万仇正待赶尽杀绝,突然听到鹰飞的一声怒喝,继而又听到晁如龙的呼叫,「老大,快闪开!」

  叫声很急切,裘万仇再来不及细想其他,脚尖用力,一式「飞鹤冲天」高高跃起,身形刚刚腾起,一把闪烁着幽幽冷光的月牙飞刀闪电般飞旋而来,擦着裘万仇的鞋底呼啸飞过,当真险恶万分!

  这是什么暗器?居然没有任何声息,月牙飞刀没击着目标,沿着弧线飞旋不停,余势不衰,直没入石墙。

  终于看清楚飞刀模样,那是由两柄月牙形的刀片组合而成,刀片薄似蝉翼,难怪事先无丝毫破空声响,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名刀,裘万仇凝目细瞧之下,不禁骇然大惊道:「旋翼飞月刀?是计无忧的旋翼飞月刀!计无忧居然没有死!」

  鹰飞连挥三刀杀招卷起漫天刀幕,将晁如龙逼出一丈之外,冷笑道:「不错!像你这样的畜生都偷活人世,计大哥又怎敢先死,你胆敢残杀教友,以后就多多为自己祈福吧!」

  鹰飞的恐吓却是大有来由,计无忧在当今武林中的确算得上是一个恐怖人物。惧怕他,不是因为他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此人精于机关设计,计无忧乃月宗玄机堂堂主,他设计出来的机关暗器很少有破解之术,让人防不胜防。惹恼他的人通常都会有寝食难安的感受,也很少有好下场,因为计无忧在武林中有个外号,叫「算死人」,那便是说,凡是他想谋算的人,通常很难逃脱悲惨的命运。当年武林盟死在他暗器机关下的人不下百数,这中间不乏豪杰名流之辈,所以武林正道中人对计无忧的仇恨非比常人,也许这也正是他诈死的主要原因。

  听着鹰飞的话,裘万仇不禁微微一楞,他倒不是怕计无忧的谋算,堂堂血池杀神何所惧哉!他只是心忧日宗从此又将多出一个头痛的对手,正在他失神发愣之际,只听鹰飞的一声急叫道:「三弟,不要!」

  又一把旋翼飞月刀悄无声息飞来,但更杀气腾腾的却是谢天鹏的怒剑,在极度的悲怒之下,谢天鹏的「雪藏剑法」终于出手了,这一剑他凝聚了全身功力,连人带剑猛扑过来!

  载着沉沉的杀气,满含悲愤出手的「雪藏剑法」是如此的沉重,在两面夹攻之下,裘万仇迅速作出了判断,他闪身让开旋翼飞月刀,不及躲避谢天鹏如的怒剑,倏起血掌,朝谢天鹏猛拍出一掌!长剑穿过裘万仇的血掌再无力再前,而裘万仇的血掌在同一时间携万钧之力,重重击打在谢天鹏肩上,竟一掌将其击得凌空倒飞,全然是两败俱伤的搏命打法!

  恨是如此深沉,恨又是如此可怕,他裘万仇即使拼着受伤,也要致谢天鹏于死地!裘万仇挥指连封右臂几处要穴,止住流血,一脸漠然地望着躺在地上的血人,他知道这一血掌击在谢天鹏身上将是怎样结果。

  谢天鹏身受三大血掌,血透重衣,受创奇重,已然面无人形,他缓缓支起残躯,竭力爬行在葛佩如身边,此刻的她脸色惨白如纸,死神正在将她一步步召走。

  谢天鹏勉力抱起她,一边猛摇,一边哭喊不停道:「佩如,你醒醒!佩如,你不能死!……」摇晃的同时,口中的血水却不停地从嘴角流出,怎么也流不尽似的。

  葛佩如终于在猛烈的摇晃中醒来,极度虚弱的她努力的睁开眼帘一角,血渍斑斑的唇角却牵扯出一丝苍白笑容,「谢郎……是你吗……我好……好高兴……能死在你的怀里……」

  「不!我不许你死,我不许……」谢天鹏泪流满面,他已经束手无策了,他自己也是重伤之躯,功力全失,他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斗过那无情的死神?唯有紧紧搂住葛佩如,希望能让时间多停留一会。

  葛佩如极力吐字出声道:「我……不怕死……我只担心几个孩子,还有一件事,还有……」

  谢天鹏连忙擦干眼泪,急忙问道:「是什么?佩如,你说。」

  葛佩如奇迹般的睁开了眼睛,「我想……我想问谢郎……你真的爱过我吗?」原来她临死前念念不忘的竟然只是为这件事,好一个痴情的女人!

