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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英雄榜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五回 联盟大会(上)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五回 联盟大会(上)

  少冲只觉眼前一黑,向下猛落,跌在了一片烂泥上。伸手乱抓,发觉身边已无祝姑娘在,急叫道:“祝姑娘……”耳中传来祝姑娘的呻吟之声,伸手过去,恰好抓住了一只手臂,爬过去道:“祝姑娘,你没事么?”只听祝玲儿道:“我,我的屁股……”少冲道:“怎么了?”祝玲儿只是“哎哟”不止。少冲听她叫声并不如何苦痛,知无大碍。

  黯淡的光线从头顶的豁口射下,只照见两人身周两三丈内,不知这地窟到底有多大。少冲扶着祝玲儿起身,正听见汤灿的声音道:“这么贸然下去,恐不大妥当,……”两人忙躲到暗处,心想:“这下死定了。”忽听完颜洪光道:“你们站开些,老夫要发掌了。”少冲暗叫不妙,拉着祝玲儿向更暗处摸去。就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响,豁口处乱石垮下,霎时眼前尽黑,万籁俱寂。祝玲儿不禁“哇哇”哭叫起来,紧紧抓着少冲,道:“傻蛋,我们出不去了,怎么办?”

  少冲起初也慌乱无措,一听祝姑娘哭声,反镇定下来,道:“祝姑娘,你别急,咱们还没死,就有希望活着出去。你的火石、火折呢?”祝玲儿方止了哭声。打亮火折,照见窟内乱石嶙峋,石上满是泥苔,这窟显是雨水冲蚀、天然塌陷形成。此时豁口处已被一块大石堵住,一线天光从上面射下来,离底高有十余丈。少冲道:“祝姑娘,你呆在这儿别动,我上去推开石头,咱们就能出去了。”祝玲儿点点头,把火折交给少冲。

  少冲嘴上这么说,心中殊无多大把握,“长辫子”要封埋自己,决不容自己轻易就能出去,但终须试上一试。他顺着石壁不久即到豁口处,顶住那块大石试着一举,那石足有千斤之重,竟不能动其分毫。他把两脚放在着力处,这一次使出了全身力气,仍只能撼动一下,再试两次,弄得腰酸臂痛,气喘吁吁。

  祝玲儿在下边叫道:“傻蛋,你行不行啊?”少冲滑下石壁,到了祝玲儿身边,道:“我歇了一会儿气,定会推开的。”祝玲儿哭道:“你骗人,你推不开是不是?没想到我要跟这臭傻蛋死在一处……”少冲心中苦恼道:“女儿家遇事不想主意,就只是哭鼻子。”坐地运功调息。隔了一会儿力气渐长,又上到窟顶,鼓劲连举两次,仍是如此,自感推开大石,就算加上祝玲儿,合两人之力也无法办到。当下回到窟底,甚是沮丧。

  祝玲儿哭着道:“傻蛋,我不想死,我才十六岁,还有好多事没做过……”少冲道:“我何尝不是呢?师父的大仇未报、沉冤未雪,铲平帮的传帮之物也被我弄丢了,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我不甘心。”祝玲儿道:“我还不知道爹娘是谁,长什么模样,还在不在世上。”少冲听她提到生身父母,鼻子一酸,道:“我也是。”他只从何太虚口中听到有关爹娘的一鳞半爪,是真是假还不得而知,当下又道:“你也是孤儿么?”祝玲儿道:“我从小在华山修罗刹长大,白姐姐说我是师父从虎嘴中救下来的。……白姐姐对我可好了,我好想念她,听说人死了要到另一个世界,我死了也可以见到她了……”

  少冲知她所说的“白姐姐”便是丁向南之妻白若霜,在鹤鸣山他曾见丁白二人刺杀真机子,为武当道士所俘,却不知白若霜已死。这才从祝玲儿口中得知,当日鹤鸣山祭典之后,丁向南活着回修罗刹,白若霜却再也没醒过来,并且尸体也被武当派扣在紫霄宫,说是剖解查明死因。

  祝玲儿哭得累了,竟沉沉睡去。少冲心有不甘,亮火折四面找寻出路,这窟虽大,却如一个大枯井,四面封闭。少冲终于颓然躺地,火折跟着熄灭,一阵莫名的绝望涌上他心头。

  便在此时,他耳中忽有“哗哗”水流之声,听去非溪非泉,仿佛瀑布。回想落入此窟前未见哪里有瀑布,此处能听到瀑布声响颇为奇怪,他一念好奇,循声找去,蓦地看见一束细长的光线自石壁处面透进来,原来石壁上竟有一道极细长的石缝,若非循声至此,不亮火折,怎么也不能发现。

  少冲大喜,叫祝玲儿道:“祝姑娘,快来啊,咱们有出路了。”祝玲儿梦中惊醒,说道:“傻蛋,咱们这是在哪儿?”一觉之后,竟忘了身处何处。少冲正对石缝,劲运双掌,平推而出。掌到石落,一大束光射进来,照得少冲睁不开眼来。祝玲儿喝一声采,拉着少冲的手道:“傻蛋,这是什么地方,好美啊!”当先从打穿的窟窿中钻出去。

  只见前面一道飞瀑飞流直下,落入下面山涧中,眼前白雾蒸腾,耳中空谷回响,置身其间,令人尘襟顿爽。祝玲儿手指瀑布,道:“傻蛋,咱们到那处玩去。”二人所立处前面不远便是悬崖,临崖有条险道通到瀑布里面。少冲见路径过于危险,怕有什么闪失,便道:“咱们找下山的路才是正事,日后有空再来玩吧。”祝玲儿嘟了嘟嘴,拉起少冲胳膊,道:“不嘛,我就要这会儿去玩。”少冲扭不过她,与她手牵手一步一步走过险道,来到瀑布之下。

  瀑布如一道水帘子挂在崖上,里面竟是别有洞天。瀑布下是个四丈见方的岩穴,石桌、石凳、石床一应俱有,只是尘封已久,似乎多年前有高人逸士在此隐居过。祝玲儿欢天喜地的道:“这倒是个好所在,傻蛋,你说咱俩在这里住个三年两载好不好?”少冲道:“这儿闷得紧,只怕三天两夜祝姑娘就受不了了。”祝玲儿一撇嘴道:“你不信,咱俩打赌!”少冲道:“我可没闲工夫跟你打赌,……”少冲言未毕,就听祝玲儿道:“咦,这石头能动……”只见祝玲儿把一个石凳转了一圈,“咔嚓”声中,岩空上打开一道石门。门那边似乎另有天地。

