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五回 滚滚长江流不尽,悠悠情事恨无穷
天色渐亮,却下着牛毛细雨。少冲奔至江边,见江上白茫茫一片,已是逃无可逃,回头见跛李已然追到,暗暗叫苦,对天祝道:“天不绝我,让我逃出这吸血鬼的鬼爪吧。”纵身向前一跃,一头栽进水中。跛李见少冲便要水遁,手中鬼头杖向少冲背心掷出。杖刚离手,才想到杖一落水便难找回了,他生平最爱惜此杖,如何舍得丢弃,急使粘物法把杖吸回来。再见少冲已凫出老远,他不会水,只有呲牙顿足而已。
少冲如有天助,一口气游了三十向丈。后来遇到一截枯木桩,坐上去顺水而流,也不知此去何方,只要能远离鬼头陀就好。但这么飘流了大半日,四周仍是水天无际,饥寒交迫,渐渐头眼昏花,双手只死死的抱住木桩。不知何时听人叫道:“这儿有个小孩,快救他上来。”睁开眼时瞧见一个姑娘的面孔,他道是到了阴间与娘相会,不由得叫了声:“娘!”忽听好几人笑出声来,才瞧清那姑娘面带娇羞,似曾见过,绝不会是自己的娘。只听她道:“没脑子的乱叫什么?”四周又站了好几人。一个富家公子笑道:“娟妹,你便收他作干儿子吧。”那姑娘啐道:“去你的,姑奶奶还未出阁,哪里来的儿子?”众人一齐大笑。少冲才想起姑娘是公孙婵娟,富家公子是常富贵。心想:“我这是到了哪儿了?”
这时公孙婵娟吩咐一个老者照顾少冲,自己却与常富贵并肩出去观赏风景。那老者给少冲换了干衣服,又端来香喷喷的米饭。少冲问了老者,才知处身一艘大船上。大船乃一大富所包,邀当世名流,逆长江而上,沿途观赏风景,品评英物。
老者再三告诫少冲不可在船上乱闯,待靠岸了便送他下去。此后数日,少冲都只好呆在舱里,虽有老者作陪,却也闷得慌。有时也能见到公孙姑娘,见她与常公子情态亲昵,便想到他背叛庄大哥,心中老大不舒服。
这一日老者叫少冲去瞧什么“客舟论剑”,少冲见有热闹可瞧,自是欢喜跟去。到了前舱,见偌大个舱四面开敞,舱里外都挤满了人,俱是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有的聚在一处,指点远处江山,有的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少冲见公孙姑娘与常公子也在其中,便挤到一个看不见他们的地方。便在此时,忽听人叫道:“福公子到!”坐着的立时起身,说话的也静下声来,只见一珠冠华裾的公子在数人的簇拥下走上背对舱头的空椅坐下。有座位的才跟着坐下。只听福公子背后一老者说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如今天下英雄尽聚于此,……”这进福公子插话道:“昔日曹操煮酒论英雄,也没今日人多。”那老者忽觉公子把自己比作曹操,有所不妥,忙道:“是啊,如今时过境迁,紫旗黄盖、横槊赋诗的曹公也不在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郎也不在了,数风流人物,该是在座诸位英雄了。”
他话音一落,舱中掌声大作。有的道:“咱们不敢当,福公子才是当世风流人物。”
福公子摆手叫众人静下来,道:“既是论剑,诸位不妨说几个英雄人物出来,大伙儿品评品评。”众人起初讲些谁今秋高中魁元,又谁是文渊阁大学士,又有几人出来指摘东林党人。一虬髯客猛一拍案,大声道:“且不闻:天下定,文臣谋;天下安,武将出。如今天下将乱,也该咱们武人显露风头了。”
他这一喝,众人都是一怔,心想:“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如此逆言!”有人道:“邓大通,你这话什么意思?”叫邓大通的虬髯客道:“傅老三,你何其孤陋寡闻,近日江湖上传言:泰山大崩,露出一块巨石,其上篆书‘玉箫失,天下乱;玉箫得,天下安’,中原各地夜有鬼言:‘玄女玉箫,称霸武林;八荒六合,唯我独尊’,黄河某日漂鱼千条,腹中藏有帛书,上书:‘得玉箫者得天下’,又修黄河大堤,掘起古碣一通,亦有此语。终南山凤凰来仪,啼叫三日方去,王气出于天子山,此乃上天垂象,谶语昭示。昔日黄巾作乱、宋太祖陈桥兵变,亦有此征兆。现下朝纲不整,怨声载道,天下大乱不远矣。“
他这么一说,便有好几人附和道:“确有此事。”“在下也有耳闻。”更有几人极言其是,说自己亲眼目睹过。有人道:“江湖术士之传言殊不足信。”当即站起两人与他辩驳。
邓大通道:“也不知那玄女赤玉箫是什么玩意?”傅老三道:“你莫非想当天下霸主?”邓大通道:“你莫非不想么?”众人无言。福公子道:“本公子最喜结纳江湖豪杰,诸位推举几个,本公子也好见识见识。”
有人道:“伯雅兄熟知江湖典故,能慧眼识英雄,咱们请他来品评一番。”叫黄伯雅的那人谦逊了一番,才道:“诸君抬举,试着一论,恐贻笑大方。”说罢呷了口酒,放下酒樽。众人都静声听他说道:“古人品评天下英雄,好用一个‘东南西北中’。宋朝有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今日变个花样,列十位风云人物,黄某眼光如何,诸位也可与日后排的风云榜加以印证。”他顿一下才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武林之中,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过几个风云人物,还是各领风骚数十年。嘉靖年间,东方复兴十日内剑挑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由一个藉藉无名的农夫变成‘剑神’;圣人王阳明出入儒佛道,文武俱臻天人合一之境,所造就的高峰百年来也无人可越。近年的本乐大师、紫阳真人叱咤风云,极盛一时,毕竟难与前两人比肩,如今本乐、紫阳俱已作古,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黄某所列的也不过是凑个数而已,还不知诸位能否认可。”
他说了一大堆,仍未切入正题。有人大不耐烦,叫道:“他妈的这里这么多人听你一人放狗屁,狗屁放完了没有?”
黄伯雅一笑,道:“老兄的狗屁放完了,我正好开场。我这十人不排座次,以免得罪了高人,祸事不小。武当派的真机子道长,身为一代宗主,为人大有领袖群伦的风范,又正当春秋鼎盛,他日必有大作为,这算是一位了;少林寺数百年盛誉,天下武学之宗,铁镜方丈也算一位;昆仑派荷条丈人人隐名显,武功更是深不可测,算是正派中的第三位;白莲教势力日炽,教主王好贤子承父业,他日必当强爷胜祖。白莲教中的六指琴魔近日已死,不在今日十位之中,‘独臂天王’陆鸿渐,‘货担翁’叔孙纥,‘死不了’童不老武功虽高,可惜倚着白莲教难以出头,勉强可入选。滇南南宫世家,姑苏周氏,家学渊源深厚,来日也有了不起的人物。”
众人听他数列英雄人物,细心的发现只有九位,便道:“怎么只有九位?还有一位呢?”
黄伯雅屈指一数,“哎呀”一声道:“黄某所列十人已有时日,琴魔之死,黄某也是今日才知,这十人之数,便少了一位。倒不知当世豪杰,还有谁能与这九人比肩?”
