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路旁无意语 惊煞有心人
她曾不止一次试着去想清楚,自己与九圣教究竟是什么关系,应该是亲,是友,可为什么自己与母亲都会中了“醉生梦死”?那是九圣教才有的毒,并且只有教中的大人物才有——谢蕴曾经有过,那时的她叱咤风云,人人闻而色变;可是她已死了,也许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她已不愿或无力再说,她拼足了气力讲给女儿的,必定是她以为最重要的。谁杀了她,这与女儿的幸福何干?也或者,她也只以为自己死于疾病,因为她只下毒,而从未中毒。
清儿曾一遍一遍地想,越想越觉复杂而不知头绪,最后总会头痛欲裂,竟不觉呻吟起来。她咬着牙想支持,却仍不得不放弃。她不是个坚强的孩子,连她自己也不否认,所以她宁愿不去想,逃避,她惟有逃避。
然而现在,她几年构筑起的壁垒这样轻易地就被打碎了——九圣教!谢千峰!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想询问个明白,身子却不知怎的,一动也不肯动。她又希望那人再多说一些,便是粗话也无妨,只要让她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恨那些人偏不知她心意,竟自扯起些不相干的事,吹嘘起自己不知道哪辈子的英雄事迹。清儿心中不知怎地,“腾”地生出一股无名火,抿着嘴唇,猛地转身回去,将那刚才说话几人的桌子一下子掀了个底朝天。
那几人怔了怔,却有个粗黑的胖子跳起,骂道:“娘杀的,你干什么!”其余几人仿佛惊醒一般纷纷暴跳起来,口中不干不净骂个不绝。清儿却不答话,也不再动作,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满腔的愤怒与恼恨,双目如火,却又带着莹莹的泪光,死死地盯着那几人,仿佛要将他们骨子里的怯懦、卑劣、狂傲、自得全都压榨出来。
那几人被清儿盯得发毛,悻悻骂了几句,便自结账去了。清儿却觉这满屋的人都拿怪异的眼光看她,如芒刺在背,几乎要哭了出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咬牙,这才掩面而出。
商家小院里,商乔正细心为院中药草捉虫洒水。他虽已不必再苦苦探求那个药方,但多年的钻研反使他欲罢不能,何况除去这些,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已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一个了无心愿,静等死亡来临的老人,这岂非是个很好的度日的法子?
四月的风很轻很柔,然而院门砰的一下,被重重地撞开了,清儿如同一只被追逐的小鹿一般撞进院中,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定,眼中还带着泪水。
商乔唬了一跳,起身问道:“清儿,你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清儿虽常独自出门,却从未回来得这样狼狈过,怎不叫他又惊又怜。
清儿见到商乔,就如同稚童见了慈母一般,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却不知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九圣教,为她母亲,还是为自己;她只是很想哭,放声大哭。
商乔慌了神,忙不迭问清儿哭泣的缘由。清儿却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肯说。她今年十六岁了,但仍是个孩子。孩子就是如此,认定不说的话,便打死也不会说出来,反被大人骂作不通情理;可天知道,他们执着的理由往往那样简单,也许,仅是不想让别人与他们一般的伤心而已。
所以清儿什么都不说。她在哭泣,心却仿佛暴风的中心一般波澜不惊,连她自己都诧异此时竟会有这样清晰的思维。商乔的劝慰她一句都没听到,但她已做出决定。
回来的路上,她没有如往常一般看山阅水品花弄叶,才发现这乡路上竟变得如此繁忙,每隔不多时便有人三五结群纵马西行,或背负长剑,或腰横大刀;有的神情肃穆,有的却高谈阔论,狂傲非常。随风入耳的片言只语,却尽是九圣教、墨染峰。
九圣教!墨染峰!究竟出了什么事?究竟怎么了?
清儿真恨不能振翅飞去,每捱过一刻,心中便如多了一块巨石,点了一把野火。也许她早已下了决心,而此刻,她已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她很无奈地等待自己止住哭泣,这东西真不是说停下就能停下的,就好像病痛,蚊虫咬后的红肿,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消退。待她的鼻子恢复了通畅,嗓子再不会被噎住,眼中的红肿也重回到晶莹的黑白分明,才开口道:
“商伯伯,我要走了。”
“走?”商乔惊诧地看着她,“你刚刚才回来,怎么又要走?”
“我……”清儿低下头,仿佛面对着最严厉的诘问。她太善良,近乎软弱。
沉默。沉默在替清儿说话,说这并不是一次寻常的出行。
“一定要走么?”
“嗯。”
又没有话说了,商乔终于叹了口气,道:“年轻人,终归是要出去闯闯的。你像你母亲,绝不会安于这种小地方的……也好,去闯一闯,去学些东西,长长见识。好,也好……”他瞧了瞧她,清瘦的脸上现出一个微笑,又道:“这几年你用心练武,到了江湖上,也必会大有作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