  祝玲儿喜道:“啊,那儿还有个好去处!”蹦跳着已到门边。少冲正要跟上去,忽听祝玲儿惊叫一声,定睛看时,一条碗口粗细的巨蛇从门背后窜了出来。那蛇长有丈余,通体朱红,只头顶五彩斑斓,脑袋大如拳头,作三角形,张开嘴来,信子朝着祝玲儿一伸一缩。祝玲儿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如定住了一般,张嘴欲喊,却喊不出声来。

  少冲不及多想,几步冲上前拉开祝玲儿。那蛇迅疾窜上来,绕着二人缠了数周。少冲奋力摆脱,他越是挣扎,那蛇缠得越紧,到后来连呼吸也甚困难。祝玲儿早已吓昏了过去,二人连同那蛇一起滚倒在地。

  少冲只觉全身燥热难当,体内气血贲张,快活真气到处乱窜,憋得他面红项粗,如欲炸了一般。他大吼一声,竟张口向蛇身咬去,咬住便死死不放,涸涸蛇血顺着他喉咙流入他体内,一股腥臭之气冲得他直欲昏去。此时他已神智不清,只知尽其之力要巨蛇之命,也顾不了蛇血中是否有毒。

  他一阵头昏脑热之后,忽觉那蛇缠着自己的力渐渐松劲,到后来轻轻一振,蛇身竟软在地上,头尾扭曲了几下,便即不动,蛇血涂了一地。他劫后余生,兀自如在梦中,半晌才回过神,知蛇已死,原来自己所咬的正是那蛇的三寸,乃蛇的致命之处。他抱起祝玲儿退到一旁,一摸她鼻息,知是昏去而已,才放了心。

  便在此时,耳中忽传来几声极轻微的怪响,他本来心有余悸,闻声立即闪到石桌之后,细辨怪响发自门那边,巨蛇已足可畏,恐怕还有什么毒蛇猛兽,不禁心中砰砰而跳。忽听到有人喃喃自语的念道:“……鸿鹄相随飞,随飞适荒裔。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但尔亦知足,用子为追随。……”

  少冲听那人反复叨念的便是这几句,心下大奇道:“那人莫非是个疯子?”他把祝玲儿轻放在地上,大着胆子轻手轻脚到了门边,向里窥去。里边是个更大的岩穴,穴顶凿有七个圆孔,作七星排列状,七道天光射下来,照见穴内光华璀璨,宝气霭霭,想是反射水晶、玛瑙之类宝石之故。少冲仍未看见那人所在,又向里进了几步,这才见靠壁处一方白玉床上盘坐着一个白发鹑衣的老道人。老道猿臂鸢背,容貌奇古。

  白发老道立觉生人之气,喝道:“谁?鬼鬼祟祟的,又想来谋害我么?”少冲被他一喝,浑身打个激灵,结巴的道:“我……我不是……”正想自己打扰老前辈清修,老前辈不知要如何惩治自己,却听那老道喜道:“你是如玉,如玉,你真的来见我了?……”探头侧耳,不能移身,似乎双目已盲,四肢尽废。少冲心中嘀咕道:“如玉?这个名字听来好熟……”又听那老道道:“如玉,你过来啊。你还没原谅我是不是?你不知道,我虽出了家,心中还是忘不了你,……”少冲一下子想起“如玉”是未了师太未出家前的闺名,心道:“老师太青年时必定容貌甚美,才难怪这么多人为她痴迷。啊,是了,她有个老情人在此山中闭关修炼,莫非他就是那个张阿松?”他当下移步到白玉床前,长手一揖道:“老前辈,你认错人了,晚辈唤作少冲,不敢请问老前辈尊姓?”

  少冲一问方罢,才抬头,那老道白发突然拂了起来,劲风打在少冲脸上,把少冲打了个跟头。他爬起身,远远站开,摸着火辣辣的脸颊,莫名惊诧的看着老者。老者白发乱舞,全身栗栗发抖,说道:“你不是如玉,你是烟花娘子,你是魔教妖人,你杀了我吧,哈哈,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无足恋,死无足惧……我张松溪早已是该死之人,活到现在实在有愧于天……你怎么还不动手?快动手啊!”

  少冲见他神情狰狞,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心道:“他自称张松溪,不是张阿松,是了,‘阿松’是他的小名。”隔了一会儿待老者情绪平息,他细声的道:“晚辈斗胆,请问老前辈小名可是‘阿松’?”

  少冲才问罢,老者顿即安静下来,喃喃自语道:“阿松?阿松?”少冲把那封书子取出来,走上前道:“有位师太托晚辈把这封书子交给一位姓张的前辈……”少冲话未说毕,张松溪长发卷至,把少冲压在床沿上,少冲顿觉白玉床寒气逼体,连气也透不过来。老者道:“谁是阿松?这名字好生熟悉!”

  少冲心道:“这老道士双眼俱瞎,四肢残废,又疯疯癫癫的,武功之高,与白袍老怪、活吊死鬼不相上下。”口上说道:“我也不知道,是……” 眼角余光见到掉到地上的书子,那信瓤已掉出来展开,上面的字句映入眼帘,他不禁脱口念道:“阿松吾兄:曾记黄鹤楼头初识,你我一见钟情,‘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流光易抛,红颜白首,痴心谁知?恐兄心中已无妹矣。昔日之事,妹不该任性刁蛮,视吾兄为路人。自吾兄入山做了道士,从此音信杳然,妹亦嫁作他人妇。所嫁非匹,终日郁郁寡欢,心中渐有悔意。奈何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覆水难收,事过不再,终于灰心世事,遁入空门。本该断绝尘缘,但心中一事耿耿,不告不快:……”少冲念信时,只觉老道白发上劲力渐渐松动,斜眼瞧向他,只见他面色阴郁,若有所思。张松溪听少冲停了下来,急道:“念下去!”少冲道:“是!……妹当日生气乃因见吾兄与表妹太过亲昵,暗生醋意。而吾兄之歉辞中,分明不知妹其所以然,以致未获小妹谅解。如今想来,吾兄肯出家为道,与表妹不过兄妹之情而已,事变皆因小妹多心,果由因生,报应也该由小妹一人承担。吾兄保重,勿自为念。妹傅氏如玉顿首。”

