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记 第一章 不速之客
太平镇上最大的酒店,就是镇中心叫做:九重楼的仙人居
九重楼的仙人居,酒店的名字很长,其实它就是只有九间房子的小小客栈,除了一间厨房,一间老板的住所,一间茅厕,一间马坊,三间楼上的客房,剩下的两间就是酒店了,酒店所有门窗除了木板,内都用布帘挡住,以防风沙灌进,有四张将要腐朽的白杨木桌子,
这种时节,秋季三个月的风暴都会将外界的一切联系隔断,酒店里除了萝卜之外就只有酒了。
酒店老板段大官正在发火,段大官五短身材,两只小眼黑豆一般镶在脸上。
“格老子,王八蛋、龟儿子,喝了老子的酒,满口喷粪,老子的酒是京城桂花村的陈酿,你个逑毛,你祖宗十八代都是扒沙的穷鬼。。。”
柜台前一个瘦骨嶙峋,身材又瘪又长,一张驴脸上泛红的中年人,打着酒嗝,
“十年前你的酒掺一半的水,两年前就掺大半的水,现在就全是水,你以为老子不知道?”说着,端起剩下的碗底,一饮而尽,
“混帐东西,胡老四,你灌到猪肠子里去的是甚么?是水?。。。拼着命挖来的金子全扔到菊仙楼那个骚娘们的床上去了吧,你早晚死在她身上。”段大官愤愤的道,转而望着门后面,桌子旁坐着一老一少,
“梁老桥,宋得章这个王八蛋去年还欠着老子三碗酒钱,你们是拜把兄弟,你又要了他的婆娘。。。”
那年龄大的老头子,花白的山羊胡子翘起来,眯着老鼠眼:“你还真是铁公鸡,死人的钱你也惦记着,你去地府找他去讨!”
段大官一脸的不悦,平时老实的掉渣的人也敢和他这么说话
“你个老不死的,宋得章尸骨未寒,你就把人家的婆娘拉回家,你不怕宋痨鬼夜里来亲近你?”
梁老桥闷不做声,柜台前的胡老四将双手在身上擦拭着道:
“没有口得,当心烂舌头,宋得章死在窑井里,他婆娘无依无靠,若非梁老鬼收留,只怕早就去了地府,你倒是落井下石,嚼舌根子,当心宋痨鬼来找你要酒。”说道着,酒店内忽然鸦雀无声,
“晦气,晦气!”胡老四连连顿足,“这几天本就不太平,唉。。。”
段大官也感失言,不该提个鬼字,却对胡老四极感厌恶:“喝完了,早点滚蛋,少在这碍眼。”眼里却看着空中,双目之中满是疑惑。
天快黑了,风沙越来越强,街上的风声犹如厉鬼哀嚎,酒店内所有人均心中一紧,狂风夹杂着砂子漫天飞舞,砂子击打着房屋啪啪作响,撕扯着门窗的布帘,众人用手遮住酒碗,寻着话题,一旦静下来,大家都感觉手足无措,店门的布帘被一根圆木压住底部,但是风沙将它满满的鼓起来,象扯满风的帆,细小的沙砾从缝隙中袭进来,无处不在,梁老桥的酒碗里立马看见了半碗沙,
“看见没有,这几天的风沙大的出奇,要不是镇上的老金矿,老子早就回安徽老家了,在这边喝得满天沙”胡老四叹道,“说不定,哪天就给埋到砂子里面去见了阎王。”
“阎王只怕不收你这种渣子”段大官阴笑道
胡老四从怀里掏出一串铜子,脸上一晒:“给老子来...两碗。”
今天胡老四倒是爽快,从前天黑前只喝一碗酒,必定回去老实睡觉,每个月必去菊仙楼找那个老婆娘,怎地这两天变得大方起来了。
段大官想着,大吼道:“春生,王八羔子,喂完驴没有,赶快给这个王八蛋倒酒。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
门帘突然被推开,一阵狂风夹杂着砂子扑进来,充斥了整个酒店,每个人的脸上均被砂子扑面打中,火燎般疼痛,段大官破口大骂道:“王八蛋...”
