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回 蛊浸
前一人大腹便便,似有孕在身,却作男装打扮;后一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偶尔露出手脸都长满长毛。两人身上都透着一股阴邪。后一人健步如飞,没多久离前一人不足三尺,纵身扑上,两人滚入路边草丛中。一个尖细的嗓音道:“师妹,你还追来作甚?我都这副模样了,连自己都看不下去。咱们还是各奔东西,自生自灭罢。”粗沉的嗓音道:“你这是在嫌弃小妹是不是?咱们离开灵鹫崖说什么来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化作连埋枝。生生死死,永不分离。’你忘了么?”
少冲见那“大肚子”说的是女声,“长毛野人”说的是男声,却是那“大肚子”的师妹,不禁心生好奇,驻足观瞧。
这时那“大肚子”道:“我没有忘。但咱们这副模样,如何再做夫妻?”说这话时不住捶打肚子,似甚痛恨。“长毛野人”忙抓住他手道:“师兄,你别伤了咱们的孩儿……”
少冲闻言大奇,心想:“‘大肚子’虽嗓音酷似女子,一言一行与世间男子无异,何况是那‘长毛野人’师兄,可见是个汉子,如何会怀上娃儿?”果听“大肚子”痛心疾首的道:“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如今胡须掉光了,嗓音也变了,居然还怀了娃儿。你本是女儿身,反长出胡须,嗓音变粗。咱俩活活的颠倒了过来。别人看见了,必当咱们是怪物。你说这不是咱俩的报应么?”
“长毛野人”听到这儿,趴在“大肚子”肩头哭起来,说道:“师父神通广大,谁教咱俩犯了私结夫妻、脱逃师门两条大罪?”
“大肚子”道:“你们女人怀胎十月,我这大肚子已有一年多未见生产,必是个怪胎。咱们一家三口都是怪人,活着被人耻笑,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
“长毛野人”凄然道:“要死咱三人也死在一块儿。”摸出一把匕首,又道:“这里只有一柄刀,我要看着你死了,才好闭眼。”把匕首递向“大肚子”。
“大肚子”一时没接,道:“师妹,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为何不信我呢?”“长毛野人”道:“不是我不信你,是你不让我相信。我想看看你是否对我真心。”“大肚子”道:“我可也不怎么信你。”忽转头向少冲喊道:“喂,小乞丐,过来一下。”
少冲见叫,只好上前,想打个招呼,却不知如何开口。那“大肚子”道:“在下余承志,这是在下同门师妹丁怡。”转头向他师妹道:“这小乞丐与你我都无瓜葛。让他先杀你,再杀我,然后合葬在一块儿,你说好不好?”丁怡还未答言,少冲双手乱摇,道:“不可,不可,杀人的事我可做不来。”“大肚子”道:“杀人还不容易么?照准胸口一刀……”少冲道:“我不敢。”“大肚子”道:“是咱俩自己要死的,不关你的事。你又何须害怕?”说到这里,语气忽变,疾言厉色的道:“你不杀咱俩,咱俩便要杀你。反正你已将咱俩的丑事听见了,要是传扬出去,咱俩还怎么见人?”
少冲道:“我看余爷的‘大肚子’并非怀了孩子,多半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弄坏了肚子。二位在途中有没有乱吃东西?”二人对视一眼,丁怡道:“我二人在苗疆被恶人谷的人抓住,囚了一年多才逃出来。饮食都是恶人谷供应。啊,我明白了,咱俩必是被蛊王下了蛊。”
少冲心想:“三年前‘蓝面瘟神’辛达罗逼走南宫破败,自称蛊王。二人见到的当是辛达罗。”他取出一粒丹药,又道:“这粒灵丹为高人所赠,可驱百蛊,你不妨一试。”
二人对视一眼,将信将疑。丁怡道:“只有一粒么?”少冲本来还有一粒,却想留归己用,以防不时之须。又想:“一之已甚,何可再乎?”便道:“只有一粒。”丁怡闻言立即伸手抄来,却被余承志抓住手腕。余承志脸有怒色,道:“你想独吞,自己变回了原来如花似玉的模样,另找男人是不是?嘿嘿,嫦娥偷吃后羿的不死药飞天,广寒宫就不见得强过人间。” 丁怡忙道:“师兄想到哪儿去了?我中想剖分为二,咱俩各服一半。”
少冲摆手道:“不行,剖开就不灵了。”余承志道:“小兄弟,你给在下瞧瞧。”伸另一手来夺。丁怡明知他欲独吞,心有不甘。两人展开本派擒拿手法拆解。毕竟做师兄的技高一筹,终于夺丹到手,一口咽下。丁怡气得咬牙切齿,道:“姓余的,我今日算看透你了。”余承志道:“师妹,你不用急。待我恢复体力,自会想法为你求取解药。”
不一会儿药效发作,余承志上吐下泻,排出七八条蚂蟥状的虫子。
丁怡道:“此丹果有灵效。”便问少冲那位高人是谁。少冲道:“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二位不如回恶人谷求蛊王赐解药。”心想:“假‘蛊王’辛达罗已死,真‘蛊王’南宫破败说不定回了恶人谷。”
丁怡皱眉道:“蛊王曾说要用咱二人换师父的宝物石佛,怎会白白的赐解药?除非师父肯拿出……不会的,师父又怎会帮我?”余承志道:“咱们回去向师父磕头陪罪,只道是不辞而别。咱俩私结夫妻之事,加上这小兄弟,没有第四人知道。”丁怡道:“这些日子我做梦都想重归师门。本来我在灵鹫崖最受师父宠爱,从没受过一点苦。若非你这冤家花言巧语引诱我,我怎会背叛师门,落得今日下场?”不禁悲从中来,嘤嘤哭泣。余承志道:“不是背叛师门,咱俩是蒙人召见,不得已才不辞而别。”丁怡止了哭声,道:“什么?” 余承志道:“师父在外面养了个姘妇,这事派中弟子只有我一人知道,连师娘也被蒙在彀里。” 丁怡道:“这事你跟我提过。一年前师父突然犯病,百治不灵。扶了一乩,须每月望日前后到北方避邪,若过期不至,病就发作。却原来是瞒着师娘到苗疆私会情妇。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又与咱们什么相干?”余承志道:“有一次师父犯病,腹痛得厉害,便私下教我按他所说的地方去找一个叫蓝孔雀的女子求药,并万千叮嘱不得泄与第三人知晓。