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人斩 第五章 一声天下小
那孩子,孙无鞘看着一脸凝重的沈七,颇为得意,道:“唉,你可是输到家了,怎么样?”
沈七眼睛看着院墙上的空中哨楼,道:“昨晚进犯之敌,应该会先除掉哨楼上撩望之人,然后,从两个地方进来,或者从大门堂而皇之的走进来,或者掘地道而入,其他没有路途。”
孙无鞘眨着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沈七沉默的看了他一眼,指着院墙边上通向哨楼的狭窄楼梯道:“我们上去一看便知!”
也不说话,直接走过去,孙无鞘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唉,我就知道你是个大麻烦!”
紧走两步跟了上去,那墙头小楼距离地面大约有八丈以上,沈七缓缓走上去,头顶一个人影越过,沈七心里一笑,看这孩子轻功身法倒还不弱,居然是江湖上失传的‘双飞燕归巢’,只是提气功夫稍微不到家,否则,这一跃应当可以跳出三丈多一点,
只见那孩子,三跳两纵已经上了小楼,沈七脚下一点,已落在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口中道:“小心,看清楚,是否有毒!!”
孙无鞘挣扎着,冷冷道:“毒亦无妨,我看的清楚着呢。”
沈七微微一笑,闪身进了小楼,里面大约有两丈见方,横七竖八的躺着三具尸体,俱身着紫色袍子,三口单刀俱挂在墙上,还未出鞘,身上毫无致命伤口,皮肤上面也无任何痕迹和变化,只是脸上表情僵硬而已,其中一个眼睛睁的老大,瞳孔已经张的很大,口中含着一根露出一小截麻花,当时大概正在吃着东西吧。除了东南墙角的三张张硬弓,几枝鸣镝外,还有一堆火信以及烟花之类的信号之物外,别无他物,里面连一张椅子和桌子也没有,大概是要值夜之时,全神贯注,不允许懈怠懒散,故意没有安置,
墙上的油灯却是油尽而枯,即是说油灯是自然熄灭的,沈七伸出右手两指放在一人颈上,将这人翻过来,仔细搜索,看到耳后一个细如毛发的针孔,隐藏在发稍边上,如不仔细察看,定会遗漏,
他站起来打量着这三名家丁的躺倒位置,然后走到撩望孔,这孔极小,只容的下一双眼睛透过,均是青石凿成,看上去时间也较为久远,青石上已经略微风化。靠外面的这片墙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类似的撩望孔,沈七倒不由佩服这样的安排,由于孔较小,那么,从下面地上,如此远的距离无法攻击到楼内之人,更不可能由外面进入,看着一些孔上覆盖着铁片,便是不用的时候便堵塞上,用时便打开,极其方便,安全,
孙无鞘静静看着沈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也不吱声,这孩子也很是疑惑,然后吐着舌头道:“你看这个家伙,死的时候还吃着零食,当真是饿死鬼的前身。”见沈七皱着眉头,接着道:“唉,沈大帅,可曾有所发现?
沈七凝神抬头看着这个孩子:“这么多死人,你不害怕?”
孙无鞘没有表情的耸耸肩,沈七见他毫不在意,当下道,自己这个年龄见到一条死蛇也会吓得半死,说不定还得呼号半天,这孩子咫尺就是几具尸体,像个没事人似的,不由心里暗自惊讶。
沈七转身走到门口,从高高的小楼上向下看去,整个院子一览无遗,偌大的一片庄园,占地百亩,比之一般村落尤为宏大,整个庄院,布局为三组六院,各组九院,均呈四合院之势,房舍多是雕梁画栋,明柱花窗,气势恢弘,蔚为壮观。看着这个庄园内甬道幽深,院落重重,森严恬静。不由惊叹范家确有过人实力,只不过,花无百日红,现在这里一片死寂。
沿一条直线上,三个宏大的红砖碧瓦的建筑依次便是“诚义堂”、“信德堂”、“观礼堂”,三院南北纵贯。整个庄园院落重重叠叠,井然有序,房舍疏密有致,鳞次栉比,浑然一体。
巨大院墙厚三尺,高达八丈,均用坚实光滑的青石砌成,如一大块巨大的石壁,将院落圈住,墙外十丈外空无一物,自高墙上的撩望孔中便将外面情形看的毫无遗漏。大部分均为二层楼阁,檩壮梁重,廊柱挺劲,也甚为方便观察院内动静,屋脊饰有吉祥的龙头凤尾,脊边饰以避邪的屋沿六兽。
整个院落犹如堡垒,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却终究被人突破了,大概,想建一座不可被攻破的城堡,无疑是痴人说梦,只要是人所能想到的,必然有破解之法!
