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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英雄榜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一回   一腔热血赴国难 满怀豪情驱倭贼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一回   一腔热血赴国难 满怀豪情驱倭贼

  

  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建立后金政权,自称金国汗,建元“天命”。

  词曰:东南第一名州,西湖自古称佳丽。画船楼阁,十里荷花,三秋桂子。使百年南渡,一时豪杰,都忘却平生志。

  可惜天旋时异,藉何人雪当年耻?登临形胜,感伤今古,发挥英气。力士推山,天吴移水,作农桑地。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

  调引陈德武《水龙吟》

  武师彦轻声咏唱着这首《水龙吟》,一手用竹如意敲打唾壶,发出时缓时急,铿锵清脆的碰击声。唱至下阕,声至慷慨激昂,上震屋瓦,惊得刚飞进帘栊的两只燕子又飞了出去。一曲唱罢,武师彦长叹一声,道:“名扬,进屋来吧。”

  这时从书房外走进一名翩翩少年,向武师彦躬身行礼毕,道:“太公又在作诗么?名扬在房外驻步良久,觉太公之诗于婉约之中见豪放,恐苏辛、陈刘之辈亦有不如。”

  这少年乃武师彦单传嫡孙,双名名扬,长得相貌英俊潇洒,人又聪明伶俐,深得武师彦宠爱。武师彦见他所言颇有见底,甚慰老怀,却一摆手,道:“这首《水龙吟》非我所作,那是宋人陈德武作的。南宋一朝,题北伐兴复中原的词作不少,太公独独偏爱这首《水龙吟》,名扬,你知道为何么?”

  武名扬对道:“名扬猜怕是因了最末一句,‘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最称太公之怀。”

  武师彦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力士推山,天吴移水,作农桑地。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何等的豪言壮语!为英雄者,便当如此。这也是太公解甲归田,将归来庄建在西子湖畔的原因。太公生平只崇拜两位英雄:一位是戚继光戚大帅,一位便是岳武穆。名扬,你还记得岳王庙正殿檐那块匾上的四个字么?”

  武名扬道:“怎么不记得?那四个字是‘心照天日’。岳爷爷小时武艺精熟,他娘在他后背刺了‘精忠报国’四字,故意少了‘国’字一点,说:‘山河破碎,国土不完,这一点要靠你自己去补全了。’岳爷爷秉承母命,不敢或忘,后率岳家军大败金兀术,正要直捣黄龙,却因狗皇帝的十二道金牌而功败垂成。秦桧夫妇东窗设计,以‘莫须有’罪名将岳爷爷父子害死在风波亭上。岳爷爷一颗丹心照日月,千载之下,志士仁人莫不景仰。”

  武师彦捋了捋苍髯,微笑道:“太公为你取名‘名扬’,就是要你效英雄壮举,以武报国,名扬万代。你祖父报国公原是义乌人,当年戚大帅义乌募兵,报国公踊身参军抗倭,身死辽海,尸骨无归,你爹随军抗金,战死沙场,也算对得起咱们武家。你是你爹的遗腹子,太公对你自幼督导,原是盼你有所作为,切不可辜负太公一片殷殷期望。”

  武名扬躬身答道:“孙儿知道了。”忽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杭州兵备道刘大人送来拜帖,现正在花厅等候,……”

  武师彦长身而起道:“什么?何不早说?刘玄度必有紧急军情相告。”急向花厅走去。

  来到花厅,迎面一中年人拱手道:“老将军,久不拜瞻,向来可好?”

  武师彦最忌别人说他老,一听颇为不悦,便道:“久不拜瞻,难道我脸上就显出老意了么?”

  刘玄度曾是武师彦部下,深知这位老上司的脾性,自知失言,忙岔开道:“西湖风光,四时之中以春最美,将军的归来庄设在这栖霞岭,二高峰三天竺遥遥在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实乃登临览胜绝佳之所在。”

  武师彦道:“西湖风光再美,也不过是达官贵人的销金锅。我如是杭州知府,定将西湖填平,改作桑田,免得被这靡靡之地消磨了志气。归来庄之所以选在栖霞岭,不过是离岳王庙较近而已。”

  刘玄度又碰了一鼻子灰,一时没了言语。

  武师彦道:“守备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必有要事相告,不妨说来。”刘玄度道:“将军是在责备玄度了。玄度为上报天恩,夙兴夜寐,不敢稍有懈怠,未能常到庄上拜望,还请将军鉴谅。”武师彦道:“我哪是怪刘大人?金人在辽东肆虐,屡侵我大明疆土,实令我寝食难安。”说着话向北作个揖,又道:“若是皇上还记得老臣,遣老臣辽东杀贼,老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刘玄度轻叹一声,道:“如今朝廷是郑贵妃兄妹掌权,将军的折子玄度本是递上去了的,只是将军不让贿赂通政司,这折子只怕又被扣下了。”

  武师彦不听则已,一听大怒拍桌,震得茶水洒了一桌,连刘玄度身上也洒了不少。刘玄度明知他会生气,却还是惊了一跳,只听武师彦说道:“奸人误国! ”

  刘玄度半晌才道:“说到军情,地方上倒有一件。淮河近来聚集了一伙盐枭,名为漕帮,贩卖私盐不说,还明目张胆抢劫过往行商,听说领头的还是一个倭寇……”武师彦一听到倭寇,顿时大为关注,道:“什么?”

