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淬火、碎片 铿锵之二月二,龙抬头
城郊二十五里,墨龙桥。
天气晴朗,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同样的,也是被人暗算的好日子。
即将做上‘梦境里’大长老的位置,海开山心情依旧平静。像所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大人物一样,无时无刻不保持着冷静理智的心态。这是他投身梦境里三十年,流血流汗换来的权利与荣誉!很快,他便是主宰这个历经千年的秘密组织首领。
恰好,这天是二月二,龙抬头。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人们期待着祥瑞的春天,灿烂的春季,祈求着这年春暖花开的好日子。虽是城郊二十余里,但这里毕竟是藩王城役,千年古城。初春时节,天空晴朗,褪却臃肿冬装的百姓,纷纷在这一天穿红带绿走上熙攘街头。特别是少男少女,更是眉来眼去的尽显年轻风流本色。
王盗没有一丝流连风景心情,眼睛全神贯注盯着墨龙桥上一举一动,因为胡烽身怀利刃,已藏身桥下伺机而动。王盗的心脏几欲跳出口腔,今天一战实在是太过凶险。对手是海开山,梦境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统治者。
背后细碎脚步声音传入耳中,王盗回头时便看到穿着杏黄长裙的小雅叼着一颗冰糖葫芦,露出酸甜笑容。王盗霎时觉得头皮发麻,低声嘶吼:“赶快离开这里!”
小雅露出惊讶表情,怔怔看着他,似乎已被他的粗暴吓到。
就在此时,墨龙桥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尘土飞扬,掀起漫天飞石,迅速弥漫了方圆几十丈范围。桥上之人无不惊声嘶叫疯狂奔逃,弯弯月牙般横跨小河的墨龙桥就在顷刻间坍塌破碎。一时间水花四溅,落水者挣扎声音响彻半空,被碎石击中者头破血流,倒地哀嚎,顿时一幅人间地狱呈现在眼前。
王盗看的真切,隐藏在桥墩处的火药已炸响,桥上一乘墨绿色小轿瞬间便被炸的粉碎。胡烽已动手,王盗此刻最关心的是,小轿中海开山是死是活?
断桥上空一道黑影发出厉啸,如箭般投入水中溅起大团波浪,旋即冒出大朵血花。待水面上绽开水花之时,黑影已射出水面,落在半截残桥上,正是海开山!他脸上已皮开肉绽,一条手臂鲜血淋漓,胸前赫然多出两处刀伤,另一只手中抓着一人,果是垂死挣扎的胡烽。
王盗的心已提到嗓子眼,头也不回大喝一声:“快走,躲的远远的!”话音未落,人已风驰电掣般冲向墨龙桥。
“嗖”一道白光,凌空而至,去势之疾如流星划过,钉向残桥上之人。海开山起脚踢开手中躯体,胡烽如一颗皮球飞出十余丈,一连撞翻七八个小摊,落在地上再没有了动静。海开山迎向白光,单手一拨,如触电般缩回,白光已渺无踪迹,海开山披头散发怒喝一声:“王盗!给我滚出来!”
王盗飞身而起,手中执着一根丈余竹竿,竹竿前端已然被削成锐利矛形。
海开山亦如巨鹰般迎来,同时发出一声摄人心魄嘶叫。二人在空中交错,海开山脚尖踢在竹矛上,发出尖锐不绝响声,整根竹矛一裂到底,破碎成几片,王盗顿感手心里传来撕心裂肺疼痛,紧握竹竿的手掌居然被碎裂竹片扎的血肉模糊,皮肉翻起,顿时让他双手无力垂下。
海开山狰狞面孔上,射出摄人魂魄的杀机,在地上一弹再起,仅余的两根手指发出锐响,正是海开山生凭绝学――玄机指。
王盗只来得及侧了侧身,左肩立时溅起一蓬血雨,竟被一指之力洞穿,右胸亦被击中,“砰!”发出金属碰击声响,王盗右胸居然藏着一柄短刀,虽然没有被指力击穿,却像被一柄大锤狠狠击中,整个人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及时就势一滚,拉开了与海开山的距离。
海开山没有立即追上去,负伤盛怒之下仍然保持着理智与清醒,否则他就不可能有今日之成就与地位。他绝不相信,有勇无谋的胡烽加上隐忍不发的王盗敢对他下手。他当然要活捉王盗,问出背后主谋,然后才会将二人千刀万剐。
他也不会忘记,王盗叫做蝎子王,既然是蝎子,那么必定会有一根蛰人的刺。而梦境里的武功代代独传一人,除了师徒,每一个人所修行武功都会有独到之处。他并不知道,王盗的刺在哪里!方才爆炸虽然没给他造成致命伤害,但他在遇袭瞬间便重伤梦境里年轻一代中第一高手――“巨蜂”胡烽,所以他需要喘口气。
王盗十分清楚海开山虽已挂彩,却绝不足以致命。自己亦需要喘一口气,虽然他更清楚,待敌我均喘上这口气,也决计逃不过海开山的玄机指。
便在此时,一团黑影从天而降,直扑海开山,羽毛纷飞间,爆出一蓬血箭,落地的是一只白头金雕,海开山随手便将这只鹰洞穿。但是他的瞳孔霍然收缩,恍然醒悟过来,幕后黑手竟然是…
只在一刹那,王盗瞬间扭头,自颈后浓密头发间甩出一物钉向海开山。
就在海开山侧首避过王盗射出的暗器时,眼眸中骤现的惊诧眼神便瞬间凝固,因为背后一只手已快逾闪电般捏在他咽喉上,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颈骨碎裂的声音。
背后之人一击得手,闪电般后退,但始终还是慢了一慢。
所谓破船还有三斤钉,海开山顷刻间双臂后折,不可思议的反关节弯曲,一双手臂结结实实撞在偷袭者前胸,将背后之人撞飞出去,空中撒出一串耀眼的血珠,落在地上时,那人胸口已瘪进去一大块。
濒死一击,果然霸道非常,若非趁人之危,暗中偷袭,胜算又有几何?
