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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英雄榜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一回 太平镇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一回 太平镇

  这一日到了一个小镇。少冲到一酒店前乞讨,店老板施舍了碗干饭,叫少冲吃了速速离开。少冲见店中冷冷清清,店老板、掌柜、伙计过一会儿便往店外看去,神情惴惴,似怕什么人到来。他暗自奇怪,却也没怎么在意,端着碗蹲在一边吃起来。

  这时从门外进来两个汉子,一落座便大呼小叫上菜。与少冲当面的红脸膛短髭的汉子道:“大哥!木爷他们来不来?”背着少冲那人手势示意他说话小声些,只道了句:“快了,天色还早嘛。”

  伙计摆上菜蔬,又从门外来了五人,迳走到那两人座前,当中一矮小汉子双手在胸前交叉,十指上翻,并作花状。那短髭汉道:“外面景况如何?”矮小汉子道:“外面风轻云淡。”短髭汉又问:“莲花长势如何?”矮小汉子道:“含苞的、已开的全已会齐。”短髭汉又问:“你们采莲人呢?”矮小汉子道:“戴笠荷锄归!”短髭汉道:“好了,你们先去吧。”

  少冲听了心想:“这是说的什么?”他曾听师父说起江湖黑道上的事,料是他们接头的切口。

  才来的五人便即出店。先来的两人匆匆吃了些也要出门,伙计上去要帐,说道:“两位爷儿,我们小本生意,好歹给几个。”那短髭汉道:“给什么?”另一人道:“这个给你!”仍给伙计一个小钱袋。伙计接过一看,眉开眼笑的道:“要不了这么多。”那人笑道:“全给你了。”说罢同短髭汉大步而去。

  那伙计欢喜过望,连叫几声“财神爷”,再向钱袋看去,立即愁眉哭脸道:“明明是一袋银子,怎么变成了石头?”掌柜、厨子一听,凑过去看,果是一袋石子儿,都道:“你看清了没有?”“是不是遇到鬼了?”店老板道:“算是蚀财消灾,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众人散了,都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少冲见店老板不敢追吃白饭的两人,心中更加奇怪,但也没兴趣去索解,吃罢上路。他到大街上问路,寻了半天,也没见一个人影,大白天的各店铺早早关门打烊,街上更是一个行人也无,就是鸡鸣犬吠之声也难听到。偌大一个镇甸,竟如一座死城。正想转回去问那饭店的人,忽见街头走来一老一少两个农夫,老者肩头扛一根鹤嘴锄,年少的身后牵着一头青牛,他走上前唱个诺问道:“请问大伯、大哥,去太行山的路怎么走?”

  两人闻言一对视,脸上神情甚是怪异,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朝前行去,对少冲毫不理会。少冲跟上前又问了一句,那年少的骂道:“臭叫化儿,滚开!”少冲愕然止步,心道:“不知道说一声便是,凶巴巴的作甚?”

  回到那个饭店,不禁叫苦,原来那店也关了大门。上去拍打了许久,也无人来应。这时街上又来了十几人,均作白衣白巾打扮。少冲认出当中一人是朝鲜相识的木太岁,上前叫道:“木大哥!”那十几人闻声停步,木太岁向少冲看了许久,才道:“是你,小乞丐!”把他拉到一旁,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冲道:“我从苗疆来,要去太行山,路过这里。”木太岁扫眼望了周围,确定无可疑人时,对少冲道:“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跟我来。”带着少冲又向前赶路。少冲问他道:“去哪儿啊?”木太岁向他一阵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言。

  行了半个时辰,遇到五六个汉子立在路边,木太岁向他们出示了一个小令牌,几个汉子一齐行莲花礼。众人又向前行。此后每行四五里,都有几人盘查,过了三个岗哨,来到一座寺庙前。起初庙门紧闭,待众人来到近处,门从里面打开,出来数名白衣人,与木太岁一行作礼毕,当中一人正是饭店中见过的短髭汉。木太岁道:“余旗使,小弟来迟一步。”叫余秀清的短髭汉道:“人都到齐了,就等木爷。”

  众人进到庙内。见大殿前挤满了人,却静悄悄的,只闻咳嗽声、呼吸声。木太岁将少冲安排在后殿歇息,同余秀清到大殿敬了香,并肩来到檐下,只听余秀清道:“我教自白莲老祖创教以来,向以除恶救世为宗旨。如今朝纲废驰,皇帝老儿昏庸无道,苍生劫难将至,圣教主应劫而生,领导咱们恢复人间净土。可是那老怪重出江湖,召集旧部,威胁我教,如今到了我四川境内,教尊令我等斩除此人,不留后患。”众教徒齐声高呼道:“余旗使一声令下,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便在此时,忽响起爆竹之声,众教徒正在惊异之际,有人叫道:“火牛来啦,快挡住!”只见一头公牛向这边冲了过来。那牛角上插刀,背上一大捆柴薪燃得正旺,尾巴上不知为谁绑了一串鞭炮。众教徒大呼小叫着逃散,逃不及的当场便被火牛撞翻。那火牛在院中一番横冲直撞,哀嗥数声后撞断大殿的顶梁柱,大殿轰然倒塌,把火牛压在下面。

  过了许久,众人不见火牛的动静,才从四面聚拢来。都道:“这火牛来得好生突兀,怕是有人故意而为。”正纷扰间,有人要向余秀清报事,找来找去不见人,叫道:“旗使呢?谁见了余旗使了?”众教徒闻声四处找寻,才从瓦砾堆中发现余秀清的尸身,便都相互埋怨没有保护好旗使。

  木太岁此行原是收服余秀清,以为王森反攻闻香宫所用,不意变故突生,余秀清先已丧命。他冷眼一扫,见一老者正欲离去,神色间颇为可疑,当即叫人道:“那人是奸细,抓住他!”那老者见人识出,大掌一挥,推倒数人,翻墙越户而去。有人叫道:“我认出来了,他是铲平帮黑云堂的堂主舜伯耕。”“他奶奶的铲平帮敢到太岁头上动土,抓住他活剥了祭旗!”

  那老者正是舜伯耕。因铲平帮数年前与白莲教的余秀清结下梁子,才定下此次杀他报仇的行动。少冲前番在街上遇到的一老一少农夫,老的便是他了。因少冲问语犯忌,少的才向他怒目而视。他出了山庙,不久与十来名同来的喽罗合会,向南奔了老远,转而向东,绕了一圈向北,数丈远处现出数间砖屋。他手下打个唿哨,砖屋中迎出数人,接着舜伯耕等人进去问道:“舜堂主,可是成功了?”舜伯耕叫人到山下盯梢,才道:“余贼已除,只是马大王的下落仍未探查到。咱们先不忙回太行山。”他见一名属下挟着个小乞丐,问他道:“吕汝才,这掳个小孩来作甚?”