众人心想:“江湖上高手倒是不可胜计,但要与这九人相提并论的却屈指可数。”一时谁也想不出一个人来。忽听有人道:“在下知道一个风尘奇人,说出来不知能否算上一位?”黄伯雅见说话的是位老者,便道:“风尘中自有侠隐,你不妨说来,大伙儿品评品评。”那老者道:“我家老爷与南京礼部尚书董老爷是同乡,曾听他家人说起董老爷两遇丐仙的奇事。一日董老爷回松江祭祖,应超果寺之请书‘一览楼’匾额,‘一’字怎么也写不好,围观中有瘸腿的老丐笑道:‘这有何难?’脱下草鞋,醮墨一挥而就。那‘一’字书得气势雄伟,连董老爷也惊呆了,正想敛容求教,却不见了老丐。董老爷对奇人失之交臂,好几月食肉无味,叹惜不已。”
这时有人道:“你说的那董老爷莫非是大书家董其昌老爷?”老者道:“不错!又一日董老爷去一古庙拜访方丈,遇方丈请客,来了八个丐户,其中便有那老丐。席间满盘皆是孩子头、手脚,董老爷哪里敢食?只有他家人大着胆子喝了汤。八人却吃了个底朝天,拜谢而去。后来一问方丈才知这是长成人形的千年何首乌,追悔之余,又去追老丐欲拜他为师。老丐叫他一步跨过西林塔,老丐先跨了过去,而董老爷有所迟疑,不敢跨出那一步,老丐笑道:‘你权欲之心甚重,志性难坚,非我辈中人。还是做你的官吧,不过你若为官不为民着想,迟早必有大祸,切记!’说罢飞一般的去了。终于又失了机会。”
(董其昌于天启二年任南京礼部尚书,本书服从情节起见,将之提前。后来他纵容其子董祖源打死人,激起民愤,火烧董家,万贯家财化为乌有。还传说查抄董宦,他的喝过汤的家人幸免于难,后于叶榭水月禅院出家。)
众人听他说罢,不禁拍额叫道:“铁拐老,咱们怎么忘啦。”黄伯雅点点头道:“这人必是丐帮帮主铁拐老。他是丐中之仙,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号称掌法天下第一,入选十人之列,是理所当然的。黄某忘了此人,当真该死!”
众人中有人道:“这里是论剑盛会,来的谁不是当世名流?装作跛子,便以为别人当你是铁拐老仙,真是痴人说梦。”闻者心想:“谁在冒充铁拐老?”向说话者看去。却见一瘦头陀手拄拐杖,瞪眼看着一书生打扮的文士。那文士也瞪大眼瞧着他,道:“你想干什么?这里是论剑大会,可不是斗剑大会。”忽有人惊道:“啊,他不是吸血头陀跛李么?”
这人正是跛李,他自追丢了少冲后,会齐了武名扬到中原去做一件大事。途中吸血练功惹动了官府,出榜文通缉,他只得收敛了威风。恰遇有船逆长江而上,便混了上来。而少冲上船却是后来的事,只是他平日舱门不迈,虽同在一船,谁也没看见谁。
此时少冲见是跛李,自是吃惊不小,好在人多,没被跛李发现。当即钻到别人的脚下藏起来。
跛李见一个不知好歹的臭书生也来嘲笑他,本已气极,但怕露出身份,故强压怒气没有发作。哪知还是被人识破,当下一杖先把文士打个脑浆迸裂,跟着一个“秋风落叶扫叶”,他身丈内无不椅飞人倒。舱内顿时大乱,众人正惊呼间,跛李几步冲到黄伯雅身前,横杖架住他脖子,一手把案上的金酒樽抄起,劲运处全化成金粉撒下。向黄伯雅恶声道:“什么狗屁十大英雄?加起来也不敌佛爷一根手指。”黄伯雅连连点头,眼一翻,便已绝气。
跛李见他不禁打,狂笑道:“阿猫阿狗也敢妄谈英雄?”却在此时,一根铁索飞到,早把他脖子卷住,刹那间又有四根铁索飞来,从四面套住他手足。铁索另一头牵在五名彪形大汉手中。他纵有多高的武功,这时也不中用了。只得骂道:“犬落平阳被虎欺,……佛爷英雄一世,没想到落于几个狗崽子手中。”他话到一半,才觉说错了,赶紧把未说完的说完,只盼别人没听出来。
五名大汉都是福公子的人。当下他一声令下,把跛李绑了关在底舱。教人收拾了重开“客舟论剑”,但众人被跛李一闹,死了好几人,都没了雅兴,谈了些不痛不痒的事,不久就散了场。
少冲回到舱中,心中老是不安,那鬼头陀虽被关起来,但他一日还在船上,少冲一日不能安心。这时公孙婵娟和常公子并肩而来,一个道:“今日盛会长了不少见识,可惜被一个头陀扫了兴致。”一个道:“那福公子不知什么来历,能请动这么多当世名流,雇船指点江山,激赏风流,排场倒是不小。”
这时来了几人,向公孙婵娟道:“我家公子请小姐到偏舱赏景。”公孙婵娟微一怔,撇头不理。常富贵面有怒色的道:“谁家的公子这么没教养……”来人道:“你说话小心些,别没了小命还不知怎么回事。”常富贵见他口气不小,正欲发作。公孙婵娟道:“你回去跟你家公子说,本小姐在这儿也一般的赏景,用不着去偏舱。”忽听有人赋诗道:“断戟沉沙铁未销,自当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来的几人赞道:“公子好诗!”公孙婵娟见是福公子,已猜到叫自己去偏舱就是他了,又听他盗用别人的诗卖弄风雅,心生厌恶,道:“杜牧的这首诗确是好诗。”如此既点出此诗非你福公子所作,又没有当场拆穿,让他下不了台。
福公子干笑一声道:“公孙姑娘也懂诗词,本公子算是遇上知音了。”说着话走到近前,面荡淫意,伸手便欲揽公孙婵娟的腰。公孙婵娟扭身到了常富贵身后,常富贵愠道:“福公子放尊重些,否则……”福公子道:“否则如何?”脸上仍是含笑看着公孙婵娟,忽附耳在他耳边说道:“你名字叫做常富贵,本公子可以让你一夜间成为穷光蛋,子孙永为乞丐。”说罢,双手已把公孙婵娟抱入怀中。公孙婵娟毕竟出身武学世家,突然从身后反腿踢中福公子额头。福公子退开几步,揉揉额头,道:“小辣椒果然厉害。不过本公子最喜欢吃小辣椒。”他一使眼色,几名手下向公孙婵娟一拥而上。公孙婵娟一介女流,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没多久就被绑了手脚。福公子才上前横腰抱起,笑着走向偏舱。公孙婵娟吓得花容失色,大叫:“常公子……”常富贵看着心爱之人被人侮辱,心如刀绞,但一想到福公子刚才的话,心想:“自己有今日地步得来不易,若为了一个女子毁了前程,岂非愚不可及?”