我只得向师娘撒谎,说贵州有个姑娘病入膏肓,要去见最后一面。我到了彼处,见到蓝孔雀,不,是蓝姨。蓝姨劈头盖脸问我师父何以不来。我道:‘师父病重起不了床。’蓝姨道:‘活该!谁教他爽约?这是中了姑奶奶的蛊毒。我的解药只能救他一次。下次姑奶奶可不会心软,不见到他人,绝不给解药。’我听她口气,才知她与师父非同寻常。师父服下解药病好之后,要我发誓保秘,一边更加讨好师娘。想是内心愧疚。不过此后再也没有爽约。”顿一下又道:“咱们这次回去,就说蒙蓝姨见召,书子中言明不可禀报。事关重大,只好不辞而别。途中又遇山贼剪径,流落至今。他就算不信,有把柄在我手中,也不便怎样。”丁怡拍手称妙道:“就算穿帮了,咱们便说这是蛊王的诡计。蛊王不敢与师父正面交锋,便伪造蓝姨的书子骗我二人下灵鹫崖,好用解药向师父换取石佛。师父靠着师娘才坐上掌门之位,对这悍妇素来畏惧,又慑于众师伯师叔的威势,一旦得知丑事为蛊王知晓,还不乖乖的拿出石佛息事宁人?”余承志道:“倘若师父信了,咱们须力说亲自带石佛去换解药。师父不与蛊王见面,也不怕接不上榫头。” 丁怡道:“咱们既然有这把柄,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胁迫师父立你为掌门继承人。日后也不怕师兄弟们翻咱们的老案。”
少冲越听越惊,心想二人心术不端,刚才实不该相救。
余承志道:“蓝姨住地离此不远。咱们能求得她吹吹枕边风,何愁大事不成?”又向少冲道:“小兄弟是在下的大恩人。倘若没别的去处,不如随在下去灵鹫崖,入我点苍派,日后出入江湖,必有一番作为。”他想小乞丐知道太多,先收在身边,慢慢设法除去,以封其口。
少冲心道:“原来你们是点苍派弟子。那可是名门正派。但要我跟着你去骗人,名门正派也不稀罕。”当下予以婉拒,说自己流浪惯了,不喜约束。
余承志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强。还求小兄弟为我二人做个见证,好让家师相信我二人确系身中恶人谷的蛊毒。”少冲道:“你们灵鹫崖在哪里?远了我可不去。” 余承志道:“不远不远。”少冲无辞推脱,何况作证二人身中恶人谷的蛊毒并非骗人,只好依了他。
一行人上路向苗岭深处走去。途中有苗人对山歌,唱的是《阿哥阿妹永相爱》。少冲虽不懂词意,听歌声婉转动听,也知是情歌,随口说道:“这首歌似乎为两位所唱。”余、丁二人相视一眼,都觉老大不自在。
渐渐进了茂林深处。丁怡起疑道:“师兄,你莫非要把小妹杀了,抛尸野外?”余承志道:“你乱想什么,我要重归师门,还要靠你帮衬,怎会杀你?”
说话间,密林中现出一户庄院来。石径通幽,松竹夹道。前临溪涧,后倚层岗。几处疏篱,数本山茶,枝叶青翠,含苞欲放。三人到门前叩门,连叩数下,才有人应道:“何人至此搅扰?” 余承志道:“点苍山来的,有事求见你庄主人。”里面开了门,是个青衣女童,看见三人都模样奇特,惊道:“这里是清静禅林。你等莫非是歹人?”
忽听一个老者的声音道:“你是余承志!怎么这等模样?连声音也变了……”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神色间隐有不豫。余、丁二人见是师父司空图,连忙跪下,口称:“师父!” 司空图又问:“这两人又是何人?” 丁怡膝行而前,哭叫道:“师父,是怡儿我呀,您不认得了?”
司空图惊疑半晌,方才认出,厉声喝道:“你二人一夜之间双双不告而别,私奔出逃,还有脸叫我师父?” 余承志道:“徒儿当日收到蓝姨的书子,事关重大,不便禀告,连夜赶赴苗疆。未料途中被恶人谷的人劫去,囚禁了一年有余才逃出来,弄成如今这副模样。”司空图道:“这事孔雀儿怎么没跟我提起?书子呢,给我瞧瞧!” 余承志道:“书子已在途中丢失。若非蓝姨的书子,徒儿想必是有人假冒。”司空图道:“你是说夫人。不可能的,她并不知为师和你蓝姨的事。”余承志道:“不是师娘。徒儿二人被囚恶人谷,那蛊王曾言:徒儿是您的得意弟子,丁师妹是您最宠爱的养女,要用徒儿二人与师父换石佛。引徒儿二人下灵鹫崖的多半是蛊王。这人知道师父和蓝姨的事,不得不加小心。” 司空图道:“蛊王甚难对付。你二人既逃了出来,那就罢了。”丁怡略带哭腔道:“蛊王在我二人身上中了蛊,这位小乞丐可作见证,须用师父的石佛才能换回解药。师父救我!” 司空图道:“真岂有此理?老夫九死一生才得到,岂能拱手让人?”丁怡哀求道:“师父不给他石佛,不但徒儿的病无法治愈,他还要把师父的阴事公诸天下,……”
这句话正打中司空图软肋。他沉呤了一会儿,道:“石佛为师已交给孔雀儿保管。这个节骨眼上,她却生了病,昏迷不醒……”二人见师父有几分信了,暗暗庆幸,装作十分关切的问道:“蓝姨生病了么?” 司空图脸有忧色,道:“为师也是今日才到。听侍女说,孔雀儿昨日出门,回来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便卧床不起。”
余承志眼珠一转,心生诡计,道:“师父,徒儿在道上遇见这位小兄弟,只一照面,他便看出徒儿病由,还给了徒儿一粒丹药,当时就驱除了徒儿体内的虫子。只是丁师妹这病,还须向蛊王求取解药。既然小兄弟深能医术,妙手回春,不如让她给蓝姨瞧瞧。”他的用意是,若小乞丐碰巧治好了蓝姨的病,自是万千之喜;反之治不好,师父怕他泄密,加之气头上,必会要他小命。如此可假手师父除去小乞丐。
少冲大摇其手,道:“晚辈碰巧有一粒驱蛊的丹药,并不会治病。” 司空图还道他推脱,忙请到客厅奉茶,又道:“不知贵客光降,简慢之处,还请鉴谅。”执礼甚恭。少冲道:“晚辈委实不通医术……” 司空图道:“小兄弟又何必谦虚。就算真的不通医术,只要有几剂怪方偏方,说不定能医好内人这怪病。”不久丫鬟献上云南的沱茶。
少冲心想:“他徒儿撒谎骗他的事我说不说?还是不说为妙。一张嘴如何斗得过两张嘴?”没奈何同司空图来到蓝孔雀房中。老妈子揭开帐子。
少冲心想:“我一番望闻问切,就说看不出什么病便是。”走到床前一瞧,床上锦衾掩着一个绝色女子,云宾花颜,如海棠春睡,芍药笼烟,正是昨日所见与道士野合的那女子。心想:“道士的老婆怎么又与糟老头子纠缠不清?”