  那吕汝才便是漕帮的老四,后来漕帮并入铲平帮,他也归属于舜伯耕。当下答道:“属下见白莲教的木太岁与这小子关系非同寻常,料想他必知白莲教众多内情,说不定还知道马大王的下落,便掳了来。”

  少冲明知那木太岁拉拢自己不怀好意,但他既没发现少冲手中拿的便是要找之物,少冲索性不动声色的装糊涂。木太岁走后,他正在打瞌睡,被吕汝才下了迷香,迷糊中被掳了来,此时已然清醒,一用劲,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立断。吕汝才想不到眼前小叫化儿竟有如此高的功力,吓了一跳,退开几步,拿紧手中的镔铁棍。众人都有些吃惊,刀剑出鞘,戒惕的看着少冲。少冲取出怀中的玉箫,问舜伯耕道:“老伯伯,你是他们的头儿是不是?这是马爷托我转交给你们铲平帮的。”说罢他抹去玉箫上的泥,露出本来的朱红之色。一路上少冲在玉箫外涂了稀泥,别人都道是叫化子的竹棍,怎想到是得之即得天下的玄女赤玉箫?

  众人见少冲手中正是铲平帮镇帮之宝玄女赤玉箫,都是一喜。舜伯耕接过玉箫,抚看再三,自言道:“确是我帮之物!”忽然向少冲跪下道:“马大王是怎么死的,还请少侠见告。”他一跪下,铲平帮众喽罗也跟着跪下。慌得少冲扑通跪地道:“老伯伯,你快起来,你们都快起来,我受不起的。”舜伯耕道:“箫在人在,箫亡人亡。马大王把箫托你转交,他必是无幸了。请少侠说出害死的凶手是谁,我帮上下感激不尽。”少冲道:“你们起来再说。”待舜伯耕等人起身,他便把恶人谷见到有关马啸风的情状说了出来。众喽罗听了都黯然神伤,平日受过大王恩惠的这时也忍不住抹泪,更有数人叫嚣着去铲平恶人谷老巢,抓住秦汉大卸八块。

  舜伯耕毕竟老成持重,心想此事宜从长计议,待众人悲愤平息了,举起手中玉箫,说道:“咱铲平帮历来帮主传位,均以传帮信物为凭,新老帮主手手相传。马大王难危授命,把传帮信物交给这位少侠,心中自是有意传位于他,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少冲双手乱摆,道:“不是,不是,马前辈托的家师,家师又托我,不是手手相传。”舜伯耕道:“马大王先传位于铁拐老,铁拐老又传位于少侠,皆是手手相传,合乎祖宗规矩。”少冲心道:“说来说去,我这顶‘铲平大王’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却听马林道:“舜堂主,我看此事未妥。咱们不能以他一面之辞就信了他,说不定这小子是恶人谷派来打入我帮的奸细,以打探玄女赤玉箫的秘密。帮主大位事关重大,须得从长计议。”少冲闻言心中有气,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信不信也由得你们。箫我已带到,告辞!”说罢欲走。

  马林道:“我爹如何死的,你不说清楚,就想走么?”双爪一分,向少冲猛扑而来。少冲上身闪过,腾出左脚,勾他双腿。马林跃起来,一爪抓向少冲哽嗓,正是铁爪功。少冲随意一闪,便让马林扑空。他的流星惊鸿步法有上乘轻功为辅,使出来更加翩若惊鸿,矫如游龙,马林明明能看到他一招一势,偏偏抓之不中,四五十回合后不禁焦躁起来。

  舜伯耕鹤嘴锄向圈中一隔,道:“不要打了!”两人都跳出圈外,马林瞪眼瞧着舜伯耕,怒道:“姓舜的,你反帮着外人,莫非想造反不成?”转头向吕汝才、巴三娘等人道:“你们站着作甚?还不把姓舜的拿下!”吕汝才、巴三娘等人对视一眼,却没动手。马林倒退数步道:“我明白了,这小子是你们一伙,是你们想夺帮主之位,才害死我爹……”

  舜伯耕走向他道:“马兄弟,你不要胡乱猜了……”马林见他走近身,惊得退到门边。忽听有人道:“舜伯耕犯上作乱,谋害马大王,给我拿下!”门外涌进一二十人,马枪棍棒都指着舜伯耕及其黑云堂众手下。舜伯耕见领头的是新升任厉电堂副堂主陈功,说道:“陈副堂主,你要干什么?”陈功道:“你做过的事自己最清楚,不必我多说。是束手就擒呢,还是亡命相搏?”舜伯耕怒道:“姓陈的,你说我谋害马大王,请拿出真凭实据。”

  少冲最厌烦的是帮派争斗,见这里已无自己的事,便欲离去。哪知陈功手一挡,道:“谋害马大王,也有你的份。”少冲道:“什么?”陈功打个手势,门外抬进一副担架,白布下盖着的似乎是一具死尸。陈功叫人揭起,众人一声惊呼,马林双腿跪地,失声痛哭。原来那死尸是马啸风。

  陈功道:“马大王身上满是铁拐之伤,明眼一看都知大王死于铁拐老的铁拐。”少冲见他诬陷师父,心中一急,便想上前与他拼命,但转念还是忍住了,心想越打越说不清,动手反上他当。

  马啸风身上果是伤痕累累,想见下手者之狠,铲平帮中不少人都信了陈功的话,大骂铁拐老祖宗八代,有的知眼前少冲是铁拐老徒弟,亮兵刃便想杀他报仇。

  陈功道:“铁拐老与大王无冤无仇,自无杀他的动因,乃是姓舜的图谋篡位,串通铁拐老杀死马大王,又自知做帮主可能引人非议,便扶一个无能小乞丐做上帮主,他好垂帘听政。”

  马林道:“啊,我明白了,刚才这小乞丐一再推辞,原来是效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故事,做一出戏给我看。”

  舜伯耕气得脸红脖子粗,如喝醉了酒一般,道:“你……你,你血口喷人!”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向来拙于言辞,陈功本来只是推断,并未示以证据,仍使他瞠目结舌,无辞可辨。

  铲平帮黑云堂众喽罗深知堂主脾性,不会另作他想,倒是随陈功来的其他三大堂的人,还以为舜伯耕理屈辞穷,则对陈功更加深信不疑。

  忽然门外闯进一个人来,一把揪住舜伯耕的衣襟,吼道:“舜二哥,乐子知道不是你干的,你说话啊!”正是迅雷堂堂主鲁恩。这时又有数人进来,当中一人作渔翁打扮,乃狂风堂堂主姜公钓。本来铲平帮自铲平大王马啸风失踪,便由内四堂堂主主事。而黑云堂堂主宋金刚已逝,就只剩下姜、舜、鲁三人。月前接到讯息,害死宋金刚的余秀清将在太平镇聚会,三人便商议由舜伯耕带人来杀他为宋金刚报仇。如今舜伯耕既已在外,姜、鲁二人不坐镇山寨,一起临此,自是为着舜伯耕谋杀篡位之事而来。两人一来对陈功之言半信半疑,二来老朋友突然成了仇敌,见了面颇为尴尬,故一直在外面听言观行。

  姜公钓叫鲁恩放开舜伯耕,说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深藏若虚,不到时候,你别想看出他的真面目。是咱们以前看走了眼,怪别人不得。”