  刘玄度道:“倭人野心勃勃,老想着夺我大明锦绣河山,明打是打不过的,只好暗攻。将军定还记得‘樱花神社’?”

  武师彦道:“前些年倭乱为患,他们大都是些游匪流寇,官军一到便作鸟兽散。也正因如此,倭寇如漫天苍蝇,驱之不尽;当中最难铲除的就是樱花神社。樱花神社刺探我大明机密,妄图伺机作乱,不过鼓屿一战,樱花神社元气大伤,自德川幕府上台随后也销声匿迹,其十大头领也不知所踪。”

  刘玄度道:“据玄度所知,漕帮的头目叶老大便是当年十大头领之一。但他鲜少露面,即使帮中人也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武师彦一惊。

  刘玄度又道:“京杭漕运关系重大,这伙人已有了些气候,如不尽早剿除,恐成心腹大患。因此玄度想上书朝廷,申明利害……”武师彦听他前一句还微微颔首,待听到他说“上书朝廷”,未等他说完,愤然道:“有个屁用!”刘玄度尴尬的道:“是是,江淮一带不是玄度所辖,玄度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武师彦道:“就算朝廷肯出兵,若不得法,未必剿灭得了。曾有一伙倭寇由浙登陆,横穿江浙,两入皖赣,北犯南京,又越无锡奔苏州,杀掠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而当时仅在金陵一地,卫所就有十二万兵马,竟没防住六七十个倭寇。”刘玄度道:“将军所言有理。孙子云:兵非益多也,诚哉斯言!我朝近百年盛世太平,兵卒懒习攻战,变得卑怯涣散,猝遇劲敌,自然脆弱不堪。”

  武师彦道:“刘大人若要上书朝廷剿匪,不妨举荐我来做总兵。”刘玄度道:“剿匪一事,地方上自会出力,何须劳动将军……”刚说至此,忽见到武师彦双目瞪视,连胡子也扬了起来,忙道:“将军‘策勋十二转’,已建无数奇功,正应颐养天年。……”

  话未了,武师彦仰天大笑。笑声豪迈,却也有几分苍凉。笑罢道:“我武师彦全身都是国家的,战死沙场,此身何惜?”刘玄度一瞥眼看见厅侧粉壁上悬了一张横幅,龙蛇飞腾,墨酣淋漓,约摸识得“胡未灭,鬓先秋”,“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几句, 改口道:“将军神威如昔,有将军出马,定然旗开得胜,匪寇落花流水。玄度当全力保举将军,将军静候佳音便是。”说罢起身道:“玄度军务倥偬,这厢告辞了。”

  武师彦也不留他,说道:“望刘大人早传佳音。”起身送至庄门,刘玄度又客气了几句,才同兵校上马而去。

  武师彦心中兀自热血沸腾,昔日追随孙承宗守边的情景犹历历在目,解甲归田后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庄名“归来”,身虽归来,心未归来。眼看着额头皱纹越爬越多,白发有赶超黑发之势,如何不教他着急?如今老有所用,就是战死沙场,亦复何恨?武师彦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寻思:“我终有入土之日,得有后辈继我遗志,这次剿匪,可让后辈去磨练磨练。”想至此,便向练武场走去。

  练武场上共有三个少年后生正在习武,教武的是管家黄安。四人一见武师彦到来,皆停下练武,向武师彦请安。

  武师彦扫眼这三个少年后生,武名扬是自己的孙子;少冲是个孤儿,自小父母双亡,寄养在自己门下;汪光义是投师学艺。武师彦道:“你三人习练‘武家剑法’也有些年头了,进境如何,不如今日考较考较。”武名扬道:“太公,要怎么考法?”武师彦道:“习练‘武家剑法’,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当然文武皆考。”

  汪光义道:“我看不用考了,我三个同时学剑,公子悟性极高,平日对剑法也没怎么在意,却远在我两人之上。”武师彦摇摇头道:“修习‘武家剑法’,重在练气。练气之道,非日积月累,循序渐进不可,与悟性高下没半点干系,甚而聪明的反不如愚笨的有所成就。”汪光义道:“是是,光义只恨没有个好爹娘,生下我这个傻蛋,练武只知使蛮力,就是练气之道也是半点不懂。这辈子也别指望超过公子。”

