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七回 千里风尘为大义,三道迷题设巧局
少冲正自高兴,不防有人伸手捂住他嘴,另一只手箍住他双臂。那人说道:“姓朱的,你徒儿在徐某手中,快快束手就擒!”正是徐爵爷。
便在此时,庙外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以众欺寡,胁持孩童,岂是名门正派的行径?”庙门外扑进一人,挥掌拍向徐爵爷。徐爵爷却举起少冲身子当作人肉盾牌相挡。来人不愿伤了少冲,几掌都生生的缩回。这边铁拐老又一拐把汤灿打个趔趄,跳出圈外,飞拐向徐爵爷右臂点到。徐爵爷连忙弃了少冲闪开。少冲人未落地,已被铁拐老的拐穿在腋下,扛在肩头。
铁拐老向援手的道士道:“多谢道长援手。鼠辈纠缠不清,咱们先走为妙。”道士道:“拐老言之有理。”两人且走且斗,冲出破庙。却有数十个劲装汉子从草丛、树间冒出,冲杀过来。铁拐老骂道:“福王府的爪牙杀不胜杀。道长,烦你带着这个木盒先行一步。”将手中木盒向那道士掷去。少冲这时已认出那道士便是何太虚,见师父把木盒给了他,大呼:“师父……”铁拐老一心格斗,哪有工夫听他说话,说道:“不要吵!”只见他一掌挥出,掌风之下,当者无不披靡。
何太虚和蒲剑书等人早已商量好,明知众人加起来也不是铁拐老对手,所谓君子欺之以方,先取得铁拐老信任,伺机得到玉箫。他没想到情势逼之下,如此轻易得手,心中狂喜,当即快步而奔。又生怕铁拐老追来,黑夜之中慌不择路,没多久已听不到后面的喊杀声。他又奔了大半个时辰,才停步大喘其气。一想到这玉箫为自己所有,心中兀自激动不已。
忽然远处亮起一团火,照得他满眼生花有个人瓮声瓮气的道:“喂,牛鼻子,你手中拿的是什么?”那人以火光照自己已甚无礼,问话更是无礼之甚,便没好气的道:“你管得着么?”他想瞧清来人面孔,便看上去都是白花花的。那人道:“不用多问,必是玄女赤玉箫。吃俺一掌!”掌如奔雷,势挟劲风。何太虚心中有气,想也不想,一掌早出。两掌碰在一处,黑夜中刀光石火的一闪,“轰”的一声剧响,如平地一个惊雷。何太虚便觉一股热劲窜到臂上,迅即散向全身,如置身火窟一般,立热昏了过去。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忽觉有人急步走来,睁眼一看,天已大亮。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铁拐老和少冲。何太虚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我命休矣!”但全身酸软,连动一下也不能,不久二人奔近看见了他。铁拐老奇道:“道长,谁把你伤成这般?”只见他胡须焦了一半,浑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再瞧他一只手掌,如抵在烧红的铁板上炙地一般。何太虚见铁拐老尚未识破自己,便可怜兮兮的道:“拐,拐老……快,……镖被……”谁知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铁拐老早已猜到,接口道:“镖被谁劫走了?”何太虚只是摇头,道:“没,没看清……”铁拐老正欲行功为他疗伤,何太虚怕久了被铁拐老识穿,更怕少冲揭自己的老底,连忙推拒道:“小道没,没事,快……迟了就追不及了。”铁拐老微一沉吟,向少冲道:“你扶着道长到附近就医,为师去追……”何太虚大恐,道:“不可……总之小道死不了,无须旁人照顾。”少冲心中好笑:“你怕我报复你,看你如此痛苦,我也不揭你老底,饶你一命。”
铁拐老也不勉为其难,便问:“请问道长雅号,援手之德,他日必报。”何太虚道:“贱号不足名世,拐老就不用多问了。”铁拐老知道江湖上有些行事来历不想与人知晓,便不多问,拱手一揖,带着少冲投大路而去。行路中,少冲问道:“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铁拐老道:“你瞧见那位道爷所受的掌伤没?若不出为师所料,劫镖之人使的是‘落日熔金掌法’。”少冲道:“‘落日熔金掌法’?徒儿没听过,能强过师父的掌法么?”铁拐老道:“嘿嘿,为师却是久闻大名。能使此掌法的当今只有一人,不过他住在关外长白山,从未来过中原,为师也没与他较量过。”少冲道:“师父是‘天下第一掌’,这‘天下’自然有关外在内,‘落日熔金掌法’再厉害,最多排在天下第二。”铁拐老听了这话,大是不悦,道:“少冲,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为师不过在掌法上有过人之处,江湖朋友吹捧,说是‘天下第一掌’,未必真是天下第一。这话你以后不可乱说。”少冲知道说错了话,便道:“是。”又见师父师父眉不展,忧虑重重,可见那人不易对付,镖不大容易追回。便问:“那人是谁?咱们要去关外找他么?”铁拐老道:“那人复姓完颜,名洪光,乃女真族人。取了个汉名叫‘金大宗’。曾助努尔哈赤消灭扈伦四部,统一满洲。不过他不愿抛头露面,别说中原人没见过他,就是关外胡人也很少人知道他住在何处。咱们朝着去关外的方向,能在途中追上最好。倘若镖主与劫镖者是同一人,便正是咱们要找的人。”
少冲才明白为保师父不知道劫镖者的去向还一个劲的追赶,忽想到一事,道:“师父不是说这不是真的玄女赤玉箫,他想要就给他罢了。”铁拐老道:“为师只是推测,万一是得之即得天下的玄女赤玉箫,可就大大的不妙。金人在关外虎视眈眈,早想大军南下,侵吞我大明江山,若以之为号召,更加如虎添翼,气势上已大占上风。”少冲没想到小小一枝玉箫竟牵涉到社稷存亡,民族大义,而师父看得如此之远,起初还以为师父要把玉箫据为己有,而自己也以为这未必不可,这时想来,知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师父之腹,不禁有些惭愧。