  谢天鹏使劲点头,眼泪随之不断掉落下来,犹如那断了线的珍珠,此情此景,他心痛得几乎肝肠寸断,「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佩如,你知道吗?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好高兴……我也一样爱着谢郎……」后面的话谢天鹏没有能够听清楚,但他再也听不到了,一缕芳魂,就此飘渺北逝,葛佩如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去的安详而快乐。

  留下的却是谢天鹏满腔悲愤地朝天控诉,「佩如,你醒醒,你不要走……天哪,她是无辜的,我的罪孽,为什么要报应在佩如身上?为什么……」苍天有眼,苍天有泪,但苍天又是那样无情,一切都是天意。

  天地之间弥漫着悲凉泪水的咸味,谢天鹏呜咽的哭声让见者动容闻者伤心,假山堆内也有两个人在泪流不止,其中一个人自然是谢可韵,虽然她对葛佩如无甚感情,但葛佩如如此红颜薄命,如此凄惨殉情,早已使她多愁善感的心不堪负荷,加之担心父亲伤势,眼泪便在不知不觉中泛滥成灾,但奇怪的是不闻她的哭声,难道是伤心过度了吗?不,乃是因为她的嘴已经被一只手掌塞住,而她死死含住不放,唇角旁溢出一丝血水,显然这只手掌被她咬在嘴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另一个眼泪哗哗的人自然便是为祸者天华,那只曾经冒犯过谢可韵的色狼爪子如今被人家连本带利讨回债了,也算是他的报应。要知道被女人两排细密的碎齿狠狠咬住手掌,正所谓十指连心,那滋味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难怪他痛得龇牙咧嘴抓头皮,活该,这小子完全是罪有应得!当时谢可韵被场中一连串的事变所震撼,眼看着要坏事,这小子大概又想重温旧梦,于是重施故技,可是这一次不单未享受到消魂滋味,反遭此活罪。

  「呜呜……爹……呜呜……」石堆外忽然响起哭哭啼啼的声音,是秦寿。很显然,秦百流出事了!

  一旁的陆猴儿离秦寿虽近,却没能来得及拉住他,他和铁牛的心思都全部放在地上两个昏迷的人身上。而在此短短时间内,长乐八虎一个继一个倒在沙一飞的血杀掌之下,秦百流便是最后一个,他被沙一飞的血杀掌击了个对心穿,死前呼唤着秦寿的名字,他心念儿子,死不瞑目,却不曾想会否害了秦寿。

  假山中居然藏着人,场中打斗的各人登时无不吃惊,天残风挥出一记火云掌逼退云放鹤,朝秦寿大声急喊道:「小子!不要过来,这里危险!」

  天残风将「断魂指」夹在火云神掌掌风之中使出,威力奇强,又见到长乐八虎一个个惨死眼前,更激得怒火狂盛,根根银发倒竖,一阵猛打猛冲的攻势展开,霎时间遂打得云放鹤只有招架之功,毫无无还手之力。

  青灵掌不弱于人,奈何云放鹤在掌法修为上始终要差火云侠丐一筹,支撑到此刻,他内力几乎耗尽,秦寿这一冒失出现,方才让他缓过劲来。父子连心,秦寿完全不管不顾天残风的厉喝,一个劲儿往他爹的尸体旁奔去。

  沙一飞听到秦寿的哭叫声,狞笑道:「来得好,正好送你一程去见你老子!」

  话音一落,死亡血掌已经出手,隔空数丈便往秦寿凶猛劈去,掌势之凌厉,全然不当来人只是个未长大的少年,斩草除根从来就是江湖中的金科铁律,更何况沙一飞这个杀戮成性的血池魔头。