  少冲一直眼瞧别处,没有言语,听到这里,不禁鼻孔里哼出一声。

  武名扬道:“不知文考怎么考?武考又怎么考?”武师彦道:“文考是三个题目,武考自然是比试剑法。你们听好了,太公第一个题目是:武家剑法为何重在练气?”汪光义如有所思,道:“是啊,我一直心存这个疑问,可是怎么也没弄明白。”

  武名扬清清嗓子道:“气为本,剑为末;气为纲,剑为目;气为体,剑为用,气到了一定火候,以气御剑,就能运剑自如。倘若本末倒置,不但剑法难有长进,还可能反受其害。”武师彦微一颔首,道:“对于别派剑法,你的说法全然没错。但武家剑法练气法门与别派剑法迥然不同,却又是为何?”

  武名扬道:“黄叔叔每日教授我们练气前,都要讲一个英雄的故事,以壮胸怀,这个法门确与别派剑法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孙儿也未明白。”武师彦道:“这个要靠你们自己去想,想通之日,便是剑法大成之时。太公的第二个题目是:别家家传剑法都有臭规矩,什么传内不传外,什么传男不传女,武家剑法却不然,这是何故?”

  他刚问完,武名扬便道:“那是因为我武家一心为国,大公无私,要用此剑法杀敌除奸;国定家乃安,武家的剑法即是天下的剑法。”

  武师彦见他说得丝毫不错,大感快慰,点头道:“正是!”又道:“武家剑法分上下两路共是三十六招,上路剑法一味抢攻,只攻不守,而下路剑法却只守不攻,这又是为何?你们谁知道?”

  武名扬道:“上路剑法先发制人,每每制人要害,敌手自保无暇,哪有工夫反击,故而只攻不守;遇敌手武功太过高强,使出下路剑法,用以护身保命。此乃一矛一盾,矛足可攻敌,盾足可防身,各有所用。”

  武师彦大为欣悦,道:“名扬,听你所言正合剑法要旨,是否知行合一,还要看你与人实战过招。”

  汪光义道:“我早说了,公子爷聪明过人,三个题目答对了两个半,文考先已独占魁元,武考也是没有说的。”

  少冲听到这里,不禁又哼了一声,神色间甚是轻蔑。

  这一回被汪光义看到,他道:“我汪光义虽不中用,不过还是比少冲兄弟强些。”

  武师彦道:“光义,不用耍嘴皮子,你先与公子比试一下。”

  汪光义道:“那光义就陪公子练一趟。”两人当即施展所学,武名扬以上路剑法进攻,汪光义以下路剑法防守,连叫:“好厉害!好厉害!……”待至第十九招,长剑脱手,摔了个仰八叉。

  武师彦轻摇了下头,道:“光义,你这招‘当场只手’明明可以反守为攻,何故有所迟疑?名扬的‘冰河入梦’也不至于将你的剑挑飞,你是不是没有尽力?”

  汪光义道:“太公明见!是光义功夫不到家,看花了眼。”

  武师彦又叫少冲和武名扬对练一回。

  那知少冲道:“黄大叔没教过我剑法,我全然不会。”

  黄安在旁喝道:“胡说!你明明没用心学,在太公面前也要撒谎。”

  武师彦不悦,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少小就会撒谎,大了可怎么办?你先与名扬对练一回,不足之处太公再为你指出。”

  少冲当下提了剑出场,朝武名扬分心便刺。武名扬微一怔,立即以一招‘剑河雪飘’化解。少冲跟着“唰唰”几剑向武名扬乱砍。武师彦见了不禁皱眉。

  武名扬起初被他乱七八糟、全无章法的剑招乱了阵脚,只有招架之功,待得十余招后,他一声长啸,长剑徒地递出,直指少冲左眼。少冲吓得连忙倒退,哪知被武名扬探腿勾中膝弯,站立不稳,摔了个仰面朝天。正恐武名扬趁机再袭,却见他长剑后负,一副潇洒得意的模样。

  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便如红了眼的公牛,向武名扬猛扑过去。这般横冲蛮撞,对方有兵器在手,势必危险之至。他平日对武名扬极不服气,这时又败得如此狼狈,怨愤所积,当真发了狠劲。

  武名扬见他扑来,不慌不忙微一侧身,左手按向少冲后肩。少冲身子一歪,跌了个猪啃屎,当场鼻血长流。他强撑着站起身,又扑向武名扬,这一次武名扬使了个弓步闪身,少冲扑空,又摔一跤。

  汪光义及两名家将见状大笑,向武名扬不住叫好。

  武师彦道:“少冲,太公叫你用武家剑法,怎么全是无赖厮打的招势?重新来过!”

