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子 第七局 叵测
郭酒的建议令人难以拒绝:“也许,我该请你喝一杯!清泉镇虽然没有雨水!可是清泉镇有酒。。。你既然已是个有钱人,也该去请大家喝一杯!”
骆小桥沉思片刻,终于点点头,随郭酒走进黑暗街道中。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无论是繁华都市,还是凄凉小镇,天下之大,何处又能不在江湖之中?
镇上唯一的酒寮叫做狼獾窑,除了风波坊以外,这里便是人烟最集中的地方。
拉开门帘,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热闹非凡的酒坊。三件筒子房里烟雾缭绕,中间火炉里的木柴噼里啪啦的炸响着,火炉上架着一面铜盆,冒着热腾腾蒸汽。
铜盆里烫着七八个各式各样的酒壶。三三两两的赌徒、懒汉、无赖、地痞聚在一处,或是用手指蘸着酒塞进嘴巴咂摸,或者慢斟细咽,更有甚者舔着酒碗露出失望脸色,赫然是下九流聚集的场所。
而且,大部分人都站立着,端着酒静静品尝,当然更不会有下酒菜。真正的酒鬼都不会在喝酒的同时吃菜,那样不但会冲淡酒味,而且,下酒菜通常要比酒昂贵的多。事实上,纯粹的酒鬼都不愿意被人打扰,亦不愿意打扰别人。
他们眼里只有酒――老寂寞烧酒!钻进人的五脏六腑、七魂八窍的劣酒。
一斛相思老寂寞,半点惆怅莫思量。
这里的酒当然算不上是好酒,都是由杂粮酿造,价格自然也相当便宜,闻着便发人深省,只能掩鼻而饮,绝没有回味悠长的酒香。一杯酒下了肚,有的只是如脱僵野马般的酊酊大醉。
这里的人大都是来自不同地域的赌徒,讲着各种方言,俨然是一锅大杂烩。不知道这些人都住在什么地方?为何镇上唯一的客栈――大青槐是空的?
郭酒在这里赫然是个斯文人,好像还颇有身份。郭酒十年前便是这片土地的拥有者,虽然他惨败于万沧江之手,昔日辉煌让他依旧拥有相当号召力。
当他们出现时,酒寮中响起一片嘈杂欢腾声音。那是因为骆小桥已是清泉镇如雷贯耳的斗者!而且是打败风波坊最强斗者的人!所有见过或者没有见过他的人,都热烈渴望与他喝一杯。见过他的当然是不久之前在赌场里对他嗤之以鼻的赌鬼,没见过的是根本就没有钱去赌的赌鬼。
在人们艳羡抑或妒忌的复杂眼光中,郭酒与骆小桥拣了一张僻静桌子。说是桌子,其实只是几块土坯堆成的台子。虽然寒酸简陋,不过这里的烧酒却一点也不含糊,味道不但辛辣绵长,且像烈火般汹涌燃烧着肠胃。
几杯酒下肚,郭酒眼睛更加明亮,握着酒杯盯着面前的骆小桥。
“起码告诉你来自哪里?”
“我们只是赚钱的搭档,知道我来自哪里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我想知道一点一个朋友的身世!”
“我们还是喝酒吧!”骆小桥低声道,他垂下眼睑,始终没有抬起头。难道他不希望别人看到此时脸上的表情?
郭酒讶然的看着面前的骆小桥,这个少年不但性情寡然,对人情世故看的颇淡薄,而且满怀辛酸,真不知道,这种年纪怎会有如此重的沧桑气息?他用心想在骆小桥脸上寻找些痕迹,来证明自己的推测。这个谜一般的少年轻描淡写的击败了风波坊重金聘来的头号斗者,又挫败了风波坊深藏不露的四大护法。。。可是任凭他搜肠刮肚亦无法找到与之相关的线索。
“我是个陌生人,就做个陌生人好了!我是谁并不重要。。。反正我很快就会离开!”骆小桥吞下一口酒,苍白的脸上微微红润起来,宁静眼眸中装满了平淡,对一切都不会吃惊,亦不会失望,更看不出来是在快乐还是在忧伤。
(三)
入口处一阵聒噪骚动,有人吹起口哨,放肆的发出轻薄笑声。
“这里的公主来了。。。这里多数人都是为她而来!”郭酒露出笑意,骆小桥没有丝毫反应,盯着破损酒杯边缘上的豁口。
“掀起裙子来,今晚老子再喝两壶‘老寂寞’!”吵闹声音中响起一个大嗓门,似是一串鞭炮炸响。
“痨死鬼,去看你妹妹的腿吧!”一个清脆妩媚声音叱道。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走进来的是个曲线玲珑的女孩子,手臂上挎着竹篮,清秀婉丽的脸上略施粉黛,五官小巧别致,弯弯眉毛下面一双乌溜溜大眼睛。一件紧绷在身上的碎花布裙,根本无法容纳她饱满的躯体,胸前被撑的高高鼓起,朴素的青花裤子穿在她身上,不但毫无寒怆之态,反而更添些许朴素淡雅。
她径直走到柜台旁,将手里竹篮放下,声音如黄莺般婉转:“奚老板,这次的下酒菜,还有咸鸭蛋。。。上面两个是双黄蛋,专门留给您老下酒!”