公孙婵娟的家人指着他骂道:“没良心的,公孙婵娟看中你真是瞎了眼。”说着便欲去救小姐。常富贵反而拦住他道:“你疯了?这人咱们惹不得。”那家人道:“小姐若被他糟蹋,一生也被你毁了。”挣脱了冲向偏舱。常富贵刚想跟着前去搭救公孙婵娟,却见福公子的几名从人举起一人投入江中,那人入水即被大浪卷走,正是公孙婵娟的家人。常富贵见了一呆,终于还是放弃了救人。
当晚福公子的从人把公孙婵娟带过来。公孙婵娟目光呆滞,衣衫已被抓得破烂,一见常富贵就发疯似的抓打他。把自己关在舱里啼哭,任何人一概不见。常富贵也不再管她。她哭得累了,开门走到舷边,只觉天地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自己,活着已无生趣,便欲投江自尽。大江之上忽有三声鹤唳,一个灰影掠上船头,叫了声:“娟妹!”正是庄铮的声音。
公孙婵娟心中一痛,道:“晚了。你为什么这会儿才来?哈哈,这是我自找,又与你何干?”庄铮怒道:“我要杀了姓福的、姓常的为你报仇。”公孙婵娟摇头道:“杀了又能怎样?我又不能换回过去的我,你却要担杀人的干系。”庄铮走上几步要抱她,公孙婵娟却立即逃开,道:“这不要过来,我怕我的脏身子会污了你。”
庄铮道:“你还不明白?我庄铮心中你永远圣洁无瑕。”公孙婵娟痛苦的摇摇头,道:“你可以不在乎,我能不在乎么?”庄铮道:“你跟我走,咱们去一个地方,远离一切是非恩怨。”公孙婵娟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么?”一摇头,自是不信,又道:“正邪殊途,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无可奈何。”说完这话,扬手向庄铮掷去一物。庄铮接手正欲细瞧,不防公孙婵娟纵身向船下一跳,他急步上前伸手抓去,只听扑通一声,公孙婵娟已没入滚滚巨流。
他含泪望着沉沉大江,细瞧手中是公孙婵娟的一束秀发,更觉伤心。常富贵听见跳水声,冲出来正与庄铮目光相对,吓得连连退身,一不留神踩空,从舷边掉了下去。乱中抓住一根绳索,叫道:“救命!”庄铮本不想救他,但想起师父临终遗言,还是走上前去。哪知常富贵对他心怀惧怕,庄铮不过来犹可,见他一过来便吓得手一松,立即掉入了江中。
庄铮心想:“该死的人谁也留不住。”摸出一枝洞箫吹起来,其声呜呜然,静夜之中犹觉悲凉。忽远处传来缈缈歌声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氵斥)流光,望美人兮天一方。”正与箫声相和。
庄铮对尘世已是伤心失望,杀不杀福公子并无多大区别。他飞身纵起,不久即没入了夜色之中。船上有人叫了声:“庄大哥!”他也听而不闻。叫他的正是少冲。他自见福公子欺侮公孙婵娟,心中仇恨似火,但他没有如她家人那般莽撞,而是晚上摸入偏舱行刺福公子。正恰福公子不在,遇到了来此偷钥匙的武名扬。他得知武名扬要去救关在底舱的跛李,直是不敢相信。但武名扬非但不听劝,还扬言要杀少冲。少冲自知打不过他,只得偷着回来,刚好瞧见庄铮。次日才知公孙婵娟、常富贵两人均不见了,船上的人谣传他二人生了龌龊,公孙婵娟一气之下抱着常富贵跳了江。
少冲再也不想在这船上呆上去,当日一靠岸便下了船。恰好被逃出来的跛李逮个正着。
途中跛李逼他说出那首诗,他本来就没记住,就说不知道。跛李一时也没把他怎样。武名扬私下却问少冲道:“你首怪诗究竟是怎么的?”少冲道:“我不记住了。”武名扬道:“你不说也罢,在跛李面前你说你是知道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不会加害于你。有机会我设法让你逃走。”少冲道:“咱们一块儿逃走。”武名扬道:“你别管我。”少冲见他一脸凝重的神色,也不敢多问。次日跛李再问起他,他便照武名扬的话说了。跛李反而甚是高兴,道:“你好好想,想出来了,佛爷带你去见那女娃子。”
少冲心想:“那女娃子是谁?”后来听跛李叫武名扬问路,才知此去目的地是洛阳。想到:“啊,原来是带我去见苏姑娘。我还没说出怪诗,这吸血鬼便急不可待。哎哟不好,苏姑娘也看过这诗,吸血鬼要去问她。问不出来必要使强,我得逃出去向苏姑娘报信,好让她躲起来。”这一日终于等到跛李出去找寻“猎物”,让武名扬看着少冲。少冲便逃出来,出了十几里地,料想跛李追不来了,走到一个小镇甸问路。忽被人夹在腋下,那人道:“好小子,你想逃。” 少冲听声音正是跛李,大是失悔没多逃几里地。其实跛李并没有走远,转了一圈又回来,一直跟着少冲到这小镇。
他捉住少冲,心想回来徒儿见没放走臭小子,又会想另的法子。他心中想出一个鬼主意,走入一家玩偶店,逼店主为他做一个木偶,把少冲藏在里面,塞了他嘴。从外面看起来,谁也不知木偶中有人。回到客栈,他假意问起少冲,武名扬装作十分自责。跛李心道:“乖徒儿骗人的功夫倒很到家,我若真去找寻猎物,回来必信了他。”当下也不道破,说:“逃便逃了,咱们去洛阳中原镖局问那女娃子。”
武名扬见师父买了老大一个木偶,奇而问他。跛李道:“见了那女娃子,不能不没见面礼。这便是见面礼了。”少问在里面一听,想大叫却叫不出来,只是呜呜作声。武名扬见这木偶还会发声,奇道:“中原之地竟有这般技艺灵怪的匠人!”
少冲也不完全在里面呆着。一到深夜,跛李倒也想着放他出来透透风,天亮又放进去。
这一日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少女的声音道:“我从来没见这么大的木偶人。他真的会说话么?”少冲听是苏姑娘的声音,一激动,大叫着鼓力跳起。苏小楼道:“啊,这木偶人还会走路!”跛李伸手按住木偶头,道:“木偶人放在小姐屋子里,苏镖头看见了恐有不妥。还是放在公子屋子里,小姐觉得好玩常来便是。”苏小楼道:“也好。”
少冲在里面只能听到苏姑娘的声音,却不能见到他,心中之痛苦自不待言。对跛李更是恨之入骨。又奇怪苏姑娘怎么没识出跛李来,细听他嗓音异乎平常,料他改了装扮,苏小楼没识出来。
又一日听到苏姑娘和武公子说话,苏小楼道:“我自小向往江南风物,你是江南人,知不知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唐伯虎?”武名扬道:“知啊,我还会背他的诗。‘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苏小楼拍手道:“武公子是将门之后,诗文也不落他人。明日白马寺牡丹花会,你去不去?”
少冲在里面听了很是伤心,没想到苏姑娘这么快就和别人好上了,而这个人又是武公子。他不知道也罢了,偏偏跛李要让他一句句听见,这折磨的法子比杀了他还狠。而他也只能独自落泪,就是大哭大叫,也没人知道,最多当他是木偶人偶而发声。
再一次听到苏小楼的声音是次日傍晚。只听苏小楼道:“你今日那首《白马寺赏牡丹》中,‘静’改为‘空’,‘微翠’改为‘翠微’,似乎更妙。”武名扬击节叹赏道:“不错!‘空’字意境深远,‘翠微’更合乎格律。小楼妹妹不愧是才女!”
少冲心道:“什么时候成了‘小楼妹妹’?”又想:“武公子毕竟比我有才华,难怪苏姑娘会看中他。”又是一番自悲自叹。
又听武名扬道:“在藏剑山庄,我听人提起一首怪诗,横读倒读皆是不通,你那么聪明,见了必会解读。”苏小楼道:“说来也巧,我也曾见读不通的怪诗。”武名扬忙道:“你不妨说来,咱两人一同参详。”苏小楼隔了一会儿道:“我已记不太清了,改明儿我想起了书下来给你看。”武名扬连道:“好好。”
少冲心道:“啊,难怪吸血鬼对苏小楼很好,原来是想让武名扬跟她好,如此苏姑娘心甘情愿说出诗来。”他又想:“武公子是跟苏姑娘假好,那苏姑娘呢?”