  少冲虽心怀怨恨,对太公还算尊敬,只好略整衣冠,提剑乱舞几下,忽“唰”的一剑,直刺武名扬左眼。正是武家剑法上路中起手势“望眼欲穿”。

  黄安见此暗惊,心想:“我未曾教他剑法,他必是偷看师兄弟们练剑。不习心法,徒具招势又有何用?”

  场中武名扬反应奇快,立即施一招“挑灯看剑”,头略偏,长剑横挑,格开来剑。他还故意去细瞧剑尖,显得自己好整以暇,游刃有余。

  少冲瞧在眼中,觉得受了极大侮辱,连珠发似的使出“关河梦断”、“汲海垂虹”、“怒发冲冠”,一招紧似一招。只见武名扬一手背负,单只用手中一剑,以“欹帽垂鞭”、“当场只手”、“剑河雪飘”破解,举重若轻,气度从容。尤其是那招“欹帽垂鞭”,垂剑倚身,斜目睥睨,浑不将对手瞧在眼中,显得潇洒至极。虽一时未分胜负,但内行一看便知:少冲攻得凌乱,名扬守得谨严,若非武名扬只守不攻,少冲早就败了。

  少冲见久战不下,怪叫一声,长剑一收一送,呼呼划出两剑。武名扬微一怔,原来他将“胡笳夕引,塞马晨嘶”倒过来用,武名扬见了这剑招似是而非,一时竟无破解之法,草草应付了一剑,退后一步。

  少冲箭步而上,使出“悲歌击筑”,长剑本来该击敌下盘,他却改刺面门。武名扬突见怪招,又退开一步。少冲趁机以“截虎平川”长剑出其不意切武名扬手腕。武名扬急忙抛剑缩手,哪知少冲点手腕是虚,剑势疾转,剑尖直刺入武名扬右胁,幸得武名扬反应及时,只刺破衣衫,伤及皮肤。

  但少冲转动疾如旋风眨眼间转到他背后,飞腿踢向他膝弯。武名扬还不知怎么回事,已然单腿跪地,脖子被少冲弯胳臂箍住,立觉窒息。

  两名家将大为惊恐,忙叫放手。

  少冲一心好胜,也不知这些招势是不是武家剑法,眼见武名扬已被自己制服,心中极为痛快,只觉受了十五年的气总算出了。松手放开,向武师彦抱拳一揖,退到一旁。

  武师彦怫然道:“少冲,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少冲见太公不悦,知道闯了祸,低下了头,口上却道:“我胜了武公子,有什么错?”

  武师彦道:“武家剑法重在一个‘正’字,招招光明正大,决不趁人之危。你既已刺伤名扬,不该再下重击。何况比试武艺,点到为止,何乃蛮横如此?嗯,你的剑法看似武家剑法,却是随机应变,已非本来面目,未运气御剑,徒以剑招取胜。这般打法,虽一时能占上风,终究无法臻上乘境界。若一味重剑轻气,这般下去,势必走入歧途,好在我及早发现。”转头向黄管家道:“黄管家,你怎么如此疏忽?少冲险些误入歧途,你也不知道。”又向少冲道:“少冲,你听明白了么?”

  少冲低头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你光明正大,敌人却不光明正大。胜了便是胜了,还管什么一时二时?”

  武师彦又对名扬、汪光义道:“我今日教训少冲,你二人也要引以为诫。”武名扬、汪光义称是。

  当下黄管家给武名扬包扎伤口,一边不住斥责少冲道:“公子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要你的狗命!”看到武师彦严肃的神色,才住了口。

  武师彦向少冲道:“少冲,你随我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少冲自幼在归来庄长大,不知自己父母是谁,也不知家乡何处,黄管家骂他是海盗的“野杂种”,汪光义等人也时常欺负他,虽过得很不开心,但举目无亲,还是想留在此处。这时见太公神色郑重,生怕太公会把自己逐出庄门。跟在武师彦身后,心中忐忑不安。

  来到书房,武师彦从书橱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去了油纸,翻出一方叠放周正的手帕。对少冲道:“少冲,你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么?”