  鲁恩一斧割下袍幅,扔到舜伯耕脸上,道:“以前咱们是生死兄弟,今日割袍断义,乐子再也不想看你一眼。”哼一声,气冲冲出门。姜公钓叫道:“三弟,你去哪儿?”只听鲁恩在远处的声音道:“乐子心中不快,去山中杀一只大虫解解气。”

  姜公钓看着舜伯耕道:“你还有何话说?”舜伯耕道:“不是我。”姜公钓道:“陈副堂主曾亲眼见你与铁拐老接头,铁拐老替恶人谷卖命,刺杀武当派掌门事败身死,现在传帮信物又在他徒弟手中,还有大王身上的伤,可以断定大王是铁拐老所杀,至于是否乃你主使,也只能由你自首。”

  少冲听他说什么“铁拐老为恶人谷卖命”,“可以断定大王是铁拐老所杀”, 虽说铁拐老一生淡泊名利,但少冲却容不得别人败坏他的名誉,当下哈哈大笑几声。姜公钓鹰目如电的盯着他,道:“你小命难保了,还笑得出来?”少冲道:“我笑姜老爷子一大把年纪,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却总是不长进。马大王明明不是死于钝物所击,难道姜老爷子没瞧出来?”

  姜公钓听他话中讽刺味甚浓,当场便欲发作,终究自重身份,忍住怒火,道:“你倒说来听听,姜某哪里没瞧出来?”陈功正欲说话,却给姜公钓一挥手拦住。

  少冲道:“倘若姜老爷子,贵帮上下兄弟不介意,我要剖开马大王脑颅瞧瞧。”他刚说罢,陈功立即挡在马啸风身前,道:“大王的遗体,岂容他如此不敬?”马林也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少冲一摊双手,道:“你们宁可窝里斗也不愿查出真凶,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公钓一双老眼察颜观色,见少冲不似作伪,而陈功神色有些惊慌,倒似怕少冲揭露出什么,当下说道:“瞧瞧便瞧瞧,便当是仵作验尸。查出真凶,绳之以法,大王在天之灵方得安宁。”姜公钓在帮中资历最高,他既如此说,别人也不敢反对。陈功怕欲盖弥彰,未再拦阻,心想你一个叫化儿,有什么能耐查出马啸风的死因。

  姜公钓命人把马啸风尸体抬到里屋,让众人在外屋等候,舜伯耕由人看住,自己和少冲来到里屋。少冲借来一柄牛角刀,走近马啸风尸身,忽觉双手抖得厉害。他刚才一心要为师父洗脱冤曲,才想出开颅验尸,可要他真的开颅验尸,却不禁生出恐惧来。壮了壮胆子,以死人什么也不能做自我安慰了一番,用刀去开马啸风脑颅。

  姜公钓在旁见他笨手笨脚的,知他不善此道,便叫了个会看病的兄弟帮忙。不久就听少冲惊呼:“找到了!”定睛一瞧,少冲用筷子从马啸风脑颅中夹出一条白色的蠕虫,长有三寸,兀自摇头摆尾。门外的人听见呼声,也凑进来瞧看,见了咋舌道:“好家伙!人脑袋里有这么一条虫子,还能活命么?”

  姜公钓骇然道:“这虫子是怎么来的?”少冲道:“你大王喜吃野味是不是?大半年前他进食了一只奇大的牛蛙。牛蛙体内寄生了此虫,他吃下之后,虫子自然进了他体内。”姜公钓心想:“大王喜吃野味是不错,但他什么时候食过牛蛙连我都不知道,这小乞丐怎么知道?”他找来马大王平素贴身的侍卫一问,果有其事,并问出进献牛蛙的正是陈功。若有所悟道:“若非他早有预谋?”少冲道:“姓陈的让漕帮并入铲平帮,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当下将那日偷听骊陈功与人密谈之事述与姜公钓。

  姜公钓听罢“哎哟”一声,道:“原来是这小子捣鬼!”到外屋来找陈功,却不见人,说是同马林到外面去了。他立觉不妙,飞身出门,正见陈功牵着马林胳膊向山下去,当即大喝一声:“站住了!”

  陈功转过身,一手卡住马林哽嗓,道:“放我走,否则我杀了他!”姜公钓止住步,轻笑道:“姓陈的,你以为挟持人质就能逃走么?”手一扬,一根长棍飞出。陈功尚未看清何物,已被长棍贯穿头颅而死。那长棍正是姜公钓的兵器钓鱼竿。

  马林挣开来,大喘其气,惊魂稍定,对陈功之尸大加践踏,说道:“我道他是好人,原来,原来……”转而向姜公钓谢救命之恩。姜公钓道:“若非那小乞丐揭穿他的阴谋,咱们铲平帮万劫不复了。”

  马林听说父亲马啸风死于陈功进献的牛蛙,又知他是恶人谷打入铲平帮的奸细,才知错怪了舜伯耕及小乞丐,当下向二人一一致谦。舜伯耕长舒了口气,道:“俺老舜最怕被别人冤枉我,如今真相大白了,俺老舜也好受些了。”少冲见此处再无他的事,便欲离去。舜伯耕拉住他,向众人道:“俺老舜还是那句话,这位少侠得马大王难危受命,有我帮传帮信物玄女赤玉箫,今又挽狂澜于既来,扶大厦之将倾,得在当世,功在千秋,做我帮大王理所当然,别无二选。公钓兄,你说呢?”

  姜公钓一捋苍髯,道:“姜某与武师彦将军虽有官贼之别,但自那日后对他十分佩服。哎,只惜出师已捷身也死,天下谁知武将军?小兄弟乃武将军扶养成人,品行自当上佳,可是要做一个匪帮的头子,对不起武将军一番期望,未免难为了他。”

  巴三娘道:“姜堂主,世人当咱们是匪帮,堂主怎么也看不起自己?做官的不让咱们做良民,咱们别无生路,只得落草为寇。梁山好汉又有哪一个天生就想当强盗,还不是给官逼的么?更何况咱们专杀贪官污吏,土豪恶霸,专劫为富不仁者,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干的都是正义之事。”舜伯耕点头道:“不错!”