狼獾窑的老板――柜台后瘦长的奚衮,皱纹密布的脸上老眼昏花,露出贪婪光芒,鹰爪般的手指飞快伸出,在堪堪碰到少女手腕时,那少女迅速抽手避开,口里咯咯笑个不停。
“老了。。。唉,不像年轻时那样了,连个小妮子都抓不住喽!”奚老头的声音似乎饱含唏嘘无奈,满脸皱纹拧动变成了一朵枯萎花朵。
“怎么会呢?奚大叔,您老可结实着呢!”少女露出顽皮笑容,白皙的手捏住他下颌一撮胡子。
“呵呵。。。小蝉呐!也就你还疼我这孤老头子,好闺女!”老头子趁机抓紧她的手背。
“大叔,我来帮你照顾生意。”小蝉麻利的走进柜台,在腰上系上一块脏兮兮围裙,端起托板上酒壶及一堆下酒菜,迈着轻盈碎步去招呼客人。
她的身影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阵惊喜欢呼,没有不想趁机占点便宜的,之前细细品酒的人也喝得多了些,守着空酒杯的人也开始要酒,喝酒的同时,桌下蠢蠢欲动的手也不闲着,趁机摸上一把那少女的腰身,他们喝得已然是所谓的花酒。
一个红脸汉子更趁机在少女绷紧的屁股上狠狠摸了一把,那少女腾出一只手拧住他耳朵,使劲转了两圈,那人呲牙咧嘴的笑出声,手上更肆无忌惮起来。那少女脸色一寒,像羚羊般灵巧闪开,脚跟重重踩在他脚尖上,顿时让那红脸汉子疼的嗷嗷大叫,待他双手用力去抓住少女时,那少女已后退两步避开去,周围人群大声嘲笑起那汉子的龌龊无能起来。
在哄堂大笑中,那女孩穿梭在衣衫不整的人群中,如惊涛骇浪中的小小舢板般左右躲闪,辗转躲避,不时发出惊呼。她额头上已泌出密密的汗珠,抬手擦去汗水,恬静的脸上露出深深疲惫神色。
郭酒无奈笑道:“这个小妮子可真是浑身带刺的,也着实太难为她了!”骆小桥始终没有抬头,眼睛里只有泥桌上的粗糙酒杯。
“你现在已是大人物!”郭酒怅然一笑:“怎么?你一点兴致也没有?做人不要始终绷紧的像根弦,否则很容易崩断!”
“我该回去了!” 骆小桥淡淡道。看得出,他一向都是一个比较扫兴的人。
“每一个战胜风波坊斗者的人,都能得到意料不到的礼物!”郭酒忽然暧昧笑起来。“这便是规矩,呵呵,你可是艳福不浅!”
郭酒已看不到骆小桥的面部表情,他的头颅垂的更低,几乎贴在胸膛上。
(四)
一股淡淡气息喷到骆小桥脖颈上,让他感到隐隐发痒,他抬起头时,周围艳羡的目光齐唰唰钉在他面上,身旁站立的赫然是小蝉。
鼻尖上渗出细密汗珠的小蝉,露出一个甜蜜微笑。她的眼睛因为笑容而变的弯曲,漆黑的眼眸被充满红色血丝的眼白包围,想来她的休息必定不好。
她声音甜美怡人,充满了挑逗意味:“今晚你是店中最尊贵的客人!你。。。应该请大家喝一杯!”她眼神像两根勾子,似乎想牵住他的魂魄。骆小桥轻而易举的避开了,眼眸中除了冷淡,找不到悸动抑或兴奋。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还是个孩子。。。”石小蝉格格笑起来,笑得花枝招展,看着骆小桥涨红的脸膛。她微笑着伸出手,手心里是一只青皮大鸭蛋。
“送给你!这可是我用心腌制的吆!”她充满了关爱语气,就像一个母亲一般抓住孩子的手臂,骆小桥触电般躲闪着。可是那双手温暖滑润,柔软白皙,轻轻握住他手腕,让他放弃了挣扎。她用小指挑开他紧绷的手指,将鸭蛋放在他手心里,然后将他的手合上,纤细手指不经意划在他手背上,让他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头。
骆小桥腼腆的表情让围观者大失所望。他们本期待着骆小桥像曾经彪悍狂放的斗者一样,不但让大伙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而且抱得美人归情景。一个男人冒着死亡的危险,希翼得到的不就是肆无忌惮的享受嘛?