  少冲念罢向后一挣,脱开他发丝的缠缚,退后几步,见张松溪神情沉重,口中不停的道:“如玉,你好傻啊,如玉……”

  张松溪脑子里渐渐清醒,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两人年青之时本是一对佳偶。张松溪是衡阳知县之子,傅如玉亦是当地士绅千金,两家门当户对,家人亦乐见其成。两人时常结伴出游,家人也不管束。一日遇见一靼鞑恶徒落水欲沉。张松溪救他上岸,想到国仇族恨,仍要致他死命。傅如玉力主网开一面,但张松溪还是执意杀了他。次日傅如玉突然不理张松溪,任他如何致歉亦无济于事,他以为如玉为着昨日之事生气,觉得她不可理喻,恰巧又遇云游至此的武当道士,说他根骨奇佳,愿收他为徒,从此做了道士,而他未尝不留恋如玉。一次下山寻访,获知如玉已嫁给了一个客商,去了山东,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那日闭关修炼,突然耳边响起如玉咏唱昔日酬和的诗句,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心神激荡之下走火入魔,以至四肢俱废,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他当下问少冲道:“八十多年没见面了,她还好吧?”少冲道:“晚辈与老师太偶然相遇,老师太为救晚辈受了伤。”当下将清水庵所遇之事略述了一遍。张松溪摇头叹息道:“原来是一场误会,不想酿成终生遗憾,岂非天意?”

  少冲心想:“老前辈这会儿怎么有疯癫了?”正想至此,忽觉体内有股热流涌动,起初并没在意,不一会儿浑身躁热难当,气血翻腾如欲喷出。暗自心惊道:“哎哟,蛇毒发作了!”他不想死在老前辈练功的石室中,一边急着撕开身上衣服,一边向门外走去。但未等他走到门边,一股气血直冲脑门,眼前一花,额头撞在石壁上。

  爬起来已分不清东西南北,神智九分迷糊,尚存的一分清醒只求离老前辈远远的,以免老前辈见了厌恶。他手足俱用,在地上一阵乱爬,正当他热得欲昏死过去,忽然摸到一块冰凉的石头,他本能的合身抱着。那石头实在太过冰凉,少冲一会儿便觉寒气侵体,几欲把人冻僵,但一旦他离开石头,热气复炽。逼得他在石头上颠来倒去,痛苦异常。

  后来他以头顶在石上,四肢张开,只觉体内寒气上升,热气下沉,两气在丹田之处汇合,不瘟不火,不冷不热,全身舒服之极。他便这么立着不动,不断的发动体内快活真气,去与到达丹田的寒气调合。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再觉得冷热,脑子也清醒了许多,睁开眼忽然发现面前倒悬着一个人,不禁惊叫出声,差些摔下石去。那人道:“气聚丹田,不许说话!”正是白发老道张松溪。

  原来少冲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石室半步,而是迷糊间爬上了张松溪练功用的寒玉床。

  大凡练内功者最易心意不专、头脑发热而走火入魔,寒玉性冷,世间少有,以之为床,可助练功者压制邪念,入物我两忘之境,练功至龙虎交关之时寒玉床尤显重要,有的人练功若干年无法打通玄关,有了寒玉床则可一日功成,以是为内家视为练功之宝。

  少冲一心想走得远远的,哪知误打误撞上了寒玉床,他头下脚上导引体内真气,不觉间功力大进。本来他体内的快活功真气已有小成,只因他平常不善导引,所发挥的仅其十分之一而已。

  他遵从张松溪闭上双眼,将真气会聚丹田,即入物我两忘之境。张松溪伸出二指,轻放在他胸口的气海穴上,立有丝丝真气自他指头钻入他体内,顺经脉流遍全身,带着少冲的快活真气不断的汇入他丹田之内。少冲这时已全然忘了一切,仿佛飘在大江上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任意东西。

  不知何时张松溪收了功,少冲睁开眼,见老前辈头顶直冒氤氲紫气,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知老前辈为自己驱毒,必费不少功力,心有歉意,下床来向他磕头道:“老前辈救命大恩,晚辈没齿难忘。”张松溪缓缓的道:“这床左首的壁上,刻着一套与此功法相应的拳法,你先熟记于心,日后勤加修习,以阴化阳,以柔克刚,方能除去你体内残存的赤阳戾气。”

  少冲感激涕零,称声“是”,来到左首的壁前,见壁上刻着三四十图画,皆是同一人,各具架势,连起来是一套拳法的图示。他细看之下,不禁大为奇怪:大凡拳术皆走刚猛的路子,拳出迅捷,虎虎有声,制人要害,而壁上所刻演拳之人时如扳桨,时如推磨,慢条斯理,好整以暇,丝毫不似与人过招。当下便道:“老前辈,这拳法也能与人打架么?”张松溪微有不悦,道:“难道学了武功,便是要与人打架?”

  少冲闻言,大感汗颜,心道:“是啊,他让我练拳疗毒,又不是叫我打架。”便又顺着壁上刻画从头看下去,心中存想如何抱拳,如何提腿,如何出步,如何转身,立引动体内真气从丹田发出,禁不住挥拳出腿。他照着一招一势比划,却是十分的别扭。

  只听张松溪道:“此拳要义,乃是‘阴阳开合,快慢相间,虚实转换,刚柔并济’。你一心想着占人机先,总想抢在别人前头,便是与此拳法之理大悖。所谓‘进一步风急浪涌,退一步海阔天空’,凡事不妨退一步想,不与人争竞,安守自然之道。”

  少冲听了大为不解,道:“什么是自然之道?倘若别人找我的岔,我也要退一步,任他欺负么?”张松溪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之道,顺乎自然,即一切任其自然而然。”他见少冲还是抓耳搔腮不得其解,又道:“你再往右首的石壁上看去。”

  少冲来到右边的壁前,见壁上也是刻画,共有五幅。只是有的画中是一人,有的却有多人。少冲朝第一幅看去,见是一道士袖手安坐,岿然不动;第二幅中道士身旁围了一大群人,一看都是光头和尚,足有六七十人之多,个个挑眉竖眼,似对道士不满。少冲心下道:“不好,和尚以多欺少,道士要吃亏。”再往第三幅看去,只见画中一和尚跃在半空,右腿前踢,指向道士,左腿曲在胯下,隐然欲施连环脚,那道士仍纹丝未动。少冲不禁为道士担忧,忙向下一幅看去,见那和尚已过了道士头顶,却如断了线的纸鸢,正飘摇下坠,而那道士仍是坐着。最后一幅画中众和尚都向道士竖起大拇指,以示赞服。