  少冲道:“黄大叔说我爹是海盗,娘是娼妓,我是一个贱种。”说这话鼻子发酸,嗓子发哑。

  武师彦道:“黄大叔脾气怪了些,心是好的,他不是存心侮你。哎,此事早晚要跟你说。这方手帕是你娘留给你的,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少冲见有娘的物事,忙拿过展开一看,只见手帕上数行似乎用血写成的字:“天道不公,命运多蹇,夫丧家破,南下寻亲,失节于海盗,生子少冲,天可怜见,望恩公抚育成人,九泉下感公之德。”少冲看罢,胸口如堵,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呆了一般。

  武师彦心生恻隐,暗暗叹息,说道:“那日我和你黄大叔出海找寻名扬,自东海而归,途经杭州湾暂泊埠头,忽从一商船上走出一少妇,我才一抬头,她就扔过一个婴孩,随即投海自尽。你黄大叔下不畏严寒,下水找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尸体。询问船老板,才知她流落海外孤岛,是船老板好心载她同船,没想她还是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婴孩项下有方手帕,上面的血字正好与之印证。可是她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无人知她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单从这张手帕松江的绢丝,吴地的做工看,也并不能说她是松江、吴地人氏。”

  少冲虽一直被黄管家指为海盗孽种,但从来不愿相信,这时太公亲口说出,自知那是全然没错的,一时怎能接受?说道:“你骗人,你骗人!”

  武师彦道:“我和你黄大叔把你视若己出,教授孔孟之道,以除去你先天的戾气,哪知你如此不成器,大失我望,也对不起你死去的娘。”

  少冲再也听不下去,激愤道:“你跟他们一样,从来就嫌弃我。”猛然间只觉天坍地陷一般,折身冲出书房,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踉跄着奔到无人处,终于冲天吼出一声道:“我不是海盗的儿子!”

  隔了一会儿,不知哪里有个声音道:“你不是海盗的儿子。”

  少冲如置梦中,喃喃道:“我不是海盗的儿子。”

  那声音道:“他们都在骗你。”

  少冲终于看清来人,见是汪光义,便道:“你嘲笑我。”

  汪光义道:“你我总角之交,我视你如亲兄弟一般。黄大叔脾气不好,我平日与你作对,也是为你好。”

  少冲道:“你说什么?”

  汪光义道:“你把手帕给我,我给你揭穿他们阴谋。”

  少冲此时神情恍惚,不自主的将手帕递给他。汪光义展开看了,哗然大笑道:“你是海盗的孽种,此事我早已猜到了。”说罢把手帕卷成团,塞入怀中。

  少冲大怒道:“我娘的,你还我来!”伸手去抓他。

  汪光义一跃而开,道:“太公收留你这下贱人,当真有辱门楣。”他连闪几下,轻易躲过了少冲的几次扑击。

  这时忽钻出两人,把少冲牵胳臂拉住,正是武甲、武乙。两人平时也看少冲不顺眼,今日又见他伤了公子,便和汪光义商量着教训少冲。

  汪光义故意扬起手帕,笑嘻嘻的道:“你来拿啊。”

  少冲却如何挣得开?此处离庄已远,太公难以听见,任凭少冲大喊大叫,汪光义等人却越加开心。

  便在此时,远处奔来一人,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正是武名扬。

  武甲、武乙放了手,都道:“公子,咱们给你出气了。”

  武名扬道:“胡闹!这要让太公知道了,非大发雷霆不可。”

  汪光义道:“他是恶人之子,说的话无人相信。咱们都不说,太公又如何知道?”说话间,少冲突然抱住他,叫道:“还我手帕!”汪光义不禁吓了一跳,发现手中没了手帕,极力挣脱身,道:“掉在地上了,你自己找去!”

  少冲心急如焚,地上找了一圈,不见踪影,一回头看见草丛中有块小布片,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原来手帕已在拉扯中被撕成了碎片。

  这时有人道:“臭东西,要来作什么?”

  少冲见是黄管家,气不打一处来,狂叫一声向他扑去,口中叫道:“我跟你拼了。”

  黄管家从腰间抽出软鞭,叫道:“少冲,你要做什么?”右腿退一步,丈长的软鞭如长虫吐信,迅即弹出,半空中打个圈,发出噼啪之声。庶料少冲身形闪动如电,竟顺着鞭势插进内圈,挨近黄管家,一拳向他面门招呼过去。

  黄管家无法抽鞭回击,只得一低头,以肘顶少冲胸膛。少冲顿觉胸口一震,退开三步,却又猱身而上。这时黄管家抖动鞭子,呼呼挂风,鞭影将少冲全身罩住,不敢让少冲再逼近,却也不想伤他,以免将军问起,不好对答。

  哪知少冲身法怪异,似乎丝毫不懂武功的上窜下跳,东躲西闪,鞭子抽到身上,也毫不知痛。不多久又攻近身来,一伸手把黄管家长衫的钮扣扯掉两枚。黄管家在后辈面前出了这丑,怒从心生,手上加了狠劲,招势也不如先前那么有所顾忌。

  但软鞭之法,用劲须恰到好处。轻一分重一分都发挥不软鞭应有之威力。黄管家越是发狠,软鞭越无法得心应手,到后来鞭势连自己也无法控制。而少冲此时也如发了疯,脚步也不如先前灵动。

  黄管家倒有些害怕,喝道:“少冲,还不住手,你敢以下犯上么?”