(五)
“一个婊子还用得着装他娘的清纯嘛?”听声音,大部分人不用猜便知道,这是风波坊大管家――包精光。人们都不由自主的低下头,看来包精光倒是个难惹的主!包精光进门时已喝多了酒,他这种人喝的酒,当然不是狼獾窑的老寂寞烧酒。
他脚步踉跄,身体摇摆不定,伸手扶住柜台,恰好打翻了一壶热酒,滚烫的酒液灼在他臂上,让他狂怒不已,将柜台上几只酒壶扫到地上摔个粉碎,劈手一记耳光将身边一个男人打的满脸开花。
“这里有规矩,来者均是客,若想撒野,就滚回风波坊!”奚衮发起火来,虽然一大把年纪了,身板却挺直的像株钻天杨。
包精光似乎对他颇忌讳,转而大步走向里面,冲着郭酒抱腕:“郭爷!恭喜您重振雄风!老树开新花,枯木又逢春,爷们改天一定去大青槐给您摆酒。”
“吆?!骆爷。。嘿嘿,您瞧您这身子骨,一身的腱子精肉。。铁打的汉子!” 他胡乱在邻桌上摸起一杯酒,“我老包敬您一杯酒,先干为净!”
“这是我的。。。”邻座那人老大不乐意,回答他的却是一记凶狠闷锤,直痛得昏天黑地,低垂着脑袋不敢有任何异议。包精光一仰脖将酒喝下去,将酒杯翻过来,里面已滴酒不剩。看着骆小桥纹丝不动,漫不经心样子,包精光嘴角抽搐着。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风波坊四位凶神恶煞的护法惨状。
“怎么?骆爷不给兄弟面子?我姓包的也是清泉镇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包精光一双眼睛挤出一点期待,脸上极力忍耐着跟没事人一般。
“你不是我的兄弟!”骆小桥冷冷看着他。
“哈哈哈,我就欣赏骆爷这种爽快麻利之人!有骨气!不过,小的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骆爷雅兴了。。。这个妞,骆爷也看不上眼,就让我带回去如何?”
“你做梦!”小蝉嘶声阻止他说下去,愤怒之色溢于言表,像极了一头随时扑上去拼命的母老虎。
“什么他娘的做梦,老子说的千真万确。。”包精光脸上青筋暴现,咬牙切齿的抓过来。石小蝉厌恶的后退一步,躲到骆小桥身后,倔强的眼睛挑衅的盯着包精光。
包精光脸上赫然变色:“你娘的。。”一道酒雨,劈头盖面的浇到他脸上,将他呛的泪流不止.
小蝉气愤的浑身发抖,手里握着空空如也的酒杯,气氛骤然凝固了,她到自己心跳密如鼓点,手缓缓垂下来。开罪了包精光,等于得罪了风波坊,在清泉镇便会落得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呼吸已有些急促,细碎的牙齿咬紧嘴唇,兀自强忍着控制情绪。
包精光眼中露出骇人光芒,转而大笑不止,一直到笑弯了腰,好像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好笑的了。
“我虽是穷人家的孩子,并不是生来让你侮辱的!”小蝉不卑不亢的神情,隐隐蕴含着一丝深深不安。
“清泉镇没有人不欠债!欠风波坊的债!你爹已用你抵债。。。你要怪就怨你亲爹!”包精光自怀中掏出一叠厚厚帐薄,抽出一张字据,打开来展示着,故意停留在骆小桥面前。
“他不是我亲爹!我。。。我已经按月给你钱。。。”
“谁他妈的能等你慢慢还?老子今晚就要你的人!”包精光嘶哑着嗓子骂道。周围的空气瞬间变的紧张,欠债还钱,父债子还,本是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好!你将我娶回家,只要你姓包的花轿停在我家门前,我一辈子作牛作马伺候你!”小蝉力竭声嘶的喊出来,她惨白的脸上流下两行委屈的泪水。
“你当老子是什么人?娶你这种婊子回家?你他娘的还不把绿帽子糊满屋顶?”