说话间已到城中。少冲忽想起苏姑娘和武名扬,说道:“那个蝙蝠王一直在打苏姑娘的主意,徒儿想回去保护她。”“蝙蝠王”说的是福王。铁拐老一笑,道:“真是孩子话,你武功低微,自身难保,还想保护别人?你不如跟着为师到江湖上历练练。苏姑娘的事为师自有计较。”少冲给师父一说,羞得脸红到耳根。师徒俩在城中转了许久,始终没打到要找的人。铁拐老拿出一面太平鼓,梆梆梆的敲起来。这是丐帮聚帮中兄弟的信号。声音传远,闻者纷拥而来。片刻间来了不下三十个乞丐。有人叫道:“拐老在这儿!”众丐户围着铁拐老问长问短。有的向他大吐苦水,说是受人欺负,有的走了狗屎运,说在孝敬拐老,显见铁拐老在众乞丐中甚有声望。铁拐老又向众丐户引介自己的乖徒儿少冲。众丐户拉着少冲上下打量,问个不停。少冲一下子有了这么多朋友,心中大乐。闹了一回,铁拐老把一个老成些的中年丐户拉到一旁,道:“我要北上办事,这里的事就交由人暂管。人随即领人赶去城西十五里一座破庙,寻一位叫苏小楼的姑娘,告诉她有坏人打她主意,叫她不如改姓换名,趋远避避。你着人暗中保护。我办完事回来,若见到苏姑娘伤了分毫,打你的板子。”
那丐户依命领着数人自去城西不提。师徒二人与众丐告别,水也顾着喝一口,从洛阳出发,在阵津渡黄河,经新乡、鹤壁、邢台到河北石家庄,丐帮弟子遍天下,沿途集帮中弟子帮着打探,再北上保定、涿州,非止一日到了京师。少冲头一回入京,果然非同一般:处处是凤楼麟阁,高台峨墙,街上衣冠齐楚,人语喧哗,诸般货物骈填如山,铁拐老召集京城的乞丐询问,有个乞丐说是几天前见同行的五个关外参客在一家饭店打尖,其中一个参客不慎把一个长木盒掉落在地,另一个长络腮胡须、穿虎皮的参客喝斥那人,说的是满话,似觉露了身份,怕什么人认出,饭没吃完就结帐而去。铁拐老问那长木盒的开头分寸,竟是半点不差,料想五人扮作参客,必从山海关出关,便和少冲马不停蹄赶向山海关。
山海关是当时天下第一大关,倚山面海,地势险要,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大明朝抵御金兵南下的关键屏障,南北贸易的交通要冲。二人到了关下,当真是地连幽蓟吞沧海,势压山河捧帝州。这时的关口盘查不严,关外的女真人、蒙古人携毛皮、山参到关内与汉人交换布匹谷粮,来来往往如赶场一般。师徒俩不敢耽搁,经锦州、辽阳到达满洲赫图阿拉城。
明朝统一中原,定鼎燕京,只在山海关附近设防,塞北荒地,视同化外。满洲开基的始祖布库里雍顺聚集部族成立爱新觉罗部,建鄂多哩城,到了明朝中叶,子孙孟特穆智略过人,拓宽版图,移居赫图阿拉。满语中“赫图阿拉”是横岗之意。位于长白山北麓,去宁古塔西南三百里背山面水的一片地方,起初不过几个小小土堡,后努尔哈赤统一女真诸部,逐渐繁盛起来。但比起北京,仍差了老远。不过所见女真八骑子弟,皆剽悍孔武,比起南人大有精神。
师徒俩沿途乞讨,暗地追查五个参客,又向参客、猎户打听完颜洪光所居风雪堡的所在,无人知晓,不觉间到了长白山脚下。女真族传说始祖布库里雍顺乃长白山天女吞朱果所生,长白山因此是女真族的圣山。这里长年冰雪不化,远近百里难觅人烟。十几日转眼即过,师徒俩竟是一筹莫展。这一日到了长白山下的七道沟。山沟聚集也数十庄户。师徒俩仍一如既往的遇人便问,仍是无果。坐在一棵栗树下歇气,铁拐老道:“少冲,你说咱师徒是不是该放弃了?”少冲道:“徒儿八岁时在林中射伤了一只野兔,那野兔负伤逃走,徒儿追了十多里地,实在不行了,就想算了吧。但觉得这么空手而归,不但前面的白追了,还受人嘲笑,便加了一把劲,最后还是抓住了它。原来它也没力气了。”铁拐老道:“不错,行百里者半九十。行事不可半途而废,你这么想为师很高兴。走!”
二人正欲上路,忽听踏雪声响。铁拐老耳力敏锐,立知来的共是五人,前面一人脚步轻浮,多半是个女子,后面四个步声沉重,当是武林中人,并且武功不低。不久五人从斜坡后现出,铁拐老吃了一惊,原来前面一人非但不是女子,还是一个魁梧高大的红衣喇嘛,长得高鼻阔口,面相甚是凶恶。后面四人也是喇嘛。更奇怪的是,五人身后却只留下四人的脚印,后面四人僧帽、肩头都积满了雪,而前面的大喇嘛却如刚从屋中出来一般,浑身散着霭霭白气。如此踏雪无痕,风雪不沾衣,武功委实非同小可。铁拐老只瞧得他一眼,立即垂目似睡,韬光养晦。五人自师徒俩身前快步走过,转眼已在数丈之外。后面一个喇嘛忽然说了一句话,立即被前面的大喇嘛出言喝斥。本来两人说的都是蒙古语,离师徒俩又远,不料还是给铁拐老听见,知后面喇嘛问的是:“师父,咱们走了七八日,怎么还没到风雪堡?”前面那喇嘛说的是:“不要多问!”
铁拐老听了大喜,忙牵起少冲的手,轻声道:“不要说话。”飞步追了上去。他身怀“穷叫化儿快活似神仙功”,纵地飞行,日行千里兀自不累,要尾蹑五个喇嘛自不是难事。跟着翻山岭,越沟壑,也不知行了多少路,到了一处山谷。只见古木参天,荆藤飞舞,四面山岭环抱如瓮,挡住了寒气,以致谷内较外面暖和。地上积雪渐融,绿草崭露头角,一片生机盎然。再行数里,眼前现出偌大一个如拱墓的堡垒,大堡周围又有十数个小堡。堡壁、顶皆光亮如镜,阳光反射下刺人双目。那大喇嘛到了大堡前正要说话,堡门已开,十八名着羊皮的大汉成两列而出,在门口散作两翼排开,中间走出一个穿虎皮大衣的络腮胡大汉,用满语说道:“来人可是蒙古国师阿岐那大师?家师已备下薄酒,为大师接风。”似乎鼻子不畅,说话瓮声瓮气。手向里一摆,道声:“请!”