孙无鞘盯着他道:“你也认识这里的范老爷?”
沈七看着布满积雪的院子,眼睛里犹如蒙上一层薄雾,口中道:“这等贵人,我倒是懒得结识,不过,现在嘛,这里如此不太平,倒是多多少少和我有些关系了!不过,我倒是不想和这个院子有任何关系!”
孙无鞘挠着头道:“你本来就比较笨,所以,你说的话只有和你差不多的傻瓜才听得懂!”转身顺着楼梯,跃下,在空中点了两下,如一只燕子般,轻盈的落地,故作潇洒的拍着身上的山羊皮袄,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沈七:“你可要快点下来啊,我方才出来时,本是趁着去茅厕的时间才跑出去的,现在,叔爷他们该等的急死了!”
沈七仰头看着昏黄的天空,一只好似病残般的老鸦‘嘎嘎‘的发出怵人的凄凉叫声,从院子上空飞过,口中笑道:“你这泡尿撒的可是够长的!”
孙无鞘眼珠子一转:“你怎么知道我是尿尿?说不定,我是拉泡屎也可能啊!”话音未落,沈七站在他背后,用一只手在他耳朵上轻轻一拧,这孩子仿佛见了鬼一般,一跃便跳出三丈远,瞪大了圆鼓鼓的眼睛,吃惊的看着他,半晌:“你。。。下来的这么快?”
沈七不以为然的道:“只许你双飞燕,就不许别人豹子下山啊?”说着,笑嘻嘻的看着他,两条粗浓的眉毛,仍然紧紧锁着,
孙无鞘面上一皱眉头,眼里放出光来:“老虎下炕,倒像懒驴下磨。”见别人的轻功比自己的要高明许多,便忍不住嘲刺沈七几句,心里一动道:“不如,我教给你,我的燕子双飞,换你的懒驴下磨如何?呐,我可是吐血赔本的买卖啊!”
沈七无奈的点着头,孙无鞘有些兴奋的一手拉起他,嘴里道:“说话可要算数吆,我就知道收了你做我小弟,毕竟还是有些好处的!”
◎◎◎◎◎◎◎◎◎◎◎◎◎◎◎◎◎◎◎◎◎◎◎◎◎◎◎◎◎◎◎◎◎◎◎◎◎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直顺着甬道走进去,这个院子实在太大,两人走了大约二里路,才到达‘诚义堂’,便瞧见两个人,一人面宽耳阔,浓眉大眼,眉头拧成一团,眼睛里却满是血丝与疲惫,面上一圈浓密的胡子犹如半个扇面,挂在脸上,一身黑布袍子倒是洗的干净的很,
另一个膀大腰圆,背宽肩阔,甚是雄壮,犹如一座山般站立在门前,身着衙役公服,一双蒲扇般的手红润光泽,手指又粗又长,远远的瞧见,沈七心道,此人赤砂掌当有二十年的功力,方能练成此种火候的双手,瞧着大胡子,一双眸子放出针芒般的眼神,也是一位外家高手,看来,这六扇门当真是卧虎藏龙,
孙无鞘轻轻道:“那个大胡子就是。。。山西总捕,唤作‘虎鹤松’贺大通,真是一喝就痛,前日,还陪着我叔爷喝酒来着,喝得大大的胃痛,他婆娘好厉害,一脚飞起,就将他踢到茅厕里去了,真是个废物!”
沈七不由心里面笑得肚子疼,这小鬼着实阴损,
贺大通眉毛拧成了十字花,眼里盯着沈七,上下打量,口里却对孙无鞘佯怒道:“小鬼真是个传话桶,整个太原城都知道你所说的胡话了,方才又背后嘀咕我什么来着?”