他与南宫破败相处几日,已懂些蛊术。当下叫取来一根银针和一个熟鸡蛋,半截银针插进鸡蛋,一并放入蓝孔雀嘴中。一盏茶工夫取出,见鸡蛋插针处黑了一圈,知是中了蛊毒。便道:“尊夫人中的是石头蛊。放蛊人将涂了蛊毒的石头置于道上,结茅标为记,别人浑然不觉踏中,传闻可跳上人身,初则结实,三四月后能行动、鸣啼。人因此便结瘦损,最终羸弱而死。”
司空图想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憔悴消损的模样,大为心疼,忙道:“可有药治么?”少冲只有最后一粒灵丹,可舍不得给这水性扬花的淫妇,嘴上道:“这个……”司空图道:“小兄弟只要能医好内人的病,再高的诊金老夫也出得起。”少冲道:“放蛊这门行当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中蛊之人须由放蛊人亲自解救。我贸然驱蛊,必会得罪放蛊之人。不知尊夫人与什么人结下梁子,要放蛊害她?”司空图道:“她娘家并无亲人,平日也不与人争竞,会得罪什么人?怕是误中了害别人的蛊。”少冲又想:“我若是大夫,无论好人坏人都是要救的。但我不是大夫,我是侠士。侠士呢,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倘若换作师父,他救不救?”料想他不会见死不救,当下取出那粒丹药,给蓝孔雀温水服下。
退出房来,下人献上茶果糕点。正吃着,司空图从里面出来,春风满面,道:“小兄弟真乃再世华佗。内人服了你的灵丹,呕血三升,吐出一拳头大的肉团来,精神大好了,还说要宴请小兄弟,以答谢相救之德。”立即吩咐厨房备筵。片刻间菜疏一样样摆上来。
这时只听环佩叮咚,蓝孔雀从里屋走出来。她发髻上挂满珍珠,步摇金凤,耳垂下悬了一对大大的明珰;衣裙上尽是铜片,走起路来叮咚作响;光着双脚,踝上各有一支银镯。全身珠光霭霭,熠熠生辉。更兼明丽娇艳,容光照人。少冲立刻想到天井外那本茶花,真是人美如花,花美如人。
蓝孔雀认出了小乞丐正是昨日所见,却不怎么介意,款移莲步,向小冲盈盈一拜。亲手酌了一杯酒,轻启朱唇道:“哥哥是撇还是猛?”声音也是娇滴滴的。少冲明白“撇”是汉人,“猛”是苗人,便答道:“我是撇。”蓝孔雀向少冲敬道:“哥哥救命之恩,小妹无以为报。请哥哥满饮此杯。”苗地女子不知男客辈份,一律称以“哥哥”。少冲听来颇不自在,端杯在手,道:“在下年幼,如何敢当‘哥哥’?”蓝孔雀脸色一沉,道:“你是瞧我老了么?”少冲忙道:“姐姐看上去只在十七八岁,正当妙龄。”这句话倒不是溢美之辞。这女子能与司空图和那道士乱来,想来也是三四十岁的妇人,但肤如凝脂,领如蝤蛴,唇红齿白,又与少女无异。
蓝孔雀听了他的话,不以为忤,反而笑道:“是么?哥哥倒是个知趣的人。”少冲正要喝酒,蓝孔雀忽瞧出不对,肃然说道:“且住!”少冲茫然的看着她。司空图道:“怎么?” 蓝孔雀道:“这酒颇多气泡,似为人放了蛊。”当下叫人剥了一瓣生蒜,浸于酒中,过一会儿蒜瓣尽黑。显见此酒剧毒无比。在座之人无不吐舌,均想:“谁下的毒?”
便在此时,只听房顶有人笑了几声。一阵风过,如淡烟一缕飘过一人,举手之间,已点了在座五人穴道。来人是个老妇,后面又站了一个鸡皮古拙、巫师装束的老婆子。
司空图叫道:“夫人!你……你怎么来了?……”那老妇正是司空图的师姐兼夫人邢红棉。邢红棉嘿嘿笑道:“司空老儿,这位小娘子是谁呀?是不是你新收的干女儿,我怎么不识啊?”司空图慌得连连说道:“是是……。”
邢红棉脸色一沉,道:“什么是?你背着老娘在外面跟骚狐狸精鬼混,以为能瞒住老娘是不是?老娘早就有了疑心。那月十三你又要出门,老娘派人跟踪,果然探知你与别的女人厮混。本想当众揭穿你的丑事,让你身败名裂,可咱们点苍派从此也无法在江湖上抬头。便重金从湘西请来一位蛊师沈婆婆。嘿嘿,这臭贱人会放蛊,可放蛊的本事还嫩了些,免不了踩中沈婆婆置下的石头蛊。本想让这贱人便结而死就算了,未料小乞丐横插一杠……”说至此,狠狠的瞪了一下少冲。司空图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邢红棉又指着余、丁二人道:“老娘何曾亏待过你们,也帮着老家伙瞒骗我。” 余、丁二人不敢说话,心中叫苦不迭:“此事为师娘知晓,便无法逼师父拿石佛换解药了。” 邢红棉又道:“老家伙,你想怎么个死法?”司空图道:“夫人,我知错了。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事传诸江湖,你我脸上都无光彩。” 邢红棉道:“老滑头,你倒知道老娘不想取你性命。好,这杯毒酒你教这臭贱人喝下去。” 司空图瞧瞧桌上那杯酒,又瞧瞧蓝孔雀,只见望向自己的眼中满是惊惧,有些不忍。邢红棉道:“你们五个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老娘退一步,酒只一杯,你看着办吧。“言下之意,只要座中有人喝了这杯酒,她才甘休。
司空图向座中人一个个看过去,眼光落在少冲身上。蓝孔雀是自己心爱之人,余、丁二人是自己亲近的徒儿,只有这小乞丐与自己无亲无故,但要他喝这杯酒,这句话不好开口。
少冲已看出他的心思,不禁心中一苦,说道:“这杯酒本是我的,我来喝这杯酒。” 司空图、余、丁三人听了这话,都是一喜。司空图道:“小兄弟舍己救人,大有侠士风范,令老夫好生敬仰。你放心的去,老夫当为你在点苍山择一块风水宝地安葬,年年多烧纸钱,……”少冲身子不能动弹,当由沈婆婆端杯到他唇边。蓝孔雀道:“哥哥救人救到底,快喝了吧!”