  天残风再顾不得攻击云放鹤,大叫一声「不要」,劈出一掌欲将秦寿推开,然而结果却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旋即归于平静,再无声息。天残风的掌风够快,甚至已经推到了秦寿,但他掌风推倒的是一具尸体,秦寿胸口印着一个滴红血掌印,醒目刺眼,他始终慢了一步。

  怒了,真怒了,天残风仰天长啸一声,大怒如狂地指着沙一飞厉喝道:「畜生!你简直不是人!」老乞丐狂怒暴跳如雷,势必要发飚了。

  云放鹤在一旁看得真切,他素知那沙一飞决非天残风的敌手,当即凛声道:「裘老弟,晁老弟,你们二人快去助沙老弟,必要时……使血池秘技杀之!让我来对付鹰飞!」

  说着他拔出背后倒插的令旗一展,纵身迎向鹰飞,云放鹤身为锐金旗指挥使,这面锐金令旗自然也成了他的独门兵器,除「青冥掌」与「鹤啸九天」的轻功外,他另外练有一项指挥战阵的旗语绝技——云旗十八展。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残风朝沙一飞突起发难,狂暴的老乞丐左右手交替拍出火云掌,掌声犹如雷鸣电闪,那天空中的一道道炽热掌风仿佛是吞噬一切的火苗,天残风一番疯狂攻势压得沙一飞连连后退,施展不开,真是一个火爆的老头!

  瞧见这一幕的裘万仇与晁如龙不禁骇然大惊,登时双双加入战团,三大血池杀神遂联手围攻火云侠丐。来者不惧,天残风斗志更甚,断魂指见人就放,疯狂乱打一气,只攻不守的他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却偏偏威力无穷,让三大魔头一时间难以近身,转眼百招过去,三杀神在外一味游斗,竟无计可施,以三敌一,三大杀神居然奈何不下这个已经渐入疯狂的老头儿!

  云放鹤的话一丝不假,这老乞丐着实是个难缠的对手,或许……该使最后的杀招了!裘万仇突然抽身退离战圈,大声喝道:「血影三叠!」

  一听到「血影三叠」,沙、晁二人迅速行动一致,以老四晁如龙为首,裘万仇殿后,血池三杀神叠成一线,合三人之力,击出一记血杀掌!三人动作之神速,配合之无间,显然训练已久。

  霎时,千百道血影连成大大小小的血色圆圈向天残风连环袭去,那一瞬间,天残风眼眸中映入无比壮观的绚丽一幕,他在那一瞬间震愕无比,他被这一奇怪的掌法击个正着,「咯咯嘣嘣」的声音响自天残风全身,他仰天一声长嚎,蓦然喷出一口长长的血雾!痛苦至扭曲的面孔状极疯狂,多么可怕的掌法!天残风竟被这三人叠力的一掌击得全身经脉尽断,重重跌落在十丈之外!

  天残风满口鲜血直流,却一脸呆滞地喃喃道:「血影掌,他们竟然练成了血影掌,武林……武林这下有难了,想不到我天残风竟然死在了血影掌之下……」

  刚才幻影重重的叠力掌法居然是血影掌,难怪天残风会败得如此大失常态,他口中的话绝非危言耸听,血影掌并不只是传说,血影掌屠戮江湖的年代亦不久远,武林中还有许多年老的一辈人对当年血影掌留下的血腥杀戮记忆犹新,他天残风即是当中的一个。

  血影掌是日月神教血池秘芨中的至高绝学,那血影掌源自血杀掌,却是血杀掌的更高境界,然而比之血杀掌,杀伤力却不知增强了多少倍。血杀掌一般人只需在血池苦练三五年即有小成,日月神教练成血杀掌的大有人在,但练成血影掌的人却鲜有,因为要将血杀掌法练至血影杀人之境,也就是将实掌练至虚掌,难度极大。

  传闻近百年来,日月神教之内只有任天凌的前任教主岳啸天练成血影掌,他兼练成日月神教两大镇教神功之一——血魔神功,也曾经领导日月神教空前强大一时,他和任天凌一样,都是日月神教中最杰出的教主之一。当年他凭借血影掌大肆屠戮江湖,在他风头正劲不可一世之际,却突然在武林失踪,其后江湖亦有传闻说他练「血魔掌」走火入魔而死,使当年日月神教陷入四分五裂。这是武林又一个不解之谜,当然这也是全武林所乐见的最好结果。