说着,却拦住沈七,孙无鞘嬉皮笑脸的道:“我可是个乖孩子,你自己做的事情,定是你自己不小心说出去,或者是你那母夜叉的老婆痛恨你,才在大街上说你的闲话,也说不定?”
贺大通心里着实不爽,而且是痛苦到极点了,自己管辖范围出现如此惊天大案,出事的又是自己至交,天下都闻名的范商州,可惜线索太少,就连‘神机卫’八百里加急遣来的高手也是束手无策,几个人商量了一天也没有任何头绪,这事连京城里的几位王爷与公候也已知晓,震惊不已,严令相关各部、司、州、府限时缉拿凶手归案,眼下正自苦恼着,也不去理会孙无鞘说些什么,转而对沈七道:“阁下是范府旧故?”
沈七沉声道:“我乃一介草民,本来只是路过太原,因受人所托,有一封信函要亲手交给范商州老爷手上。受人之托,忠于人事而已,与范府无任何干系。”
贺大通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芒,另外一个彪悍异常之人已绕到沈七背后,看来两人早已配合默契许久了,殊不知这两人有三十年的交情,二人不但相交莫逆,更是一起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的兄弟,高大威猛之人便是贺大通的副手‘切云手’鲍雷,
孙无鞘看着他们,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们根本就当我们孙家是空气,既然这样,我就和我姐夫一起和你们打一架了。”
贺大通皱着眉头,心道,若是孙家的人,当然碰不得。不过,倒是没有挺孙老头子提起来,还有一位孙家的姑爷同行。看上去这人和孙家并无太深瓜葛,便换了一种口气:“还没请教阁下名讳?”
沈七狠狠瞪了一眼这个孩子,孙无鞘却不闪避,拍拍胸脯,提醒沈七,你可是盖了手印的,沈七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回头向贺大通道:“贺大人,鄙人姓沈贱字七刀,在下也不是有意冒犯,并不晓得范府发生何事,若认为我是个凶手,又何必自投罗网?亦不过是送信而已,在门前见范府戒备森严,又恰逢孙家的少公子,便一时忍不住,随他进来,想看个究竟,如有冒失之处,请大人见谅,若范老爷方便的话,在下交与书信,便马上离开,如大人还有其他疑问,只要在下可以解释的,必定知无不言,你看,这样可好?”
贺大通仔细打量着这个人,面上几天也没有剃须了,下颌一圈青湛湛的胡茬,细长的眼睛,肤色暗黄,好似几天没有睡觉一般,身材单薄而欣长,也不甚挺拔,他盯着沈七的那双手,十指瘦削,苍劲有力,虎口处一块薄薄的老茧,一看便是练家子,着实让人起疑,先不论他是何人物,此时,宁可错杀一千,亦不能错过一个!
他缓缓道:“你叫做,沈七刀?是否本名?”
沈七刀道:“如假包换!”
贺大通阴沉着脸,背着手围着沈七刀转了一圈,便又来到他面前:“你带来的信函呢?”
沈七刀眼睛眨也不眨道:“信函在身上,贺大人,是否要一看?”
贺大通‘哼’了一声,道:“打开!”
