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江湖雁逝孤月影 第一章
不觉已是三月十三,吉期将近,夫人娘家“临安季家”一众亲属已达府上。王府内自是越发热闹非凡,老爷夫人披红挂绿,喜容满面,不时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内中除一人专司哀号外,上下人等各司其职,喜气洋洋忙忙碌碌。
到了晚间,月华如水,喧腾一日的府上沐浴着淡淡的清晖,渐渐沉寂下来,人人自去追逐美梦。
其时,如盘皓月高挂在天,繁星闪烁,夜空暗蓝。
一人很不爽地对月咒骂:“干哩!这么大月亮!”
显然,与他设想中月黑风高的完美作案之夜相去甚远。不爽归不爽,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若不然错过今晚,明儿个开始宾客云集,再要想逃走可难如登天了。
前门后门断断走不得的,最好的作法是踰墙而遁。他早已谋划妥贴,抱个高脚凳极其谙熟地穿屋过户,“二更天,从生理上来说,是人一夜中睡得最深沉的时段。”
过了无比漫长而郁闷的二十载,他很欣喜还能记起某些以前那个世界的零星碎片。
儿时夜半惊醒,常常恍惚中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在哪一个世界?过去,还是未来?亦或者由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
待年齿渐长,那个写简体字的世界,已一年年由近而远,姗姗飘走,淡薄遥远得朦胧不堪。他越来越相信,那是一个梦!一个娘胎中荒谬的梦!惟有一些挣不脱甩不掉的牵挂,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比如历史,比如大宋,全体汉人的……命运……
他远远站住了,偎缩在一座假山后。
只见一条硕大的狼狗蹲在院墙边,足有半人高大,恶形恶状,碧绿绿的凶眼四下扫射,狰狞怕人。
“此种大狼狗系吐蕃国野种,比之狮虎几不遑多让,自己跟它肉搏躺下的概率为百分之百……”子玉含着冷笑,自包袱内取出一物,“可我准备了它的克星——大肉包!肉包子打狗……嘿嘿。”他瞧得真切,奋力朝它一扔……
不料他平日运动得少,劲道拿捏不准,“噗”地一下,大肉包飞过去重重砸在狗头上。
狗儿原本半睡半醒,悠哉游哉的当儿,冷不丁一个事物破空飞来,砸得它一个踉跄。它怒火勃发,冲他藏身方向呼呼低吠咆哮,全身毛发倒竖,一步步逼近。
子玉一头冷汗,手足发软。转身逃跑还是叫醒众人帮忙?这念头在脑中转一转即否决,一旦打草惊蛇叫爹娘惊觉,以后再也休想有机会逃走,非给押着拜堂不可。
思及日后暗无天日的悲惨岁月,“连畜牲也欺侮我!”也不知从哪窜出股子邪火,他一横心,“与它拼了!”
“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离秋”。但见一团青濛濛奇光跃入手中,寒光鉴人,在银白月色笼罩下显得分外突兀诡异。
三尺青锋在手,他胆气顿壮,持剑朝它比划几下。
狗儿的气焰立时一敛,乖乖趴在地上,惊恐地望向这边。
他越发得意,轻笑道:“看什么看,哈巴狗!劈你喔……”
狗儿像认出了熟悉的声音,摇着尾巴挨过来,亲昵地舔他手。
他松了口气,回剑入鞘,背心冷汗淋漓,浑身打个寒战,方才感到阵阵后怕。他轻轻抚摩狗儿脑后浓毛,“别叫,别叫!对,真乖。原来你认得少爷我啊,吓我一跳!哟,好一口漂亮的白牙!”
他见安抚得差不多,拣回那个大肉包,喂它吃,“快吃快吃,少爷特地为你这畜牲做的,那个滋补壮阳益寿延年,嘿……”
狗儿美滋滋吃下,然后直挺挺躺下。
“下那多‘蒙汗药’,大象也蒙翻了,别说你这小畜牲。”心气难顺,又忿忿踢了几脚,“畜牲畜牲!呸呸呸……吓死我了!险些叫你坏了少爷的好事。”
当下再不敢延误,把凳子垫在院墙下,踩着攀上去。
墙外月白风清,夜风习习,他嘘出口浊气,深深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气,但觉销魂蚀骨般的舒畅。
正待爬出,不知自哪处暗角钻出条黑影,一把抱住了他双腿,“少爷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老爷非打死我不可!呜呜……”
子玉惆怅极了,里与外仅一步之遥,“嘘,嘘,小声!”
