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十年隐名姓 一指露行踪
在这懒洋洋的石街之上,却有一个白衣妇人,牵着一头小小黑羊,正缓步前行。这妇人虽只一身粗布衣裳,鬓角额头都已微带风霜,却仍掩不住秀丽的面容,似乎不是寻常农妇。她似是来赶集,却并不左顾右盼,只微低着头,仿佛有满腔的心事难以吐露。
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头挽两个小髻,一望便知这两人之间有着某种亲缘关系。这女孩儿却一副天真烂漫之貌,乌溜溜的眼珠不停地转着,几乎要忙不过来,显然是难得来镇上一次,满心都是好奇欢喜。只见她走不几步便忍不住驻足细看,那妇人却不闻不问,顾自前行。女孩儿猛一回头,见妇人去得远了,才恋恋不舍地加紧几步跟上。
猛然间听得远处一阵骚动,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快闪开!……闪开……马惊啦!……”接着便见一匹栗色驽马狂奔而至。小商小贩们忙不迭收拾家当,虽然脸儿都吓得煞白,手也发抖了,却仍舍不下吃饭的家伙们。行人更是左推石搡纷纷躲避,一时间满街俱是哭爹叫娘之声。唯有那妇人,却似全然不闻,竟兀自走去。那女孩儿跟着众人跑了几步,回头见妇不不躲不闪,那马却越奔越近,惊叫道:“妈妈!”待要转身,却被人群挟到了一旁。
眼看惊马来势汹汹,转眼已到妇人身前,人群中一片惊叫,胆小的早已捂上了眼睛。若非奇迹出现,否则这妇人必难免血溅当场!
谁知待那惊马即将撞到妇人之时,她却一抬头,眉头微皱,似是刚刚才发觉一般,随即脚步一错,竟轻轻巧巧转到了一侧,食中二指顺着马的去势一捋,那马竟似不胜剧痛,仰着长嘶一声,收不住脚步,重重地翻倒在石板路上。
乡下地方何曾见过这等功夫?众人均看得呆了。那女孩儿七冲八跌撞出人群,冲到母亲身边,紧紧拽住了母亲的衣角,半晌才唤出一声:“妈妈!”语音哽咽,竟满含凄楚。那妇人俯下身子,见女孩儿满脸泪痕,发髻也散了大半,心中一阵怜爱,轻轻替她拢了拢发,柔声说道:“清儿不哭,妈妈没事。等把阿黑卖了,妈妈给你买块伏苓糕吃,啊。”她一路均未开言,此时一说话,声音竟如黄莺呖啭,柔美异常,旁人更是气也不敢多喘,疑为天人。
清儿含泪点点头,便牵上黑羊,两人执手而去,只余下适才那匹驽马在地上喘息挣扎,一时竟不得起身。待两人去得甚远,众人才似回过神来,纷纷议论,有说仙人,有道鬼魅,有讲侠女,不一而足。却见人群中挤出几个小贩打扮的人来,互一致意,其中一人转身飞奔而去;另两人却弃下摊担,暗暗地跟到了那母女俩身后。
只见那母女两人依旧牵羊前行,只是清儿再不肯东张西望,只紧紧跟着母亲,尚在啜泣不止。到了前面一处集市,妇人将黑羊卖了,正寻思买些什么物事好哄清儿一笑,猛然间浑身一颤,暗自忖道:“糟糕,糊涂了!”忙一手拉起清儿,俯身耳语道:“清儿,咱们快些回家,下回再买东西给你,好吗?”清儿也不询问,点点头,两人登时加快脚步,向镇外走去。
一到荒僻地方,两人步法顿变,行速更快,原来连这小女孩清儿也有一身本领,脚下功夫颇为不俗。不多时,只见草木渐盛,道路只余下细细一条,逶迤而上。这母女俩竟是远离村落,住在荒山之上。她们究竟是什么人物,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她们似住得甚远,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仍未到家。清儿渐渐体力不支,行速渐缓。母亲索性一把抱起女儿,脚下仍丝毫不慢。又走得一会儿,在山腰的一片绿阴间,才显出竹篱草舍的一角来。那妇人将清儿放下,急急走入屋中道:“清儿,你快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走了。
清儿却立着不动,问道:“妈妈,我们又要搬家么?”
