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冰峰正文　第43章 烟尽飞玉鸟 焦土起朱楼

　　清儿下得山来，四野茫茫，却不知该往何处去。西镇上总是不能回去的，武林盟的人马想来尚未撤离，再去惹些麻烦也是无谓。她心中抑郁，索性随心乱走，也不辨道路方向，一气走去，见了人便远远避开；风餐露宿，恍惚中不知时日，这一走竟走了一个多月，却早已不知走到了哪里，真个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了。

　　其实她随意漫步，不拘方向，并未走出多远，仍只在附近一片山脉之中。这一日照旧只是行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将下来，清儿正自边走边怔怔出神，想着自己今后该要如何，心里虽知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身子却如不再是自己的，只惯性地向前走，其余只愿全付与老天安排，不要再多一点考虑。又是羞惭，又是恼怒，只觉自己太不成器，心下欲哭，眼中却连泪也流不出来，只脚下加速，竟要飞奔起来。

　　忽然间，清儿觉得道路有些异样，竟是说不出的熟悉，定了定心神四周一顾，不由得一声苦笑：这不是墨染峰吗？想不到自己有如梦游一样，用了一个多月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兜回了这里。她欲待转身，心里却是蓦然一动，“回去看看吧……”这声音从她体内发出，却又不像是自己的，令她不由自主地朝着山谷的方向走去了。每个人都是有着回家的本能吧，即使是不知不觉，也会回到自己可以休息，可以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地方；清儿正是这样回来了，她已伤得太深，痛得麻木。

　　此时距那场横祸已许久，夏日草木恢复甚快，料想那一片焦土早该野草横生，鼠兔遍地了吧。清儿既已决心回去，脚下自是飞快，行到谷口，却是一怔，蓦地停了脚步：那谷口之内，居然隐隐透出亮光，耳中仿佛还有丝竹之声传入。清儿心下大奇，这废墟之上，难道还有人点灯奏乐不成？当下发足奔入。

　　那谷口有如瓶颈，方寸之地却是曲折回绕，她绕行入谷，眼前豁然一亮，更是吃惊不已：不要说什么野草蛇鼠，这地面上竟是干干净净，连片瓦砾都寻不着；而那此时原该是一片焦土之处，竟已又是房舍林立，雕梁画栋，飞檐勾角，颜色颇艳，显都是新盖的。内中灯火通明，原先听来细微的乐声此时更是清晰可闻。

　　清儿心下大骇，转过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外公没死？立刻又摇头否定自己，她眼见得外祖父一掌击碎自己天灵盖，便是那时不死，后来又被房正将首级割下，自是绝无再生还的道理。那么这房舍又是谁来盖起？莫非……莫非这已成了鬼宅？

　　清儿一想到“鬼”字，身上一个哆嗦，转念又想：“即便这里住的是鬼，也是外公的魂魄，绝计不会害我。或者外公形状未散，哪怕是阴阳相隔，也可见上一面。”当下心中又欢喜起来，毫不迟疑地走到门前，推门进去。

　　这一进去，又是一怔。那大厅之上陈设华美，远胜当初。十余列琉璃灯盏，将四下角落照得透亮，地上铺了大红织锦地毯，左右两队女子，手持乐器或坐或立，正是在奏乐，服饰也自精美无比。正中座位上却斜倚着一人，若说这厅上最古怪的，当数此人。只见他一身短打装束，衣衫破旧，裤腿兀自卷起，脚着芒鞋，倒似是刚刚干完活的挑夫一般。距离既远，只是看不清他面貌，只见他面前放着一杯一壶，他却又不喝酒，微微闭着双目，和着乐声叩桌击节。他这一身打扮，与这大厅之华丽铺陈毫不相衬，如同顽童穿了龙袍，渔娘戴了凤冠，直叫人觉得哭笑不得。

　　清儿只疑心身在梦中，不然，怎会有如此荒诞景象！原以为厅上坐的必然是外公，此时却全然出乎意料，慌忙不知所措，真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人听得大门吱呀轻响，也不抬眼，朗声道：“朋友走山路走得乏了吧，不妨进来饮上几杯，共赏丝竹，解解疲劳如何？”他一出声，竟是中气充沛，声音清朗刚劲，又不失柔和，言语之间又是客气斯文，自然不是什么寻常贩夫走卒。清儿心头一跳，竟是难以违抗，只得惴惴然走上前去。

　　那人抬头，见是个清秀憔悴的少女，却也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姑娘，你若不避讳，便请与在下小酌几杯。”说罢拍了拍手，便有婢女上来添了杯子，又加满了壶中之酒。

　　清儿见几上一壶酒，两个杯，宛如那夜祖孙对酌的模样，不禁心下凄然，在对座缓缓坐下，引杯自酌，一口喝了下去。只觉那酒入口香醇微辣，倒不像那夜里喝的酒一般令喉头火烧火燎，一团暖气渐渐从喉头蔓延到小腹，自觉舒畅之余眼眶却是红了。

　　那人见清儿秀眉紧蹙，心事重重，轻叹一声道：“人生在世，乐也是百年，忧也是百年，又何苦为难自己。”

　　清儿道：“人生在世，本就力薄势微，要为难他人实在难得很，若连自己也为难不得，岂不是太过没用。”她一起兴起抬了句杠，这话却是全无道理可言。那人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微微一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忽的脸一板，道：“不对不对，人生在世，常常被别人刁难。若是自己不济，被别人难住倒也罢了，若是被自己为难了去，岂不是更加没用？简直太过窝囊！”

　　清儿见他竟然也一本正经地抬起杠来，一时将那些愁苦的心思居然抛去了大半，笑道：“为难自己便是窝囊，不为难自己便是没用，那不是非挑其中之一？这可是不妙。”

　　那人道：“我宁可没用，也胜过窝囊。”

　　清儿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那人道：“世上本来没有什么没用的东西，不过是人们不知其用处，不知如何去用而已，若遇见善用之人，当然可以物尽其用。我若是没用，那只是没有遇见能用我之人而已。但若是窝囊，那就是再有用，也没人愿用了。”

　　他这一番话似是而非，清儿细想之下觉得颇有道理，却不愿就此承认他所说不错，强辩道：“这个酒杯要是摔碎了，那还有什么用？难道你也能给它找出个用处来么？”

　　那人呵呵一笑，却不言语，举起自己一侧的酒杯将其中残酒一口饮尽，随即轻轻一捏，将杯子捏碎了。接着又将碎片放在双掌中一阵揉搓，摊开双手时那碎片竟已成了一堆瓷粉。清儿暗暗吃惊，心道：“原来这人武功这样高强。”却不知他要拿这瓷粉做什么。

　　只见他一口酒喷在掌心，原来刚才那残酒他并未喝下去，双掌一合，已将那堆粉捏做一团，瓷粉原本极难粘连，想是他用了内功硬生生将它揉和。随后见他十指翻动，捏、点、挑、按，几下工夫手中竟已多了只白瓷小鸟，翅爪灵现，娇小可爱。清儿惊喜地叫了出来，那人却偏着头凝视了一会儿，仿佛还不满意，眉头一挑，从袖中翻出一柄小刀来，在指尖轻轻一刺，挤了滴血出来抹在小鸟尖喙与双脚之上，见这鸟儿红嘴红爪，比原先更是活灵活现，这才舒眉微笑道：“如何？”

　　清儿见他用自己的血来染色，略感惊诧，但他技艺实在高超，忍不住拍手赞道：“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