铁拐老在后面听见,虽早知那喇嘛非同小可,仍是吃了一惊。早闻阿岐那佛法精湛,又兼武功造诣非凡,得西藏班禅活沸赏识,派往蒙古做掌教,又得蒙古盟主林丹汗倚重,封为国师。
听那阿岐那哈哈笑道:“完颜堡主莫非有千里眼不成,怎知贫僧要来?叨挠了!”说罢大踏步从堡门进入。四名喇嘛跟在他身后。五人进去,那穿虎皮的大汉高声道:“佳客远道而来,何做逡巡不前?家师也请二位喝酒。”铁拐老心道:“给你瞧见了。”当下带着少冲走出来,也不说话,径自进入风雪堡。一进堡门,便觉寒气逼体,少冲不禁身子打起哆嗦。堡内地板、墙壁无不光滑如磨,闪亮刺目,摆放的桌案、陈设的器具无不是冰雕而成,通体晶莹剔透。
铁拐老正自惊叹,忽听一个极宏亮的声音道:“大师说好一年,如今还有三个月,若非老夫深通易理,算有贵客来访,就无法预治豆觞,为大师接风洗尘了。大师为何不预先知会一声?老夫也好有个出谷迎接。”说话的是个年届不惑的中年人,鹰鼻虎口,骨格雄奇,身着一件极白极净的貂裘。却听阿岐那道:“贫僧若事先知会一声,恐怕这会儿就见不着堡主了。堡主预备的不知是豆觞,还是机关?”完颜洪光哈哈一笑,道:“大师真会说笑话。”指着铁拐老、少冲二人道:“这二位可是大师同来的朋友?”阿岐那故作惊讶的道:“不是啊,贫僧还以为是完颜堡主邀来的嘉宾。”其实他发觉了有人跟踪,还看出老叫化儿颇不简单,但想多一个厉害角色,完颜洪光就多一个劲敌,自已就多一分把握,是以一直未予与理会。完颜洪光岂有不知道他的心思,再瞧这个拄铁拐的老叫化儿,脑子一转,已知是谁,笑道:“天下的叫化儿何其多矣,不过能进我风雪堡的舍铁拐老还会是谁?”屈臂当胸,行的是满人的礼节。
铁拐老道:“老叫化儿能进完颜老弟的水晶宫,真是不枉此行,老弟有什么好吃的,快快端出来让老叫化尝个鲜。”完颜洪光请七位客人就座,碗筷菜肴早摆好,有人献上酒来。那酒杯通体透明,酒殷红似血,酒香扑鼻,未饮先醉。完颜洪光坐在主位,他身立着两人,却不就座。完颜洪光说道:“莽荒野地,山肴野蔬,不足以待贵客。请!”举杯在手,先摇了两下酒杯,一口喝干,在嘴中转了两转,才吞下去。铁拐老知道饮葡萄酒才能品出美味来,也如法喝干。连同杯里的冰块一起下肚。少冲刚端起杯,立又放下,只觉酒杯太过冰冷,铁拐老微微一笑,端起他那杯酒握于掌中。不一会儿丝丝热气自酒中升起。酒香随着热气四溢,杯中冰块逐渐融化至无,才递给少冲道:“喝吧。”
少冲接杯在手,觉得很是暖和,再喝进嘴里,甘美非常,不禁喜道:“师父,好香,这是什么酒?”却听完颜洪光鼓掌道:“好功夫!拐老的快活功果然名不虚传。我长白山的葡萄酒向来是三蒸三酿,加冰而饮,沁人心脾,方显其美味。想不到还有拐老这般的喝法,妙极妙极!”转眼见阿岐那滴酒未沾,说道:“大师莫非怨怪老夫礼数不周?”阿岐那道:“贫僧戒酒戒荤,恕不奉陪!”心道:“你在酒中下毒,我可没老叫化儿那么傻。”
完颜洪光道:“这倒是老夫的疏忽,大师想必是喝惯了塞外的奶酒奶茶。敝处除此之外,唯有松针茶尚足待客。”立即有人献上茶来。阿岐那端起茶杯,起身走到完颜洪光身后,向那青年汉子道:“八太子聪慧过人,贫僧在藏边漠北早闻贤名,今日一见,果然丰华正茂,不同凡响。贫僧以茶代酒,敬献太子。”说着话,把杯端到他面前。
他称那人为“八太子”,在场之人无不吃惊。原来那青年正是金国八太子皇太极,身旁一文士打扮的儒生是他老师范文程。两人本为着一事而来风雪堡,忽然阿岐那闯来,为掩饰身份,皇太极换作一般满人的装束,未料还是被阿岐那识出。当下笑道:“大师客气了。”接茶喝了一口,还给阿岐那,说道:“本宫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这就告辞。”说罢欲走。
阿岐那道:“八太子不带上玄女赤玉箫,怎么就走了?”众人一听“玄女赤玉箫”五字,尽皆变色。少冲正想说话,铁拐老示意他禁声。只听完颜洪光道:“大师的话语总是暗藏玄机,教人难测高深。”阿岐那嘿嘿冷笑两声,坐回座位,既然茶被皇太极饮过,可见无毒,自己也大大的喝了一口。完颜洪光岔开话题道:“拐老,虽有金国太子在此,咱们满人向来随和,你也不必拘礼。咱们辽东名菜‘八宝扒熊掌’、‘虾仁冬笋猴头菇’、‘银耳冰粮雪蛤’、‘清蒸珍壳灯笼鲍鱼’、‘茄汁鹿肉’,你不可不尝。阿岐那大师茹素,就只有蕨菜、木耳几味小菜招待了。”
铁拐老笑道:“老叫化儿可不客气了。”连啃带撕,如饕餮般大吃起来,顷刻间杯盘狼藉,酒杯太小,索性抢过酒坛子,咕咕狂饮。完颜色洪光不怀好意的一笑,道:“拐老好酒量!”向阿岐那道:“相比之下,大师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阿岐那道:“完颜洪光,咱们开门见山。贫僧知你得了玄女赤玉箫,不如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讳莫如深,悭吝自珍,岂不更小家子气?”完颜洪光与皇太极对望一眼,意甚踌躇。
完颜洪光道:“两位都是当今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约而同作客寒舍,实属难得。咱们三人都以掌法见称,又恰各在南朝、蒙古、满洲三国称雄。拐老所谓的‘天下第一掌’只见称于南朝,不见得真是天下第一掌。既然今日机会难得,不如较量一番如何?”
