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冰峰正文　第二章 夜阑人未定 飞燕羁网中

　　这样的夜，这样的敲门声，足以叫人心胆俱寒！然而她竟毫无惊惧之色，仿佛这种声音反倒叫她安下了心来。只背对门立着，手中暗暗握紧了长剑。

　　半晌，无声。骤然，门外那人问道：“谢蕴谢小姐，是住在此间吗？”声音中声十足，显是个练家子。

　　谢蕴眉峰微蹙，俄尔朗声答道：“门外可是怒炎堂祝堂主？十年未见，精神还好么？”

　　门外那人沉吟半晌，才复开言道：“小蕴！你，你还没忘记祝伯伯……还好，我还好……”声音却有些苍凉。

　　谢蕴面容却依旧平静如水，道：“祝……祝伯伯，进来说话罢。”话音未落，剑已出鞘。只见她脚步微移，至门前剑尖一挑一抖，门闩便被挑作两截，一左一右飞出丈余。尚未落地，谢蕴一拧腰已退回原处，“呛啷”一声还剑入鞘。动作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门缓缓摇开。门外那人——怒炎堂堂主祝和——原来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身穿火红色锦衣，甚是威武。他目光如炬，左右一望间便已将屋内情形看清，待看到地上那两截断木，眉间不由得一皱，随即笑道：“小蕴，没想到十年不见，你的剑法愈加精进了。”

　　谢蕴却不应他这话，说道：“祝堂主，你不进来么？那只有我出来了。”说着便兀自走出，走近门口时，祝和却只见眼前一花，谢蕴竟已从身侧掠过，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道：“祝堂主，你的武功可并没有进步啊。”

　　祝和又惊又怒，转过身来。谢蕴略一环视，嘴角一撇，正待开言，却一眼看见祝和身旁两个中年汉子，同样身着锦袍，颜色却是一青一白，脸色霎变，冲口而出道：“祝堂主，他们是……”

　　祝和道：“这两位便是弱水堂和长风堂的堂主，小姐离开时，他们只是普通教众，也难怪小姐不识。”

　　谢蕴面如死灰，死死盯住祝和，半晌才吐出一句：“那马伯伯文伯伯他们……莫非……”

　　祝和摇摇手，接口道：“自从你走后，教中日见散漫，墨染峰屡遭围攻，虽然教中弟兄拼死抵抗得以保全，却也伤亡惨重。马堂主、文堂主几位老兄弟，也都……唉！”

　　谢蕴身子一阵颤抖，珠泪欲下，月光下更觉神色恻然，目光凄凉。过得一会儿，缓缓开口道：“祝伯伯，你说实话罢，今天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祝和大惊道：“小蕴，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无故出走，一去便是十年。这十年来我们寻遍了大江南北，好容易找到了你，就是希望你能回到教中助一臂之力，也好让教主安享天伦。你……你怎会这样想！”

　　谢蕴冷冷道：“请我回去，又何必带这许多人？我铸成滔天大错，爹爹又怎么会原谅我？祝伯伯，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何苦再瞒着我呢！”

　　祝和一张方脸涨得通红，被他身上的锦袍一衬，仿佛立时就要烧起来，急道：“小蕴，教主是怕……我是怕你被什么人劫持……你要相信祝伯伯，我怎么会害你！好，好，我让他们都出来。”说着提气一声呼啸，只见周围树顶上，草丛中，竹林里，都纷纷站起人来，一色黑衣劲装，一时竟将这原本空旷的平地围得水泄不通。

　　祝和仿佛因为谢蕴的怀疑而急怒万分，几乎语无伦次，开了好几次口，才算说明白道：“小蕴，跟我回去吧，教主想你想得……好苦……”

　　谢蕴缓缓环视一周，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道：“看来我是不得不回去了。祝伯伯，是也不是？”

　　这句话却难回答，祝和一愣，顿足道：“小蕴，你若不愿回去，我却只好动手了！”

　　谢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声音清朗却满含悲音。倏而笑声一停，沉声说道：“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我把爹爹惹恼了，他怎么也不会原谅我的！这样更好，我等这一天也等得累了！”