  马林也对少冲心怀感激,说道:“少侠为家父申冤报仇,在下铭感五内,心悦诚服的奉你为我帮新任大王。”铲平帮众喽罗一齐跪下,口称:“我等心悦诚服的奉少侠为我帮新任大王。”

  慌得少冲乱摇其手,说道:“不行,我怎么能做你们大王?”舜伯耕最见不得别人拖泥带水,激怒之下一锄震地,道:“大丈夫说一是一,你不愿做我帮大王,是不是瞧我等不起?”少冲忙道:“不是,不是……”

  便在此时,门外白影一闪,有人道:“这儿好热闹啊。”众人见有人闯了进来,都操家伙向来人看去,见正是白莲教的木太岁。本来铲平帮在山下各处设有暗哨,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报上山来,这木太岁能一路过来不被人知觉,大不简单。

  木太岁白衣飘飘,甚是儒雅,屋中敌人上百,他竟丝毫不惧,笑着抱拳道:“铲平帮两位堂主在此,幸会幸会!为杀一个余秀清,出动两位当家的,又摆什么火牛阵,铲平帮当真是费尽了心思。”舜伯耕道:“阁下莫非还想为姓余的报仇?”木太岁一摇头,道:“非也,冤冤相报何时了。木某此来,是讨要舜堂主手中物事的。”

  舜伯耕瞧了一眼手中的玄女赤玉箫,立即藏于身后,道:“这是本帮的传帮信物,恕不外借。”

  吕汝才道:“魔教妖人,与他多说什么废话?”手中镔铁棍一横,向木太岁击去。却见木太岁长手一指,道了声:“倒!”吕汝才应声而倒,抱膝起不来身。

  数名喽罗上前扶起,问他出了何事,吕汝才只叫“奇怪”,那左腿似被点了穴一般,不能动弹。场中只姜公钓阅历甚丰,看出木太岁使的是“金针射穴”,袖中置有机关,触动机括,以常人不可见的芒针射入人的穴道,针上浸有麻药,一沾即散入经脉,使人麻痹。其余人不知就里,还以为他施了什么邪术,对他大生戒惕之心,不敢妄动。

  木太岁笑道:“这是我帮的生死咒,任你武功多高,中者立倒。嘿嘿,你们还有谁上来一试?”

  姜公钓道声:“我来会会。”挥双掌向木太岁迎去。木太岁身形飘动,只不近身,姜公钓威猛的掌法不能着力,一时奈何不得木太岁,但他也时时留心木太岁双手,以防他施那“金针射穴”之法。旁边众人都全神贯注于二人,舜伯耕低声晓谕众喽罗:万一姜堂主失手,众人一哄而上,木太岁虽有生死咒,终究无法应付上百人。

  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时,忽然远处琴音响起,先时众人未加留意,后来姜公钓一掌拍中木太岁,震得他倒退三步,正欲上前,已听到了远处的琴音,甚觉奇怪。众人见他倾耳谛听,也都侧头探耳,更有的冲出大门。那琴音起初甚低,几不可闻,由远及近,顷刻间越来越大,似乎弹琴之人已到门外。众人中除了少冲、木太岁略懂音律外,都是草莽粗人,但也听得琴声丁冬,妙不可言。那琴音一会儿转急,如万马齐奔,一会儿转缓,如清风拂面,一会儿转高,如雷霆万钧,一会儿转低,如浅唱低吟。众人都为之所动,沉醉其中,连适才的恶斗都忘却了。

  少冲心想:“若非是师兄来了?”他有好几年未见庄铮,平日时常想念,也不知他近况如何,这会儿要见到他,禁不住激动起来。

  那琴音急中戛然而止,余间袅袅,绕梁不绝。有人作歌道:“世上难觅,莫过知己。三十而立,七十古稀。高山流水,千古妙曲。我问苍天,谁为子期?”最后一句唱得粗犷豪放,却也显出苍凉无奈之情,令人感怀。

  姜公钓道:“屋外是昆仑派的负琴先生么?既适此地,屋内故人,何不进来一叙?”

  只听哈哈大笑向声,门闪处进来一人,头戴书生巾,一身青衫,身材瘦小,面容猥琐。怀里抱着具七弦桐,一端焦黑,如被火烧。众人不识得他的都想:“听他琴音,还以为是位雅量高致的仙人隐者,想不到如此邋塌不堪。”

  负琴先生进了屋,见了众人,十分惊讶,道:“姜老爷子,这不是白莲教的妖人么?你们何时合成一伙,在这荒山野林闲谈?”

  铲平帮众人见他副玩世不恭之态,都有些不舒服。姜公钓尚未答言,有人说道:“你把耗子眼睛放亮些,咱们在铲除妖人,为天下除害。”

  负琴先生席地而坐,将琴横于膝上,道:“大伙儿坐下来谈。今日本先生高兴,愿献小技,弹奏几曲,博诸位一哂。”说罢调弦转轴,便欲弹奏。

  巴三娘见他如此轻狂,按耐不住,叫道:“谁爱听你弹琴?”手中银月双钩合一,向负琴先生双手勾去。负琴先生全不在意,扭身侧头,避开巴三娘的双钩,十指拨动,铮铮琴音幽幽发出。巴三娘的密集攻势,竟丝毫不能使琴音有所阻滞。

  少冲自听见负琴先生的琴音,对他已生好感,后又见他一副睥睨万物,诸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与自己脾性最是投合,这时不禁脱口说道:“你不听就滚开,我要听哩。”

  铲平帮中有人叫道:“大王有令,巴三娘快滚出去!”但此时巴三娘杀得性狂,于旁人叫声充耳不闻。只见场中负琴先生目不斜视,仍是躲闪,巴三娘半空中舞动如凤,双钩凌厉递出,负琴先生双手一抬,轻易避过,发出“铮”的一声。巴三娘人影回旋,杀到后来竟随乐声而动,舞蹈起来。琴音一急,“嘣”的一声,戛然而止,人影中走出负琴先生,只见他目光黯淡,连声叹息道:“可惜,可惜。”巴三娘独自舞了一会儿,突然栽倒,大汗淋漓,呻吟不止。

  吕汝才此时已能活动,忙奔上前,扶着巴三娘,向负琴先生道:“姓蔡的,你使什么妖法?”负琴先生名蔡邑却叹道:“好好的一具宝琴,在我手中毁了。”

  少冲走上前道:“晚辈闻先生一曲雅奏,好比孔老夫子三月不知肉味,当真是‘此曲……’”负琴先生接口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你这小子为什么拍我的马屁?”少冲道:“你是马么?我干么拍你的马屁?”负琴先生斜睨着他道:“你既骂我是马,便不是讨好我。哎,玩物丧志,这琴没什么好。”少冲道:“我师父说,琴棋书画非但怡情适性,还解人饥渴,聊当饭吃。”负琴先生道:“你不随声附和我,可见说的是真心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你是我的知己良友,请坐!”说罢盘腿而坐。少冲也不管别人的目光,跟着坐地。少冲得庄铮授以乐理,两人虽说不上志趣相通,但一见倾心,仍十分谈得来。负琴先生听少冲提到庄铮其人,甚是钦慕,说道:“白莲教中也有这等人物,来日要会上一会。”

  却听木太岁道:“舜老爷子,咱们出去再斗一场。”舜伯耕道:“为什么要出去,这里无妨。”他想五宗十三派与魔教为敌,有蔡邑这等强手在此,木太岁必有所忌惮。

  负琴先生正与少冲交心而谈,听不得别人打扰,当下怒道:“舜老头子,你没看到我与这小兄弟在此说话么?你带着你那些个喽罗滚出去吧。”此言一出,铲平帮众人均怒目相视。负琴先生却视若不见,向少冲道:“算了,就当是蝉鸣犬吠。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贵庚几何?”少冲道:“我叫少冲,今年十九岁。”负琴先生道:“我痴长你一倍,自今日起,咱们义结金兰,你叫我大哥吧。”少冲心想:“他是名门正派的前辈,我如何高攀得上。”正自犹豫,负琴先生不悦道:“怎么?你瞧不起我么?”吓得少冲双手乱摇道:“不是,不是,只是……”负琴先生道:“你若不愿我大哥,咱们就此分手,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谁也不认识谁。”说罢欲走。