阿岐那哈哈一笑,道:“堡主要打架,贫僧奉陪。”铁拐老道:“老叫化儿从严从未自诩为天下第一掌,就是中原,也不敢妄自尊大。何况打架有伤和气,谁死谁伤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完颜洪光道:“我三人都有徒弟,所谓名师出高徒,让晚辈一试高下,也算是侑酒吧。”阿岐那心想:“正好趁此一探老家伙和‘长辫子’的武功根底。”当即赞成。铁拐老向少冲道:“徒儿,你可别给老叫化丢脸。”少冲一脸哭相,心想师父从未教过自己武功,自己那套武家剑法用于强身健体,可不是别人的对手。却听完颜洪光道:“也不必动刀动枪的,掌力以内功为根基,咱们来一个‘卧雪三尺’,比谁睡的久长。”
阿岐那心想:“我的掌法擅于借力打力,内功多半不及两人深厚,徒儿输了也没什么,呆会儿大打出手,才知谁是天下第一。”当下命大徒弟丹东出场。跟着哈巴图也走出来。立起身,见两人都威猛雄壮,先自怯了一半。铁拐老叫少冲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道:“你把内息聚于丹田中,什么也不要想。去吧!”少冲没办法,只好出列。
三名着羊皮外套的汉子各挑一担雪进来。哈巴图向另外两人拱了拱手,便躺在地上,立即被雪埋了身子。丹东眼中显出一丝惧意,望着少冲。少冲一咬牙,躺在地上,照着师父的话,把内息聚于丹田,身上虽被覆了雪,但他心空万虑,什么都没感觉到。丹东已无退路,又望见师父严厉的眼色,只好就埋。
完颜洪光端起酒杯,道:“一时三刻难见分晓,来,咱们喝酒……”
过了一会儿,掩埋哈巴图的那堆雪渐渐融化,哈巴图身子越露越多,堡内甚冷,融化的水流到半尺外又冷凝成冰。而少冲这堆雪却没什么变化。再过一会儿,哈巴图中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全身冒出丝丝热气。
铁拐老哂然道:“令高足的‘九阳融雪功’颇见功底,这场比试显是堡主胜了。”起身到了埋少冲的雪堆前,左手一伸一收,已将少冲从雪堆中抓出来,跟着右手掐住他左手食指,一股柔和的真气传到他指上,经合谷沿臂上走,至启前下入缺盆,络于肺,一条分支又自缺盆上颊,入下齿中,环口唇,挟鼻孔。真气走完手阳明大肠经,迅即转入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再历手少阴心经,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胆经、手太阳肺经,再回到手阳明大肠经。经络如环无端,内外衔接,内属脏腑,外络肢节,顷刻之间,真气已在少冲五经十二脉中走了好几遍。少冲冰冷的身子立暖和起来,睁开眼道:“师父,我睡着了。”
这时丹东钻出雪堆,牙齿格格的道:“忍不住了,好冷!”哈巴图起身走回完颜洪光身后,浑然无事。
阿岐那道:“完颜洪光,算你胜了个先手。还是言归正传,当日林丹可汗得了一玉石,上刻有古怪文字,可汗知你精通满、汉、蒙、藏、朝鲜多种文字,故托贫僧不惜以三卷佛经贝叶作交换,允你借看一年,你才肯破译石上文字,说是大女真文与蒙文的杂体,译作汉文是‘得玉箫者得天下’七字。不知是谁传扬了出去,弄得尽人皆知,还有南人说玉箫就是玄女赤玉箫。贫僧着人到南朝访查,查知堡主的大弟子哈巴图已先下手。堡主倘借一观,贫僧以三卷佛经贝叶相赠,如何?”
完颜洪光道:“中原镖局灭门之事与老夫毫不相干,至于敝处,确有玉箫,但是否真是玄女赤玉箫,还得请这位范先生鉴别一番,方才知晓。此事颇费时日,大师不妨改日再来。”阿岐那道:“何须改日,贫僧徒弟中便有做过玉工的,鉴玉的本事说不定比范先生高明得多。”
完颜洪光见他一逼再逼,气咻咻的端起茶杯。那胳腮胡的哈巴图立即高声道:“送客!”阿岐那忍无可忍,道:“贫僧受林丹汗重托,今日绝不空手而归,得罪!”音方落,挥掌向皇太极拍去。哈巴图恰在皇太极身边,不假思索,立使“落日熔金掌”接住。两掌甫接,立粘在一起。阿岐那掌缩了半尺,迅即推而出,哈巴图身子如纸鸢断线般飞出。
完颜洪光叫一声:“好掌法!”飞身一掌向阿岐那拍到。阿岐那也是一掌推出。两掌甫接,如电闪的一亮,两人都向两旁弹开。再看阿岐那,红光满面,头顶冒了丝丝热气。他立即将这股热劲聚于右掌,看也不看向旁边一人拍去。那人是阿岐那徒弟,哪曾料到师父会向自己下手,中掌立毙。阿岐那道:“完颜堡主,这徒弟死于你的‘落日熔金掌’,这笔账要算到你头上。”
皇太极带来的几名满洲武士向阿岐那一拥而上,尚未及身,阿岐那念了一句密宗六字大明咒,忽然袍袖鼓起,一股极大的气劲鼓荡而出,将众武士推开丈远倒地。阿岐那跟着十指在茶杯中蘸了一下,然后催动寒冰真气化水为冰,每根手指都向完颜洪光弹出一粒冰锥。但飞到完颜洪光掌力所及之处,全都化为白气。阿岐那道:“堡主的九阳融雪功也不遑多让。”这一次却不再接掌,使出宗喀巴所创的一套三根本金刚拳,与完颜洪光狠斗。
堡内盘飞桌倒,众人忙到角落处趋避锋芒。铁拐老却趴在桌上,似已睡着。少冲从未见如此凶狠的高手比拼,十分害怕,吓得直叫“师父”。
完颜洪光突然止掌跳出圈外,道:“且慢!你我武功只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胜负,斗个两败俱伤,却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阿岐那瞥了上眼铁拐老,心想:“这老叫化儿定是中了毒,完颜洪光斗我不过,才如此说。”说道:“先料理了你再说。”宝瓶气喷礴欲出,金刚拳劲道刚猛倍增。完颜洪光只得接招。
范文程向皇太极道:“太子,这儿有完颜老前辈应付,你先回宫吧。”皇太极拿起一个木盒没走几步,忽见一个灰影闪来,他当即挥拳向灰影击去,拳未击中,手中木盒去被夺走,跟着脉门也被扣住。来人正是铁拐老。他把木盒给了少冲,师徒俩胁持着皇太极向堡外退去。
完颜洪光、阿岐那见此变故,都住了手,冲了上来。完颜洪光叫道:“放下八太子!”阿岐那却叫一声:“放下玉箫!”铁拐老扬起铁拐,作势教众人勿追,否则皇太极性命不保。完颜洪光迟疑了一下,阿岐那却哪管皇太极死活,箭步而上,扬手就是一掌。完颜洪光生怕太子有失,叫道:“大师且住!”手成虎爪之形,抓向阿岐那后背。而铁拐老也飞拐扫他面门,如此一来,与完颜洪光成前后夹击之势。就见阿岐那猛一弯腰,人从完颜洪光腋下溜到他身后。就这么一瞬,铁拐老携着两人已出了堡门。