  如今血池杀神别开蹊径,一个人练不成血影掌,竟然叠合多人之力练成。十杀神短短几年时间里能够在高手如云的日月神教崛起,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师父!」一声脆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来人竟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小子,便是那火云侠丐新收之徒邵文征。

  邵文征藏在院子门外瞧见了所有一切,当即不顾性命危险跑了过来。拳拳赤子之心,诚然可敬,可叹!

  天华心头重重咯哒一下,暗惊道:这下完了!胖子秦寿横死的惨状还在他眼前晃动,而这个邵文征的命运几乎可以预见,天华扭转头,他不忍心再看见同样的悲惨场景。一旁谢可韵却是神情淡漠,嘴里依旧含着天华的手不放,一双闪闪扑扑的大眼睛呆愣地盯着谢天鹏,除了她的父亲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在她眼里。

  「他妈的!怎么又来一个小兔崽子,找死!」使出血影掌之后的晁如龙双目赤红,显然已经激发凶性。

  那裘万仇却抢先喝道:「且慢!四弟,你与三弟去帮云旗主对付鹰飞,我来料理这个小孩。」晁如龙这才与沙一飞双双应喝一声,挥舞着血掌战鹰飞去了。

  「裘万仇,你敢……」天残风护徒心切,但是力不从心,话没说完,口中血水倒是喷出来不少,他受伤太重了。

  裘万仇心毒如虎,嘿嘿地狰狞一笑,随即便伸出血掌往邵文征头顶抓去,竟意欲活活拧断少年头颅,如此阴险毒辣的残杀招数,自然是特意做给天残风看的,五指凌空抓来,犹如一朵绽开的血色莲花,邵文征几时见过如此恐怖的手掌,跑着跑着腿肚一软,吓得跌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裘万仇残忍一笑,眼看血掌即将按在邵文征的头顶之上,一道七色彩虹急射而来——

  紫、白、青、蓝、黄、绿、红!七色彩芒四射,却是带着丝丝剑气的七柄利剑,那七柄彩色的利剑凌空飞来,齐齐指向同一目标——裘万仇,急旋呼啸着疾奔而去,七彩夺目耀眼,剑气凌厉无匹!

  裘万仇骇然抽身撤掌,立即倒腾七步,一步一掌,迎着七彩剑,一连击出七式血杀掌,方保全身而退,而其中惊险之处,即便是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亦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七绝剑!管沧海的七绝剑……不好,是风雨楼的铁衣卫到了,云旗主,这笔帐以后再与鹰飞算,我们撤吧!」

  裘万仇说完最后一个撤字,那厢云放鹤、沙一飞和晁如龙同时挥掌击退鹰飞,四人腾空而起,转眼间便跃过墙头消失不见,说撤便撤,血池杀神行事总是那么干脆利落,就如同他们杀人的掌法,毕竟日月神教已经退出了江湖,至少现在他们还不敢招惹风雨楼。

  「二哥,你别过来,我心脉已断,死不足惜,你快走!快走……」兄弟情深,鹰飞疾步朝谢天鹏奔去,意欲将他一起带走,未料那谢天鹏却将雪藏剑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以死相逼。

  「别别,三弟你千万别做傻事!好,我走就是……」鹰飞最后回首凝望一眼,叹息着掉头腾身而起,「三弟,你自己保重!你若死了,我鹰飞一定要报仇……」遥遥传来的声音渐行渐远,狂刀鹰飞已洒泪挥别而去。

  鹰飞前脚刚去,墙头之上便联袂飞来七个彩色身影,七支彩剑在空中飞旋了一圈,旋即急旋飞回,落在七个身披彩色披风的剑客手中,七剑客几乎同时落下地来,这才清晰瞧见每人披风上漆了一个「风」字,七剑客竟是近年来名鹊江湖的「风雨七卫」——风雨楼左使管沧海一手训练出来的铁衣卫高手。