苏姑娘走后,不久跛李出来,道:“乖徒儿还得加把劲,人物两得,嘿嘿,……”武名扬道:“师父栽培,徒儿自当竭尽所能。”跛李道:“你出去捉一只雌蛞蝓,为师今晚有用。”武名扬道:“捉蛞蝓来作什么?”跛李道:“你不要多管。”说罢一拐一拐出去。
武名扬遵从吩咐,到郊外捉到一只雌蛞蝓,用瓦罐盛着。回来时正遇见跛李抓了个精壮汉子放进里屋,那汉子早被打昏,是以未惊动镖局的人。武名扬心想:“师父这是干什么?啊,怕是要吸血练功。”跛李拿了瓦罐,道:“为师今晚要解剖活人,你在外面守着,千万不可让人进来。”武名扬道:“是,师父你放心,徒儿连只蚊子也不放进来。”
跛李进了里屋,把那雌蛞蝓倒衔于嘴中,闭目练功,练到体虚肢冷时便吸一口活人血。这般吸了三口时,静夜中忽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竹杖敲地声。他一惊而起,暗道:“不好,对头来了。”快步出来,武名扬见了他道:“师父这是要去哪里?”跛李嘴中犹衔着蛞蝓,不能说话,咿咿呀呀的几声,纵上屋脊,飞一般的去了。
跛李这一去连着十几日也没回来。少冲在木偶里呆久了,自是难受至极。忽一日听到苏小楼的声音道:“少冲哥哥……”少冲朦胧中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心中生出一线希望:“她认出我啦。”却听苏小楼道:“你在哪里?但愿你平平安安……”他顿时气丧,心道:“我明明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但一想苏姑娘还记得自己,心中又是一阵甜蜜。
又听苏小楼道:“今天武公子不睬我了,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是不是我没有答应他偷爹的东西?这事我是万万做不到的。别说偷爹的,就是偷一个不相干之人的东西,也不应该,少冲哥哥,你说是不是?”
少冲才知苏小楼因为武名扬没有睬他才来向木偶人倾诉衷肠,又把木偶人当作少冲。他当下使劲点头,只听苏小楼道:“呀!你点头了?”少冲又是一阵点头。苏小楼咯咯笑道:“瞧你点头的模样,倒真像少冲哥哥。”
少冲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突然身子一倒,跌在地上。他本就饿了许久,此时怎么也爬不起来。苏小楼惊叫着叫来两个家人,想把木偶人扶起。哪知木偶跌坏了一只手,露出里面有人。三人自是惊奇不已,救出来苏小楼才认出是少冲,此时已是面黄肌瘦,不成人形。她忙让叫报知爹爹。苏纪昌奇异之余,让少冲在镖局里将养着,一问武名扬,他虽猜出是跛李所为,仍称一无所知。
苏小楼对少冲关怀备致,每日都探望他,叫家人多炖滋补的山参、乌鸡给少冲吃。武名扬一日来看少冲,问了些过去之事,忽道:“少冲,请你不要跟我争苏姑娘。”少冲心中有气,道:“是我先见到苏姑娘的,她还给了我一个香囊。”武名扬想了想,道:“就算是你让给我,好不好?”少冲道:“呸!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苏姑娘又不是物事,哪有让来让去的?”武名扬羞得无话可说,低头出门。
少冲从小就颇不服这位武公子,虽得他几次相救,心怀感激,但一到争执时仍不相让。再一次苏姑娘来时,少冲鼓足勇气捉她手。苏小楼羞得缩手,道:“少冲哥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少冲道:“小楼妹妹,你跟你爹说,我们……”苏小楼已明白他意,忙摆手道:“你我都还小,此事,……其实在我心中,你只是我的哥哥,哥哥和妹妹之间,怎能……?”她背过脸,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话。
少冲脑子突然一空,喃喃的道:“原来你一直当我是哥哥?”苏小楼什么时候去的也不知道了,朦胧中似梦到苏镖头数落他痴心妄想,众镖师嘲笑他赖虼蟆想吃天鹅肉,他大吼一声,从床上跳起,向门外冲去。
他本来盼着苏家有人来追他,别人一劝,他就会回去,可是直到到了大街上,也不见苏家的人影。他漫无目的的乱走,不去想苏姑娘,可越说不想,越是想得厉害。不知何时忽见到苏家的人沿街找人,他手一扬,正想喊叫一声,终于还是转身离去。他希望走得离苏家越远越好,饿了便学叫化儿乞讨。有一次一个叫化儿讨了六七个馒头,分了他一半,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心想:“那些富人吃饱了只管欺负穷人,对贵人又是一套言语,心里却别有心思。到底还是叫化子对人好。”
此后他一见有人欺负叫化儿便不要命的为叫化儿出头。如此有了事做,便不会去想苏姑娘了。一晚他睡在城隍庙,静夜中听见有人大喊:“有鬼啊,快来人啦!”叫声凄厉。他悚然一惊,又听那人叫道:“孩子他妈,你死得好惨!”少冲心想:“原来是遭了盗贼。我瞧瞧去。”当下寻声出来。月光如水,忽见人影一闪,从墙头跳下一人,向自己这边快步奔来。他躲在暗处,手握一根粗木棍,紧盯着那人。却见那人奔近,月光下瞧得清楚,正是跛李。他不自禁的吓了一跳,手心都是汗水。
原来跛李在外不敢再回中原镖局,这日正值练功之期,他白日不敢下手,到了晚上,他潜到一家院子,听到屋里哗哗水响,陈豆腐夫妇正连夜赶制豆腐。他掀门而入,一伸手抓陈豆腐的胳膊,他老婆以身护在了丈夫身前。跛李怕惊动了旁人,只好掐死了她抢门而出。
后来听见陈豆腐喊叫,怕对头听见了寻来,又返回去杀他。那知刚跨进豆腐坊,对头已寻上门来,一交锋,跛李远不是他的对手,只有拖杖而走。他奔了一程,忽见一暗处正好藏人,便躲了起来。正巧少冲便在他身后三四步远,连他喘气的呼吸也听得清楚,少冲心想:“我这一棍打下去,若不能致他命,自己反有性命之危。”他轻轻的举起木棍,生怕一点小小的响声也惊动了他,紧张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便在此时,当光处走来一个拐竹杖的跛脚老丐,只见东嗅嗅西闻闻,似已发觉了什么异样。又见近处跛李提起鬼头杖,似欲向老丐下手。少冲暗道:“不好!”这时他若偷袭跛李,怕老丐受池鱼之殃。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已见跛李一杖向老丐前胸贯去。他惊得大叫:“小心!”那老丐闻声一闪,肩头还是受了重重一击。几乎同时跛李反腿踢身后之人,正碰上少冲打下的木棍,木棍顿时断作七八截。