完颜洪光如影随形,紧跟而至,说道:“我好意请你喝酒,你却混水摸鱼,胁持人质,做事可不太光明。”铁拐老道:“今日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完颜堡主若不服气,你我可以相约决斗,以真本事赢取这个木盒。待老叫化儿出了谷,八太子自会安然无恙。”完颜洪光道:“拐老若肯赐教,自是妙之极矣。三日后长白山极顶若何?”铁拐老道:“一言为定!”说罢,肩扛少冲,手牵皇太极,快步而谷外而去。阿岐那大呼欲追,却被完颜洪光挡在后面。
铁拐老不我已出谷口,放开皇太极,道:“你可以走了。”皇太极道:“你真的肯放我?”铁拐老道:“老叫化儿说过的话,自当算数。”皇太极道:“你如何不向我父皇索取金银珠宝?别的父皇可不一定答应。”铁拐老笑着摇摇头,道:“那岂不成了敲诈勒索了么?老叫化儿要富贵,也不指望今日。你还不快滚?”皇太极道:“这可是你自愿放我,可别后悔。”一拱手,转身大步而去。
师徒俩不敢久留,随即离开。木盒失而复得,又封条完好,显然未经开启,心喜这一趟没有白走。但没多久两人便为另一件事发愁。原来二人来时有阿岐那引路,虽把路径记在心头,但过了这两三个时辰,下了一场大雪,路径全然变了。一路上也没有一个参客、猎户遇着。铁拐老忽停下步,道:“听说长白山的‘死亡之谷’不止一个,有的方圆数百里,本地人称为‘干饭盆’。谷里地形相似,易致迷路。有着歌谣唱道:‘干饭盆,闷死人,坏人进去就断气,好人进去就断魂。’据说有伙山东人到里面挖参,二十多人去了,一个也没走出来。剩下一个留在窝棚做饭的进去寻找同伴,也被闷了干饭。咱们适才有皇太极指路,现下不识路径,可不能乱走,以免误闯干饭盆。”少冲咋舌道:“干饭盆,听起来似咱们的讨饭钵,说到饭,我肚儿咕咕叫了。”
铁拐老眺望四周,见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说道:“这里野兽出没,莫要被野兽当了饭食,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再说。”说话间,上了一道山岭,少冲发现前面有间土墙茅屋,喜叫道:“师父,你瞧!”他快步奔上前去,离茅屋尚有七八丈远时,忽从上前飞一般溜下两人,瞬间已到少冲跟前,把少冲放进一副担架,疾如流星,去似飞箭的冲下岭。铁扣老看出两人脚下踩的是滑撬,自知凭轻功难以追赶,当即掌削如刀,劈下一截树枝,向下一掷,随即飞身踏上,身子滑行下岭,仿佛长江中顺流行舟,“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但他滑雪之术毕竟比不上那两个人,虽以掌力击雪助速,仍然落后了一大截。但那两人内功远不胡铁拐老绵长,每行四五十里,便要歇息片刻。铁拐老循着他们在雪上留下的滑痕,紧追不放。从白天到夜晚,又从夜晚到白天,追了足有十七八个时辰,才远远见两人弃了滑撬,改为骑马,不久到了一座城堡。原来已是赫图阿拉城。
只听角声破空,一队一队的八旗兵自城门鱼贯而出,兵马齐整,旌旗蔽空。他心想:“金国始终未能灭亡叶赫部,这般劳师动众,大兵出征,莫非……哎呀不好,叶赫部在满洲之北,此是向西的方向,莫非要攻我大明?……”有土人围观,这个道:“皇上命太子监国,亲率二十万大军,到天坛祭天,要攻南朝呢。”那个道:“南朝城坚粮足,地广人多,咱们能打胜仗么?”这一人道:“南朝皇帝不理朝政,朝中无人,怎挡得住我八旗军的铁骑?”那人道:“你瞧,咱们皇上出来了。”只见一面(直县系)旗下,铁甲兵环卫着一骑高头大马的人,正是一代雄主努尔哈赤。
擒少冲的两人受皇太极派遣胁持少冲,以交换玉箫,正巧碰上八旗军出城,难进城门,便想从北门进去。就这么一耽搁,铁拐老赶到,飞石击在胁持少冲那人后脑勺上。那人连同少冲一起坠马。铁拐老飞身上前救起少冲,再见另一人已飞马走远,扣石子弹去,哪知那人身手矫捷,伏鞍而避。铁拐老连发数枚,都被他避过,眼见着逃到了射程之外,心想:“金国高手倒是不少。”
少冲浑然没事,只是脸色沧白,心有余悸。铁拐老又望了望黄尘中的八旗军,寻思:“昔年秦军攻打郑国,途中为郑国商人弦高遇上。他急中生智,把羊送给秦军主帅,说是郑侯派他送来的犒赏,让秦军误以为郑国有了防备而退兵。今日我若施故伎,多半不灵了。”转念有了主意,到少冲道:“为师要去长白山极顶的天池赴约,有件事要你去做。你即刻乘此马一直向西,到三百里外的抚顺关,见守将李永芳,说是金兵二十万劲旅攻我大明,叫他早防备。这是金钤黄绫袋,你拿出给他看,说出为师的名号,他自当信你。”少冲还想说什么,铁拐老道:“事在紧急,你速去报讯,决斗事了,为师便来抚顺关接你。”说着话把金钤黄绫袋给了少冲,里面足有三天的干粮。少冲心中虽怕,但师命难违,只好与师父洒泪而别,望西驰去。一路上不敢耽搁,天将黑时,便追上金兵的前队。
前队的先锋官见他可疑,立命一个小队把他擒住,少冲喊道:“我是叫化儿。”金兵哪里理他,扭送到金主努尔哈赤营中。努尔哈赤道:“叫化儿岂有骑马的?你说的是汉话,必是汉人的间谍,要去抚顺关报讯。左右,推下去砍了!”刀斧手得令,便来推少冲。少冲忙道:“我有话说。”努尔哈赤道:“你还有何话说?”少冲道:“难道说汉话的都是间谍么?你说的是汉话,你身后的范先生也说汉话,你们都是间谍么?”努尔哈赤笑道:“小叫化儿说的有理。”对范文程道:“他似乎识得先生。”范文程微一躬身,道:“这小乞丐是铁拐老的徒弟,太子派人绑架他,与铁拐老交换玄女赤玉箫,却给他逃脱了。”努尔哈赤喜道:“‘得玉箫者得天下’。小乞丐自投罗网,妙之极矣。你可知铁拐老现在何处?”范文程道:“多半去天池与完颜堡主决斗。”努尔哈赤当即命人押着少冲去天池换玉箫。
八名武士押着少冲,驰马直奔长白山天池。一路上少冲被看得甚紧,绝无逃走的机会。听金人的口气,离天池已不甚远,他心中大为忧急,想到这次不但未完成师命,还要陷师父于为难之境,暗骂自己该死。