  他一不留神,忽被少冲欺身抱住,立觉肩头痛极。少冲咬住黄管家,如有深仇大恨一般,任凭他怎么挣扎,总是不放。

  武甲等人急上前掰少冲,正纷乱间,忽有一人伸指在少冲颈下一点,少冲嘴不由得松开。黄管家这才挣脱开来,伸掌便向少冲掴去。那人伸臂一隔,右手解开少冲穴道,顺手推开几尺,一招之间,竟做了三件事。众人才看清来人正是武师彦。

  汪光义冲口道:“好功……”忽觉什么不妥,将“夫”字吞了回去。

  武师彦对少冲道:“黄大叔是你长辈,有什么不痛快的跟太公说,干么拼死拼活的?”

  黄管家道:“我早说过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小子是本性难改。”

  武师彦向他横了一眼道:“你也是,后辈不学好,你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谆谆教导才是,动辄言语伤人,大打出手,也不是育人之道。”

  黄管家道:“起初我也想教好他,岂料这小子天生劣性,不断的与我作对。他三岁那年,打翻油灯,烧了我的床;七岁时在我爱马槽中下芭豆,害得它暴毙;十岁时在抱朴道院神座上拉屎,那些道人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一阵好打;前不久又去惹曲院的公子,险些出了人命,大的罪状已如此之多,至于在我酒中撒尿,把我软鞭偷偷扔进西湖,这等坏事不胜枚举。所谓不打不成材,我也是为他好。”

  武师彦点点头道:“不错,这孩子是顽皮了些。”当下也没追究汪光义等人。

  是夜子时,武师彦把少冲叫到书房,道:“我观你躲避黄管家的身法,有时颇为高明,是不是你黄大叔时常鞭打你,逼得你练成了这般身法?”

  少冲道:“我只是不服气,难道我天生就不如公子、汪光义他们么?因此黄大叔打我,我就想法子偏不让他打到。”

  武师彦道:“少冲,你黄大叔全家死于倭乱,也难怪他对你有所偏见。从今日起,太公教你武家剑法。”

  少冲闻言双腿跪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武师彦道:“英雄不问出身 ,自古圣贤起于贫贱。殷商贤相傅说乃泥瓦匠出身, 辅佐周武王取天下的姜太公起初不过一渔夫,当年汉高祖是个流氓无赖,本朝太祖爷发迹前在皇觉寺出家。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黄安教过你《孟子》,你该知其意。”

  少冲道:“黄大叔说我人太笨,与公子相差太远,只能因材施教。公子学《千家诗》,我学《百家姓》;公子练名家剑法,我练粗浅的入门功夫。《孟子》我没学过。”

  武师彦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孟子是古代一位大贤人,他言道:一个人要成就伟业,必先经历一番苦难,逼得他披荆斩棘,迎难而上。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吃常人所不能吃之苦,成常人所不能之事,这便是英雄所为了。你受 的这些苦,其实于你并无坏处。”

  少冲道:“我,我做不来英雄,也不想做什么英雄。

  武师彦道:“何为英雄?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疑,然后可以为英;气能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一人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雄,故能成大业也。英雄者,必当功标当代,流芳百世。如此作为,方不枉活一世。”

  武师彦情绪激动,一番话说出来,也不管少冲能否听懂。

  他说罢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武家剑法,以养气培元为根基,每日闻鸡起舞,歌《正气歌》,招势采自祖逖、辛稼轩、文少保的晨练剑招,每一招又有一个精忠报国的故事。咱们今日来学这第一招‘望眼欲穿’。”说着话取出壁上所悬的剑,握剑迅疾无伦刺出。又道:“以前,北边的胡虏屡侵我中原,朝廷偏安求和,以致班超投笔从戎,辛稼轩招兵抗金,祖逖到中流击楫,仁人志士无不热血如沸,企望收复河山。这一招先发制人要害,以动带动,敌动则乱,乱则破绽百出,为我所趁,既是武学之道,也是兵法。”

  从这一日起,武师彦于亥时三刻,都让少冲来书房修练剑法,瞒着黄管家一干人。故事也从荆轲刺秦王,苏武北海牧羊,张骞出使西域,南霁云拼死守城,到岳元帅阵前斩岳云。少冲最爱听故事,耳濡目染,胸中渐生豪气,加之他本就不服武、朱二人,此番加倍努力,短短一个月,便已入门。

  这一日,武师彦叫三个小辈到刘玄度的卫所较场操练骑射。三人头一回着戎装骑战马纵横驰骋,游目骋怀,大开了眼界。

  回来后几日,武名扬见黄安、武甲、武乙等人进进出出,将庄里值钱的物事都送去卖了,换回来却是成箱的金银手饰以及两口棺材,问三人都说是太公吩咐的,并不知原由。他心中疑惑,便来问武师彦。武师彦只教他好好练功,别的事不要多问。

  忽一日武师彦叫来三个小辈,道:“你们做好准备,今天晚上装束停当,咱们便要离开归来庄,去千里之外做一件大事。”

  武名扬问道:“太公,是什么大事?”