  却在这时,墙外远远传来一声豪爽大笑,旋即便听见那笑声在院门处停止,惊诧声随之响起道:「这个轩和府怎么搞的?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风老哥,你先到了吧?不好意思,这次兄弟又来迟了!」

  声到人至,来人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面容白净而冷峻,棱角分明,好似由刀削斧凿而成,剑眉斜飞入鬓,冷傲孤绝,睥睨物表,双目隐隐威棱四射,整个人锋芒毕露,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更加非比寻常的是,此人背插七柄长剑,正是有「七绝剑」美誉之称的管沧海,与风雨楼的神秘右使一道,是齐展元的左膀右臂,多年来,他凭借着一身「七绝剑法」与他座下的「风雨七卫」打下了风雨楼半壁江山,深得齐展元的器重。

  远远瞧见天残风躺在血泊之中,管沧海不由大愕道:「风老哥,你这是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管沧海时常在江湖中行走,交游广阔,像天残风这样的武林高手自是极力交好,不过看得出来,他对天残风的关切是实实在在的出自真心。

  天残风强忍伤势,连声催喝道:「快去,不要管我,血影掌重现江湖,你们快去追捕血池杀神……」

  「什么?血影掌!」管沧海吃惊之余,此话出自天残风之口,他立即省悟到事情的严重。

  「蓝卫,紫卫,你们二人在此保护风老,其他人随我前去追捕!」说完六条人影已在墙外,行动之迅捷让人目瞪口呆,风雨楼铁衣卫的训练之有素由此也可见一斑。

  蓝卫和紫卫听命前去扶起天残风,天残风火爆的脾气立即有了发泄的对象,「你们两人怵在这里干吗?你们真当我老叫花子成废物了!还不快去干正事!快滚……」

  久闻火云侠丐的臭脾气,罗氏兄弟还是低估了这老叫花的脾气之爆,吓得撒腿就跑,径自追杀神去了。

  铁衣卫刚一走开,天残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满口满口的鲜血倾吐而出。

  「啊……师父,你流血了,呜呜,师父,你不要紧吧!」邵文征一边大哭一边爬起来扶住天残风,天残风受伤之惨重,如何会不流血。

  假山之后,谢可韵心系父亲伤情,登时便迫不及待要奔去察看,刚一起身,一声很夸张的大叫传入耳朵,谢可韵神智倏然一清,这才发觉口中咸咸的,含着一块皱巴巴的松软之物,更让她大吃一惊的是,居然是那臭小子的脏手,谢大小姐赶紧张开嘴呸呸连吐,干呕不已。

  真的好糗!谢可韵直窘得俏脸发烫,从小到大她还没干过如此丢脸的事,见天华像是受伤很重的手,谢可韵脸上满是歉意和关切,「你……你手出血了,真的对不起!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会……」

  天华的手掌其实早已经痛得麻木了,当下苦笑一声,转眼却又死性不改地调侃起来,「呵呵,没关系!反正我皮厚肉粗,只要姐姐你不嫌弃,咬多久都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谢可韵俏脸「腾」地一下窜红,什么歉意、关切之情统统抛之脑后,扬起粉拳真想揍他两下,记起正事,才脸色一紧,拔足往假山外奔去。

  一阵香风远去,天华也从地上一跃而起,向陆猴儿、铁牛大咧咧地丢下一句话,便跟着跑了出去。

  「你俩快去看看那老叫花,他现在伤得很重,估计快不行了,记住!千万不要再惹他……」他对天残风的臭脾气倒是挺长记性。

  上天往往把不幸降临在某一个人身上,万念惧灰的悲惨不是谁都能明白,哀莫大于心死,当生无所恋,离黄泉路也就不远了,此时的谢天鹏便是在等待着生命终结的一刻到来。

  「爹!」谢可韵使劲摇着谢天鹏,但谢天鹏神情漠然,抱着亡妻,犹如石化了一般。

  「爹,你别这样,你别吓女儿……」女儿的呼唤,总算使谢天鹏有了一丝清醒,「啊,是韵儿呀,凡儿和翔儿呢?他们没事吧……」

  谢可韵连忙安慰道:「爹,你不用担心,可凡他们都没事,现在都藏在假山后面。」谢可韵暂时不敢说出那两小子已经昏迷,谢天鹏此刻情绪极不稳定,若是一旦激动影响伤势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心事既了,谢天鹏脸色便立即显得颓萎许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韵儿,这位小哥是……」他转动目光望着天华。