  少冲知他说到做到,慌得跪地道:“大哥请受小弟一拜!”负琴先生欣喜万分,与少冲对跪作了八拜,相携起身。少冲浑身肮脏,起初尚觉不自然,这时成了异姓兄弟,坦诚相对,心灵相通,反觉自己再丑上百倍,年纪再小上一倍,那也没什么。

  两人自顾自的交谈,对旁边人视而不见,铲平帮众人自是瞧着不舒服。木太岁笼手袖中,冷冷的斜睨着。吕汝才对巴三娘暗怀情愫,见她不省人世,急得如热锅上蚂蚁,手足无措。

  只听负琴先生道:“愚兄手中这具琴,你可知道有什么来历么?”少冲道:“小弟听说过‘焦尾琴’之名,这恐怕就是焦尾琴,什么来历小弟就不知道了?”负琴先生点头道:“正是焦尾琴!此乃东汉音律名家蔡邕所制。某日蔡丞相夜坐中庭,闻得邻人厨中火爆声不绝,知是燃烧桐木,细听爆声清越,慌忙奔入邻家救来。原来此木乃制琴之上好良材,可惜已被庸人烧去一截……”说着举起琴烧焦的一端给少冲看,果见那处炭黑,隐隐有焦炭之味。少冲接过琴细细抚看,见其木质坚硬,纹理明晰,制作精良,仙人背上阴刻几行小篆,古色古香。

  少冲道:“这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琴端被烧,才更使其弥足珍贵。”负琴先生道:“愚兄也如此想,哎,今日弹得兴起,用力过猛,折了宫弦,愚兄成了千古罪人矣。”少冲道:“大哥不必懊恼,断了还可以续上。”负琴先生道:“续上的终究比不过原样的。还是贤弟说的对,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没了宫弦,不能奏慷慨激越的曲子,仍可以奏出婉转低回的曲子。再者,因我这琴弦一断,让那娘子入魔,也让愚兄过意不去。”

  吕汝才忽听此言,叫道:“什么?她入魔了?有救么?”眼光中透着对负琴先生的乞求。负琴先生却偏着头不答。少冲为吕汝才真情所动,有意要负琴先生说出,便道:“琴声能使人失去心智,但为何琴声停了人反而入了魔呢?”负琴先生道:“愚兄刚才所奏曲子,名为《韶仪》,昔者舜作五弦之琴,制《韶》乐,如凤凰啼鸣,可致百鸟,人闻之为其痴迷更不足为怪,但须其尾声缓缓而终,让人能逐渐走脱出来。若突然弦音中断,痴迷者如同一个走得急的人一下子止步,不跌跟头才怪。”

  少冲听了心想:“这与武学中劲猛不易收势的道理不谋而合。”又听负琴先生道:“能让迷途之人找到回来的路,唯一的法子是乐曲调理。可是这当中有些棘手……”吕汝才闻得有救,忙不迭道:“那您老先生快高抬贵手,为三娘调理吧。”负琴先生冷冷的道:“她要杀本先生,我为什么要救他?”吕汝才止不住的向示意,要少冲替他求情。少冲一笑,道:“大哥救他作甚?”吕汝才一听,心凉了半截,却听少冲续道:“但只怕他们会笑大哥只是说说而已,救不了巴三娘。”他知大哥秉性孤傲,定受不得激,才如此说。果然负琴先生道:“谁说我不能救,只是眼下琴弦断了,无法续出《韶仪》的尾声。”吕汝才忙道:“我这就去附近集市买一副来。”负琴先生摆手道:“普通的琴音色不纯,非但不能治好巴三娘的伤,只会让她心智更加错乱,迷途越走越远。”吕汝才道:“要找好琴,世上不是没有,只是一时到哪儿找去?”

  负琴先生道:“俞伯牙的象牙琴,嵇康的瑶琴,司马相如的绿绮琴,当今白莲教‘六指琴仙’的天魔琴,都是琴中的极品。只要得其一具,便能救巴三娘的命。”

  吕汝才自言道:“俞伯牙、嵇康早已作古,他们的琴是否传下来尚未可知,就是传下来这会儿也是难找。”焦急之状溢于言表。少冲看着过意不去,便道:“没有别的法子了么?可不可以换成笙、箫、笛之类的乐器……”负琴先生沉吟片刻,道:“只要能奏出《韶仪》,也不是不可,只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笛、笙、箫诸般竹器,埙、磬诸般土器,钹、锣、钟诸般金器,鼓、鼗诸般革器,梆、柷诸般木器,都难使《韶仪》乐音美至极至,就是同属丝器的阮、琵琶、筝、瑟,也与古琴所发音调迥异。”少冲道:“如此便是没法子了?”吕汝才急道:“二位不要沮丧,只要能奏出同样的曲子,就是还有一线希望。”他赶忙走到舜伯耕跟前,道:“堂主,请借赤玉箫一用。”不等舜堂主答应,从他手中抢过玉箫,忙不迭交给负琴先生,道:“反正也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吧,治岔了我也不怪你。”舜伯耕喝道:“吕汝才,你好大的胆子,赤玉箫得回不易,你岂可随意与人?”吕汝才挡在中间,道:“汝才回去领罪便是,只求能暂借一下。”木太岁此时向前走出几步,他知负琴先生是昆仑派中高手,不是好相与的,寻思如何出其不意抢箫到手。

  却见负琴先生淡淡的接过箫,忽地眼睛一亮,叫道:“是玄女赤玉箫!”少冲见他如获至宝般欢喜,说道:“大哥,正是玄女赤玉箫,不过雅致可爱而已,我瞧着也不怎么稀罕。”负琴先生摇摇头道:“贤弟,你不知道,这箫大来有历。许多年前,有一玉工于蓝田深山中采得一璞,其长盈尺,献于秦孝文王。孝文王命人琢磨,据形而成此箫。后秦穆公将其赠与爱女弄玉,筑鸣凤楼以居之。弄玉梦与人合奏《玄女吟》,有野夫萧史,善奏此曲,两人遂成夫妻,后一同跨凤仙去,赤玉箫也跟着了无踪迹,而《玄女吟》顿成空谷绝响。”

  姜公钓道:“我帮创帮大王邓公一日入深山,遇一长须及地的老者,得其授以《太公兵符》及赤玉箫。”

  负琴先生一声冷笑道:“邓茂七打劫抢来的,偏要编得这么好听。”此言一出,铲平帮数人大喝道:“这人恁大胆,敢直呼呼创帮大王的名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瞧他怕不怕死。”“堂主一声令下,把这狂人一举铲平了。”姜公钓却一摆手止住众人。