行到一处,有我武士看见不远处岩石下有只小熊,叫道:“兄弟们,这只小熊迷了路,咱们快去捉来开荤。”众人先少冲绑在树干上,吆喝一声围拢上去。一名武士挽弓射箭,小熊应箭而倒,一时未死,嚎叫不已。有人又补上一箭,终于射死。众人回到树下,升火烤肉,不一会儿肉香四溢。众武士见熟得差不多了,正欲撕开分享,不知谁叫了一声:“不好了,熊爸爸,熊妈妈来找儿子啦!”众人还以为他开玩笑,抬头望去,果见两头威猛的大熊一前一后直奔这边而来。这一下惊得魂飞天外,扔下烤肉四散而逃。有名武士慢了几步,立被公熊扑倒在地。那公熊愤怒已极,张牙舞爪,把那名武士撕得稀烂。逃开的武士见同伴被吃,都向公熊射箭,那带头的武士箭术甚精,有百步穿插杨之妙。射向公熊的箭都被它格开,母熊却被一箭贯穿肚腹。公熊这时更加愤怒,猛然几个扑,只一会儿咬死了两人。其他人再不敢停留,狂奔下山。公熊追上去又咬死一人,有一人陷于雪中不能自拔,知道狗熊不吃死尸,装死是唯一逃命的办法,便俯面装死。那公熊走到近处,哪理他是死是活,一阵狂咬撕扯,那人立成了七八块。剩下三人却已逃得没了踪影。
公熊回到母熊身边,伸鼻嗅了许久,低啸了几声,忽然仰天又是舞臂,又是哀号,仿佛在怒吼老天不公。少冲吓得毛发直竖,生怕它怒极来吃自己,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听它停了吼声,睁眼看时,只见那公熊衔来小熊尸身与母熊放在一处,扒雪埋了,又仰天悲号几声,才踽踽而去。
少冲见就这么离去,颇出意料之外。惊魂稍定,才想到自己不再受制那八个金国武士。恰好脚下有枝羽箭,他一脚踢起,张嘴接住,用箭簇割断绳子。自己能恢复自由之身,还得多谢小熊一家,朝小熊母子的埋尸处拜了三拜。不知为何,想到公熊当时失子死妻,捶胸问天的眼神,心中甚觉伤感。
拜毕起身,望着大地茫茫一片,竟不知该向何去。又不知师父决斗情形如何,若到了抚顺关见不到自己必定担忧,自己有辱使命,未能及时报讯,也不知明金两国交战胜败如何。正自乱想,佼幸逃脱的三名金国武士又返了回来。原来三人未得到玄女赤玉箫,无法向金主交待,便又冒死回来,瞧少冲死了没有。他们见公熊已去,而少冲还好好的,喜出望外,但仍怕公熊还在附近,便一步步蹑足上来。
少冲转身向高处狂奔。三人见少冲便要逃走,也顾不得公熊,快步追来。渐渐到了山岗上,少冲见前面是一大片陡坡,已无去路,再看后面三名武士已然追近,嘴里叫着满话。少冲惊慌中瞥见雪里一快三尺见方的木板,不暇细想,搬出来趴身其上,木板带着人一下子从陡坡滑下去。那木板越滑越快,少冲闭目不敢开视,只死死的抓住木板一头,耳边刺骨的寒风呼呼作响,便似要把他从板上吹出去。心中另一个念头使他万分恐惧:“这么滑下去,只要撞在树上石上,也必是一死。”有时木板带人飞上半空,落下又继续下滑,有时翻起滚来,也不知过滑了多久,突然又向上滑起来,滑到高处渐缓,重又滑下。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停下来。
少冲好半天才睁开眼,只见阳光照得雪山甚是刺眼,自己置身两山的夹沟中。他下来的那山高不见顶,三名武士这时已渺不可见。他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接着便想寻些食物添饱肚皮。沿途倒也遇到不少猎户、农夫,但说的话却非汉话,也非满语。少冲写字与他们认,也没一个识得。所见当地民俗风物与中原大同小异,只是语言不通。不过天下乞丐皆一般,那些人倒也施舍他吃食,但对于去赫图阿拉城,别人听不懂,自然也不会给他指路。他不辨方向的走了几天,连回路也忘记了。这一下不能却找师父,中原也回不去了,不由得大是沮丧。
这一日天色将晚,风雪渐大,他仍没找到栖身之所。忽见远处山腰露出一角飞檐,料那里必有一座不小的庄院,他循路走到庄门前。一阵敲门之后,应门的是个三尺之僮,见是个乞丐,便欲驱逐。里面有个着黑衣的汉子说了两句话,门僮便把少冲引到厨房,端了些残羹剩饭给少冲吃。少冲一番风卷残云,提出要留宿。门僮大是摆手,赶着少冲出去。到了院里,少冲见那黑衣大汉仰头看天,若有所思,知他好心,便走过去双腿跪下,道:“这位大爷,你可怜可怜,天快黑了,我无家可归,外面又有虎狼,只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黑衣汉低头凝视少冲一会儿,摇了摇头。
却在这时,从后堂走来一个着白衣的汉子,手中提着一柄剑,向黑衣汉问了一句话,又瞧瞧少冲,走到近处,突然连剑带鞘向少冲眉心刺来。少冲一惊,急低头翻身站起。那剑跟着刺他前胸,少冲急退一步,作势扑向白衣汉。白衣汉剑立即上指,却见少冲又退了一步,当下住剑望了黑衣汉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惊奇的神色。白衣汉说了一句话,转身走向后堂。不一会儿又回来,向少冲道:“庄主请小兄弟到书房去。”
少冲听他说的是汉话,又惊又喜,道:“我终于遇到老乡了,你们是……”他话没说完,已看到白衣汉凌厉刺人的眼光,似乎不愿自己多说,便立即住口。白衣汉带他走向书房。到了房外,见门外站着一个着青衣的汉子。青衣汉问白衣汉道:“是他么?”白衣汉点点头。青衣汉向少冲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少冲道:“我叫少冲,从中原来,迷了路……”青衣汉不等他说完,伸手来握他手掌,说道:“原来是中原人,你好啊。”他脸上笑盈盈的,手却抓着少冲不放,劲道越来越大。少冲觉得手掌便欲被他捏成了肉团,但他生性倔强,心想你瞧不起叫化子,你也不让你得意,便哼也不哼一声,只痛在心里。青衣汉突然松手,推开房门,向里面道:“师父,这小家伙不但会我教中的功夫,似乎……”房中人道:“似乎什么?”少冲见说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书生,手中拿着一本青皮书,他身后又站了两汉子,各着赤色、黄色上衣。只听青衣汉道:“似乎是,徒儿也瞧不太明白,有儒家的内功,甚是霸道,不过眼下他根基还浅。”中年书生道:“你如此无礼,岂是待客之道?还不向小兄弟道歉?”青衣汉微怔,立即向少冲躬身一揖,道:“适才莽撞,请小兄弟不要见怪。”叫仆人取药酒为少冲擦拭痛处,为他沐浴更衣,换了身光鲜的衣服,重到书房来见庄主。
中年书生对他道:“小兄弟,你是铁拐老的弟子是不是?怎么会‘流星惊鸿步法’?”少冲见他说出自己的来路,大是惊服,喜道:“你识得我师父?这‘流星惊鸿步法’是从一位姓庄的大哥那里学的。”当下把自己如何身患奇毒,如何闯入庄铮的菜园子,得他相救,又如何帮他打架,只是于六指琴魔之死略过不提。