  少冲看罢,尚未明白道士如何挫败那和尚的进攻,便回过去看第四幅画,才见那道士右手微抬,捏着剑指,另四幅画却均是袖着手,可见和尚落败必是因他这一招之故,但究竟为何这么微一抬手便破解了和尚的连环脚,少冲却百思不得其解。

  却听张松溪道:“世人皆知先发制人,后发而制于人,却不知后发也有后发的好处。先动者破绽根底皆为我所窥,而我可从容破解。当然,看清敌人破绽之后,出招须快且制人要害,使敌再无还手之力。”

  少冲听了,不住点头道:“原来也不是任人欺负,逆来顺受,只是别人太过穷凶霸道,我不得已才还手。”他口上虽这么说,心下却未真正领会。他所学武家剑法第一招“望眼欲穿”便是先发制人的招术,“流星惊鸿步法”也是以“以动带动,敌动则乱,乱则为我所趁”为旨,如今要他明白后发制人之理,当真难极。

  张松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一犯我,我必犯人。我派武功不主攻亦不可侵犯,犯者立仆。嘿,这还只是‘以静制动,以慢击快,以短胜长’,你已如聆玄言,恐怕这‘以阴化阳,以柔克刚’你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少冲听老前辈语有轻视之意,心下不服,道:“‘以柔克刚’这句话晚辈倒是听过的,只是晚辈一直不信,譬如鸡蛋是柔,石头是刚,脖子是柔,刀子是刚,鸡蛋碰石头,脖子挨刀子莫非还有胜算么?若是有道理不用说也会明白,若是没道理说什么也不会明白。”说了这席话似觉对前辈有所不敬,又说了一句道:“请恕晚辈直言。”

  张松溪哈哈一笑,道:“疑而不受,直言无忌,孺子可教也!你过来,瞧我嘴里!”说罢张开嘴巴。少冲不知何故,走上前瞧了瞧,道:“前辈要晚辈瞧什么?”张松溪道:“我的牙齿是不是掉光了?”少冲道:“是。”心下想:人老脱牙事属寻常,又有什么奇怪?

  张松溪道:“何以牙先亡而舌尚存,是柔弱能胜刚强者也。以刀劈水,刀去而水不留痕,是柔弱能胜刚强者也。矛易断而鞭耐折,冰有形而水无棱,此类例子随处可见,而世人不察,堪为叹也!”

  少冲听他一番“之乎者也”,虽未全懂,却也有所领会,心道:“鸡蛋碰不过石头,脖子挨不过刀子,难道是鸡蛋脖子不够柔弱之故?”

  又听张松溪道:“明白了‘以柔克刚’,还须明白‘阴阳互化’之理。你定是见过太极图的……”少冲问道:“什么太极图?”张松溪道:“便是一个大圈,内中一黑一白两团互抱,状如两鱼首尾交游,有运转之貌,俗称‘阴阳鱼’。”少冲道:“啊,我知道了,道士衣背上便有。”张松溪点头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六十四,遂成万物。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彼此消长,至极而反,生生不息,离而复合,合而复离,是谓天常;万物所出,肇于太极,化为阴阳。故柔毋须一味柔,刚毋须一味刚,阴阳开合,刚柔并济,方能合乎天道,顺乎自然。可要达到这等境界,却非常人所能及。”说罢摇了摇头。

  少冲知他摇头之意,乃是认为自己不能做到,这一回他不得不服,觉得老前辈之言已如此玄奥难懂,做到当然更难,便道:“晚辈笨得紧,自是做不到了。”张松溪道:“说难也不难,倘若你能忘掉以前学过的武功,心无外想,随意所至,便能做到了。”

  少冲心想:“‘随意所至’这句倒是与‘随心所欲掌法’的‘如意所之,率性而为’相契合,只是老前辈要我忘掉以前所学,是不是连‘随心所欲掌’也一并忘了?”他自幼好强,越是难做之事他越想做到,况且还须驱除体内余毒,心想不妨一试,便道:“便是什么也不想,这个容易之极。”当下闭了双目,屏弃杂念,可他越想屏弃,越是杂念纷呈,一会儿是苏姑娘与武名扬成了亲,一会儿是师父含冤屈死,一个念头压下去,另一个念头又冒上来,他睁开眼大叫道:“不行,不行!”才知这“什么也不想”也是如此之难,不禁有些气沮。

  张松溪道:“你到寒玉床上来试试。”少冲走上寒玉床,顿觉寒气侵体,立引动快活真气发自丹田。他闭上双目心空万虑,让快活真气在体内随意流转。只听张松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肩坠肘,含胸塌腰。气沉丹田,抱元守一。第一式,金刚捣碓……”少冲眼前立即浮现一个小人,他身微下蹲,两肘微屈,掌心朝下,到与脐齐时身微左转,左手顺缠,右手逆缠,到左掌与肩齐时又身往右转,顺逆缠丝颠倒过来,一招一势无不清晰可见,少冲不自禁跟着他演练,自“金刚捣碓”、“白鹅亮翅”到“高探马”、“双摆莲”,一招招下去,隐觉双臂、双掌、两腿间及身周都有股股暗劲犹如旋涡般绕转,时开时合,时顺时逆,时缓时疾,时隐时显。转招换势间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深纳一口气,双掌垂放,睁开双目,只觉心胸开阔,真气充沛,天地间万物也如变了模样一般,跳下寒玉床,霁然色喜道:“前辈,我练成了!”

  张松溪道:“‘混元太极功’乃我晚年力作,当中亦有不少太师父、师父的心血,你已练成,算是后继有人,我也可以瞑目了。你去吧,这里所遇之事绝不要向外人提起。”少冲心存感激,道:“晚辈深受宏恩,不知道能为前辈做些什么。前辈若无徒子徒孙在此,晚辈就留在这里几天,为前辈煎茶扫地。”张松溪摇摇头道:“我死期将至,用不着了。”

  少冲闻言吃了一惊,见老前辈面色如恒,不似在说疯话,说道:“前辈,你好好的,你不是开玩笑吧……”张松溪道:“你杀死的那条赤蛇是我‘混元一气功’的真元,我全靠它才得以续命,不然早在十年前就因走火入魔而命丧。”少冲才知因自赤蛇之死,而赤蛇恰恰又是自己杀死的,心中大为自责,道:“老前辈,我不知道会是这样,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救?”