  武师彦道:“天机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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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正是月圆之夜。锁上庄门后,一行七人到岭下大道,那里早有马车等候。四辆大车,武师彦、黄管家乘一辆,三个小辈乘一辆,另两辆车各载一口棺材,棺材中满盛金银财宝,武甲、武乙两人骑马一前一后护运。

  众人在途中才知此行目的是到江淮剿匪。原来那日到较场操练,武师彦从刘玄度处得知,本是递上去了,只是迟迟不见回音;还探知漕帮近来在淮南一带出没,帮中除了叶老大,还有四个小头目,此外便一无所知了。武师彦回到归来庄,夜夜梦见关河雁门、金戈铁马,再也坐不住,决意效辛稼轩当年义军抗金的壮举,私自剿匪。

  武名扬、黄安都极力反对,只有汪光义举双手赞成。

  武师彦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叶老大倭名麻原札晃,我原是打过交道的。此人非我无人可除之。”武名扬道:“既是去剿匪,带两口棺材的金银又是作什么?”武师彦微笑道:“那叶老大平日蜗身不出,咱们找他不着。不过他喜做英雄,最受不得激,我便是想激他出来找咱们。”

  众人这才明白就里。见武将军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少了些担忧,多了些豪气。

  一路上众人天黑住店,天明出行,有人问起,都说是扶柩回老家南阳。武师彦祖籍南阳,一路上满口河南话,至于说棺材是死人,没有人不会相信。

  这一日到了芜湖,武师彦叫黄客家雇了一艘大船。船下长江,正要起锚,忽岸上走来五个担挑子的人,当中一人叫道:“船老板慢行,我们要搭船,方便则个。”船家道:“这位老爷包了的,在下可做不了主。”那人道:“你看这天,说不定今晚便有大雨,别处再无船可雇。我们多加银子便是,出门都是朋友,行个方便则个。”武师彦瞧了一眼他们肩上的挑子,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船家,多加的银子算在我身上。”船家道:“够了够了,不用多加。”当下叫船伙计放下舢板。

  那五人大喜,上船后把挑子放进后舱,向武师彦客气了几句,到后舱再不出来。

  黄管家见将军向自己递眼色,便凑耳过去。武师彦低言了几句。黄管家点了一下头,瞥了一眼后舱,道:“老爷,这恐怕不妥,咱们……”

  武师彦拈唇作哨,叫他禁声,轻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别让他们看出来便是。”

  后舱中有人探了一下头,立又缩回去。武师彦看在眼中,只装作不知。

  船向江中进发。众少年头一回出远门,看见浩浩长江滚滚东流,指手划脚,兴奋不已。当晚众人都在前舱中歇息。时至中夜,武师彦听见响动,起身悄步走到中舱。正见一个黑影在停放棺材处晃动,便干咳一声,道:“老兄,你也睡不着么?今晚没有雨,月色倒是很好。”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最后道:“是,是啊,老爷子也有雅兴赏月啊。我,……”说至此打个哈欠,道:“我乏了,这就去睡,不相陪了。”说着话退到后舱。

  武师彦暗笑,自回前舱睡下。

  次日船到岸,五个挑夫称谢而去,人虽远去,仍不住回望。

  武名扬道:“这五人贼眉鼠眼,一看就知不是好东西。”

  武师彦微微一笑,道:“咱们被人踩了盘子,往后可得小心为妙。”

  众人又雇四辆大车上路。途中武师彦叫众人格外警惕,饮食一应验过无毒才用,晚上由黄管家、武乙、武甲轮流值守。一路上都有人盯梢,只是并未动手。武师彦看在眼中,并不理睬。

  这一日到了肥东县界。前面尘起处,来了一队人马。武师彦低声道:“小心了!”众人见武师彦神色凝重,便也加倍的警惕起来。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武师彦等人停在路旁,让他们先过。众人都攒足了劲大拼一场,谁知他们擦肩过去,自始至终没有动手。

  武师彦见他们去远,心想:“难道我看错了?”此时前面又来了一队人马,先前过去的那队人马忽然停下,返了回来。武师彦才知他们欲施前后夹击之法,说道:“来得好!”