沈七忽然笑眯眯的道:“只怕不可以,除非范老爷。。。”
贺大通狠声道:“范老爷嘛,恐怕你见不到了,不过。。。”
话音未落,闪电般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戳向沈七额头。背后风起,鲍雷号称‘切云手’,手上‘赤砂掌’功夫浸淫二十多年,双掌分开砍向沈七刀双肩,他本站立在沈七身后两人之隔,只不过举起手便可砍下,如此短的距离内,手掌竟划着厉啸,一击之下,用足了十成功力,便要废了沈七双肩,
他与贺大通搭档多年,两人对敌之时,心思默契相通,见贺大通出手便是成名绝技‘鹤啄’,竟是要致沈七于死地,心里连想也不想,便全力以赴,两人合击,又是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纵是一流高手也难全身而退,
而沈七面前是贺大通的‘鹤啄’,指风已到面门,身后是鲍雷的‘切云手’自身体两侧劈下,进不得,左右均闪不得,纵是后退,便撞入鲍雷怀中,鲍雷必然抱紧自己身体,面前的‘鹤啄’势必戳在脑门上,这样的话,大概也就魂飞九天了,
孙无鞘亦来不及来救,失声叫出来:“闪啊。。。”
眼看沈七即将被两人前后夹击,连一招也避不了,两人攻击便落在他身上,
一声炸喝:“住手!”如在两个人耳朵边上响起一声巨雷般,
贺大通触电般缩回手,双手抱着耳朵,后退数步,勉强站住桩,鲍雷一跤坐在地上,双手也抱着头颅,一时间,还回不过神来,
孙无鞘已跳将起来:“叔爷?!哈!您老人家真是神威无敌,‘一声江山小’,嘻嘻!”
一个枯瘦如柴的矮小老头缓缓的走出来,站在“诚义堂”门前匾下,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全身灰袍,脚上一双灰色麻履,眼神瞬间便恢复了温和,眼睛瞥向孙无鞘,那孩子一下子便躲到沈七刀背后,只露出半截朝天辫子,没了声响,
那矮小单薄的小老头看着贺大通,慢声慢气的道:“贺通子,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不过是送信而来,也是个守诺之人啊!他若是看到范府有难,扔掉书信便可,何必冒险进这个血灾冲天的院子?你分明不问青红皂白就下重手,当真是糊涂啊!”
这老头慢斯条理的,说的甚是仔细,贺大通满脸通红,看着鲍雷站起身,没事的样子,低着头走近那老头,伸出手搀着老头子,面上连连赔笑,口中不住嬉皮笑脸的道:“老爷子,俺知错了,俺保证绝不再犯,定耐着性子,做个通情达理之人!您老别和我这小人一般见识。”
那老头依然淡淡的等着贺大通说完,才缓缓的道:“你呀,方才若是没有人阻止,便枉杀人命,说不定,还不知道是谁伤了谁呢?”
沈七站在原地,心里一惊,这老人家人在房内,目不能视,却仿佛亲眼看见一样,不由诧异,这老汉想必就是这小鬼的叔爷了,方才见他双眼神色深藏不露,便是一位极有城府的老人,
那老汉慢慢踱到沈七面前,眼里满是赞赏之意,亦幽幽的道:“一个人,突然遇到危险,虽然不能躲避,但是大部分人还是来得及叫出声的,你临危不乱,气息也是绵长不止,丝毫不为杀气所乱,这份修为就是难得,你若不会武功,也是位异人了。”
不愧是老江湖,他亦不能肯定沈七是否会武功,言下之意便是,要么你武功超群,要么你胆大如斗,面对死亡,丝毫不惧。再或者你根本就是反应迟钝,连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也没有了,因为他毕竟当时没有看到是何情形,但是能听到沈七气息不变,已经是了不起的听觉了,而且是这么大的年纪,
孙无鞘听得一头雾水,从沈七背后露出脑袋道:“我可看到了,这个家伙吓得快尿裤子了,若不是叔爷的‘一声天下小’,他就能见着小鬼了!”
这老头,轻轻的瞪了一眼孙无鞘,眼里满是疼爱,这孩子便从沈七身后窜到老头背后,扯着老头的灰袍子,完全变成一个孩童,
这看上去有些萎琐的老头便是山东孙家大当家的‘海之鲸’孙巨鱼的叔父,‘东海逍遥翁’的孙断枪了,他看着沈七,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沈先生远道而来,为至诚守信之人,老朽就先代范家谢过了,这里满院血腥之气,大煞了如此赏雪观梅良景,实在罪过,还是来厅内一叙,如何?”说着,静静看着沈七一眼,转身进了大厅。
沈七颔首,口中道:“老人家,真是通情达理,思维缜密,过奖了,晚辈还未谢方才解围之恩呢。”说着径直看也不看贺大通与鲍雷,跟着走上台阶,孙无鞘也一蹦一跳的像只小猴子一溜烟似的跑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