  张松溪又是摇头,道:“你是无心之过,不必引咎自责。你若不是辛苦为我送信,也不会遭遇‘混元赤练’的袭击,若不是吸食那畜牲的血汁,也不会练成‘混元太极功’,可见这是你的机缘,也是天意。”说完这话,眼皮搭了下去。

  少冲心抱着他腿叫道:“老前辈……”便在此时,忽听祝玲儿在门外叫道:“傻蛋,你在哪里?”又有一个人的声音道:“小丫头,你在这儿作甚?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还不快走!”另一个失声叫道:“呀,师父,石门打开了!”先那人惊道:“师父!”叫声中奔进室来。那人第一眼看见少冲,喝道:“你是什么人?”再看张松溪双目紧闭,惊声叫道:“师父,你怎么了?”上前抱住张松溪。少冲立忙让到一旁,认出他是武当派的镇元道长,曾在北京邀师父铁拐老赴会武当时见过,心想:“原来张老前辈是他师父。”见老前辈将死,心中也是难过。

  镇元子急为师父注入真气,张松溪咯了一声,双目半睁,低声道:“提防,提防……”跟在镇元子后面进来那个青年道士忙凑近去问道:“太师父,你说什么?提防,提防什么?”张松溪却连说了两个“提防”,终于咽了气,脑袋耷拉下去。镇元子向师父狂注真气,不见任何起色,乱中方寸已失,怒眼盯向少冲,道:“是你杀了我师父!”

  少冲连忙双手乱摆,道:“不是,是……”未等他说完,镇元子抽出腰间宝剑,向少冲冲走来。少冲有嘴说不清,何况老前辈虽非自己所杀,却也与自己相干,他心目中武当道士都不是好人,自知落入他们手中十分不妙,心念一动,转身便向石门冲去。出门时正好与祝玲儿撞个满怀,捉住她手臂道:“快走!”拉着祝玲儿飞步向山下奔去。镇元子心中尚一丝佼幸,希望还能救活师父,不敢多有耽搁,只得叫徒儿灵虚去追少冲。

  少冲“快活功”本已有了气候,加之初学乍练的“混元太极功”,轻功进步不小,奔走起来仿佛行云御风,快得连自己也是吃惊,不多久便把灵虚远远甩在后面。少冲奔了许久才停下来,不住的瞧后面有无人追来。祝玲儿道:“傻蛋,你前几日拉着我跑,也没今日快,你轻功倒是长进不少。”少冲神情黯然,正为老前辈之死伤心,没有答她。却在此时,忽听近处有人道:“咦,有女人的声音,我去瞧瞧。”少冲及祝玲儿听出是毛亮的声音,都是一惊,忙藏进树丛之中。

  脚步声中走过来两人,正是“五毒”中的毛亮和沙老鬼。毛亮道:“怎么没人?我明明是听见的。”沙老鬼道:“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哎,这武当山满山都是道观、庙庵,就是没有赌坊、妓院,当真无趣,不仅你疯了,老鬼我也要疯了。”毛亮道:“罢了,咱们快回去,若被武当的牛鼻子遇见,麻烦可就大了。”沙老鬼笑道:“老二色胆可包天,别的胆量却如此之小。那关中岳被咱们关在山神庙内,咱们不说,又有谁知道?”说着话两人脚步声远去。

  少冲心想:“他们抓关大侠作甚?啊,是了,关大侠知道‘恶人谷’的一些隐密,他们要捂住他的嘴巴。”当下对祝玲儿道:“关大侠被他们关起来了,咱们过去瞧瞧。”祝玲儿道:“是关叔叔,他常到修罗刹做客,对我也好,咱们可不能见死不救。”

  两人跟踪毛亮及沙老鬼,不久到一山神庙前。毛沙二人进去,便听彭素秋的声音道:“怎样?”毛亮道:“掌门人大会到期两天,紫霄宫中聚着各路人马,但尚有昆仑派、阳明派、点苍派等几位重要人物未至,还有华山派、茅山派以及丐帮的人在宫前闹事,因此大会迟迟未开。”秦汉道:“好好,越闹越好。”雷震天道:“老大,你千方百计搞垮武当派,我看决非出自公心,必是你与真机子有什么私怨。”秦汉道:“不错,姓阎的害得我妻离子散,亡命江湖。此乃我生平恨事,难以启齿,你也毋须知道。”沙老鬼道:“武当派仗势欺人,为所欲为,真机子这个臭道士更是以武林盟主自居,别说我这个恶人不服,就是天下人也没几个服的。就只蒲剑书、司空图、铁镜几条老狗跟在臭道士后面点头哈腰,惟命是从。”彭素秋道:“你不服也无可奈何,人家要联盟十三派,踏平咱们逍遥谷,你我转眼就要成亡命天涯人人喊打的野狗了。”秦汉一声冷笑,道:“没那么容易,该是紫霄宫转眼变成一片坟场才对。”雷震天道:“要灭掉武当派,凭咱们之力,谈何容易?老大,你是不是另有谋划?”秦汉没有答他。彭素秋道:“老五,老大自有计较,你就毋须多问,咱们只等着瞧好戏吧。”

  忽听庙内传来“唔唔”之声,似是有人要说话,却封了嘴说不出声来。秦汉道:“关中岳,我知道你想骂我,若不是看在当年你救过家父一命,我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给我乖乖的,待大会一过,我便放你回去,不然你的下场就跟铁拐老、阳公阴婆一样。”

  少冲听到这里,气炸连肝肺,咬碎口中牙,便想冲进庙杀秦汉为师父报仇,但转念一想:害死师父的大仇人是何太虚,心中又生一个偏激的念头,当下按下仇恨之火,拉着祝玲儿悄声离开。祝玲儿道:“不救关叔叔了么?”少冲道:“你没听见么?他们不会害关大侠。”祝玲儿道:“关叔叔性子直,他不会乖乖的听话,他们会杀了他的。”少冲想了一会儿,道:“咱们要瞧好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说出这话,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心想:“我在说什么?”祝玲儿吃惊的瞧着他,道:“真机子害死白姐姐,你要帮我大师兄是不是?”少冲无言,望着莽苍群峰,心道:“真机子也害死了我师父。”