偷袭者赫然是在梦境里唯一能与海开山平分秋色,却心甘情愿向他俯首称臣的人――‘铁面鹰’杨淳风。
海开山平生不曾犯错,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便是,居然相信心机谋略均不在自己之下的左护法‘铁面鹰’杨淳风会为他忠诚效死。
二
王盗苦笑着喘息道:“杨护法真是及时雨!看来,你早就打定主意来对付海开山!”
杨淳风强忍住胸腔内翻腾的血液,气喘吁吁道:“大长老还活着,梦境里就必须风平浪静!海开山擅自弄权,徇私舞弊,擅自与朝廷重臣联盟,便是犯上重逆!梦境里只有一位大长老,无论他病的有多重!”
王盗疲惫的盘腿而坐,看着杨淳风道:“你的脸果真是铁作的?你莫非从来没有尝试过笑为何物?”
杨淳风竭力把持住身体摇摆,面无表情道:“海开山已死!胡烽更该死!将胡烽的女人带回去,这件事就算有了合理的结果!”
王盗眯着眼睛道:“我还是不太明白!”
杨淳风鼻腔中亦开始流出血水,深深提了口气:“你不必装作不知道!这女人怂恿胡烽劫杀押镖的海小重,劫得海小重私下里为朝廷押送的军饷。小雅为独吞这笔财产,便欲将胡烽置于死地。胡烽一死,失去了军饷线索,那么这个女人便可独享这笔财产。”
“这个女人私底下早就通知了海开山,期望海开山杀死胡烽。她在朱雀楼便是等着胡烽忍耐不住前来自投罗网!可是,她却没有料到,本来早该被处死的王盗,会跑出来打乱她的计划!”
王盗脸色已煞白可怕,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目光,在空气中与杨淳风目光接触,迸出火花来,王盗叹息道:“她交出黄金,是否可免一死?”
杨淳风冷酷道:“你又何必多生事端?这个女人唤作胡小雅!是胡烽亲姊!就算逃得了一时,又怎能逃得了一世?”
王盗听到这句话,脑袋里轰隆作响,霎时一片空白,他回眸间看到小雅扑在胡烽身上,抱住他头颅泪流满面。
胡烽胸口已血肉模糊,眼见是活不成了,他看着小雅的面孔,浮出最后一丝笑意,嘴里轻轻道:“小雅,帮帮我,送我一程!我……不成了……”
杨淳风自王盗身边缓缓走过去,一直走到胡烽面前,残忍看着他道:“自作孽,不可活!”
胡烽似乎连转动眼珠也难以做到,微弱的声音在小雅耳边重复着:“姐姐…送…我…一程……”
小雅泪流满面,默默拔下头上发簪,尖叫一声刺入胡烽咽喉。
小雅无言站起身,歪歪斜斜走到王盗身边时,表情已麻木。她撕下长长衣袖缚住王盗不停流血的手,一直缠到手肘,血转眼便渗透了紧紧缠绕的衣袖,她捧着王盗双臂,突然痛哭失声,脸颊已因悲伤而扭曲,目光中充满了惊惶、悲愤、怨恨、恐惧……王盗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到最后却只有淡淡地叹息。
王盗面前人影一闪,竟是杨淳风一掌拍向自己面门,他本能抬起手,手臂被小雅的衣袖紧紧缚住,竟是已经被捆的结实,连弯曲手肘都已做不到。
他诧异的看了小雅一眼,小雅如梦初醒般猛然将王盗推倒,这一掌便拍在王盗肩头。
便在王盗滚向一边的同时,杨淳风已伸手捏住小雅脖颈,拖着她疾步上前扼住王盗咽喉,双手用力将两人高高举起,自他脸上流露出的是刻毒之极的表情:“王盗,你喜欢这个婊子?你死后我会替你疼她,你放心的走好了!”