  前面的人到了近处,有人打个唿哨,驰马上来,马鞭在半空“啪”的一声,叫道:“此树由我栽,此路由我开,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黄管家越众而前,抖出鞭子道:“叫你们老大出来,能过黄某这条鞭子,我等纳上财礼便是。”那人道:“我便是老大。你不要命就上来接招。”黄管家哈哈一笑,道:“你不用欺我。你老大想当缩头乌龟,叫些虾兵蟹将来有个屁用。”那人大怒,跳下马来道:“本大王不亲自动手,你还不知道我‘白老虎’的厉害。”手挽大刀,搠向黄管家。招势平平无奇,只是刀挟劲风,虎虎有声。黄管家侧身一闪,双手突施擒拿,立将他刀夺下。那白老虎退后几步,略显吃惊,跟着一挥手,另外两个汉子拥刀上前,却又被黄管家飞鞭卷下兵器。

  武名扬第一次见黄管家大显神威,不禁拍手叫好。就是一向以他为仇的少冲,也不由得暗佩他武艺过人。这时后面有三人吆喝着冲杀上来,武名扬道:“我来对付。”仗剑迎上去,他想显示武家剑法的厉害,第一招“望眼欲穿”已递出。哪知剑一碰上三人手中的刀,便觉虎口剧震,差些宝剑脱手。第二招还未使出,已被三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一下子如坠冰窖,心凉到极点。忽听几声金刃碰响,拿刀的三人被震了开去。武名扬身边已多了太公,只见太公持枪如苍松挺立,他喃喃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武师彦知他对武家剑法大为失望,向黄管家道:“用剑!”黄管家取剑一招“望眼欲穿”,斜冲而上,立将一人刺死。他剑势连绵,倏地一招“悲歌击筑”,又有两人倒地。余人见此如此威猛,都不敢拢前。领头的白老虎叫道:“风紧扯乎!”上马欲走。武甲、武乙纵马上去,合力将他擒了过来。余人如鸟兽散,霎时间逃得无影无踪。

  武师彦向白老虎道:“说出叶老大的所在,饶你狗命!”白老虎磕头不迭,答道:“什么叶老大,我不认识。”黄管家举鞭鞭挞,白老虎痛得连叫“饶命”,但仍坚口不说出叶老大所在。武师彦后来才问出他是肥东土匪,并不是漕帮的人,只得把他放了。

  众人继续上路,一路上武师彦见武名扬情绪低落,知他未免将武家剑法看得太高了,初出茅庐一受挫折,难免失落。便安慰他道:“武家剑法重在打根基,一旦打通玄关,进境一日千里。你黄大叔只是小成,已吓得土匪屁滚尿流。”武名扬听了这话,如释重负,道:“太公,你说孙儿终有一日也能练至剑神那般人剑合一的境界么?”武师彦眼望远处,点了点头。其实他内心深处,知道武家剑法原是很厉害的,后来不知是走了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再怎么练,最多能对付几个小毛贼,难入真流。他怕这般说给武名扬,武名扬就此失了信心,从此对武家剑法不再专心。

  此后十几天,既没劫匪骚扰,漕帮的人也没出现。待至淮河边,又雇了艘船,逆河上行,以招引叶老大现身。

  这一日渐至中午,船到一处水湾。武师彦命抛锚做饭。武甲、武乙支起锅,汪光义在旁打下手。不久便香飘四溢。黄管家把饭菜端到将军舱中,武名扬等人在船头进餐。

  武师彦进餐将毕,忽听远处汪光义的求救之声,料想不妙,立刻闪身出舱,正见四五个挟着汪光义向东北方疾行,当即跃上岸追去。那五人虽挟着人,但似对地形甚熟,武师彦一时追赶不上。约摸奔出十里地,渐渐追近,哪知那五人转过一个山坳忽然失去踪影。此刻黄管家也跟上来,便问他道:“我不是叫你们不要下船的么?你怎么看管的?”

  黄管家道:“我,我酒瘾犯了,光义说给我上岸沽酒。我想就一会儿,没事的。怎想……?”

  武师彦怒道:“我早跟你说过,平日你灌黄汤,没有什么?这次出行与行军打仗无异,你就暂且戒了。那知你还是没听我劝。”

  黄管家愧然道:“是,我去救光义。”说罢正欲去追。武师彦拦住他,道:“你速回船,别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光义我去追。”

  黄管家只好回去。

  武师彦游目四望,见不远处有个高坡,当下奔向高坡,想立高望远,找到那五人。他奔到坡下,忽然闻到一阵槐花香气,立觉烦恶欲呕,似乎动一下都要昏去。便在此时,那五人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一人道:“上钩了,你回去报知大王,多叫人手来,这份财礼不轻呢。”

  武师彦明知遭了贼人的道,强装镇定,暗自运功压制毒气。那四人展开一张大网,向武师彦铺开盖地兜下来,把武师彦网住。武师彦抽剑砍削,那知那网柔韧异常,竟是丝毫无损。眼看着众水贼围拢上来,他心中一急,更加头昏目眩,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欲知武师彦性命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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