妇人一边将屋中几个木箱打开,一边应道:“嗯。刚刚那些事,他们恐怕会得到消息。”
清儿却不问“他们”是谁,闷闷不乐道:“那小黄、雨子、红点儿、毛团儿它们怎么办?我们带它们一起走吗?”顿了顿又道:“你一定不肯。以前……每次都是这样……小雪球……红爪儿它们……都不知……不知道怎么样了……”说到这里,语不成声,又几乎要哭出来了。
妇人听了女儿这番话,心中不禁一酸。这十年来东躲西藏,也不知搬了多少回。清儿却爱养个鸡雏猫崽的,都丢在了半途之上,每回都哄她说,到了新家里再养吧。可养了新的却仍忘不了旧的,分别时反倒更为伤心。转头看清儿时,只见她紧咬嘴唇,两眼拼命盯着屋角的竹椽,显是在竭力忍住泪水。想那孩子天性仁爱,她对于幼弱稚兽的感情,与自己的爱女之心又有何异。想到自己,不禁又悲从中来,怔怔不语。屋中只余下清儿偶尔压抑不住迸出的几声呜咽,两人谁也不愿再动,倒真不如一直站到地老天荒才好,也免去了未来许多打算计较,旅途漫漫。
许久,妇人终于长叹一声,转身过来,扶住女儿尚在打颤的双肩,强作和声道:“清儿,听妈妈的话,咱们这一去要走很远的路,小黄它们一定会累坏的。今天晚上你就再好好看它们一晚吧,明天一早妈妈叫你起来。”清儿这才略显喜色,出门去了。
天色已近黄昏,山中至晚,便仿佛换了一个世界。日光下翡翠一般的绿树浓荫,此时成了一片黑影,总叫人疑心其中暗藏有鬼怪猛兽一类。暮风过树,一片飒飒声响,霎闻时也叫人心惊。幸而这草屋之内,还有一盏豆大的灯光,才使人心神略定,略感出一丝暖意。清儿此刻正蹲在地上,与一群嫩黄鸡儿玩耍。只见她不时摸摸这只,弄弄那只,有时又唤着名字轻拢过一只来,托在掌心上,絮絮叨叨地说一阵子话,真个如临别长谈一般。母亲却静坐在竹床之上望着女儿,一忽儿嘴角含笑,一忽儿神色带悲,如灯光明暗不定。过一会儿,轻轻唤道:“清儿,不早了,睡吧。”
清儿“嗯”了一声,目光仍不离开这群鸡雏,又看了半晌,才站起身来,小心地把它们赶入屋角的鸡笼之内,又添满了水米,才去睡了。
清儿虽然懂事,却毕竟是孩子,离愁别绪不过是轻风掠水,一丝不着痕迹,此时睡去,眼角犹存泪痕,神情却舒展安详,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竟然略带笑意,露出浅浅两个酒窝儿来。母亲爱怜地抚抚她的头发,却无心睡眠,暗忖道:“也不知他们何时会来,适才一时心软,迁就了清儿,万一……”心念至此,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忙起身将收拾好的包袱细软又一一查看一遍,回来坐下,却又觉得手脚都无处可放,不知不觉又站起身来,将包袱取来放在床头,摇摇头,又复拿走置于桌上。抬头间灯花一爆,竟使她骇然色变,心头一跳,转而长吁一口气,强自挤出一丝苦笑,自语道:“我竟这样胆小了……”颓然坐下,盯着灯蛾呆呆出神。
过得一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打开包袱,取出纸笔,在灯下草草写成一纸,又拔下头上一支碧簪,端详片刻,神色黯然,随即将簪子包入纸中,放到女儿枕边,这才略为安心,复又坐下。此时清儿的小脸,竟变得异样好看,也不知今夜之后,还能不能再这样细细端详了。夜风在屋外低旋叹息,在这难捱的夜里,它曾见了多少无眠的人哪。
夜沉沉,妇人猛然间精神一振,自语道:“来啦!”伸手向桌下一探,摸出一柄长剑,随即一个箭步掠到床边,轻拍数下,道:“清儿,快醒醒!”
清儿睁开惺松的睡眼,迷糊道:“妈,要走了么?”母亲却不多言,取过一个小小包裹,又将那纸包塞入女儿怀中,道:“他们找来了。妈妈会缠住他们,你速去江宁凤栖庄寻你父亲陆锦枫。到时就把这纸条给他看。可记住了吗?”
清儿犹似醒未醒,喃喃背诵了几遍,忽又问道:“妈妈,你呢?”妇人暗咬银牙,强笑道:“妈妈一会儿就追来,你走得越快越好,莫让他们追到。”清儿点点头,翻身起来,欲去开门,妇人急叫道:“从后面走!”话语间将清儿一把抱起,找开后窗与她出去。这后面仍是荆棘地,料想敌人不会注意,清儿身形又小,应不难逃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