  紫霄宫背依展旗峰,面对照壁、三台、五老、蜡烛、落帽、香炉诸峰,右为雷神洞,左有禹迹池、宝珠峰,周围岗峦天然形成一把二龙戏珠的宝椅,永乐帝封之为“紫霄福地”。二人未近紫霄宫,只听鼓乐一派,云韶箫管之声聒耳。待至宫前,见宫门处有人盘诘,外面或坐或躺了七八十人,僧道俗丐皆有,尤以乞丐、道士居多,有的闹着要进去,守门道士坚执不放。宫外要道处皆站有执剑道士,足有上百人之多,可见防范森严。这次掌门人大会聚齐五宗十三派要人,难免会有歹人捣乱。

  少冲、祝玲儿到了门前,守门道士道:“你们有英雄帖没?”祝玲儿道:“我们没有?”守门道士双手一摊,道:“对不住,二位不能进去。”祝玲儿高声道:“难道非得有英雄帖才能进去么?你紫霄宫有什么大不了,本女侠是鼎鼎大名的华山派祝玲儿,本女侠不能进去,还有谁人能进去?”她这么高声吵闹,里面立有人道:“小师妹,是你么?”祝玲儿喜道:“三师兄,是我!”

  说话间走出一个方面阔耳的中年汉子,祝玲儿扑进他怀中,撒娇道:“死三师兄,我在外面受苦,险些见不到你们了,你也不来找我。”那人是华山派弟子中排行第三的龚向荣。龚向荣笑道:“你不是还好好的么?你大师兄着急死了,派了人来找你和六师弟,六师弟算是找到了,就是没你的下落。”祝玲儿听说找到了丁向北,忙问道:“六师兄他好么?”龚向荣眉头微皱道:“他伤得甚重,留在修罗刹养伤。”祝玲儿道:“大师兄呢?咱们有没有吃亏?”龚向荣道:“走,师兄带你进去。”当先走在前面。祝玲儿拉起少冲的手,两人跟着进去。守门道士忙拦住道:“龚大侠,这两人没有英雄贴……”龚向荣道:“你武当派不是立了个会规么?其他门派只许各派掌门人与会,少林、峨眉、昆仑、华山四派除掌门人外可带十个之内的随从与会。我华山派尚不足十人之数,你不信可进去数上一数。”守门道士当然没工夫进去数人,只得道:“这个叫化儿是丐帮的,丐帮不在与会之列,已有洪帮主在内观礼,其余叫化儿一律不得进去,这是洪帮主答应过的。”祝玲儿道:“他是我哥哥,不是丐帮的。”说着话拉起少冲便走。守门道士一来不敢得罪华山派,二来又无法验证小叫化儿是丐帮的,只得任他们进去。

  三人进入福地殿、龙虎殿,经数百级台阶循碑亭上行,远望去紫霄正殿崇台叠起,架构宏伟,加之沿路都是执剑道士巡视,更显武当派声势雄壮。穿过十方堂,到了一个方石铺面的大院落,再前面便是崇台捧拱的紫霄正殿。只见院落中成八卦之形摆满了桌椅,或坐或立了上百人,四面是数十个道士唱经演玄,鼓乐喧阗,人声如沸。

  三人迳至华山派众豪所坐的桌前,丁向南见到祝玲儿,自是万千之喜,但几句吁寒问暖的话后便不再言语,剑眉深锁,面色悒郁。祝玲儿不敢吵他,只得四处张望,瞧有什么热闹,向少冲道:“傻蛋,你看那个‘狗头师’、‘老王八’有没有来?”

  少冲见群雄中好些人都是熟面孔,但参与过石宝寨夺书的几位均未在场,心想丁向北已然受了重伤,蒲剑书、松云、司空图、何太虚必然无幸,暗自幸灾乐祸。又想:“怎么没见到祝姑娘和武名扬,不知他二人还在不在武当山?”群雄中好些人坐得不耐烦,有的站起向十方堂张望,有的走来走去,更有人吵嚷茶水不好,有的索性趴在桌上打盹。

  这时忽有人冲进院来叫道:“来了,来了!”立听外面知客道士高声唱道:“阳明派蒲剑书、点苍派司空图到!”群雄向大门望过去,见蒲剑书、司空图一先一后进来,都上前与二人招呼寒暄。有的道:“蒲翁玉步金贵,姗姗来迟,教我等好等。”有的道:“数年不见,司空老兄还是风采依旧。”两人只是干笑着点头。

  却听一个宏亮的声音道:“诸位,请静一静,人路人等十之八九到齐,别的便不等了,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掌门人大会!”鼓乐声顿止,群雄也静下声来。原来已从三层饰栏崇台走下来一簇人,说话那剑眉青须的道士,正是武当派掌门真机子。旁边簇着十来个人,少冲见松云道人、何太虚赫然在内,心道:“他们竟然没出事!”这时当中一道装打扮的老妇快步下了台阶,走向司空图,怒汹汹的道:“老不死的,这会儿才来,老娘还道你死在外面了。”便伸手去揪司空图耳朵。司空图脸色一变,仰脖子躲避。

  那妇人在大庭广众揪司空图,自非等闲之人,正是他夫人邢红棉。以往她要揪司空图耳朵,司空图早将耳朵送到手中来,这次竟早早避开,她心中有气,再看司空图一双手在右耳前遮遮掩掩,立觉得不对劲,抢手抓他耳阔。司空图不禁大声痛叫,道:“夫人抓不得,哎唷!”在场群雄无不哑然失笑,均想司空图惧内果然名不虚传。

  却听邢红棉惊声道:“你受伤了?是谁剁去了你的耳朵?”蒲剑书为她一惊,也不自禁的掩住右耳。鄂西鹰爪门的鄂应雄眼明口快,立即叫道:“蒲大山主,你的耳朵怎么也没了?”群雄这才发现司空图、蒲剑书两人的右耳用皆药布包扎,只因两人故意弄乱鬓发遮住,适才进来时谁也未加留意。

  真机子走上前,道:“二位老剑客,这是怎么回事?”蒲剑书摇摇头,道:“我们在石宝山下中了魔教妖女百花仙娘的暗算,哎,总之是一言难尽。”群雄一听“百花仙娘”之名无不色变,这些年百花仙娘以美色诱杀无辜,残害正道,却谁也未见过她的真面目,传说见过她真面目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与人知便永远闭上了嘴。肤发受之父母,人人爱若性命,损其分毫,那比黥字、宫腐更让人羞辱。