跛李道是对头的帮手,急夺路而逃。少冲见他去远了,才出来扶那老丐。那老丐道:“老骨头不中用了,这一杖平日该是躲得开的。”少冲暗笑:“老叫化儿不知天高地厚,别说你一个糟老头子,就是精壮汉子遇到了吸血鬼,也如小鸡遇到了老鹰。”便道:“老人家,咱们快走为妙,那吸血鬼说不定还要回来。”
他一言甫毕,传来跛李的声音道:“原来是你这臭小子,嘿嘿,一个老不死,一个穷短命,今晚要作伴黄泉路了。”声未落,人已甚近。老丐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你快背我走!”少冲自知背上老丐,两人都要落入跛李手中,还是背上他快步而奔。口中说道:“老人家,只怕我跑不过那吸血鬼。”老丐道:“跑不过也要跑,总胜过坐以待毙。”少冲一想到跛李那张死人脸、吃人的嘹牙,吓得全身无力,叫道:“既然跑不过,不如不跑,省得累坏了还得被吸血鬼吃掉。”老丐拍打他头顶,道:“没出息!似你这般想,人总要死的,活着也是受累,不如早早死了好。”
少冲听他冷言嘲讽,心中有气,但转念一想:“老人家说的似乎有道理。”说话间跛李已追了上来,鬼头杖扫向少冲双腿。老丐叫道:“棒打马腿了!”少冲发力向前猛跑几步,终于躲过了,但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叫道:“不行了,老人家,咱们认命吧。”老丐道:“哎,老叫化儿豁出去了,教你一首歌,管教你脱出凶僧魔爪。呀不好,向右闪!”少冲急跨步向右,就在此时,鬼头杖自耳旁穿过,劲风刺得脖子生疼。又听老丐叫道:“偏头!”百急中不知该向左还是右偏,就在一愣之时,鬼头杖劲风已到后脑勺,但奇怪的是似乎鬼头杖又被弹了回去。道是跛李黑夜中失误,暗叫佼幸。
又听老丐道:“到底学不学?”少冲道:“老人家这会儿开什么玩笑?哎哟,……”那老丐掐了他一下,道:“你不学连老叫化儿也被你害死了。”少冲道:“好好,我学便是。”老丐道:“这才是老叫化儿的乖徒儿。”少冲道:“我什么成了你的徒儿了。”老丐道:“学了老叫化儿的讨饭歌,就是老叫化儿的的徒儿了。
那跛李一来一腿跛,一腿为少冲打伤,二来欲杀二人而后快,反欲速不达,气咻咻的只是着恼。发力猛奔几步,鬼头杖掷出。老丐急叫:“向左闪!偏头!”少冲向左跨了一步,早料到杖向右击,跨步同时,头向左偏。鬼头杖呼呼挂风,贴面飞过。虽是凶险,仍未伤二人皮毛。
老丐低声道:“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接着咄咄波波的唱了一句,少冲也跟着唱了,只不知什么意思,觉得十分难听。本以为跟着唱容易之极,哪知后来的几句越来越难唱,有时一大串平调,有时长调拖得很长,与人的呼吸大悖。若要大声唱出来,当场便要背过气去。但自小是不服气的个性,心想:我连首歌都唱不好,岂不教老丐笑话了。他硬是脚下一步不慢,嘴上大声唱歌。老丐连教两遍,道:“记住了么?”少冲一想,道:“只会最后一句。”老丐道:“真是蠢笨如牛!当年你师祖教老叫化儿时,老叫化儿一遍便记住了,没想到到了你这一代便不行了。”少冲心中好笑,心想这首讨饭歌学来有何用处,竟也像模像样的代代相传。便又跟老丐学了一遍,记在心头,不致又要挨骂。
老丐道:“本想静下心挑选个好徒儿,没想形势所逼,只好从权了。好了,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伤好之后再去那凶僧报仇。”少冲叫道:“歇息不得,狗头陀要追到了。”老丐道:“蠢才!狗头陀早被你甩到九霄云外了,他现在连咱们在何处也不知道。”少冲道:“老人家又开玩笑了。他……”一回头,只见后面连个人影也没有,道:“他必是藏起来了,骗咱们停下。”
老丐道:“你跑得比千里马还快,那狗头陀怎么还能追到你?”少冲一想,大叫一声道:“是呀!我方才一收唱歌,只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劲,越跑越有精神,到后来连狗头陀有没有追到也不知道了。”说着话将老丐放下,靠在树旁,问道:“老人家伤势如何,要不要看看大夫?”那老丐脸色一变,道:“你怎还叫我‘老人家’?应该改口了。”少冲“哦”了一声,道:“尚未行师徒之礼呢。徒儿这就给你磕头。”曲膝磕了一下,觉不甚响,学着武名扬的法子,搬来一块青石板,重新磕过。老丐见状大乐,道:“老叫化儿我择徒极严,你这小滑头本不够格,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份。”又道:“去附近找些陈岩、紫苏来。”少冲应诺去寻。这两种寻常草药随处可见,没走出多远就各采了一把。
老丐各取少许嚼烂了,又在身上搓些泥垢和起来,溥在伤口上。老丐道:“你怎么站着?为师受了重伤,还不弄些美味来让为师补补?”少冲心想:“叫化子没钱,哪能弄到美味?好了,如今你是我师父,什么话我都得听。”口中应道:“是!”他见西边似有人家,便想去那儿乞讨。走出一里,早见林中有所庄院,树木掩映下重檐高墙,显是大户人家。到门前,便有几个庄丁过来喝道:“走开,走开,这里是福王爷的宅院,臭叫化儿别处化去。”
少冲只好离开,没多远见林中跳出一只大公鸡,正追逐一只蚱蜢。他瞧四下里无人,心想:“捉回去正是不错。”便在此时,那公鸡似被甚物击中,突然扑闪几下死去。他走近一瞧,只见鸡头破了一个小眼,正咕咕流血。他再掉头四望,仍是无人。心想:“我少冲误打误撞,白拣了只鸡。”正要去拣,忽想到:若师父知道我是偷人家的,又会笑话我了。要在从前,别说偷鸡,连抢鸡的事也干过了。只是如今既是乞丐,便要做个乞丐的样子。想至此拣起鸡到院门前。未等他说话,几名庄丁见他提了只死鸡,叫道:“好哇,敢偷庄上的鸡!”围上来不由分说一阵毒打。少冲大叫冤枉,见他们还不停手,不由得大怒,振臂一推,几名庄丁竟都摔倒。他忙拣起鸡飞步逃走。
老丐见鸡大喜,道:“正好做一道叫化鸡。”忽正色道:“别人怎么施舍给你?定是你偷来的。”少冲便将刚才之事说了。老丐道:“福王富得流油,还鱼肉乡里,你杀富济贫,那也没有什么?”便教少冲挖个坑,鸡毛拔了,用稀泥糊了一层,荷叶包住,埋进坑中。在坑上升了堆火。老丐见少冲犹自恨恨,便道:“一个人做什么都难,做叫化儿尤难,做一个真正的叫化儿更难。”少冲不解道:“做叫化儿也难么?”老丐道:“真正的叫化儿须达到三个境界。一是爱人之心,你不顾性命的救老叫化儿,算是具备了;二是忍耐之心,要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三是平常之心,置身粪坑而不觉臭,任人打骂而满心开心。能具备第一个境界的人世上已是难找,又能具备第二个境界的少之又少,又能具备第三个境界的简直绝无仅有。”少冲道:“如此说我连做个叫化儿也不够格?”老丐只是摇头。