门帘被重新合上,一个人,满身上下均被砂子覆盖,整个人被分辨不出颜色的袍子层层裹住,袍子上布满厚厚的一层砂子,段大官“呸”吐出满嘴砂子,摸着被砂子击打的火辣辣的脸,
“是哪个混蛋?”
那人慢慢将包裹的袍子除下,砂子噗噗落了一地,露出一张极为憔悴的脸,毫无血色,整张脸上也蒙一层砂子,粗粗的眉毛,细长的眼睛布满血丝,厚厚嘴唇已干裂如树皮,从嘴里吐出几个有些嘶哑的字:“混蛋想要坛子酒喝。”
说完已坐倒在靠近窗口的桌子上,没了声息,
段大官一怔,居然是个外乡人,正要张口,一锭指甲大的银子举起趴在桌子上的人右手双指中,段大官哼了一声,一个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从后屋走出来,
“爷...”
“春生,混帐,老子以为你让狐狼给叼去了,去!给趴在桌子上的死鬼拿坛子酒,小畜生,”看来段大官今天心情真的挺糟,
春生触电般的奔进厨房,费力抱着一坛子酒走过去,这坛子酒大约二十斤,放在桌上,那人好不容易才抬起头,看着桌上的酒,仿佛努力的咽着唾沫,不过咀里面一点湿润的感觉也不会有,春生把酒碗拿过来的时候,那酒已经在往嘴里倒了,众人均忍不住,看着这人狂饮,
段大官心道,还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一眨眼,一坛酒已经喝个精光,
“真是好酒,这可算是一辈子喝过最好的酒了”这人便笑嘻嘻的,一坛酒下肚,与刚进来时判若两人,众人惊愕的看着他,一坛子酒,只用了好像别人喝一碗水的时间,
“听见没有,胡老四,这个...”段大官打住将“混蛋”两个字硬生生咽了下去“这位先生,才是懂酒之人,你是个什么混蛋”,听到有人夸他酒好,脸上放光,
“好,难得有知音,春生,再给这位先生倒一碗酒,算是半买半送”,禁不住脸上乐开花,胡老四‘哼’一声,
“屁!买一坛酒送一碗,还半买半送,我看这位仁兄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是给他一坛驴尿,他也会称赞一番”,
段大官脸上挂不住:“你个下贱胚子,凭你,连喝我的驴尿都不配!”,
那人也不计较胡老四如何说,“掌柜的,有何下酒菜?来一桌。”这人好像一年没有吃饭一般,说着把背上的麻袋解下来横在腿上,
“有腌萝卜”,春生回答,
“下酒菜只有这些...”春生道:“只有萝卜!”
那人愁眉苦脸的道:“俺想吃点上席。.”春生一脸茫然的望着段大官,段大官拉长着脸道:“这个季节,只有萝卜。”梁老桥心道,看来此人的确是初来乍到。
那人忽然道:“掌柜的,不是听那位胡先生说有毛驴吗?不如杀来吃上一吃。”
众人大惊,段大官脸上顿时青筋扭动,
“春生,送客!”,
那人嘿嘿一笑:“看来,这年头毛驴比人都珍贵。”瞟了古怪的段大官一眼,“萝卜,萝卜,来几根也罢。”
段大官脸色铁青,
胡老四怔道:居然这次没发作,若在往常,谁敢拿他的毛驴当话题准保被赶出去,说不定还得被臭扁一通,春生已端上来两根腌萝卜和一盘粗玉米饼子。那已发黑玉米饼,坚硬的像石头般,那人却吃的津津有味,一股子苦涩得腌萝卜嚼的象山珍海味,连春生也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液,
段大官仔细打量着这个人,这些个不堪下咽的食物,这人吃起来居味道十足,这人约摸三十出头,身材欣长,四肢颇长,浓密的胡茬,厚厚的嘴唇,一双始终笑眯眯的细长的眼睛,此时满是暇逸,腿上横着一个长长的麻袋包裹,却不知为何物,那人又吃完一盘玉米饼,愁眉苦脸的道:“今后这满口牙可连豆腐也嚼不动了!”