  谢可韵还没开口,天华已径自恭敬地回答道:「晚辈楚天华,乃华山派门下弟子,见过谢伯父,我也是谢小弟和韵姐姐的朋友。」他打蛇随棒上,先攀个关系再说,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一直瞒着谢可韵,不由一阵心虚,偷偷朝她望去,正巧谢可韵的一双妙目也向他投来,她对这家伙很多事情感到惊讶,嘴角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原来是华山派李掌门的弟子,难得难得。」谢天鹏说着心念一动,忽然强撑起身子似乎欲朝天华下跪,不禁让天华与谢可韵吓一大跳,「小兄弟,我想求你一件事?」

  天华手忙脚乱地扶住谢天鹏,他可不敢受此大礼,急急道:「谢伯父,你别这样,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做到!」他知道谢天鹏此时只是回光返照,命不久矣,却不知道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

  闻言,谢天鹏苍白的脸上顿然泛起一丝振奋之色,「谢谢,谢谢!我现在受伤很重,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现在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只有韵儿三姐弟,我想拜托你,让他们入华山派门下!」

  原来如此,天华的头顿时间一个变成两个大。代李轻盈收徒,这种事情他可从来没到遇到过,脸上为难之色立起,大悔当初不该答应如此爽快。

  谢可韵坚强的心终于崩塌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夺眶而出,「爹,我不要,我哪都不要去,我只要爹好好活着……」

  谢天鹏叹息着伸手檫干女儿的泪,「傻孩子,爹中了血杀掌,心脉已断,唉,一切都是因为「独孤九剑」,韵儿,你去府中将那本红皮的帐薄拿过来。」

  谢可韵拭了拭泪水,爬起身便往屋里奔去,此时此刻的她,丝毫不敢违逆父亲意思。

  淡淡的香气尚未散去,那匆促的脚步声便已经去而复返,谢可韵这一去一来时间极短暂,显然她太害怕耽搁一丝一毫的时间。

  谢天鹏接过帐薄,那条条青筋突起的双手微微抖动,他翻开那本帐薄的封页,映入人眼帘的是独孤九剑四个古篆小字,那赫然就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至高剑法绝学,也是带给轩和府的不祥之物。谢天鹏心中滋味百般陈杂,谁会知道「独孤九剑」的三本剑谱居然会明目张胆的藏在钱庄的帐薄之中?聪明人通常总被聪明误,难怪云放鹤等人翻遍了整个轩和府也未能找到剑谱。

  「小兄弟,这个你拿着,将来对你们或许会大有用途。华山派李掌门向来是我敬重之人,这三本书给她收藏再好不过了。」天华茫然接过剑谱,他不知道便在刚才的这一刻他是多么的幸运,这或许就是那传说中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吧,可笑他还在为回华山后如何向李轻盈解释这一切而发愁。

  便在天华傻楞的这个当儿,谢天鹏却一本正经地催促女儿道:「韵儿,你还不快拜见大师兄!」

  谢可韵闻言一怔,旋即趋前朝天华盈盈拜了下去,脆声脆语道:「小妹拜见大师兄!」

  咦咦咦……这话怎么说着格外别扭,一声小妹不禁让谢可韵脸上隐隐浮现出一抹嫣红。

  天华也听得极不自在,莫名所以,这是哪跟哪呀,这谢家大小姐可是大他许多呢,天华赶紧摆手避让道:「不可以!」

  谢家父女一同诧异地抬眼望着他,谢天鹏固然是一脸吃惊,而谢可韵则更是羞愤加恼怒,连耳根子都染红了,天华的当面拒绝尤其让她难堪不已。

  被谢可韵杀人的目光盯着,天华直觉头皮发炸,急得直抓耳搔腮道:「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不可以……」