下面应了,“哦!小的不叫,少爷也别走。”
“不行,我受够了!非走不可!”子玉断然道。
下面人一发急,使劲向下一扯。“噗通”一声,两人摔在一块。
看着眼前眉目清秀的瘦小少年,子玉满脸无奈,柔声道:“小习儿,少爷我平日待你如何?”
王习道:“同食同卧,亲如兄弟。”
他措手拍个巴掌,道:“照哇!今儿个少爷生死关头,求兄弟放我一马,你只当啥也没看见,啊!回房睡觉去,少爷来世再结草衔环,给你作牛作马……”
一言未毕,他已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成不成,老爷非打死我不可……不就是成亲么,多好的活儿!别人想也想不着,少爷你跑什么呀?”
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他便一肚子委屈,“跟谁个成亲哪?那是母老虎来着!当年她才六岁小女孩儿,便已身怀利器,二话不说,只一刀冲我戳来……太可怕了!如非本少爷命大,这条小命早交待了。不行,我非走不可!”
看得出王习同情非常,怎奈阻其逃跑的决心却是半点也不曾动摇。
子玉没奈何,鼓起如簧巧舌继续诉苦,“小习儿你有没有一点侠义心肠,就当可怜可怜无辜的我吧!老娘要搞包办婚姻,咱咬咬牙也认了,谁怪全天下都这么封建包办呢!人说成亲好比抓阄,直到洞房花烛夜才知自己抓到个什么阄,好的烂的都得自个儿咽下,日子还得照过……可就算抓阄好歹也该让咱抓一回不是?”
小书僮脸现凄容,连连颔首。
子玉试探道:“好习儿,让我走……”
“不成不成,老爷非打死我不可!”
“堂上有个厉害的老爹,已是叫我吃不消,如今又要娶个更暴虐的进门——听说还是什么名门正派的高徒,本领大到不行……天哪!没的把我吃了……”
子玉幽幽一叹,道:“矧且,我的梦中情人,是……”他仰望头顶一轮娟娟明月,眼中闪着星星,怪声怪气道:“是……大宋公主!嘿嘿嘿。”
王习笑道:“少爷又胡言乱语了,公主岂是我们升斗小民攀得上的?”
子玉万般不舍地收回目光,有些可怜他:“喂,土狗!这是一种情结,公主情结!懂不懂?”
小书僮一脸茫然,“情结?”
“那是每个男人内心深处的幻想,宛如天上明月一般美好纯洁……”
“我只想攒几个小钱,去乡下讨房不算难看的婆娘,生个娃,安生过日子……”
子玉为之气结,恶心得够呛。
如同诗人举着块精致可人的月饼,对月赋诗半天,神怡心醉中正待品尝的当儿……突然从里面爬出只滚胀胀的屎克朗……
“有志气!”子玉狠狠一拍他肩膀,倏忽心中一动,笑道:“少爷这趟出门,非为别的,只在游山玩水,因之盘缠着实带了不少。”
他解下肩上的包袱,摊开在小书僮面前,“这里有不少银锭并‘会子’银票,外加几片金叶子,怕不值数千贯。分你一半可好?嘻嘻……”
“千贯哪……”他咋舌难下,眼神发直,不知不觉间一滴口水掉在地上。
“有了这些好东西,你便能置办几亩薄田房舍,讨个漂亮婆娘,好生过你的太平日子……你说如何?”
子玉趁他失神,敏捷地爬上院墙,下身翻到墙外。自觉再也无人阻得住自己,心下大畅,笑道:“好了,少爷要走了。你自取去一半,别声张,少爷记住你的好处。”
但见他捧着包袱,双眸泛红,脸部肌肉抽搐扭曲,溢出一阵压抑的阴翳怪笑,“千贯……千贯……”
子玉瞧着不对,“喂,你怎么了?快给我一半啊!时辰不早了,少爷耽搁不起。”
“千贯千贯……哈哈哈……”他充耳不闻,卷起包袱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一串串怪笑。
“喂,你去哪?别跑别跑,还我一半……还我……”子玉趴在墙上欲哭无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