  负琴先生对众人毫不理睬,把弄着玉箫道:“有此宝箫,须配妙曲。贤弟,你爱听什么曲子?”吕汝才见他似已忘了巴三娘之事,急得直跺脚,心道:“你这是成心急我。待此间事过,我也要‘以你之道,还施你身’,把你师父捉来点天灯,瞧你急是不急。”却又不敢现下就得罪了他,又向少冲眨眼示意。

  少冲心下一笑,向负琴先生道:“大哥适才一曲《韶仪》听得小弟心痒难搔,可惜未闻尾声,大哥续完可好?”负琴先生道:“既是贤弟爱听,愚兄当然乐从。”当下正襟而坐,把箫竖在嘴上,吹了起来。那箫声虽与琴音迥异,但韵律合一,另有一番味道。过了片刻,巴三娘“啊”的一声苏醒,吕汝才大喜,把她扶起。曲声终了,负琴先生一改刚才的一本正经,喜不自胜的道:“太妙了,太神奇了,我本以为琴箫两用,哪知此箫非但能将原曲发挥到极至,而且尚有余地。”

  他正自惊叹,忽见白影一闪,一只手伸向他伸来,正是木太岁来夺玉箫。如长蛇般游走,似意不在玉箫,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当下以怪异手法治怪异手法,手中玉箫向他手中递去。木太岁还以为他欣喜至狂,心下大喜,忙将玉箫握住。刚想回夺,立觉所拿烫如火炭,连忙撒手跃开几步,展开掌心看时,已起了水泡,暗骇道:“原来他把内力注于玉箫之上,内功至斯,倒不可小觑。”便不敢再行强夺。

  负琴先生自始至终对他未瞧上一眼,仍把弄着玉箫。吕汝才道:“蔡先生,这箫是敝帮的,还请您归还。”负琴先生把箫藏在背后,生怕别人抢去似的,道:“借给本先生三日,待本先生瞻仰够了,亲上太行山奉还。”铲平帮众人闻言变色,心想:“说是三日,也不知是三月还是三年,抑或就不还了。”

  吕汝才自知玉箫在自己手中失去,一死不足抵其罪,横棍拦在负琴先生身前,道:“先生要借,待敝帮四大堂主商议过后再作定夺,在下地位卑微,不敢擅自作主。”负琴先生道“这里有两位堂主,难道还不能作主么?”吕汝才道:“你要带走玉箫,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道大门。”负琴先生哈哈一笑道:“我不走这道大门,难道就不能活着出去么?”言才毕,提起少冲衣领从屋顶穿了出去。

  才一落地,周围大呼小叫,涌出数十人,原来是铲平帮埋伏起来的人手。姜公钓、舜伯耕等人相继追出,叫道:“姓蔡的要拿走玉箫,除非留下你的人头。”负琴先生嘿嘿笑道:“铲平帮当真吝啬,区区一枝玉箫都不愿借。”少冲道:“大哥,他们不愿借,还是还给他们算了。”负琴先生道:“贤弟,你不知道愚兄这个毛病。一见此宝,犹如饕餮见了美食,酒鬼见了佳酿,是非得到不可的。”

  众人正在僵持之时,从山下走上来三人。一人道:“箫声似乎便是从这儿发出的。”另一人道:“如不出老夫夫所料,这箫正是咱们要找之物。”少冲一见三人俱是认得,暗惊道:“蝙蝠王怎么跟金人勾结在一起了?乖乖龙的冬,‘长辫子’一到,铲平帮怕是有些不妙。”原来那三人一个身高过丈,腰大十围,面如淡金,鹰鼻虎口,正是‘关外神鹰’完颜洪光;一个是他大徒弟哈巴图;另一个衣着华贵,却掩不住病态恹恹,却是福王朱常洵。

  三人走近,哈巴图叫道:“喂,刚才你们谁在吹箫?”一名铲平帮喽罗怪他无礼,向他喝道:“哪来的野狗,在这儿狂吠?”拿刀上前驱赶。不料哈巴图飞起一掌,“轰”的一声把他震飞。铲平帮众人不禁一惊,才知来人非同小可。

  哈巴图一眼看到负琴先生手中的玉箫,叫道:“便是他了!”提起钢叉向负琴先生一刺。负琴先生身子一侧,让过叉尖,一把将杆身握住。哈巴图奋起神力回夺,涨红了脸,却如蜻蜓撼玉柱一般,不能动分毫。负琴先生面不改色,冷笑一声,忽然松手,哈巴图顿时摔了个仰八叉,显得很是狼狈。铲平帮众人不禁笑出声来。

  哈巴图爬起身,恼怒非常,还欲再斗,完颜洪光拦住他,向负琴先生道:“蔡先生,老夫与你打个赌,你接不了老夫五十招。”完颜洪光以前未履中原一步,众人中除了少冲少数几人都不认得他,一听他口出狂言,都觉以负琴先生孤高的脾性,必要大打出手,谁知负琴先生道:“本先生从来不与人打赌,对不起之至。”说罢欲走。他先前见哈巴图使的是“落日熔金掌法”,猜知鹰鼻人必是威震辽东的“关外神鹰”完颜洪光,他于自己的武功倒有自知之明,知远不是他的对手。

  完颜洪光伸手拦住他,道:“中原武林五宗十三派,贵派名列五宗之一,武学上自当独领风标,蔡先生乃贵派未来的掌门人,若连老夫五十招都接不了,嘿嘿……”

  负琴先生斜睨了一眼斜完颜洪光,道:“打赌须得有彩头,胜了如何?输了又如何?”完颜洪光道:“蔡先生胜了,拿走玉箫,谁有不服,老夫为你挡驾;老夫胜了,也不要你挡驾,咱们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如何?”

  负琴先生瞧了一眼姜公钓、舜伯耕、木太岁等人,道:“咱们在这儿鹬蚌相争,却让渔翁得了利,不如你先把他们赶走了,咱们安安心心在这里打赌。”

  姜公钓、舜伯耕、木太岁等人闻言心想:“姓蔡的狡猾好生,这是借刀杀人。”姜公钓“以其之道,还施彼身”,说道:“玄女赤玉箫乃我帮之物,阁下要想拿走玉箫,先打败了姓蔡的,再与咱铲平帮要。”

  完颜洪光捻须道:“咱们迟早要大打一场,不如依着江湖规矩三打二胜,我这边已有三人,你们再出三人,我这边胜了,拿走玉箫;你那边胜了,再自定玉箫归属。”

  姜公钓与舜伯耕对望了一眼,道:“如此也好,我铲平帮并无异议。”负琴先生心想:“如若混战,铲平帮人多,金人力大,我是争不过的,不如依他的法子。”当下没有作声。

  完颜洪光道:“你们出哪三人?”姜公钓道:“咱们先已打了一场,我方胜了,剩下两场……”完颜洪光道:“咱们什么时候打了一场?”姜公钓一笑,指着哈巴图道:“刚才这位兄弟与蔡先生角力,明明是输了。”哈巴图大叫道:“不算,不算,重新来过。”完颜洪光道:“好,就算你方蔡先生胜了一场,这第二场他就不能再出头了。”姜公钓道:“我来领教阁下高招。”越众而出,摆起门户。