少冲望了她一眼,心道:“世态炎凉如此!”张嘴把酒喝干,只觉酒水所到之处,自喉至腹,都甚是灼痛。
司空图道:“酒也喝了,你该解了咱们的穴道吧。”邢红棉道:“不急,你让臭贱人交出石佛。” 司空图只得对蓝孔雀道:“孔雀儿……呃,你把石佛给她。性命要紧。” 蓝孔雀道:“石佛放在后院那本‘十八学士’茶花树下,她自己去取。”邢红棉便叫沈婆婆去取。不久即回,少冲见她手中端了一个小花盆,盆泥中有一个坐着的石菩萨,没什么奇特之处。
邢红棉正欲去接,忽静夜之中有歌声幽幽响起。细听词云:“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萧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捋裙带绕花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邢红棉闪到门边,大声喝道:“什么人在此哭丧?”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古姨,她说咱们在哭泣丧,莫非她早知自己将死,要办丧事?”那个女子没有答言,仍在浅呤低唱:“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是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邢红棉持刀跃上屋脊。此时天已尽黑,乌云掩月,下着蒙蒙细雨,四下里不见有人。她一跃下地,正跨步进屋,忽然一阵香风袭人,夹着几股劲力封住肩井、太渊诸穴,立即半身麻木,不能动弹。落在身上的却是几片粉红花瓣。
屋中已多了两名女子。一人着葱绿衫子,梳日月双抓髻,手中端着那盆石佛,一双巧目正对着邢红棉笑看。另一人上身 丝袄,舞凤团花;腰系结绿白绫裙,半藏着三寸金莲;头梳宫样盘龙髻,罩着皂纱冠,斜簪着两股玉鸾钗。穿珠点翠,身姿窈窕。素纱蒙了口鼻,只见到柳眉低蹙,凤目半垂,似蕴着雨恨云愁。虽未见面目,仍掩不住风姿月态。二女不知不觉进屋,风不起尘,雨不濡身,可见武功奇高。
再看沈婆婆,如一块木头立在那儿,显是被点了穴道。邢红棉怒道:“哪来的山精树怪,敢抢老娘的石佛?”那蒙面女子柔声道:“不错。哪来的山精树怪,敢抢老娘的石佛?”长袖一挥,异香扑鼻。邢红棉被一股大力一弹,送出门外,滚落天井之中。见者无不大骇,心想:“她是人是鬼?”
蓝孔雀喜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姐姐的武功又比当日进步多了。”司空图心想:“蓝孔雀竟然还有一个武功如此之高的姐姐。瞧她体态音貌比蓝孔雀还要年青。”却听蒙面女子道:“蓝妹,我让你到滇南做事,怎么在这儿住下来了?你既得了石佛,为何不送来闻香宫百花苑?” 司空图一听“闻香宫”三字,身子不禁一颤。暗想:“那闻香宫是魔教总坛,这女子必是魔教大有身份的人。蓝孔雀接近自己,原来是为了得到石佛。”
蓝孔雀道:“小妹为了从司空老匹夫手中得到石佛,费了不少心思。石佛到手,也只是上个月的事。近日忽染贱恙,因此迟迟未能复命。” 蒙面女子道:“你不必狡辩。其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青春长驻?你窍据石佛,罪无可逭,情有可原。这石佛能肓成延寿美容之灵草,亦能长出世间第一等的毒药。只是你不懂莳花栽培之术,万一错把毒药当灵草,岂非长生不成反而夭折?”蓝孔雀唯唯称是。
少冲心想:“石佛竟有这等神奇,难怪他们费尽心机争夺。”
蒙面女子又是长袖一拂,三片花瓣飞到蓝孔雀风府、阳陵、足三里三穴,解了她的穴道。司空图见她“飞花拂穴”,比之邢红棉的“千手观音点穴法”远为高明,就算自己不事先受制,也非她对手。知她下一步必大开杀戒,不禁额头汗下。果听她道:“司空老匹夫,你从石佛庄盗走石佛,以为没有知道是不是?石佛本属我教,现在物归原主。可是我如何处罚你这为老不尊的窃贼呢?”