胡老四嘿嘿裂开嘴,不怀好意的笑着,露出一口黄板牙,那人扭头听听外面的风沙呼啸而过,
“还好,总算见到人烟了,这里是...?”
“这是太平镇!”门口的桌子旁,梁老桥同桌的面黄肌瘦的约摸17、8岁的少年道,
梁老桥瞪了他一眼,“水娃,吃你的干粮。”
似乎不满他随便与陌生人搭讪,那少年默不作声低下头,吃着手中已经结实的馒头,似乎极难下咽,
“哦,百里太平镇,风沙似虎狼!”那人向水娃点点头:“小哥,看你额宽鼻挺,双腮如峰,虽瘦弱了一些,日后倒是多子多福之命。”
梁老桥听罢,不禁喜上心来:“阿弥陀佛,多谢老哥吉言!”
“老哥是否新近续弦,”那人看了梁老桥一眼:“不过,此女克夫。。。”,
众皆心中愕然,此人说得居然如此之准,
梁老桥大吃一惊,赶忙道:“克夫?那。。。”不禁面无人色。
段大官‘呸’吐出一口浓痰,“婆娘本是祸水,你也快活了几天,知足罢。”
那人咕咚喝光碗中酒,道:“时也命也,水娃宅心仁厚,十分孝顺,命数十分之硬,当能替你消除此灾。”
梁老桥怔怔看看这个人,将手中的馒头递与水娃,舒了一口气,
这边胡老四嚼着一根细细的腌萝卜,面上不屑一顾,
那人漫不经心的道:“三十有九,西南而来,十岁丧父,十二丧母,十五岁重病,流离失所,命贱运薄,好一个潦苦之命啊。。。”顿了一下,
胡老四哑然,犹如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张着大嘴,望着这个人,这人却不在说话,段大官亦骇然,胡老四哭丧着脸:“请问这位爷尊姓大名?”
那人‘格崩’嚼着一块萝卜干,双眼一眯,细长的眼睛望着段大官:“姓沈,排行老七,沈七,是也!”
胡老四屁股挪向这边,一眨眼便坐在沈七对面,
“哦,原来是沈七爷,久仰久仰,春生,来。。。几碗酒,我要与沈七爷一叙。”面代笑容,露出满口黄板牙,“沈爷,神通,小的实在。。。”
段大官嘲刺道:“我的酒可是掺的全是水啊,似胡四爷这种命贱运薄之福的贵人,如何喝得。”
那人一欠身,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抱于脑后,伸着懒腰,看着满面惶恐的胡老四,噗嗤笑了出来,胡老四越发诚惶诚恐,浑身的不自在,
“请仙人指点。。。”
段大官看他没有出息的窝囊样,十分解气,生意不能不做,搬了一坛酒送过来,揭开酒封,倒上酒。
沈七眯着眼:“你命属金木,自你祖居去东北方向,见巨树而止,觅大湖而居,当可发些小财,应有子嗣二人。虽客死异乡,但总不致孤老一生吧。”
胡老四听着眼里放出光,浑身颤抖不已,颤声道:“仙人再造之恩,小人如何报答?”还待要问,
沈七一晒:“天机不可泄漏,好自为之罢。”看着欲言又止的段大官,道:
“掌柜的是有福之人,就不必说了吧。”
段大官好一阵气恼,本来闲着无趣,也想问个心事,居然被他点破。
胡老四连连点头:“大恩人,小的无以为报,敬仙人几杯酒,在太平镇,您老人家尽管安心,一切均有小人在。”脸上放出无限光芒,心里想着如何立马离开太平镇,连菊仙楼的老相好翠红也忘到九霄云外。
众人在沈七周围而座,春生也怯怯的靠在段大官身后,此时外面的风沙越发肆虐,疯狂的撕扯着这个小镇,犹如鬼神暴怒般用砂石的巨大鞭子死命抽打着世上的一切,在这大漠边缘的太平镇仿佛随时会被风沙湮没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