中年书生点点头道:“难怪难怪。在下只是素闻令师大名,未曾晤面。不过与这位庄兄倒是相识。你的步法却又不完全是‘流星惊鸿步’,似还参杂了铁拐老的‘狗追神行步’,适才我弟子又试出你体内有‘快活功’的真气,才知你是铁拐老的弟子。”少冲虽未经铁拐老正式授艺,但相处时,铁拐老有意无意指点他,渐渐有了功底。这些连少冲自己也不知道,自然惊奇于中年汉子识出他的身份。
中年汉子又道:“在下姓萧。”又引介了青、赤、黄、白、黑五个弟子,后道:“在下也是中原人。因不堪忍受明朝的苛捐杂税,才背井离乡到这朝鲜国定居。”少冲心想:“原来这里是朝鲜国。”只听萧先生道:“过一段时日,劣徒要回一趟中原,你在这里耐心住着,到时跟着回去便是。”少冲大喜,不住口的道谢,自有人领他到厢房歇息。此后数日,一日三餐都有白衣汉相陪,其余四弟子却很少见到。而萧先生常在院中石桌上独自下棋,左右手轮流执子,左边赢了,便左手端杯喝酒;右边赢了,便右手端杯喝酒,还笑道:“成固可喜,败亦无忧。输赢都有酒喝,妙极妙极。”
忽一日傍晚,有客人拜庄。高轩盛从,华裾珠履,皆是富贵气象。庄客延至客厅奉茶,不久萧先生迎出来,见三位客人中只朝鲜国手金泰来是老棋友,另两人一个着便服,一个宽袍短袖,作日本武士打扮,都是生面孔。便用朝鲜话说道:“原来是金老哥。国手莫非又想出了什么妙着,来向萧某炫耀。这几位是……?”他眼光瞧向另两人,等金泰来引见。
金泰来道:“金某蒙皇上、太子抬爱,受封‘国手’,怎敢妄自尊大?我带来两位朋友,这一位是日本国‘棋圣’宫本宁次郎宫本先生,这一位是义州判官崔明亮崔大人……”
萧先生与两人见礼。崔明亮恭敬的还了一揖。宫本一直盯着壁上几幅字画看,比及金泰来引见时,才睇了萧先生一眼,眼光又回到壁上,道:“听闻萧先生是本地有名的雅士,有‘棋书画三绝’之称。不过壁上这几幅字画嘛,……”说到这里,便轻摇了两下头。后面的话不言自明,那意思是“也不过如此”。他说的是日本话,由崔明亮翻译过来。
金泰来道:“这些都是敝国的大师手笔。”宫本道:“在下不敢品评贵国的大师手笔。说到书画,毕竟中土才是源流。无论神品、妙品、能品,皆是洋洋大观,不知凡几。在下舍中便收罗了不少中土书画精品,这次来朝以棋会友,还有幸得了三件中土的稀世奇珍。萧先生这些字画相形未免逊色。”
萧先生听崔明亮的译文还算客气,但从宫本傲慢的神情,已知并非原话。但他没有生气,说道:“不知是何奇珍,宫本君可否借在下一观?”
宫本道:“有何不可?”便命随从捧上来。三件珍品分放在三个木盒中。宫本令人开启第一个长木盒,取出一个卷轴。一名随从持定一端,垂下一幅立轴。
众人注目看去,见是一幅《墨葡萄图》。画中枝叶纷披,藤条低垂,葡萄晶莹欲滴,墨韵飘香。笔墨酣畅淋漓,泼辣豪放,观之令人惊心动魄。后面题款曰:“半生寥落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署名“青藤道士”。
崔明亮道:“画是不错,可惜非出名家。” 萧先生道:“不然。青藤道士徐文长学识渊博,书画剑皆精,但功名不就。为人放荡疏狂,落拓不羁。所作书画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中宛然可见。其水墨大写意画法,纵横驰骋,大刀阔斧,力摒宋元以来倪元林、祝枝山、文征明等文人画的陈腐之气,自创一格,独具匠心。尤其是这首诗,更以野藤自况,……”
徐渭字文长,曾为胡宗宪幕僚,于抗倭颇有功绩。胡获罪后,佯狂脱归越中,还因杀妻入狱。其言行与世不容,乡里目为狂人。不过这很对萧先生脾胃,他的私印刻的便是“青藤门下走狗”,对这幅画自也是投以青眼。自信画中那种不驯和无奈也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世上俗人几人能知?
他正自入神,宫本却教收起来,打开第二件珍品。两名随从一人持定,一人徐徐展开。卷幅纵一尺、横三丈,描金云龙笺上龙飞蛇走,乃是宋徽宗赵佶的草书《千字文》。
崔明亮道:“向闻那个宋徽宗是个糊涂皇帝,不过书画音律还算精擅。”金泰国道:“赵佶其书学黄鲁直而能变其法,学薛曜又能自创一格。笔画瘦挺,自称‘瘦金体’。却不闻他能书狂草。这幅字莫非是假的?”宫本道:“国手这话外行了,赵佶能今草亦能狂草。此卷为他书法已臻炉火纯青之时所作,乃不可多得的传世精品。”
萧先生啧啧称赞道:“道君皇帝草书既有怀素之圆转疾涩,又有‘草圣’张旭的体势连绵,其笔势洒脱劲利,结体变幻多姿,通幅转行换笔毫无懈怠,一气呵成,大有天风漫卷,江河狂泻之气象。其排山倒海之势恐素、旭之辈亦逊让多多。”他边看边悬腕虚书,自“天地玄黄,宇宙洪光”,顺着那笔势下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连身子也跟着舞动起来。
却在他兴高采烈处,宫本又教收起。萧先生意犹未尽,忙道:“怎么?”宫本道:“还有第三件宝贝呢。”第三个木盒呈四方形,里面油纸包裹着一个黄绢包袱,打开包袱,又有青皮封帜。萧先生见如此郑重其事,料非凡品。待去了封帜,才见是一本破旧泛黄的线装书。
萧先生眼前一亮,立即夹手夺过,惊喜道:“是《隋书》的《棋图》!此书早已亡佚,你从何处得来?”翻开一页,只看得一眼,再也无法移目。脸上忽喜忽忧,自言自语道:“这一手‘倒脱靴’甚妙。这一着敢于弃子,……嗯,白子有些不妥,黑子却不乘势追击,教人匪夷所思……”
他想着书上的珍珑棋局,书又给宫本拿回宫本道;“诸位这下见识了,可知在下没有说大话。”心想:“自己枉称‘棋书画’三绝,所藏字画、棋谱比起这三件就差得远了。”当下说道:“足下可否在敝庄盘桓数日,容在下借以揣摩揣摩?到时自当原封奉还。”
宫本道:“其实舍处藏品汗牛冲栋,这三件虽然珍奇,不过太仓一粟。就算赠给先生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么无缘无故相赠,旁人看了眼红,也向在下索要,在下不好厚此薄彼,藏品再多,也不够送人。”萧先生道:“足下美意,在下心领。别无他望,只求暂借数日。”宫本面显为难之色,说道:“在下今日叨扰,本拟向先生讨教棋艺。不如你我约定三局,在下以此作为输赢的彩头。”萧先生道:“在下的藏品恐难入足下法眼。”宫本道:“先生不幸负于在下,可否容在下请教一个题目?”