  「你一会说不可以,一会说可以,你到底想怎么样?」谢可韵腾地站起身来,起伏不定的胸脯分明在宣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家破人亡已足够让她伤心了,偏偏这小子还这么让她委屈。

  天华被喝得一愣,心头不禁微微着恼,瞥眼却见谢可韵眼睛里流露着哀求的目光,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求求你答应吧,就算为了让我父亲高兴,假装骗一次还不行吗?」

  其实天华还真不是那个意思,谢天鹏的请求并非不可为,这小子已经暗中打算好,华山上多几个人兴许将更加热闹好玩,至于怎么应付师娘那关?凭以往的经验来看,问题应该不大,到时候自会有办法。

  天华心头一阵窝火,却又不能当真发作,索性挑明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要叫我师兄,让人听着怪别扭的,以后我叫你韵姐姐,你就叫我天华吧!」

  原来他心中憋的是这句话呀,谢可韵脸上微微一红,歉意地望他一眼,那谢天鹏苍白如纸的脸上也终于多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便在刚才这说话间,他似乎苍老了十年。

  「那自然好,以后我可就赖定你了!」谢可韵强忍住夺眶的泪水,别过脸,却对着天华大声说话。

  「赖定我?为什么呀?」天华又发起呆来。

  「你在想什么?」谢可韵却是一刻也不让空闲,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亢奋。

  「我在想呀……」天华突然凑近她的耳边,满口轻薄地道:「你到底该做我师妹呢,还是给我做丫头?嘿嘿,你赎身的银子还没给我呢。」

  谢可韵脸上飞快溜过一抹艳红,作势要拧他耳朵,一口啐道:「呸……好不要脸……你居然还敢提……哼,有胆就试试看!」

  天华被她那凌厉而火辣的目光盯得心里一颤,嘴上却不服输,「我不……敢?我现在可是你的大师兄!」

  望着他发虚的表情,谢可韵脸上也不知不觉中爬满吟吟的笑意,但嘴上却已经软了下来,「好了,算我怕你了……」

  天华偷偷擦把冷汗,硬气道:「这还差不多……」

  「……」

  「……问道乾坤……浮生如梦……离苦……终归尘土……」

  天华和谢可韵正闹得不可开交,突然耳畔传来轻轻的吟唱声,是谢天鹏在吟唱,他把妻子葛佩如放在身侧,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盘坐于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如果不是因为听见声音,他就像一座静止已千年的石雕,孤寂而凋零。夕阳的余辉洒在谢天鹏的身上,使他蒙上一抹淡淡的金色,那是生命中最后的绚烂。

  声音愈来愈低沉,仿佛来自遥远的未来,但生命的寓意却愈加清晰,他仿佛在为这众多死去的生灵超度,如一首安魂的乐曲,声音因为低沉而深邃,犹如那生命最后跳跃的音符,天华竖耳细听,只听到零碎的几个字,因为谢天鹏口中翻来覆去便都是念着相同的内容。

  仿佛那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天华听得似懂非懂,不知为何?却有一种儿时亲切的感觉,那是童时的记忆吗?我是谁?从哪儿来?天华不知不觉沉寂在这几个疑问中。

  谢可韵强装的笑颜顷刻间被一种庄严肃穆的表情代替,她拾起裙角,学着谢天鹏的姿势端坐于地,她闭上眼睛,双手捧心,背月朝日,口中应和着谢天鹏的声音一起低声吟诵,两处声音汇合在一起,竟是一字不差,这回天华总算听清楚了。

  「……问道乾坤,星移日月,天孕圣火,千秋百载,传教世人,黑木光明,浮生如梦,欢趣离苦,生命万物,终归尘土,生命万物,终归尘土……」

  当不知是吟唱第几遍「生命万物,终归尘土」的时候,突然没有了谢天鹏低沉相和的声音,他头倏然一垂,身体倒地,已是气绝身亡,脸上一抹笑容尚未散去,是含笑而逝。

  「爹……」

  谢可韵悲呼一声,伏倒在谢天鹏身上,哭得哀哀欲绝。余辉下孤伶伶的身影,嘤嘤呖呖的呜咽哭泣,都是那样的无助,那犹如泉涌而出的泪水,哗哗啦啦,不绵不绝,无止无休。

  哀伤的哭泣让闻者动容,天华强逼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让流出,他没有劝说恸哭中的谢可韵,悄悄抽身离开,却听见一旁陆猴儿在叫唤他,「大师兄,你过来一下,天长老有话要同你说。」