  完颜洪光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道:“比斗讲究点到即止,但拳脚无眼,死伤在所难免。请!”说罢踏步迎上姜公钓。两人凑到一处,斗了起来。姜公钓与他一接招,便觉他掌力雄浑,掌未及身,已感热浪逼人,透不过气来。明眼人一看便知,如此斗下去,三十招内姜公钓必有性命之忧。舜伯耕等人早已打定主意,姜堂主一旦不敌,众人一哄而上,救下姜堂主,抢了赤玉箫,再到别处会合。

  两人斗到分际,负琴先生忽道:“本先生弹奏一曲与二位助兴。”把箫插于腰带中,斜抱焦尾琴,拨动琴弦,琴音飘荡而出。奏的是琴曲《四面埋伏》。听者如觉置身垓下,被汉兵重重包围,而四面楚歌,虽怀雄心壮志而一听俱消,反生出穷途暮路的惧意。

  完颜洪光正当激斗之时,心中莫名其妙的有所顾忌,拍出的掌再不如先前猛不可挡,蓦然警醒,暗道:“我这是怎么了?这琴音扰人心神,有些邪门。”他跳开一步,深纳一口气,左掌平平向负琴先生拍去。右掌横切,挡住姜公钓攻来一掌。负琴先生忽觉劲风扑面,侧身由“抱残守缺”式变为“胶柱鼓瑟”式,琴音有所中断。

  却听完颜洪光作歌道:“阴山下,天似穹庐,茫盖四野,天沧沧,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其声粗犷豪迈,气势盖过琴音,闻者震耳发聩,功力高的运功相抗,功力弱的拼命捂住双耳,不多久便有十多人倒地。

  歌未毕,只听夹杂着“波”的一声,姜公钓前胸中了一掌。完颜洪光又作歌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歌声中又听得“波波波”三声,姜公钓连退三步,呕血不止,铲平帮众人连上前搀扶。完颜洪光歌罢收掌,含笑道:“承让!”这一场显是完颜洪光胜了。

  负琴先生面色苍白,说道:“完颜堡主的‘龙虎啸’能抵制本先生的‘弦外之音’,本先生佩服之至;堡主最后三招掌如连环,一气呵成,似化自济南府范家拳中的‘李存勖打虎’,却较之远为高明,不知是何名目?”

  完颜洪光不无得意的道:“这是老夫作歌即兴创出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哈哈,不过要立名目,可以‘探草寻蛇’、‘引弓夜射’、‘白羽没石’之名冠之。”负琴先生道:“堡主能从歌中即兴创出武学,不愧为一代武学大师。嘿嘿,‘将军夜引弓’,射的是塞外胡人,不知堡主创出这三招掌法有何用意?”

  完颜洪光闻言一怔,没想到引弓射的倒是自己。在中原人看来,女真人也是塞外胡人。“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飞将军”李广正是汉朝阻止胡人南下牧马的干城,他射的自然是塞外胡人。

  负琴先生叹了一声道:“区区无能,无脸得此玉箫,拿去吧。”甩手一掷,那箫飞入舜伯耕手中。舜伯耕出乎意料,又惊又喜的看向负琴先生。只见负琴先生飞身跃出,向山下奔去。边奔边拨动琴弦,声不成曲,说不出的哀怨悲伤。少冲叫了两声“大哥”,负琴先生听而不闻,转眼消失于视野中,只风中还余渺渺琴音。

  舜伯耕复得玉箫,但有完颜洪光等强敌环伺,仍高兴不起来,当下说道:“你我两方一胜一负,打成平手。第三场莫非由这位公子爷出手?”说这话瞧着一脸病态的福王爷。

  福王折扇轻摇,道:“怎么?你别小看本公子。本公子练成‘铁扇神功’,折扇一摇,谈笑间,管教尔等灰飞烟灭。”说罢轻狂的笑了三声。

  铲平帮中有人叫道:“我来教训这狂妄小子。”他虽叫出了声,但大王和两位堂主没有发话,一时未动。舜伯耕道:“这一场决定胜负,这个……”事关重大,他不敢妄自作主,眼光瞧向姜公钓。姜公钓受了极重的内伤,有气无力的向少冲所立处一指,舜伯耕点点头,向少冲道:“我方由谁出场,请大王示下!”

  少冲本就对福王恨之入骨,福王糟蹋公孙婵娟在前,后又打苏小楼的坏主意,洛阳的叫化儿兄弟一提到他都切齿咒骂,真想不出世上还有比他更坏的人,杀他之念几年前就有了,只是一直未得其便,此刻岂可错过良机,当下走出来道:“什么狗屁‘铁扇神功’,敌不过臭叫化儿一记飞痰。”咳嗽一声,一口浓痰夹着劲风直奔福王。

  福王在他咳嗽之时便有了防备,眼见痰星飞到,忙挥扇遮挡。不料少冲凭空一掌击来,折扇竟被那股掌力推开,痰星正中鼻梁,跟着下流到鼻尖。福王伸袖抹去,直犯恶心,盛怒之下,便欲出手教训少冲。

  完颜洪光虽未认出,但自少冲显露的功夫看出他大不简单,心想这里竟藏着这么个厉害角色,事先倒没料到,当下拦住福王,说道:“今日老夫只与昆仑派、铲平帮打交道,小叫化儿要凑热闹到别处去。”

  铲平帮中有人叫道:“他是咱铲平帮的新任大王,不是外人。”另一人道:“不错,你方的‘铁扇神功’不敌我大王的‘飞痰神功’,三打二败,快快滚蛋吧。”

  少冲忙摆手道:“我说过了,我不做你们的大王。”完颜洪光捻须笑道:“你们胡乱认个小叫化儿做帮主,也太草率了,只可惜人家不愿意。还是定出比斗之人才是正事。”

  少冲自知福王有完颜洪光师徒保护,在比斗中方有杀他的机会,便道:“好,我是铲平帮的大王,蝙蝠王,接招!”手起一掌,“随心所欲掌”随心所发,意念一动,排山倒海的掌力迅即向福王推到。

  福王府中养士上千,平常又好结交江湖闲人,也学了几手把式,但没有一手是真功夫,掌力一到,他便身不由己的歪倒。少冲跟着又一掌拍向他前胸,福王惊恐中把折扇指向少冲。原来扇中置有机关,按下机括,便有便有毒粉喷出,闻者立毙。其时一股黄烟自扇中射向少冲,却被少冲的掌力逼回,尽皆喷在福王脸上。福王大恐,立摸解药服下,饶是如此,仍觉脸上如火灼一般痛。

  少冲正想一掌了结了福王,完颜洪光手一拂,一股劲风把福王从少冲掌底卷走。完颜洪光道:“福公子丝毫不会武功,还是仍由劣徒应战。”喝令哈巴图出战。哈巴图正愁无架可打,闻令喜上眉梢,几步奔出来向少冲劈头盖脸就是一掌。少冲见他掌风凌厉,不敢硬接,施展“流星惊鸿步”闪避。舜伯耕、姜公钓等人怕少冲不敌,都道:“明明是我方胜了,你们耍赖。”