少冲心道:“我做将军不够格,做苏家的上门女婿不够格,难道连做个叫化儿也不够格么?”他心中大不服气,暗下决心要做给老乞丐看。
不久肉香四溢,少冲扒起了给老丐。老丐分了他一半,少冲也不客气,拿过便吃。老丐连鸡骨头也下了肚,道:“老叫化儿唇齿留香,还没尽兴,走,咱们到福王府饱餐一顿去。”少冲道:“只怕还没进门,屁股先饱餐一顿揍。”但见老丐已走了去,只好跟上。
福王朱常洵是明神宗第七子,其母郑贵妃深受宠神宗,有意让他做太子。但因叶秉谦、顾宪成等大臣反对废长立幼,后又发生“鱼蠹食诏”,只得封朱常洛为太子,朱常洵就藩洛阳,称福王。他于万历四十二年就藩,其王邸无异于皇宫贝阙,后又受封田庄四十万顷。祟文门外官店数十家,售卖所得盈余归福邸岁用,尚不知足,还大肆侵占民地。福王骄淫豪奢,渐成当地一害。
少冲随老丐混入福府,见这府邸好大,府第三进三出:前院是饲马堆放杂物的大杂院,中辽是福王的居处,穿过一个月牙形门洞到后花园,这里亭台轩榭,小桥流水,花开正妍。师徒二人躲躲藏藏,未被人发现。转到一个楼上,见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里面书架上堆满图书,网结尘封,似乎少有人来。老丐道:“这小子只知吃喝玩乐,书房只怕从没来过。咱们正好藏在这儿。”二人撞断窗栓,从窗子进去,再合上窗,上了栓。
少冲扶老丐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扶着师父倚墙坐下。说道:“师父,您的伤可要紧么?”老丐道:“狗头陀这一击志在取老叫化儿的老命,可惜老叫化儿贱命一条,自己想死也不甚容易。”少冲喜道:“师父长命百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哩。”老丐“嘿”的一笑,道:“臭叫化儿别无他求,能有口饭吃,便是大大的福气。说到吃饭,老叫化儿肚子咕咕叫了。”少冲道:“徒儿这就寻食物去。”
他从窗子翻出书房,去不知福府的厨房位于何处。在偌大个府邸中那厨房,又要防着不被人发现,比起大海里捞针并不轻松多少。他穿廊过户,不敢走得太远,以免忘了回去的路。转来转去,只看见一间房内摆着几盘点心,趁无人袖了起来。心想师父必等得急了,忙回到书房,见师父正兴味盎然的捧着一本书看,便拿出点心给师父吃。
老丐道:“看完了再吃。”眼光一瞬也不离那书本。少冲也中奇怪:“没听说叫化儿也看书的。”老丐看罢,把书恭谨的归入书架,拿起点心吃起来。少冲取下师父看过的书,见那书封面仅两个字,笔画如弯弯曲曲的蝌蚪,并不识得。再翻看里面,虽都是蝇头小楷,字也大都识得,但通篇“之乎者也”,意颇晦涩。起初见师父看得津津有味,还以为是《三国》《说岳》之类。才翻几页,顿觉索然无味,把书放归原处。却听老丐道:“也夫子学琴三月不知肉味。可见这琴棋书画非但怡情适性,还解人饥渴,老叫化儿藏身书库,有这么多书看,也不怕饿死了。”说罢欣然而笑。少冲问道:“师父,这些书很看么?”老丐道:“这是《春秋》。孔夫子笔削春秋,述而不作,字里行间,自有微言大义。”少冲道:“啊,关公千里走单骑,灯下看的也是《春秋》。这两个字弯来扭去,徒儿没识出来。”老丐道:“这是‘春秋’二字的篆体籀文,行于春秋战国之时,秦始皇一统六国,通行小篆,籀文泯迹。只能在古书中见到。咦,这柿饼、甜饼你是从何处讨来?”老丐几将点心吃完,才问点心的由来。
少冲照实说了。老丐道:“老叫化儿讨了大半辈子的饭,从来都是正大光明的,我的徒儿却偷偷摸摸。不过姓朱的吃穿何尝不是老百姓供养,这叫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咱们可以心安理得了。”少冲听师父这么一番辩解,倒是新颖,说道:“师父说的不错。只可惜此次出师不利,未能大有斩获,下回鸡鸭鱼肉,统统缴械不杀。让师父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才叫痛快。”
老丐道:“小鬼头!为师可没这么嘴馋,何况外面还有这么多受冻挨饿的兄弟,咱们得意莫忘兄弟,少冲,这句话可要记住了。”少冲道:“是!”老丐道:“孔夫子周游列国,曾在陈国断炊。因受一人的周济才不致饿死,那人便是咱丐帮的祖师爷,姓范讳丹。祖师爷本是落魄潦倒的穷汉,自身尚且难保,还舍身救人,祖师爷典范,乃后辈弟子的榜样。只因此事,后世丐户可向‘至圣先师’的子孙讨饭。他的子孙遍及四海,香火不绝,咱们靠着祖师爷的福荫吃遍天下,祖师爷不但为后辈弟子树立典范,还恩泽后世。我丐帮弟子世代崇敬他老人家哩。”老丐问少冲道:“师父问你,假若你和你朋友饥馑将死,而你手中恰好有个馒头,谁吃了这个馒头便可暂保性命。你是给你朋友吃,还是自己吃了它?”
少冲道:“这个……我和朋友一人一半……”老丐道:“倘若不许分呢?”少冲道:“等我吃了馒头有了力气,再去寻食物给朋友。”老丐道:“若等你寻到食物,你的朋友恐已成饿死鬼了。”少冲道:“低头不语,心想自己不愿舍己为人,必为师父所耻,但师父显是想听自己的心里话,他也不想作伪。
老丐微笑着摇摇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给少冲道:“读了《孟子》七篇,再回答为师。”少冲接书在手,从头看去,遇有不解之处便请师父讲解。当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语,甚是惊讶。便向师父道:“孟老夫子怎么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老丐道:“孟子七篇,为师最佩服的便是这句话,古时君为客,天下为主。为君者本应如尧舜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后世君主则不然,主客倒置,一家天下,据天下为己有,敲骨汲髓,荼毒百姓,视为理所当然,以致天下之民视君为寇仇,名之曰‘独夫’。只有书生腐儒才妄谈什么君臣大义,为其甘作家奴。嘿,洪武太祖何以一度下诏废除祭祀孟子,无非因自这句话。提及洪武皇帝,咱们丐帮能有今日规模,还得拜他所赐。”少冲听师父口气有讽刺太祖之意,心中不太明白,又听师父道:“众所周知,太祖未发迹前做过和尚,也曾沦为乞丐,后北上赶考功名未中,反染风寒,幸获帮弟子救助得愈。飞黄腾达后下旨,乞丐必敲太平鼓,如今丐帮弟子敲打‘太平鼓’,也是自他而始。为繁荣他发祥地凤阳,迁江南大户十四万至凤阳,严律私归。但连年征战,凤阳游离失所为丐者甚众。也有的藉此潜归原藉,久而久之,以行乞为业。丐帮以此壮大,你说是不是拜太祖所赐?他如此坑害百姓,怎么听得进孟子的话?”