萧先生先是一喜,后又蹙眉道:“竟有如此便宜之事!不知要考在下什么难题?”宫本道:“萧先生棋书画之外,精通天文地理、术数历法、三黄六壬、奇门之术,在下粗通棋剑之道,其它虽有涉猎,终究未能登堂入室。所出之题,皆在此中。先生倘觉涉及隐私,不便相告,自可以不答便是。”萧先生闻言才放了心,道:“一言为定。”便将众人请到雅室。
华灯高照,排开棋枰。两人相对,一跪一坐。余人知高手过招,可大开眼界,在旁观弈,静待双方落子。萧先生道:“我为主,你为客。第一局足下请先!”宫本道:“在下就不客气了。”拈子落在边角上。萧先生想也不想,在白子的犄角上挂一手。宫本望了一眼萧先生,在另一边角上落子。萧先生又在其旁挂靠,意在不让他有丝毫立足扩张的余地。
宫本起初数子,似乎漫不经心,为黑子四处包抄,一番打劫求活,到后来竟连成一片,四个边角都是白子的天下,势力大炽。黑子已然无力阻击,听任黑子杀入中原腹地,夺地扩势。一局未终,败局已成。
萧先生推枰敛手,道:“这一局足下赢了,”望了一眼那三个木盒,摇了一下头,道:“请出题,在下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宫本道:“好。中土有谵:种树植林,莫过清明。现问清明之节,七曜位于黄道哪一宫?北斗引二十八宿又在何位置?”萧先生道:“天文星象,语难达意。”当下命黑衣弟子土司空取来一架浑天仪,置于空地上。
众人见是一个大球,外面好几层铜圈,上标:赤道、黄道、南北极、日月星辰、二十四节气等名目。黄衣弟子将水注入浑天仪的漏壶,“嘀哒”声中,铜圈各绕轴转动起来,演示出星象变化。金乌坠,玉兔升,光阴茌苒,斗转星移。
萧先生道:“太阳于春分点达白羊宫,于谷雨达金牛宫,清明节当在白羊宫将至金牛宫。周天二十八星宿,以北斗斗杓指向的角宿为起点,由西而东罗列。”当浑天仪行至清明,萧先生教停了滴漏。各铜圈随即停止,三垣二十八宿罗列一周天,太阳正处于白羊宫中。
宫本点头道:“在下明白了。”萧先生命撒去浑天仪,道:“咱们来下第二局,如何?”各拣子归碗,将枰清空。
宫本道:“所谓礼尚往来,这一局该由先生执先。”萧先生道:“好。”执白在边角的四四位落了一子。宫本投在了三六位上。萧先生不去管它,到关元处落子。宫本却在六三的位上又投一子,与三六位的黑子成夹攻之势。此为‘双飞燕’,也即日本所谓的‘双悬’。萧先生仍不管那子的死活,只集中精力经营中原腹地。过了十余手,地盘颇为可观。而黑子一味滥势,少有根基。一局终了,通计宫本输了三目半。
宫本道:“萧先生妙棋。在下输得心服口服。这幅赵佶的《千字文》横轴便归先生了。” 萧先生教青衣弟子木太岁收起,又道:“黑白之局,成固可喜,败亦无忧。在下佼幸获胜,竟得了徽宗真迹,毋宁太过?就算输了,可说是丝毫无损。宫本君不妨出第二道题目。”宫本道喜道:“先生身在局内而神游物外,以平常之心超越胜负之念,棋品已在我等之上。在下第二道题目是:有人居中央,出乾位十步,趋无妄七步,转师位十二步,返同人七步,至坤位十五步,问他现居何处?” 萧先生掐指算了一会儿,道:“你请稍候。”命红衣弟子火荧惑取来算盘、算筹,就在棋枰上演算。他一边拨弄算盘,一边用算筹计数。约摸一顿饭工夫,他盯着枰上的算筹道:“我知道了。此人居坤位十步,或者他转乾位十步可回到中央。”
宫本点头道:“咱们来弈最后一局。”他也不客气,执先投在关元附近。萧先生心想:“你竟然直入中原,我可不许你立足。”也在关元附近落子。数手后,萧先生的黑字围成了“金井栏”。白子围于当中,眼见着要死一大片。宫本举棋不定,额头涔涔汗下。过了一会儿,手中一子投在了白子的活眼中,围死了数枚黑子。这数枚黑子一拣开,局面大变,形势逆转,竟成了白子被围。萧先生赞道:“好一手反扳!”眼见突围无望,只得另辟天地,在另一块空地发展势力。两人你一子,我一子,“玉子频敲忘画冷,灯花落尽觉宵深”。这一局斗得甚是激烈。
前两局一胜一负,最后决定高下。旁观众人都觉萧先生略居下风,败局已呈。五大弟子更为师父着急,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何况棋技差之千里,也只有干着急而已。
木太岁一抬头发现那东洋人的一名随从神色有些不对,再瞧他手臂微动。后来发现只要轮到宫本行棋之前,他手臂都要动几下。木太岁大为奇怪,趁众人目光都在棋枰上。移身过去,才见他在宫本后背划来划去,似在写字。再留意一会儿,发现当他写“七四”,宫本就落子在七四位,当他写“三九”,宫本就落子在三九位,原来是指点宫本行棋。木太岁当即干咳一声,狠盯着那人。那人眼皮一抬,目光甚是锐利。
木太岁本想逼视他一会儿,让他自觉收手,那知被他这么一看,先自心慌无主。定神再看那人已笼手袖中,不再指点,他即回到师父这边,向火荧惑低声道:“我瞧东洋人背后那随从大有来历。” 火荧惑望了一眼那人,并不觉有何特别,摇了摇头。
再看棋局,萧先生这边已将受困的棋子解救出来,连成一片,于白子成互抱之势。两边都不能置子叫吃,竟成了双活之局。宫本哈哈一笑,道:“你我战成平局。在下奉上《墨葡萄图》和《棋图》,可否问第三个题目?”萧先生道:“在下求之不得。请!”
宫本随便抄了一枚棋子攥于拳心,道:“这枚棋子只有在下知晓黑白,请先生猜出来。你可以发一次问,不过在下只能答‘是’或‘否’,还可以撒谎。”萧先生闻题,道:“此题有意思。”捻须沉吟半晌,忽含笑道:“有了。先问足下,棋子是白的且你所言为实?”宫本摇头道:“否。”萧先生道:“是黑子。”宫本展开手掌,果是一枚黑子。
其实这一问含着一个非此即彼的机关,以次推断,即可猜中棋子黑白。众人没明白其中道理,有的还以为萧先生擅于麻衣相术、先天神数之类,占卜得知。
宫本起身道:“在下亲聆雅教,学问大长。改日拜候,就此作别。”说罢深深一躬。金泰来、崔明亮夜相随辞去。
萧先生直送到庄门,待客人走后,回到雅室,把玩三件宝贝,爱不释手。又道:“这东洋人棋力不弱,实是我生平所会一大劲敌。不过他第三局后半局棋力不继,明显发挥失常……”木太岁在旁道:“其实他视受人指点,以二敌一,才的与师父抗衡。”当下将适才所见告知师父。萧先生忽然想到什么不妥,自言道:“这三人来的唐突,仅仅是为了弈棋?三件中土珍品每一件都极为稀罕,那东洋人又从何得来?他请教三题,只问答案,不索原由,还说学问大长……”他向来机警,迷于珍品在先,惑于木野狐在后,以致一直没看出什么。这时他越想越觉可疑,立即派水、木两弟子尾蹑上去,探看三人究竟有何图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