司空图道:“呸,石佛本是番僧自西域携来中土,你白莲教据为已有。老夫迷于女色,致有此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蒙面女子畅声大笑,声如银铃,笑罢曼声呤道:“绛唇珠袖两寂寞,寄语仙娘自主张。”又道:“不过今日我还不想要你狗命,没的脏了我的玉手。”猛一转身,袖中飞出数片花瓣,解开沈婆婆穴道,指了一下少冲,道:“去解了这少年的蛊毒。”
沈婆婆穴道一解,忽挥手向抖了三抖,立有数点水星飞来。蒙面女子一声轻笑,左手微拂,水星都溅到司空图、余承志、丁怡三人脸上。沈婆婆没有看见,跟着抖开一个小布袋。嗡嗡声中,飞出许多只蜜蜂,迅即奔向三人头顶。原来那些水星乃花粉炼制的糖浆,用以逗引蜜蜂。三人还不知怎么回事,已被蜇了个面如蟠桃,苦不堪言。
沈婆婆微一怔,从兜中翻出一道符,亮火摺点燃,凑鼻前一个哈欠,打出一团黑烟。众人立觉恶臭扑鼻,司空图三人知烟中有毒,立即屏息。少冲情知将死,反坦然受之。正将昏去,忽觉异香阵阵,如麝似兰,头为之一醒,只见蒙面女子葱指连弹,洒出无数点水星。司空图师徒三人以为她放毒,料想魔教妖妇的毒只有更加厉害,便拼命屏住呼吸,不久即窒息昏去。
沈婆婆见自己的法术一遇这个神仙一般的人物丝毫不能施为,惊骇得磕头如捣蒜,取解药与少冲服下。少冲渐觉舒服,对这蒙面女子又是仰慕又是感激,道:“谢谢神仙姐姐!”蒙面女子嫣然一笑,道:“我不是神仙,年纪也比你大多了,做你阿姨还差不多。”少冲心道:“你的声音比百灵鸟还动听,体态婀娜胜过二八佳人,举止间行云流水,武功出神入化,那还不是天女下凡?”这话他可不敢出口,以免唐突佳人。
绿衫少女道:“小乞丐,你叫我一声‘神仙姐姐’,我连你穴道一并解了。”少冲心道:“你占我便宜。”说道:“呸,我年纪也比你大多了,你做我丫头还差不多。” 绿衫少女怒道:“小乞丐找死!”蒙面女子叫道:“绿萝不要打岔!”别了她一眼,命沈婆婆道:“把癫蛊和以烈酒种入邢红棉体内。”
沈婆婆道:“蛊酒渗和,神仙莫救,就是老婆子我的解药也不中用……”说至此见到蒙面女子严厉的眼神,立即住口。低头取了一撮粉末,放进酒杯中,渗酒调匀。走到天井,灌入邢红棉嘴中。邢红棉虽不知癫蛊为何物,料想不是好东西,但穴道被点,也由不得她不服下去。
少冲却吃惊不小。癫蛊乃以蛇埋土中,取其菌制成。中者神智昏乱,笑骂无常,醉后忿狠愈凶,俨如疯子。司空图本就悍内,再有这么个疯婆子日夜相伴,那苦头可有得受。
蒙面女子见诸事已了,满意的点点头,说道:“走吧!”绿影乍闪,飘然出屋。蓝孔雀、绿衫少女也跟着而去,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万籁俱寂中仍听到那女子的幽幽歌声:“……谁道闲情抛掷久,惆怅还依旧。旧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少冲听她歌声凄美,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似怨鬼夜哭,弃妇饮泣,凄切骇人。
☆☆☆☆☆☆☆☆☆☆☆☆☆☆☆☆☆☆☆☆☆☆☆☆☆☆☆☆☆☆☆☆☆☆☆
沈婆婆怕邢红棉找她算帐,不等她穴道解开,便自早早离去。少冲等到四肢渐能活动,撑着身也出了庄子。而司空、邢红棉等人兀自昏迷未醒。
他知苗岭一带泉水都有蛊毒,一路上滴水未沾。这一日到了一个小镇,便到酒店讨口水喝。掌柜的心眼好,将客人吃剩的饭菜施舍给少冲。少冲蹲在角落吃完,正要离去,一抬头,望见酒楼上临窗坐了一桌人,饮酒正欢。座中人无一不识,竟是“酒鬼”秦汉、何太虚及师父铁拐老。少冲大是惊奇:“师父怎么跟秦汉同桌而饮?”又想何太虚为人奸险,师父可别上他当,连忙大叫道:“师父,徒儿在这儿!”连叫三声,哪知师父只向下望了一眼,并不理会。
不久三人自酒楼出来,何、秦二人骑马,铁拐老在后一瘸一拐跟着。少冲急步上前扯师父袖子,道:“师父,你不认得徒儿了么?我是少冲啊。”铁拐老望着少冲,说道:“你不认得徒儿,我是少冲。”说话一字一顿,大异平常,望向少冲的眸子也黯然无光。
少冲一想这个眼神在黎镖师的眼中看到过,后来又在马啸风的眼中看到过,一件极可怕的事浮上心头,不禁退了几步,呆呆的看着铁拐老。何、秦二人按辔驻马,面带诡笑。少冲泪水在眼中打转,欲哭道:“师父,你怎么了?”
铁拐老突然暴喝一声,身形陡闪,铁拐打在何、秦二人所骑的马身上。二马受惊立奔。少冲身子一轻,已被铁拐老挟着向另一个方向疾奔。远远的听见何太虚叫道:“老家伙发狂了,啊,不对劲……”不久马蹄声转回,显是二人追了上来。铁拐老专走崎岖的山路,转了几个弯,已看不见了二人。这里山高林密,二人一时倒难找到。铁拐老见有个山洞,便进到洞来。
少冲喜道:“师父,我还以为你中了‘脑神蛊’呢。你没事就好。”铁拐老道:“冲儿,你不要说话。事在紧急,我须照为师所说的做。”少冲见师父从未有今日这般严肃,不敢再问,答了声:“是!”
他听铁拐老道:“凝思默坐,心空万虑。”当即盘腿坐立,气沉丹田,心不外想。又听铁拐老道:“背出‘快活功’口诀。”少冲背道:“逝水滔滔日夜流,堪嗟世事水中沤。散而忽聚浑无定,绝处逢生亦有由。但养知能存正气,莫图侥幸动邪谋。礼门义路儒家事,齐治须从身内修。”铁拐老道:“背出养气口诀。”少冲背道:“先养浩然正气。浩然之气可以养正,养正可在辟邪。浩然之气正大至刚,以直养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也。浩然之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养气,以仁义礼智信为四端,尤以仁义为重,舍生取义,杀身成仁。”铁拐老道:“‘快活功’的最高境界?”少冲道:“仁义无敌。”铁拐老道:“很好!人因仁义而快活。这些话不但会背,还须践行。学海无涯,行者无疆,你要时时反求诸己,不可丝毫自满。‘平天下剑法’与我‘快活功’同根同源,故而你多少有了‘快活功’的根基,但离真正的高手还差得甚远。现下为师为你打通任督二脉。”
铁拐老说罢双手按在少冲后背。少冲便觉内息自会阴穴往脊柱末端的长强穴冲撞。两穴相距不过数寸,便一属任脉,一属督脉,这道难关自是极能打通。铁拐老以积数十年精纯内力强行冲突。连撞数次,终于打通。少冲只觉丝丝热气自长强穴、腰俞、阳关、命门、悬枢沿脊椎上升至脊中、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身按、闻道、大椎、盛门、风府、脑户、强间、后顶而至顶门的百会穴。变作一股凉气从额、鼻、唇下来,通到唇下的承浆穴,进入任脉。过人体正面,下行廉泉、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中庭、鸠尾、巨阙、经上中下三脘至水分、神阙、气海、石门、关元、中极、曲骨,又回到会阴穴。如此行完,算是一个周天。顷刻之间,那内息又循此路线在少冲体内走了七八遍,少冲只觉浑身通泰,畅快无比。丹田内真气充盈,欲聚则聚,欲散则散,收放自如。
铁拐老收掌调息,已是汗流浃背,说道:“为师现下传你以‘快活功’为根基的‘随心所欲掌法’。随心所欲掌易说不易学,有招亦无招……”少冲听师父说话有气无力,似乎长途奔跑后精疲力竭一般,忙道:“师父,你累了。这掌法以后再学吧。”铁拐老道:“来不及啦。师父恨不得把为师所有功夫都一古脑儿传给你。你记住了,所谓有招,掌出开天地,裂鸿蒙;所谓无招,掌法没有定势,如意所之,率性而为。孔老夫子曾言:‘吾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以虚击实,以无胜有,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便是‘随心所欲掌法’的最高境界了。你明白么?”