少冲道:“啊,是了,难怪有首花鼓词唱道:“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有了朱元璋,十年倒也九年荒,背起花鼓走他乡。”他依调子哼了一遍,心中不再如以前视皇帝权威神圣不可侵犯。
又回到《孟子》一书,读至《鱼我所欲也》一章,有“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而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是故所欲者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等语,忽然间有明白:这世上还有比性命更宝贵的东西。老丐见少冲喜形于色,便道:“孺子可教也。为师并不要你即刻回答,只看你将来的行止。”又道:“为师要行功疗伤。你左右无事, 不如默记孟子七篇。”少冲一咋舌,他于读书并无多大兴趣,但又不敢违抗师命。
他师徒二人白天在书房看书,晚上由少冲出去偷食。十几日下来,少冲于福邸渐渐熟悉。
一晚,他潜至厨房,见厨子们做的菜肴颇为丰盛,婢女男仆流水价的往客厅传送酒菜。他躲在暗处多时,但人来人往,一直无法下手,眼见着置办的大鱼大肉尽将端完,忽生一计,他知福府府大人多,下人又时常换新,许多人互相并不认识。便到下人所住的房中偷了套衣衫穿上,也一本正经的到厨房端菜,见盘子中一只整鸡又大又香,正是有名的道口烧鸡,当即端着往外便走。没走多远便被人叫住,那人道:“客厅往那儿走,你这小子想偷吃么?”少冲见说话是直身打份的男仆,手中也端有菜,心稍定,忙道:“我只是想躲起来偷吃几口,既被你识穿,可千万不可向王爷提起。”
那男仆在他身前慢腾腾的走着,时时留意后边的少冲,生怕少冲趁人不注意偷吃似的。少冲无法,只得跟着到客厅上菜。厅中大开筵席,宾朋满座,当中面南而坐的一人,珠冠华裾,约摸三十岁上下,竟是见过的福公子。才知那福公子是福王朱常洵。宾朋拱列两边,少冲扫一眼,已见了几个熟面孔,大胡子道士是何太虚,花白胡须的是褚仁杰,苍髯老儒是蒲剑书,还有几个也曾参与围杀六指琴魔和庄铮,不知其名。他怕认出自己,放下菜便欲退出,哪知有人掩上门,众仆环伺,看来是菜上齐了,众仆留着侍侯。这时少冲要走,反引人注意,当下不动声色,恭立一旁。只见福王举杯道:“诸位都是武林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今日可谓群英荟萃,小王荣幸之至,来,小王敬诸位一杯!”众宾客立即端杯回敬。有的道:“在下是草莽粗人,能受王爷相邀,该是在下的荣幸。”“王爷青年美质,鸿学博才,又得当今圣上眷宠,真是福人。”“在下幸得识荆,王爷有所差遣,尽管直言,姓汤的愿效犬马之劳。”一时间满耳都是阿谀之辞。座中只一人短髭汉回敬了一杯,却不说话。福王心中颇为不悦,但问旁边一着绸衫的中年人道:“爵爷,这位可是神枪门人称‘急先锋’的关中岳关大侠?”那中年人姓徐,乃中山王徐达之后,世袭爵位,向受结交朋友,仗义疏财,人送绰号‘赛孟尝’。当下他微一欠身,道:“王爷慧眼识英雄,正是关大侠。”
关中岳抱拳当胸,道:“关某是个粗人,请恕礼节不到之外。”他话虽客气,但眼睛斜视,似乎仍不将福王放在眼里。福王心中更怒,却不发作,微微一笑,道:“小王求贤若渴,得以与众位英雄相交,多亏了徐爵爷的引见。爵爷,你可得多喝几杯哟。”主宾频频举杯,说的无非都是客套话。
酒过三巡,福王道:“小王邀诸位相聚比府,确有要事相烦。”何太虚道:“王爷上有圣上仰仗,下有走卒驱使,不知我等荒野匹夫能帮上甚忙?”福王道:“何道长过谦了。想必诸位有所耳闻,近来江湖上传言:‘得玉箫者得天下’,小王身为皇家儿郎,对此甚为关心。”蒲剑书道:“据老夫推测,此乃好事之徒编造的谣言,王爷不必当真。”福王道:“话虽如此,但小王生怕有人包藏祸心,图谋造反,那可不能坐视不理。”蒲剑书道:“王爷忧国忧民,实乃社稷之福。以谶语惑动人心,前朝屡有先例,若真如此,自应查个水落石出,灭大火于未燃,就算他抢先发动异谋,老夫一介书生,也定弃笔从戎,报效朝廷。”他话一说罢,立即数人喝采道:“蒲老先生有此拳拳报国之心,不愧是武圣阳明公的传人。”“咱们是大明子民,决不能任乱臣贼子得逞,岂不闻‘社稷兴亡,匹夫有责’?”
众人一阵附和,却响起关中岳的异议:“此事应由朝廷出面,我等江湖之人不便参与进去。”福王闻言不悦。褚仁杰道:“关兄弟这话不对了,天下事天下人管得,王爷如此信任我等,我等岂可推辞?”关中岳心想:“你话说得好听,也不知心里打什么主意。什么为国家效力,还不是结党营私?”当下也没理他。却听福王道:“关大侠说的也是。几个乱党成得了什么气候,自有朝廷出师扑灭。小王本来优游快活,何必自寻苦恼?起初小王也是这么想,不过自接到爵爷的密函,才知痛生腹腋,祸在眼前。祸患一日不除,小王一日难安。”群雄不知王爷看了什么密函坐卧不安,静声待他说下去。却听徐爵爷道:“驰函邀诸位到福府一会,便是为着此事。徐某问诸位,咱们身在福府,福府在何处?”何太虚道:“爵爷这是明知故问,福府当然是在洛阳。”徐爵爷道:“中原镖局的总号又在何处?”