  真机子扫眼群雄,高声道:“魔教妖人兴风作浪,危害世间,旧仇未报,这里又添一笔新账。十三年前,阳明派一位老儒每当醒来时都发现,自己与死去多年的老夫人尸体睡在一起,最终不堪折磨,癫狂而死;九年前少林寺中一僧突然发狂,咬死咬伤多位师兄弟;八年前华山派一女弟子遭人侮辱,生下一个怪胎,两头八肢,开口便笑,秦掌门连母带子杀死,才断绝了后患;两年前,敝派邀请三十位羽士丹家聚而论道,不想有人混进来捣乱,杀死二十余人而后自杀身亡。据查以上皆为白莲教妖人所为。近些年白莲教更是频开法会,妖言惑众,大举扩展地盘,就是敝派中也有人为其所惑,堕入魔道。事态到了这个地步,咱们这些自居侠义道的若还听之任之,就只有自取灭亡了。”

  真机子话音一落,群雄中好些人叫道:“道长言之有理!”“是啊,朗朗乾坤,清明世界,岂能任妖魔鬼怪横行?”有的互诉悲苦,道是妖人恶行远不止真机道长所提及的几件,本门派亦深受魔教之害。真机子道:“白莲教不止妖言惑众、残害无辜,还有通敌叛国之嫌。嘉靖年间,山西教徒吕镇明等勾结鞑靼部酋俺答挑起边衅,如今又与金人里应外合,妄图颠覆我大明,实为大逆不道。” 少林方丈铁镜合十道:“除魔卫道本是我出家人的本分,眼看魔教妖人横行不法,也只能见一桩管一桩,遇一人渡一人,终究无法根除祸害。”

  他一说罢,群雄又议论纷纷。太极门的陈太雷道:“道长,魔教与金人里应外合,可是确信?”真机子道:“这还是几年前的事,白袍老怪王森与努尔哈赤幄帐密谈,为我大明间谍所探,自不会有假。”六合刀钱丰道:“金人在关外节节进逼,打到了家门口,若再有白莲教作乱,内外交攻,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燕山派盛春道:“社稷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侠义之士!剿灭魔教,势在必行。”蜀中唐门林朝阳道:“真机道长胸中必有成竹,如何行事,咱们都听真机道长的。”

  真机子道:“要对付白莲教,单是咱们之中的一门一派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各行其是,难以形成合力,易为敌人击溃。贫道以为,只有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结盟,联为一体,共抗魔教,并以此为契机,铲除所有邪恶教门帮派,无为混同教、铲平帮、逍遥谷,统统在铲除之列,还天下一个太平世界。”真机子说到最后一句,做了个单掌挥切的手势,眼中露出坚定的光芒。

  群雄为他气势所激,胸中热血如沸,都道:“正派结盟,铲除异端。”“好啊,大伙儿大干一场。”

  台阶上一个道士道:“正派结为联盟,须得有一位盟主,领袖群伦,指挥行事,方能与魔教周旋。”说话的是“武当七子”之一的玄灵子。林朝阳道:“这还须多问么?试问在场诸位谁最得人心,武功又高,自然是武当派一代大宗师真机子道长了。”他话一出口,立有数人应和道:“不错,除了真机道长,咱们谁也不服。”“真机道长德才兼备,无人可及,盟主之位舍他其谁?”“咱们唯道长马首是瞻。”

  真机子却一摆手,微笑道:“少林派乃武林之泰山北斗,昔有十三棍僧救秦王,后有月空大师挂帅征边,嘉靖二十三年僧兵入江南抗击倭寇,舍身杀敌,历来卫家国而精技击,铁镜方丈才是上佳人选。”铁镜道:“道长何必过谦,武当派近年光芒之盛人所共睹,老衲无所建树,愧对少林列代高僧,盟主之位更是无敢企望。”林朝阳道:“盟主之位能者居之,道长就不用谦让了。咱们全心拥戴真机道长,大伙儿说是不是啊?”群雄振臂高呼道:“是。”

  真机子道:“这个……盟主人选关系正派气运,事关重大,不宜草率,依贫道看不如于五宗十三派中各选出一人,大家举手表决,最为公正。”他刚说毕,忽听有人冷笑两声道:“道长等这天等了恁久,又何必惺惺作态,推来推去。”这人话声宏亮,又是独唱反调,许多人听见,都吃了一惊,心道:“这人好大胆,竟敢当面给真机子难堪!”向说话者瞧去,见是华山派掌门,人称“玉面小秦琼”的丁向南。

  真机子微微一笑,道:“以丁兄之见,盟主该当如何推选?”丁向南抱抱臂当胸,眯缝着眼道:“五宗十三派结盟,我华山派第一个反对。”玄灵子喝道:“丁向南,大伙儿为公忘私,共商抗魔大计,你却挟私愤独唱反调,岂不有损‘小秦琼’之美名?”却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喂,牛鼻子道士,你别以为这里是武当派地盘就可以对咱掌门师兄大呼小叫,咱华山派也不是好欺负的。”

  群雄见说话的是华山派中一个小姑娘,均想:“小丫头竟跟武当派叫起了板,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说话的正是祝玲儿。她见群雄瞧向自己的眼光不是惊讶便是责备,非但没有怯场,反而泰然自得。龚向荣拉了拉她衣袖,祝玲儿浑不在意。

  玄灵子面色难看,道:“这里是掌门人大会,只有各派掌门才可以发言,没有你说话的份。”祝玲儿道:“原来道长是武当派掌门?”玄灵子道:“不是……”祝玲儿一脸惊讶之色道:“你不是武当派掌门,怎么说的话比贵派掌门人还多?啊,是了,你抢贵派掌门人的风头,原来是有心取而代之。”玄灵子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向真机子望了一眼,心想这话让掌门师兄听见,虽不会相信,却说不定暗生嫌隙。他在天下英雄面前被一个黄毛丫头所编排,大为着恼,叫道:“来人啊,把这小丫头轰出宫去。”立从他背后站出四名带剑道士,向祝玲儿走来。

  龚向荣挡在祝玲儿身前,连连陪礼道:“有话好说,小姑娘年少无知,信口胡言,道长不必与她计较。”四名带剑道士哪里理他,叫道:“走开!”推搡中龚向荣不慎跌了一跤,众道将祝玲儿架起来,便向院门走去。

  却听一人粗着嗓门道:“虽说这里是武当派的地盘,武当派也未免太过欺客了!”说话的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乞丐。玄灵子道:“洪帮主,咱们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开会,没你丐帮的事。此人扰乱大会,该当逐出。”那人正是丐帮帮主洪涛。当下只鼻孔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少冲心想:“师父在丐帮中极有人缘,师父死在武当道士手中,洪帮主此行必是来向真机子讨回公道。难怪宫门外那么多叫化儿兄弟,原来是助威的。”