众人俱在心里笑出声,包精光根本是仗着讨债来占便宜,他家里有一头母老虎,莫说娶小蝉进门,便是让他凶猛的老婆知道他在外面胡搞,只怕也会阉了他。
“欠债还钱,赌债肉偿!”
“她欠你多少钱?”郭酒绝不会熟视无睹。
“郭爷?您要替她还钱?好好。。。您看仔细了。。。”包精光将手里的借据放在桌上。郭酒瞥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一个人若是欠下这些东西,只怕这辈子也还不清。
字据上写的是身体上的各个部位,心、肝、肠、胃、肺全然包括,甚至手脚四肢、五官亦都做了赌注,而且都输是在铜菊和尚身上。看来骆小桥已让不少人输的精光,直至破产。风波坊有时就像个当铺,偶尔也接受某些可能会有利用价值的各种赌注。不过却没有一点例外,那就是风波坊绝对没有收不回来的帐。
包精光盯着目瞪口呆的石小蝉,笑出声来,“老子干的就是这行,赌妻赔子的事情见过,但是连身上家伙什都赌的只有你亲爹了!”
真正的赌徒,迟早会将灵魂都丢进深渊。
“今日是我十年来最开心的日子,我看你还是改天讨债的好!”郭酒对这种赌据连一丝一毫的办法也没有。
“老包当然得给郭爷面子!这笔账。。。今晚先记着,日子长的很!”包精光佯佯瞥着石小蝉,嘎然一笑。
“老包还有其他的帐还是要收!嘿嘿!就不打扰骆爷、郭爷雅兴了!”
“杨自强。。。将你老婆洗干净了!今晚你的利钱已该付了!”
“呛啷”一个斯文瘦弱的男人失手将酒杯跌在地上,脸上已僵硬的像石头。
“迟报国,你在延州‘花红阁’的女儿,前天已跳楼身亡!不过,钱还是要还的!听说你的小女儿已十二岁了?就去顶替她姐姐吧!”
蹲在墙角的迟报国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他整个人都已完全麻木,空洞眼睛里已不会有任何神情,对于一个输掉了糟糠之妻、两个女儿、房子、灵魂的男人而言,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更加难过?
酒寮中寂静的如同地狱,先前欢腾的气氛已变成了冰窟。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炸裂声音。包精光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要警告所有清泉镇的赌徒,无论风波坊输掉了多少,输给了谁!风波坊都还是这里的主宰者!任何人都不能在风波坊眼皮子底下得意忘形!传达这种信息的,不过是风波坊最无赖、最没有用的人――包精光!而在场的人都已在心底发出了恐惧的呻吟。
杨自强突然嚎叫一声,扑到郭酒面前,一张尚算清秀的面孔已流满了鼻涕、眼泪。
“郭爷。。。求求你。。。救救翠芳。。。求求你!”头颅磕碰在肮脏粗糙的地面上,发出骇人闷响,恰如一只木杵不停捣蒜一般。不过,他的头毕竟不是木头,只响了十七八声便肿起了满头大包,更流出了血。翠芳是他老婆,是清泉镇颇有几分姿色的妇人。
郭酒叹息一声,良久看着面前的杨自强,脸上终于露出无奈神情。
“杨秀才欠你多少钱?”
“嘿嘿!郭爷,对不住!他输的是老婆,不是钱!一个丰满苗条、善良温柔的女人,绝不是钱能够买到的!”
“我知道你们都恨我包精光。。。恨不得吃我的肉,剥我的皮。。。”
“操你们的祖宗!难道是我包精光逼着你们将老婆孩子输掉的?你们都是些贱种!别忘了,那可都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就算你们杀了老子,风波坊就没有人向你们讨债了?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包精光的嗓门几乎可以顶破房顶!他的话没有人敢反驳,也没有人有理由反驳!
“操你×!一帮贱种!”包精光不屑一顾的瞅着一张张战抖的嘴脸,仿佛意犹未尽的冷哼一声,得意的晃动着头颅,走出酒寮。
随着包精光背影,人群中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紧紧跟随着走出去。
(五)
“秦歌?”小蝉大声叫了一声,那少年脚步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小蝉失魂落魄的呆站在原处再次大声道:“你难道聋了?给郭爷拿壶酒来!”