王盗已瞬间窒息,挣扎却丝毫不起作用,他左右双手十指都被紧紧包裹了起来,根本无法聚力,手臂因为用力击打杨淳风如铁铸的手臂而留下斑斑血迹。
小雅哀伤的看着行将断气的王盗,似乎心已完全破碎。她手里还握着刺入胡烽咽喉的银簪,她挥舞着想刺入杨淳风手臂,杨淳风阴笑一声,扬手将她抛到一边。
小雅在地上翻滚着,用尽最大气力嘶喊道:“放了他,我告诉你……那笔黄金在哪里?放了他……”
杨淳风的手似乎松了一松,手上力道稍稍减轻,王盗已可以呼吸一丝空气。
杨淳风对着王盗嘿嘿一笑:“有件事,你必定很想知道,想当年死老鬼莫逆风差点便练成了‘惊蛰之虫’,若不是海开山命我在他练功时突施暗算,说不定护法之职便是他的……”
看着王盗因愤怒而凸出的眼珠,接着道:“黄金我自会留着,不过我会砍掉这个女人四肢,养在猪圈里!”
王盗张大了嘴,除了他要呼吸!另外他的上颚紧紧贴着一只薄如纸片的虫子。杨淳风眼睛里已露出不可思议的疑惧,迅速举起另一只手拍向王盗面门。
王盗已吐出身体里最后一口气息……惊蛰!
惊蛰本是指春雷初响,惊醒蛰伏中的昆虫。这个时节已经进入仲春,是桃花红、李花白、鸟儿高飞...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
王盗的惊蛰,惊动的是天底下最小也是最恶毒的虫子。
尾声
躲在云层中的太阳终于露出脸孔,暖暖撒在王盗脸上,小雅安安静静的走在前面,莲足踩着碎步,身姿摇曳,飞瀑般齐腰长发轻轻摆动,一袭白色长裙让她越发像绰约仙子,不时回首看看双手被纱巾密密麻麻包裹住的王盗。
还是那栋小院,院子里幽泌静逸,石榴树新生的春芽焕发着勃勃生机。几只麻雀在房顶跳跃,唧唧喳喳,听到院中轻微脚步声音,瞬间便飞去了。
“都在这里。”胡小雅咬住嘴唇:“这些腌制咸菜的缸!都是黄金所铸!”
王盗默默无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唯一的想法便是:保住小雅的生命才是第一位的!因为,拿了梦境里的东西,任何人都将付出巨大代价,如今似乎事情只能如此解释:左护法杨淳风图谋不轨,指使心腹刑堂执事胡烽暗算海小重,而后又谋害徳高望重的右护法海开山,最终胡烽被海开山击毙。最后,杨淳风虽得手,但是亦被垂死一击的海开山重伤,而王盗及时赶到,严惩元凶,并找回被杨、胡二人劫走的巨额军饷。
只要交回这笔钱,梦境里的长老必定确信无疑。
她努力挤出一丝甜蜜笑容:“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没有钱,没有银子,也没甚么大不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她伸出手,露出一截白藕般手臂,温柔挽住王盗,始终不肯放开。
小雅的手勾住王盗脖颈,用力抱紧他僵硬的身体,生怕一放手便会消失不见。她掂起脚尖在王盗唇上大力吻上去,呵气如兰的呼吸在王盗耳边萦绕,柔情万种的春风似乎将他们熏醉,仿佛天地间只有对方才真正属于彼此。
只在一刹那,小雅的身躯软软滑倒在地上,那一瞬间的眼眸里全是深深幽怨,大颗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喃喃道:“这些金子,是用命……”声音慢慢的几不可闻。
小雅环抱王盗脖颈的手臂僵硬的垂下来,手里仍紧紧握住一柄闪着寒光的小刀,薄如纸片的刀锋上沾染着一串血珠,在阳光下显得鲜艳夺目。
血,自王盗脖颈上汩汩流出,皮肤已被深深割裂,或许伤口再深一点点,便堪堪割断动脉,到那时他必定已是个死人。
王盗痴痴低着头,吃力伸出双手,想去捋一捋小雅额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却无助的看着被纱巾牢牢裹住的僵直手臂,其实他手上的伤,本不必将整条手臂都捆的如此结实,否则,否则她或许不必死。他呆呆看着小雅头发上蠕动着一只火红的小蝎子,就像是一枚精致的琥珀发簪,晶莹剔透。蝎子的刺在小雅眉头留下一点淡红,像是一颗美人痣,让冰冷脸庞显的更加惨白,而那双眼帘已阖起,只有长长的睫毛微微随风颤抖。
王盗突然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眼泪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他连伸手抹去泪水亦无法做到。
或许,老天总是会在你毫无预料的情况给你一种幸福,而有一种人则注定会与之擦肩而过,虽然这种人梦想着追求幸福,很执着,很用心,甚至愿意用生命去换取……可是这种人却始终无法得到幸福,因为她从来都不相信幸福会降临到她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