  哈巴图铆足了劲的几掌都不能打中少冲,颇感气恼,叫道:“你不接招,便是认输了。”少冲也想使出师父所授的掌法出一口气,可他一见哈巴图一招一势有板有眼,不知道用何招势拆解,心先怯了一半,迟迟不敢出手。铲平帮众人都为大王捏一把汗。而哈巴图攻势越来越猛,少冲边打边退,再退一步,已背抵山石,再无退路。哈巴图叫声:“去死吧!”双掌齐向少冲推到。铲平帮众人见此情景都呆住了,再救已是不及。少冲眼见便要命丧当场,本能的挥双掌想把哈巴图推开。就在两人接掌之一刹那,少冲忽觉体内真气澎湃,一股大力冲向哈巴图,立将他震退三步,一屁股坐地,呆若木鸡的望着少冲。

  少冲瞧着自己的双手,兀自无事,师父的话蓦然在耳边响起:“随心所欲掌有招亦无招……所谓有招,掌出开天地,裂鸿蒙;所谓无招,掌法没有定势,如意所之,率性而为。孔老夫子曾言:‘吾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以虚击实,以无胜有,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便是‘随心所欲掌法’的最高境界了。……”他一下子悟出,“随心所欲掌”随心而动,若拘泥于招势之上,便发挥不出其应有威力。

  他一想通此节,脑中一加存想,便觉浑身充溢真气,望着福王,眼中如欲冒出火来,一步步逼向他。便在此时,忽听山下喊杀声大作,有喽罗上来报称:“锦衣卫攻上山来了。”众人都是一惊。舜伯耕忙命众喽罗保着姜堂主及大王撤离。

  完颜洪光叫道:“要走先留下玉箫!”大踏步奔向舜伯耕。却听福王叫道:“完颜前辈救我!”转眼见小乞丐正一掌向福王爷拍去,而哈巴图仍坐在地上无动于衷。他想福王若就此死了,不但有损于自己英名,还可能引起金明两国争端。当即闪身而前,一掌凭空击出,与少冲的掌力两相激荡,把福王抛出老远。

  少冲只觉一股大力冲至,一下子震倒在地,撑起身只觉五内翻腾,嗓子甜甜的,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福王浑然无事,却大吼大叫道:“我快要死了,金大宗,你是怎么保护本王的?”

  完颜洪光此时已想起小乞丐是铁拐老的弟子,说道:“铁拐老匹夫是我生平一大劲敌,可惜死于非命。天池一战未分胜负,好在留了个徒弟,也好较出谁是天下第一掌。”含笑着逼近少冲。

  少冲所受伤并不太重,但自知武功远非完颜洪光对手,要逃却浑身使不出丝毫力气。忽听有人叫道:“你徒弟败在咱大王掌下,咱大王已胜出,用不着再比了。”一个人飞身上前背起少冲,向山下猛奔而去。完颜洪光正欲去追,忽听姜公钓道:“你带上镇帮之宝回太行山!”转眼见一大帮人四散逃走,他正不知追哪个好时,福王被几名铲平帮的人围攻,叫喊着完颜洪光去救他。

  完颜洪光顾左顾不了右,顾右顾不了左,犹豫得片刻,铲平帮众人已去得远了。

  少冲在那人的背负下一路遇到不少锦衣卫的拦截,跟着的铲平帮弟子也越来越少。少冲见背他的是吕汝才,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便道:“吕大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吕汝才道:“大王折杀属下了,‘大哥’不敢当,大王直呼汝才名讳便是。”脚下仍是快步如飞,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久忽从前面草丛中冒出十几个锦衣卫,箭如飞蝗,向这边射来。几名铲平帮弟子冲上前去,当场为箭射中仆倒。吕汝中急切中放下少冲,交给少冲一件物事,说道:“大王先走,让汝才殿后。”反身以手拔开飞箭,向众锦衣卫冲了过去。少冲正想叫他,见吕汝才打倒三人,却被另一名锦衣卫一刀砍中背胛,一仆倒地。便在此时,树林中现出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田尔耕,只见田尔耕扬鞭叫道:“夺得玄女赤玉箫,大伙儿重重有赏!”

  少冲瞧手中正是玄女赤玉箫,顾不得吕汝才安危,提一口气向另一个方向逃走。他一番急奔,也不知奔出了多远,实在奔不动了才停下来歇气,回头不见有人追来。眼前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走到一条小溪前,往水中看时,吓得退后一大步。忽又想起:“那不是我么?”原来那是水中的影子,倒吓了他一跳。他见自己浑身肮脏不堪,便掬水擦洗了一番。坐下来行了一会儿功,伤痛稍缓。寻思此后何去何从,也不知姜公钓等人逃出来没有,手中的赤玉箫还得归还给铲平帮。他起身折了根树枝拄着前行,心中苦笑:“师父拄铁拐行侠江湖,他的徒儿也要效法他的样了。”

  此后几天,他向着太行山的方向而行。这一日忽有一车队自后逶迤而来,到了近处,少冲见前面马上坐的是藏剑山庄的王光义,暗惊道:“是他!”当下便低着头走路。车轮声辘辘,车队越过他前行,忽从车中传来一妇人的声音道:“这是忠县地界,距石宝寨已不远了,怎么没遇到几个英雄豪杰?”正是褚夫人的声音。王光义望见不远处是岔道,林中现出一张标着“茶”字的旗,便道:“爹,娘,前面岔道口有家路边茶店,咱们歇一会儿再行吧。”褚夫人道:“也好。”却不闻褚仁杰说话。不久到了店前,王光义把马栓起。褚夫人从车中出来,自顾自的进店坐下。家人扶着褚仁杰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家三人坐在一桌,自有茶倌上茶。

  少冲也行得累了,到店前树荫下休息。瞟眼见褚夫人穿着艳丽,唇若涂朱,红得极是惹眼,而褚仁杰却二目无光,有气无力的瘫坐着,母子二人情态亲密,对褚仁杰却爱理不理。少冲心想:“褚仁杰怕老婆,连儿子也瞧不起他。”

  便在此时,忽听马蹄声夺夺,另一条岔道上来了三名乘马客,到店前下马栓了,当中一魁伟的中年汉子叫道:“来三碗茶!”三人刚坐下,便听褚夫人道:“听说八十一门中,属河北五虎断刀门最是无用,依妾身之见,仁杰二十招内便可打败马绝尘。”那三人中两个年轻的一听此言,都跳了起来,抽刀出鞘,瞧向褚仁杰这边,叫道:“谁在大放厥词?”便欲动手。那背背断刀的中年汉子正是五虎断门刀的掌门马绝尘,他见有人挑衅,本欲发作,但想此地龙蛇混杂,指不定惹上什么人,便忍住怒气道:“勇儿,毅儿,不用管他,咱们喝咱们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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