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寻人人无迹 栖凤凤不鸣
——妈妈说他是我父亲。
——他长得什么样?妈妈说他很好看。
是不是柏树边的那个白衣秀士,摇着扇子,很文雅的样子?回过头来了!啊,不对,那人太年轻了。那么,那边那个玄装长须的中年人呢?似乎也不是,他脸上有好多麻子……是谁?是谁……
她起初还仔细地寻找,渐渐地便只是匆匆一瞥,脚下更加快了。一重门……又一重门……她相信“父亲”便在这庄院的最深处等着她……各种各样的人声,尖锐的、高昂的、低沉的、激动的、柔和的,风一般掠过她的耳朵,直往脑袋里灌。她越走越是慌乱,越走越是惊恐,几乎要陷入狂乱,向前奔跑过去了。
猛地,有人在她肩头一搭,那力道颇是沉稳,竟让她一阵酸软,蓦然停下脚步。是谁?清儿骇得几乎要叫出来,忙回头看去。
站在她身后的原来是一个中年尼姑,略有些胖,一张圆脸,口鼻都扁扁的,一眼看去便有一种慈祥的感觉。只听她问道:“小姑娘,你跑什么?找人吗?”
清儿心神一定,顿时冷静了下来,声音中却仍带着难以骤止的颤动:“我……我找陆锦枫。”
那女尼眉头一皱,似是对她的无礼有些恼怒:陆锦枫,栖凤庄的庄主陆锦枫,江湖上人人敬畏的“凤羽剑”陆锦枫,这名字之后必然要带上“大侠”或是“庄主”一类的敬辞,怎能让这小女孩冒冒失失便脱口而出?!但她随即又笑了,像是对自己微微的嘲讽。这不过是一个慌慌张张,头发凌乱的小野丫头,谅也不会有什么见识,八成是道听途说了一点英雄事迹,便想来见上一见,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好笑着问道:“你找陆庄主做什么?”
清儿心中一抽,万千句话一齐涌上来:
“他是我父亲!”
“我妈妈要我来找他。”
“他一定很魁梧吧,有宽宽的肩膀,我要见他!”
……
可是她不敢说。怎么说呢?谁会相信她?清儿抿紧了嘴唇,低下头。她不敢看这位和蔼的老尼的眼睛,因为她还没有学会拒绝。但她打定了主意,一句话也不说。
女尼见她这般模样,心下暗笑,也不再难为她,道:“你跟我来罢。”便分开人群,又向内院走去。
走过几进,却向右一转,穿过一道曲折的长廊,这里的人却少了许多,只余下廖廖的几个家丁。她却似十分熟稔,顾自左拐右绕,将清儿领到一个大堂前,道:“小姑娘,陆庄主就在里面,你可想好了,是不是真的有事要找他?”
清儿使劲儿点点头,她的脸已有些苍白了,心跳得厉害,不过已到了这里,就不能再后退了。一种兴奋与紧张,害怕与期待交杂的心情在胸中翻滚。
那女尼微微一笑,昂首走去。
守在堂口的两名劲装弟子上前一抱拳,道:“静言师太,可要我等通报庄主?”
女尼道:“不和了,我只是替这位小朋友带个路,自己去便成了。”
清儿嘴一扁,心想:“原来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一种厌恶之情,一下便觉与这“静言师太”的距离远了许多,也不似刚才一般挨在她身后,只离得远远地跟着。
静言走进屋内,径直向内走去,只见眼前是一间书房,当面一堵白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剑,其下却有一人正背手望着这些长剑出神。听得有人进来,那人忙回过头来,却笑道:“静言师太,今天却怎么有空过来,快请坐。”
静言也还礼道:“庄主怕是在怪我是不速之客罢。”
那人原来便是栖凤庄庄主陆锦枫,他哈哈一笑道:“哪里的话!只是不知道有何事相商?”
静言道:“贫尼倒也没什么要紧事,过会儿再说不迟。不过路上碰到个小姑娘,说要见您,我就将她带了来,还望庄主莫要见怪。”
“哦?”陆锦枫饶有兴味地从静言的袖袍间打量着清儿,问道:“小丫头,你有什么事吗?”
静言让了一下,把清儿推到前面。]
可清儿什么也说不出来,一种深深的失望的情绪充满了她的胸膛:她从刚刚两人一开始谈话便感到无比的失望。那些客套话每一句都是虚伪透顶,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这怎么能是她的父亲所说的话?还有他那蓄了长须的脸,显得很粗糙,还有几处略略凹陷的疤痕,身子也如许多步入中年的男子一样微微有些发福了。这个平凡的人,怎么会是我妈妈说的那个人?!
她早在心中无数次模拟过自己与父亲的见面。她会说:“爹,妈妈叫我来找你。”然后父亲会抱起她,带她回去看看妈妈,再回家去,像以前那样生活,一切都那样自然而无疑。可是她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先的想象一忽儿都变得苍白并且遥远了。她浑身都不自在,难过得要死,恨不能转身跑出去。
陆锦枫明显也感到这尴尬的气氛,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静言师太忙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只余下他们两人在房中。
清儿猛然想起怀中的纸包——这纸包她不知抚摸过多少次,可在这个时候她居然将它忘得一干二净!她的手一触到那已略带暖意的纸质,心中便定了下来——什么都不必说了,有妈妈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