少冲一直心不在焉,一听他提到“中原镖局”四字,便留神听下去。听何太虚道:“中原镖局分号遍及大江南北,总号设在洛阳。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不知爵爷何以提及中原镖局?”徐爵爷道:“徐某得一江湖朋友密函相告,中原镖局半年前接了一趟镖,正是江湖上传言得之可得天下的玄女赤玉箫。”群雄闻言,心想苏纪昌得了玄女赤玉箫,若要造反,第一步便是胁持福王,难怪福王难安。何太虚道:“玄女赤玉箫传闻乃乐器中的极品,流言起后,绿林匪帮头子马啸风便宣称玄女赤玉箫是铲平帮的传帮信物。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铲平帮难脱编造谣言的嫌疑。”蒲剑书道:“不错。铲平帮近年来拉帮结派,其志不小。”汤灿道:“但不知何故玄女赤玉箫在半年前突然失踪,铲平帮匪徒头目一时间尽数出动,到处寻找。倘若得了此信,岂能善罢甘休?”徐爵爷道:“其实铲平帮早在月前就到中原镖局索箫未成,当时怕出去引致更多人争夺,没把事闹大,是以外面的人大都不知。后来铲平帮狂风堂的姜公钓亲自上门,扬言本月初九之前再不交出所保之玉箫,就血洗镖局。”
汤灿道:“如此王爷可以无忧矣。”褚仁杰不解道:“ 匪帮肆无忌惮,到王爷封地劫舍肇事,汤兄为何说王爷可以无忧?”汤灿道:“铲平帮和中原镖局角力,王爷自可令地方上作壁上观,待双方两败俱伤,王爷再出面收拾残局。”福王哈哈一笑,道:“汤老爷子之言正合小王之意。小王请诸位相助,正是要诸位出手。让小王看看这玉箫究是何物,若让地方上那些庸才来办此事,小王还真有点不放心。”
群雄这才明白,原来福王想争夺玉箫,以求民心,自在情理之中。众人心知肚明,谁也没挑破,都道:“王爷亲力亲为,灭乱贼于反掌之间。”关中岳再也坐不住,离座向福王打个揖,道:“关某身染贱恙,恐成事不足,反坏了王爷的好事,这就告退。”说罢又向群雄打四方拱,甩袖出门。徐爵爷连叫数声“关大侠”,关中岳置若罔闻。但没走多远便被王府的卫兵拦住。福王道:“罢了,道不同不相与谋,放关大侠去罢。”关中岳才扬长而去。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场面颇为尴尬。徐爵爷嘴角动两下,终于还是没有出声。福王脸色十分难看。隔了一会儿,何太虚干咳一声,道:“姓关的不识抬举,他自称‘不懂礼节’,果然是个粗人王爷何须与粗人一般见识?”他一出口,众人立即附和,场面又热闹起来。福王道:“有诸位英雄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初九之期在即,咱们明晚再商议如何剪平乱贼。”当下席散,叫下人送各位英雄到厢房歇息,少冲趁乱偷了些剩菜溜回书房,将筵上所见所闻述与师父。老丐大骂蒲剑书等人屈身富贵甘为走狗。又道:“苏镖头为人慷慨好义,不交出玉箫,乃是谨守镖行的规矩,此事铲平帮理亏。一则所保之玉箫未必就是玄女赤玉箫,就算是,也该向镖主索要才是。”
少冲道:“明日便是初八,徒儿想去给苏镖头报个信,知道福王图谋抢镖,也好有个防备。”老丐点头道:“也好,为师的伤也差不多痊愈了。咱们一同前去襄助苏镖头。”
次日师徒二人出了福府,径奔中原镖局。途中老丐嘱咐到了镖局一切听他行事。到了镖局大门,天已渐亮,只见大门紧闭。若在往日镖局大门早已打开接纳客人。二人上前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人打开。他见是两个乞丐,便要关门。老丐一手靠在门框上,那人脸涨昨通红,无法合上门,道:“二位请高抬贵手,今日非比往日,到了年节来讨,定有大赏。”
老丐笑道:“今日是腊八,恐过了年节中原镖局已不复存在。老叫化儿到何处讨去?”那人听得心惊,正想禀报当家的,却听苏纪昌道:“谁在这里吵扰?”便道:“大清早的两个叫化儿讨饭,说什么今日是腊八,过了年来就讨不到了……”苏纪昌听得言语有异,当下抢拳施礼道:“下人失礼之处,还请海涵,请到厅上待茶。”少冲不想让苏家认出,在途中已弄得蓬头垢面,自一进镖局,便不敢正眼看他。到了客厅,丫鬟献上茶来。老丐夺过茶壶茶杯,就卧在进厅的台阶上喝茶,连茶叶也喝了个干净取出一张“罩门”,笑道:“贵宝号先把年关的规费预缴了,免得家破人亡,老叫儿无处索讨。”所谓“罩门”,乃是一张葫芦纸片,上面写有“一应兄弟不推滋扰”,意即纳了捐,贴到门外,其他叫化儿就不会登门索财。
旁边的谭、易诸镖师听了都怒上心头,便要出手教训。却给苏纪昌一摆手制止。苏纪昌吩咐家仆取来十两纹银,道:“这是苏某请众位穷家兄弟喝酒的酒资。”老丐二话没说,夹手夺过银子,塞进怀中,却仍卧阶前,没走的意思。谭镖师道:“喂,我家镖头已给了布施,还不快走!”
便在此时,有人来报:“曹兄弟回来了。”苏纪昌便迎出去,见到趟子手曹牧武,忙问:“怎样?”曹牧武上气不接下气,喝了递上的水,才道:“开封六合刀的钱老太爷,温县陈家沟的陈大侠,接了请帖都道随后即来。”苏纪昌一喜,道:“曹兄弟辛苦了,请到后堂休息。”待曹牧武去了,苏纪昌又忧心忡忡的道:“段兄弟、黎兄弟比曹兄弟先行一步,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副镖头高士奇道:“大哥不用着急,少林寺的铁月长老、武当派的神通子以及黄河帮的刁帮主与大哥交情甚厚,必定会赶来喝腊八粥。只是武当山路途遥远,施兄弟怕是要薄暮时分才能赶到。
忽听有人冷笑道:“螳螂捕蝉,麻雀在后。只知眼前,不见身后。”苏纪昌见说话的正是那脏兮兮的老丐,知他话中别有深意,料想老丐绝非等闲,抱拳当胸道:“不知前辈有何见教?”老丐道:“老叫化儿有什么教你?只是听街头传言,贵宝号资财过万,本地有户极显赫、极富贵的人家觊觎日久,想趁火打劫呢。”苏纪昌寻思:“本地极显赫、极富贵的人家当是福府。福王贪鄙无耻,前番向小楼提亲,为我婉拒,心怀怨恨也在情理之中。”当下道:“朗朗乾坤,我辈良民,又无犯法之处。他权势再高,也奈我不何。”
老丐摇头叹息道:“有人以鸡蛋碰石头,咱们等着看好戏吧。”众人一听,都觉忍无可忍。高干奇走到苏纪昌身边,轻声道:“此人颇的来历,要么是瞧热闹的,要么是敌人派来踩点的前哨。小弟看多半是前者,要不要……”苏纪昌道:“不可!这个时候,我可不愿多树强敌。”这时忽听苏小楼叫道:“爹!叫化儿又脏又臭,怎么放进局子来啦?”
少冲一见是苏小楼和武名扬并肩而来,又见苏小楼掩鼻而走,脸上显出极鄙夷的神情,忙低头不敢看她,心中甚是难过。
苏小楼投到苏纪昌怀中,娇声道:“爹,女儿不走,女儿要在家过年。”苏纪昌道:“乖女儿听话,你外婆托人捎了好几次信,你若不去,岂不教外婆失望?”苏小楼道:“爹派人接外婆来咱家度岁。往年如此,今年如此便是。”苏小楼年纪大了,不比往年。“便问仆人车马川资、年货备齐了没有,仆人答道:“一应俱备,只等小姐上路。”苏纪昌向武名扬道:“你也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苏小楼一嘟嘴,道:“不去不去,要去咱全家都去。女儿明白,爹想支走女儿,只身抗敌。”苏纪昌抱着苏小楼肩头,道:“你都知道了?”苏小楼道:“爹不必瞒女儿,女儿要与镖局共进退,同存亡。要死也和爹死在一起。”苏纪昌心中一热,老泪欲出,道:“我的好女儿,你既知道,该知留在镖局,只会令爹分心他顾,无法全神对敌。”苏小楼道:“爹,你别吓女儿,光天化日之下,铲平帮莫非其真要攻洛阳城不成?”苏纪昌没有答言,苏小楼便向高士奇道:“高叔叔,请你到官府报信,让他们做好防备,别让土匪攻进城来。”高士奇轻摇了一下头,道:“高叔叔早派人去过府衙,知府说什么也不相信铲平帮会攻打洛阳城。唉,其实铲平帮也不是非攻下洛阳不可,只须妆成平民混进城便是。”苏小楼道:“爹,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大伙儿收拾行装,远避为妙。铲平帮势力再大,也只在中原一带,再远就鞭长莫及了。”苏纪昌微微一笑,道:“真是孩子话。中原是中原镖局根基之所在,爹和你高叔叔半生所经营的基业岂不就此付之东流?何况铲平帮志在必得,就算咱们走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穷追不舍。”苏小楼道:“爹不走,小楼也不走。总之要留在爹身边。”苏纪昌忽然发怒道:“你真的不听爹的话?”苏小楼从来不见爹向自己发火,一下子泪如泉涌,叫道:“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