少冲似懂非懂,还是点点头。铁拐老又道:“为师再授你‘英雄二十字诀’,你记好:‘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你务必以天下为己任,‘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男儿……”说到这里,洞外忽响起刺耳的哨声。铁拐老闻声立即烦燥不安,取出一枝红箫交给少冲,道:“你答应为师做两件事,一是把这枝箫交还铲平帮,二是去鹤鸣山向真机子报讯,说有人要刺杀他。为师死后,你务必把为师尸体火化,骨灰洒于天地之间……”少冲越听越是心惊,道:“师父,你长命百岁,日子还长着呢……”却见师父抱着头,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伸手去触他。铁拐老身子一抖,狂叫着向洞外奔去。
少冲知外面便是秦汉等人,隐隐觉得什么不妙,纵身欲追师父。哪知这一纵,浑身不知从哪里冒出无数股真气往百会穴撞击,立即昏倒,人事不省。
原来那日铁拐老孤身进入牛皮大箐,秦汉等人突然止步,邀他到辛达罗所居的十八峒喝酒。铁拐老被他识破,也不畏惧,跟了他们去。那十八峒漫山都是洞穴,住的都是生苗。到了辛达罗所居的洞室,辛达罗却不在,秦汉自居主人,令两个金毛狒狒献酒,酒器是人的头盖骨,酒也鲜红似血,腥味刺鼻,众人都不敢喝。铁拐老怕久了少冲出事,二来不明箐内底细,怕秦汉设置了机关,便辞了出来。不见了少冲,寻找中遇到崆峒派的何太虚。铁拐老不清楚他的为人,同到酒店中喝酒。哪知何太虚早已与秦汉勾结,在酒菜中下了脑神蛊。等到铁拐老发觉时,蛊已入大脑。他一面用内功镇住蛊虫作祟,一面却佯狂装疯,显得中蛊已深,让秦、何二人放松警惕,好寻机逃走。
马啸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一次清醒时,托铁拐老带玄女赤玉箫逃走,此后不久在一次发病时暴死,成了一具僵尸。铁拐老从秦汉那里偷到玉箫,藏在身边,而秦汉一直浑然不觉,只是叹惜而已。直到少冲出现,铁拐老将毕生功力传了与他,以免成了秦汉傀儡替他害人。他本想传功后自杀,哪知功力失后已压制不住脑神蛊,秦汉的哨声又恰在此时响起,一时发狂,失了理智。
☆☆☆☆☆☆☆☆☆☆☆☆☆☆☆☆☆☆☆☆☆☆☆☆☆☆☆☆☆☆☆☆☆☆☆
少冲梦中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如鹏飞天际,自由翱翔。欲东则东,欲西则西,十分畅快适意。所见山川风物,无不真切在目,最怪的是睁开眼时,幻象犹在眼前,但心灭象灭,一加存想,立又重现。他觉得有趣,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忽想起师父,叫了声:“师父!”跳了起来,见自己置身一间土屋中,眼前背立着一个汉子,心想:“糟糕!必是被恶人谷的人捉住了。”他却未觉身上有任何异样,正欲说话,那人转过身来,见是关中岳,又惊又喜道:“是关大爷!”
关中岳微奇道:“你识得我?”少冲见他左臂缠着绷带,道:“关大爷,你受伤了?”关中岳道:“受伤算是侥天之大幸了,若是被恶人谷的人捉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要活不成,要死不能,那才悲哉哀也。”
少冲问起师父铁拐老去向,及自己如何从山洞到了这里。关中岳神情阴郁的道:“小兄弟可知道中原镖局灭门的事?江湖上都道是铲平帮做下的,关某起初也这般认为。在回汉中途中,无意间见到秦汉赶着中原镖局黎镖师的尸体,想起传说中苗疆蛊术有‘蛊浸’之法,可种蛊于人体内加以摆布,料中原镖局灭门与恶人谷必有牵连。便追踪到苗疆来打探究竟,后不慎被其发觉,险些性命不保。拐老带你进那山洞时,关某恰藏在附近养伤,后见‘酒鬼’秦汉跟了来,在洞前徘徊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棵树后藏着,关某想知他捣什么鬼,便也藏在隐蔽处偷偷的瞧着。不久崆峒派的何太虚、茅山派的松云道长、点苍派的司空图也来了,关某见他们对着山洞指指点点,然后那秦汉吹起竹叶哨,拐老从山洞冲出来,何太虚空手上前与他相斗,只几回合,便一掌把拐老打瘫在地……”
少冲听到这里,心中一痛,道:“那牛鼻子不是师父对手,该是师父一掌把牛鼻子打瘫在地,你说错了,你说错了……”
关中岳摇摇头,道:“我没说错,当时拐老似乎毫无力气,瘫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松云道长、司空图都大赞何太虚是‘天下第一掌’,又说拐老徒有虚名,唉,他们没看出来,这是恶人谷的‘蛊浸’之法。”少冲惊道:“蛊浸之法?”他曾听辛达罗说过,他创出此法,使南宫破败以前的属下如傀儡般受他驱使。
关中岳说道:“小兄弟,你师父多半中了恶人谷的蛊,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足皆受人摆布。”说这放话时双眼流露出悸然的神情。少冲本来已有此料,听了关中岳的推测仍不愿相信,说道:“我要去找师父……”说着话欲冲出屋去。关中岳一手拉住他道:“你到哪儿找去?”少冲眼中有泪,道:“师父,师父在哪里?关大爷你快告诉我!”