　　说着举起手中长剑，一声清响，剑已出鞘。

　　月光如水，一时间竟觉群山寂寂，叶落有声。

　　谢蕴挺剑而立，秀美的面庞上微微现出了讥讽之色，那锦袍老人祝和却满脸忧戚焦虑。春寒料峭，他的鼻尖上却竟渗出了细细汗珠，讷讷欲语，却每回难以成言。

　　终于，谢蕴身形一动，便已掠起，几欲从众黑衣人头顶越过。祝和终于也按捺不住，高声喝道：“撒网！”

　　围在外圈的一干黑衣人闻声跃起，各各举手一扬，居然拉起黑黝黝一张大网，向谢蕴兜头罩来。谢蕴也不躲闪，举剑向网身划去，却只听叮叮叮一阵轻响，黑暗中爆出一串火花，这网竟不知是用什么金属制成，浑然不惧刀剑。谢蕴心下一惊，剑尖一抵，欲借剑身反弹之力向后跃开，忽觉身后一缕劲风直奔背心而来，便知有暗器袭到。只是身在空中，再也躲避不得，情急之中只得将长剑掷出，借此一掷之力将身子硬生生推离半尺，只听“嗤嗤”两声，暗器竟将衣衫穿出两个小孔，幸而再无法伤及皮肉。

　　但经此一变，谢蕴在空中再也无物支持，被众黑衣人当头网住，跌下地来，登时被擒。

　　祝和适才在旁连喝几声“休得伤了小姐”，此时也急急赶上前来，抱拳道：“小姐，实在对不住了！教主吩咐一定要把小姐带回去。”谢蕴冷哼一声，道：“教主既吩咐你放暗器伤我，何不现在结果了干净，作什么还要惺惺作态！”

　　祝和欲待分辩，突然听得屋侧竹林中一阵飒飒作响，喝道：“谁？”言语间已有两名黑衣人扑入竹林，立时听得一个清脆的童声喊道：“妈妈！”

　　谢蕴浑身一震，猛地站起，嘶声喊道：“清儿！”她本已将死生置之度外，但女儿的一声叫唤却如同万箭攒心一般叫她惊惧万状。接着便见那两个黑衣人架着一个小女孩儿出了竹林。那女孩儿怀抱一个小小包袱，挽着两个发髻，却不正是清儿！

　　谢蕴又是懊恼，又是生气，又是怜惜，不由顿足恨道：“清儿，你怎么还不走！你不听妈的话了？！”

　　清儿泣道：“妈妈，我看不到你，心里害怕！”

　　谢蕴默然不语：能说什么呢？难道能怪女儿吗，还是恨自己一念之差，晚走了一步呢？后悔正是最揪心的，尤其是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苦心安排的一切都毁于一旦之时。不过这飞来横祸反倒叫她安下了心来，没有怎样的危险会比想象中的更可怕，正如暗夜中的森森阴木，嶙嶙怪石，待到日光下真正看清了，倒也平常了。

　　红袍老人祝和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清儿，半晌叹道：“小蕴，你竟有了女儿了，难怪你不愿回去。何苦呢……”随即上前抱起了清儿。清儿毫不情愿，扭着身子挣扎，双目却一瞬不瞬望着母亲，眼中泪光盈盈。

　　谢蕴又怒又惧，急喝道：“祝和，你做什么！”

　　祝和转身苦笑道：“小蕴，你还怕我会害她么？罢罢罢，我知道你也不会相信的。”随后也不再多话，转向众黑衣人道：“带小姐回去。”四名黑衣人也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乘软轿，将谢蕴连网带人抬进轿中，祝和却抱了清儿，一行人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中下山而去。

　　谢蕴斜倚在轿中，手足虽未被缚，却被点了几处穴道，半边身子都已酸麻。幸而这干黑衣人轻功甚好，步履平稳，尚不至于受颠簸之苦，但念及女儿还在祝和手中，悬着的一颗心却难以放下。

　　鸡鸣已起，曙光越来越明亮。乡村之人习惯早起，下得山来四周已可闻人声。谢蕴在轿中暗暗疑惑，怎的祝和手下这般装束，竟能大模大样地穿村过寨，难道此处乡民格外胆大麻木？

　　正困惑间，忽然身子一重，轿已落地。适才那穿青色锦袍的汉子探身进来，抬手解开谢蕴被点之穴，拱手道：“小姐受苦了，请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