  天华赶紧抹了抹眼睛,提步来到天残风跟前,这个老乞丐也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但脸上还是闪烁着倔强之色,他依然在强撑,不想在小辈面前露出他软弱一面,好个要强的火云侠丐!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你刚才在那边干什么?这么久都不过来,对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天残风斜靠着墙壁,在邵文征的扶助下,他竭力地挺直身体。

  天华不敢隐瞒,把刚才的事情一一如实相告,除听到「独孤九剑」四个字时面露诧异之色外,天残风对其余所说之事都只是缓缓地点头,显然他对天华的坦实大有赞许之意,听完后哈哈大笑不止。

  「好,好……」两个好字换了他两口血水,吐完血他又继续惨然笑道:「好一个赠书托孤,这个谢天鹏的确会打算盘,今天老叫化恐怕也要学一学他!」

  天华听得一头雾水,却见天残风从怀中摸出一物,竟然也是一本书,一本古旧泛黄还沾染着些许血迹的书,隐约能看清楚页面上写着「刺穴剑法大七十二式」等几个小篆,显然这也是一本剑谱。

  天残风双手摇摇颤颤地把剑谱递给天华,天华不敢推辞,茫然困惑地接过剑谱,心中却纳罕不已,这傻小子他哪里知道,这是他在一天之中第二次拣到了天上飞来的馅饼。

  天残风目光凝视着剑谱,表情忽而凝重忽而迷离,良久叹道:「这本「刺穴剑谱」是我收藏多年的剑法秘笈,哼哼,世人都知道天残风有独门绝技火云掌与断魂指,其实我的剑法也不赖,只可惜这套刺穴剑法我未能学全,只练会其中五十四式,唉,天意呀……」

  这话倒不是吹牛,这套刺穴剑法与武林中剑法正宗大不同,专走偏锋,攻人穴道,分七十二式,若能将七十二个刺穴剑式全部练成不难成为剑中高手。这部剑谱乃天残风早年行走江湖时无意中所得,只是因为此剑法非丐帮武功,再加上天残风对剑的悟性有限,未能将此剑法练全,所以他从来没有施展过这套剑法,留下终身遗憾。

  天华却听出了这本剑谱的珍贵,不由心中惶惶,忙不迭送还剑谱道:「天长老,这剑谱我不能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天残风一声怒喝打断,「怎么,你敢看不起老叫花的剑谱!」

  天华忙称不敢,老乞丐方才怒气稍敛,「既然不是看不起,那你就尽管收下,赠书托孤,既然我送剑谱给你,自然省不了有事要麻烦你,得了,就是这小子,老叫花新收的徒儿,可惜跟着我老叫花子没有学到什么本事,现在我想让他入你们华山派门下,如何?」

  那邵文征哭闹着不依,却被天残风厉言喝止。

  天华刚要出言拒绝,想起天残风的火暴骡子脾气,瞧着邵文征脸上的悲切与茫然,那个「不」字怎么能够说得出口?无奈,天华只有点了点头。

  天残风的强撑早已到了极限,心事既去,了无牵挂,便在放声痛快的笑声中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含笑九泉。

  哭望眼,哭让天地为之动容!

  泪朦朦,泪让风云为之变色!

  风呜咽地吹过,散发着泪水的咸味。天空中飘来一朵云,乌痕累累,一朵泪做的云。

  墙内两个人在哭泣,一个低声饮泣,另一个放声嚎啕。天地凝结着泪的伤悲,天华抱着四本剑谱,沉重的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西风残照,流霞渐敛,天空一片苍茫。天华抬眼望去,夕照斜阳,时已微暮,该回华山了!天华转眼望向陆猴儿与铁牛,两人眼里均是归心似箭。

  注:对于日月神教或者说是魔教的称呼,在有日月神教教徒在场,称日月神教,其余时候一律称魔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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