关中岳道:“你师父在秦汉手中,至于秦汉带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少冲颓然坐倒,不住的道:“怎么办?怎么办?”他以前随着师父浪迹江湖,遇着事有师父出头,最后总能解决,如今师父不在了,只觉做什么事都阻难重重,寸步难行。
关中岳道:“你师父的掌力天下知名,他既为恶人谷收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在江湖上掀起的波澜必当不小。”少冲道:“你说我师父为恶人出去乱杀好人?”关中岳叹道:“如今连铁拐老、华山派的丁向南掌门、白若霜女侠都成了恶人谷的爪牙,以后定还有更多人步其后尘,邪长道消,长此以往,不知武林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少冲心想:“原来那日袭击关中岳的正是华山派丁、白二人,并非恶人谷的人假扮,当下拉着关中岳的手道:“不可以,师父只杀恶人,不可以杀好人的。关大爷,你有什么法子救我师父?”
关中岳摇头道:“据我所知,当世还无人能破解‘蛊浸’之毒,要让你师父不去滥杀无辜,除非,除非……”少冲急道:“除非什么,你说啊!”关中岳道:“除非咱们先杀了你师父。”
少冲闻言,惊得退步坐在床沿上,喃喃道:“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他虽无从得知师父如何被秦汉种了蛊,但想到“大骗子”何太虚与秦汉勾结,不用猜也知是他设计算计师父,不禁自责起自己来:“少冲啊少冲,你要是早提醒师父提防牛鼻子,师父也不会中牛鼻子算计了。”后来甚而怪自己无能,不能为师父做一点儿事。念及此,想起在山洞中师父曾交待自己做两件事:一是把玄女赤玉箫交还铲平帮;二是去鹤鸣山向真机子报讯,不禁跳了起来,道:“糟糕!”
关中岳道:“什么?”少冲便把师父交待自己做的事说给他听。关中岳道:“铲平帮总坛远在太行山,不必急在一时,倒是第二件事在紧急。武当派真机子在鹤鸣山祭祖,定在本月十九,今日已是十四,得抢先一步赶去报讯。”他怕恶人谷会向武当派下手,真机子若无防备,必中恶人谷的算计,则武林正道更是岌岌可危。
两人即日起程,一路上风餐露宿,足不停步,投鹤鸣山而来。
鹤鸣山在四川境内,青城山之北六十里,武当派开派祖师张三丰逝于此,葬在迎仙阁。两人到了鹤鸣山,遇人一问,都知武当道士大举在此祭祀张三丰。未到八卦台,已闻钟磬声悦耳,沿路都有武当道士设卡盘查。关中岳向一道士道:“在下铁枪门掌门关中岳,有紧急要事求见贵派掌门,烦通报则个。”那道士道:“掌门师叔难以脱身会客,关掌门要观礼,便是此处了。”无论关中岳如何说,那道士总是不让两人去见真机子,争执中关中岳忽向八卦台大叫道:“真机子道长,关中岳有事求见!”他叫了两声,声音虽大,仍被钟磬声淹没了。但不久即有知客道士过来,说是掌门有请。
关中岳带着少冲到了八卦台。真机子问道:“两位有何在事?”少冲见那真机子头戴七星道冠,身着八卦道袍,颏下一部美髯,一根火红丝绦系在腰间,生得仙风道骨,仿佛画中的神仙。关中岳正欲开口,少冲忽见真机子身旁便站着何太虚,惊得一拉关中岳袍摆。关中岳没能会意,向真机子说道:“关某此来是向道长报讯的,有人……”真机子一捋美髯,道:“有人要寻贫道晦气,是么?”关中岳讶然道:“道长知道了?”真机子微微一笑,指着旁边的何太虚道:“何掌门也这么说,看来真是有人要取贫道这颗人头。”
这一下连少冲也感惊奇,但不久便明白:“这是何太虚假意示好,真机子才不会防备他,其实要取真机子人头的不是别人,而是何太虚。这就如同汤剑鼎带头围攻王姓老者,褚仁杰假装好人救他。”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只是一个劲的扯关中岳。关中岳仍未领会,却问少冲道:“小兄弟,你要说什么?”
真机子问关中岳道:“这位小兄弟是关兄何人?”何太虚答口道:“他是铁拐老的弟子。”少冲心想:“早知道你会认出的。认出便认出,我少冲也不怕你。”真机子道:“贫道去年曾邀铁拐老前辈于十一月初三亲临敝派解释误会,可是令师逾期不至,让各大门派掌门空等了两天,是令师抽不开身,还是没把咱们瞧在眼里?”他和颜悦色,说得委婉,却大含责怪之意。少冲双手乱摇道:“不是,不是,师父……”他一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真机子起身步向祭坛,原来已到祭祀时辰。真机子在祭坛上仗剑步虚,咿咿呀呀的唱着,坛下乐声大作,群道一起附和。
关中岳游目四望,不知是否真有刺客来。少冲心想:“你们都在防备刺客,却不知刺客便在眼前。”他望了一眼在旁观礼的何太虚,心想:“我只是猜测,无凭无据,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
那边真机子祭一阵歇一阵,眼见着日落西山,忽然一阵怪风吹来,卷起香炉中的香灰,众人都难以睁眼。真机子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人,各执剑刺向真机子。真机子一个飘身退开,十来个道士挥剑上前接住。真机子细瞧那两人皆蒙了面目,其身法颇显老态,年纪当是不小。
群道喝问来者何人,两人都置若不闻。真机子越瞧越是奇怪,两人所使的乃是“两仪四象剑法”,出自茅山一派,并且功底颇为浓厚,就是现今的茅山派掌门也未必到这地步,显是派中的老前辈,再瞧一会儿,不禁叫出声道:“是‘阴阳二圣’!”忙叫住手。
群道听见掌门喝止,便住了手中的剑。蒙面二老却并不罢手,执剑仍向群道挥刺。群道虽不还手,却也不让二老靠近真机子。真机子道:“阳公,阴婆,贫道不知何处得罪了二位前辈?五宗十三派共属武林正道,同气连枝,有什么话坐下来不好谈,非要刀剑相向?”