那个少年跺了跺脚,终于止住脚步,去柜台取酒送了过来。
秦歌是个眼神充满狂野不羁的少年,身体较之寻常同龄人孔武有力,眉宇间散发出浓重煞气,看上去绝不是一个脾气温和的小伙子。但是他看着小蝉时,眼神中流露出极其复杂的关切神情,大约没有人不懂得这种关切的意义。
小蝉擦掉眼泪,挤出一丝笑容:“今晚是郭爷的大吉大利的日子,别为了小蝉不开心,郭爷的酒还是要请的呀!”
秦歌重重将酒壶放在桌上,浓密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另一半脸庞肤色白净,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挂着冷笑,是个英俊少年。他双手环于肩头,挑衅似的盯着骆小桥。小
“去,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帮我招呼生意!”小蝉轻轻搡了他一把,露出嗔怒表情。声音轻柔而坚定,就像是在命令脾气倔强的弟弟。
“我请他喝一杯!”骆小桥看着他的眼睛。
“我自己喝得起!”秦歌的声音像一块硬梆梆的冰,凝结在眼中的寒意是年轻人特有的戒备心理,与其说是浓重的敌意,还不如说是醋意更准确些。
“不是请他一个,你该请所有人都喝一杯。”石小蝉笑吟吟道。
“今晚不醉不归!”郭酒大声吐出了心里无尽的抑郁。
人群顿时爆发出雀跃欢呼,这情形并不亚于赢钱,似乎方才歇斯底里的恐惧已消失无踪,根本就未曾发生过任何令人不快的事情,今夜没有一位贤惠美丽的妻子要去陪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人睡觉,也没有一个年幼的女孩子被迫流落风尘。
看着酒寮中每个人的嘴脸,骆小桥突然有种无法遏制的呕吐欲望,他的腹中似乎吞下了世上最污秽、最龌龊、最恶心的东西,让他忍不住想冲出狼獾窑,冲出清泉镇,永远也不要记起这里发生的一切!
(六)
“骆公子该不会拒绝请一个糟老头子喝一杯吧!”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缓步走上来,神秘一笑。骆小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老人,老头的一双眼睛居然充满锋利目光,这个眼神曾经在赌场瞥过他一眼,骆小桥不会忘记,。。。是夏侯飞鹏身边的肖铣!
一个英俊的少年忽然变成了老态龙钟的老汉,谁都难免会大吃一惊,骆小桥也不例外。肖铣易容出现在这里,自然是要寻访丘壑的下落!丘壑自赌局中逃逸后,便渺无踪迹,没想到肖铣一直逗留在镇子里。
骆小桥点点头,指指身边的空位,肖铣仿佛吃力的坐上去,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感激神情,郭酒沉默的看着这个老头,忽然开口道:“清泉镇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你!”
“清泉镇的每个人心里都装满了秘密。”肖铣压低了嗓子,意味深长的说道,“这年头,秘密简直可以当成银子来用!”郭酒却明白这句话的意义,每一个来清泉镇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都有着不可思议的理由。
“你是很少见的一种人!”声音亦苍凉如年迈老人,肖铣目不转睛的盯着骆小桥,似乎骆小桥才是最有价值的秘密。
骆小桥打量着周围,眼睛停在出奇高大的奚衮身上,头脑中骤然冒出一个念头,奚衮的身材与高瘦的灰衣人血瘟极其酷肖,这样的身高本就少见的很。
角落阴影中的矮胖子,双手虎口处的厚茧足以说明他不是普通的苦力,亦不会是铸造的铁匠、犁田的农夫,那种程度的茧子,绝对是浸淫奇形笨重兵刃几十年方能磨炼而成。矮胖子对面的虬须大汉,手指骨节黝黑发亮,圆润如玉,与正常人手指形状截然不同。岂不只有独门武器――鸳鸯夺魂梭上的铜手扣才能造就这样的关节?
一个极度畸形的身体,擦过骆小桥身边缓步走出酒寮。赫然是宋家肉铺的老板――宋罗锅,肥大的袖子里似乎有物体在扭动,像一截绳子,顺着宋罗锅胳膊奇异的蜿蜒抽搐,发出一丝沙沙声响。
骆小桥曾经无数次在野外听到过这种声响,那是响尾蛇摇动尾巴发出的声音。
这里每个人都充满了神秘感,每人脸上都戴着一层荒谬可笑的面具,无论是一个普通的赌徒,还是表情颓废的无赖!每个人的表情都淡漠而贪婪,只有血腥味道才能吊起他们的胃口。
这个镇子已彻底的沦为地狱,骆小桥忍不住下定了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