阴阳二圣却大叫道:“杀了你!”向真机子冲了过来。群道举剑格挡,就听相继两声惨呼,阳公、阴婆倒地抽搐,狂喷鲜血不止。群道吓了一跳,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已见二圣眼皮上翻,挺着不动。有人探了二圣鼻息,只是摇头。群道面面相觑,自是奇异不已。
真机子尚未回过神,忽听有人叫道:“又有刺客!”群道又骚动起来。果然又有两人杀进场中,也是一男一女,只是未蒙面目。真机子只一眼便认出是华山派两位当家的,暗自奇怪:“武当与茅山、华山皆无宿怨,何以两派在同一日都来寻自己晦气?”
场中只有关中岳、少冲两人明白,茅山二圣、华山派丁、白二人都是秦汉的傀儡。
真机子怕他们又如茅山二圣那般自毙,便命人将丁向南、白若霜制住。丁、白二人如中了邪一般,所使的华山派武功已完全走样,自不是武当群道对手,不久即被制服,带入八卦台。真机子命屏去闲杂人等,只剩下何太虚、关中岳等几人。他先掀开丁向南衣襟,瞧见他周身大穴皆显出红斑,望了一眼何太虚,显出不解的神色。何太虚道:“这是中了苗疆的蛊毒。”拿出两粒红丸,说道:“此丸可解蛊毒。”说罢各喂入丁、白二人一粒,再在二人后背运掌,催发药效。不久二人都沉沉睡去,真机子命人看着,至于如何处置茅山二圣的尸体,倒是颇费周章。祭祖大典未毕,只得权且停放亭中,待茅山派的人来领尸。
真机子才抛开诸事,重登祭坛,唱了一会儿,又听东北角起了风波,不久平静。真机子未予理会,直到祭祀大典完毕,已是深夜。群道忙着收拾仪仗、祭品,真机子怔忡不定,老觉右眼跳个不停,便问起那会儿出了何事,弟子邓继贤道:“有个老叫化儿疯疯颠颠的闯进来,被弟子们拦住了。”真机子打个激灵,道:“老叫化儿?他人呢?”邓继贤道:“其时天黑,乱中也不知谁把他杀死了。死了个疯子,弟子们也没在意,便把他弃于荒野……”真机子一惊而起道:“大事不妙了!”命人打灯去瞧那老乞丐死尸,照见他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浑身是血,已难辨面目。真机子上前揭开他的乱发,擦净了脸,认出是风尘丐仙铁拐老,心中所料不幸而中,一惊而退,望着众弟子,双手抖个不停。
忽听有人大哭着扑向老乞丐尸体,叫道:“师父……”正是少冲。他与关中岳本想等着天亮才离去,半夜听人说死了个老叫化儿,少冲一急,奔了过来,看到的正是师父的死尸,刹时间只觉天塌地陷一般,抚尸大恸,哭了多时,几名道士来拉他。他突然一扭身冲向真机子,抓打真机子道:“是你杀了师父……”惊得众道士把少冲按在地上。关中岳劝解少冲道:“小兄弟,你师父中了恶人谷的蛊毒,可不能怪真机子道长。”少冲明知如此,但仍无法原谅武当道士,愤然骂道:“牛鼻子都不是好东西。”
真机子命人把铁拐老的尸体也抬进八卦台,对少冲也好言相劝,待少冲情绪平定后,请关中岳到僻静处,问他何以知是恶人谷下的蛊。关中岳便将追踪秦汉所见种种述与真机子。真机子听罢,道:“世上真有‘蛊浸’之法?当真不可思议!贫道与这姓秦的素不相识,这其中必非因于个人恩怨,乃是他蓄意挑起武当派与其他名门正派的纷争,以削弱武林正道。”关中岳点头道:“道长所言甚是!那南宫破败招纳恶徒,参与争夺玄女赤玉箫,其志必定不小。”真机子望着沉如磐石的夜色,道:“如此至邪至恶,若不及早铲除,来日必为祸江湖。”说这话时,真机子眼中放出坚毅的光芒。
少冲一直呆在铁拐老的尸体边,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半睡半醒中梦到的尽是师父平日对自己的好,如此直到五更天,忽听到何太虚的声音道:“小野种,你师父死啦,看你还怎么神气?”少冲领子一紧,已被人提在半空。他以前对这牛鼻子有所惧怕,现在却只有愤恨,只觉浑身燥热难当,体内任督二脉所主大穴真气鼓胀,当下奋起全身劲力向他肚腹拍去一掌。
何太虚啊的一声,扔下少冲,捧着肚腹,似甚痛苦。少冲泄了掌力,浑身通泰了许多,再欲上前,何太虚忽大叫道:“有刺客,快来捉刺客啊!”立有数道士叫道:“哪里有刺客?”灯火四起,脚步声向这边而来。少冲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牛鼻子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不能被他们抓住了,当下背起师父尸体,向山下快步而奔。
少冲练过铁拐老的传授的“莲花落”,辅以“快活功”为根基,已臻轻功中的上乘。他一发狠劲,全身四肢百骸中钻出无数股热气,直冲丹田,身子一轻,健步如飞。
但武当道士中也有身怀绝高轻功之人,不久数名道士叫喝着追了上来,少冲一个劲的乱跑,发现到了一处悬崖,已无去路。武当派众道士也都停步,邓继贤认出他是铁拐老的弟子,叫道:“小兄弟,你师父不幸而殁,咱武当派掌门师父与诸弟子同感哀悼。你快放下拐老的尸身,咱武当派自当向丐帮做个交待。”说着话向他走来。少冲道:“你不要过来,他是我的师父,不要你管……”一步步的退身,忽然脚底一空,从悬崖处坠了下去。
他掉下后,落在一个斜坡上又滚下,也不知滚了多久,迷乱中脑袋碰在一硬物上,立即昏去。醒来时天已大亮,兀自紧抓着师父的尸体。他眼中已无泪水,心中已无悲伤,找来薪火,从师父身上取来火石火绒,把师父尸体焚化了,灰烬用衣幅兜起来,边走边洒。
他心中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师父,自己活着唯一要做的事是践行师父的遗训,做一名真正的侠士。他一摸玄女赤玉箫还在,辨明方向,投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