  这时祝玲儿也害怕了,大叫道:“大师兄,救我啊!大师兄……”丁向南铁青着脸道:“真机子,你别逼人太甚!”真机子叫住四名带剑道士,向丁向南道:“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同属名门正派,本应和睦共处,声气相投,但些许误会纠纷在所难免。望丁兄能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赞同结盟。”

  丁向南道:“明知我华山派不赞同结盟,便杀一儆百,这也只是些许误会纠纷?”说这话时,眼中竟然有了泪光。真机子道:“丁兄还是认死理,尊夫人过世贫道也甚感哀悼,但你越是把这笔账算在我武当派身上,越是中了小人借刀杀人之计。”丁向南道:“要我答应结盟也无不可,除非你先查明真凶,洗清罪责,否则不能做五宗十三派的盟主。”松云道:“家师生前反对结盟,虽然家师之死疑窦丛丛,但未查明之前,贫道也不赞同结盟。”真机子道:“道兄,贫道说过,五宗十三派结为一体,各门派的仇人便是大伙儿的仇人,茅山派自当同理。结盟之后,贫道自将为阳公、阴婆二圣之死追查元凶,绳之以法。”松云没有说话,却仍铁青着脸。跟着又有天山派、梅花剑门、杨家枪门等门派不赞同结盟。

  玄灵子朗声道:“结不结盟,毋须每门每派赞同。五大宗派乃名门正派之首,按惯例涉及武林大事的决策,只须得到五宗中三宗掌门人赞同,便能成行。目下我派掌门师兄、少林寺铁镜方丈、峨眉派普恩上人,都是赞同结盟的,昆仑派荷条丈人尚在犹豫之间,终究也会赞同的。五占其四,何须多言?”说罢横剑于手,扫眼群雄。

  群雄大多慑于武当派的威势,不敢再有异议。

  玄灵子又道:“我派掌门师兄为了正派结盟费了不少心力,当今武林,唯他才能当此重任,谁有不服,站出来说话?”群雄窃窃私议,有人刚动一下身,他旁边之人立拉住他低声道:“你不要命了么?想敢武当派作对。”有人道:“谁做盟主,也当由五宗掌门人决断,岂是武当派一派说了算?”

  真机子道:“也好,便由五宗掌门人决断。”玄灵子道:“铁镜方丈全力推举我派掌门师兄,……”说着话走向一位着袈裟的老僧,道:“普恩大师推举何人?”那僧人乃峨眉派代任掌门普恩,当下合十道:“敝派遵从民意,推举贵派真机子道长为盟主。”忽听他旁边一僧人道:“不可师兄,一旦结盟,我峨眉派上下将听盟主一人号令,峨眉派从此消亡,事关重大,宜向掌门师姐商议再作决断。”真机子道:“普渡大师,五宗十三派结盟,各门派并非消亡,仍独立门户,只是听从盟主号令,方便行事。”普渡宣一声佛号,道:“正邪相争,必是一场血雨腥风,我佛慈悲,以济世度人为第一,杀戮太惨,非我佛本意。”说罢摇了摇头。何太虚道:“你不杀戮别人,别人便来杀戮你,大师慈悲,别人可不会慈悲。”真机子道:“魔教妖人邪恶歹毒,为求铲除异己不择手段,决不会因普渡大师之慈悲而放过峨眉派,因此峨眉派势难抽身事外。”普渡道:“以恶制恶,恶无尽焉。魔王作祟,唯有以无量善德化解。”

  玄灵子道:“峨眉派究竟谁是掌门?”普恩道:“既然掌门师姐让我暂代掌门,一切由我决断,师弟不用多言。”普渡还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出口。却听人群中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声道:“倘若普渡大师成为真正的峨眉派掌门,一切是否该由普渡大师决断?”只见一个少年走出来,把手中一物交到普渡手中,又道:“这是一位师太托晚辈转交给大师的。”普渡见是掌门信物碧玉斑指,一惊道:“小施主,那位师太怎么了?”

  这少年正是少冲。他尚未答言,却听何太虚惊慌的叫道:“他是……他是铁拐老的弟子……”何太虚不禁向真机子靠近了几步。玄灵子叫道:“好哇,是恶人谷的奸细,来人啊,抓住了!”阶上立有四名带剑道士向少冲走来,张手便来抓少冲,却不想少冲一溜,都抓了个空。再转身时,四道士的腰带不知何时结在一起,你拉我扯,乱作一团。祝玲儿见此情景,抚掌大笑起来。本来掌门人大会只许各派掌门人发言,紫霄宫的人会前又再三声明,会间不得喧哗,因而场上人虽多,却肃然默声。祝玲儿这笑声一起,如幽林莺啭,满场皆闻,都向祝玲儿瞧去,有的更是怒目而视,祝玲儿旁若无人,笑得更欢了。玄灵子才知小叫化儿不简单,拔出宝剑道:“恶人谷来的奸细果不简单,势必要贫道亲自出手。”少却听洪仁畴道:“你们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名门正派?”向少冲道:“少冲兄弟,到你洪大叔这边来。”

  少冲眼中有泪的道:“洪大叔,师父……师父死得好冤。”洪仁畴点头道:“你洪大叔一定要为你师父讨回公道。”玄灵子道:“别人都说铁拐老如何如何的任侠江湖,什么惩贪官除恶霸,传得神乎其神铲强除弱,却又淡泊名利,游戏风尘,不想还是露出了真面目。火烧中原镖局,趁乱夺走玄女赤玉箫,后又受恶人谷唆使刺杀敝派掌门师兄,死于乱剑之下,了结了他可耻的一生。”少冲气得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瞪眼盯着他。玄灵子还想再说,却听真机子道:“六师弟,铁拐老前辈棺虽盖而论未定,你不可妄言。”玄灵子道:“掌门师兄说的是。不过铁拐老的叫化儿徒弟在此闹事却是明摆着的事。”向少冲叫道:“臭叫化儿的几手把式也来丢人现眼,贫道若不给你厉害瞧瞧,还以为紫霄宫是个随随便便的地方。”一个小叫化子戏弄起武当道士来,自然令武当群道面目无光,也难怪玄灵子会发火。

  洪仁畴抱着臂冷笑道:“嘿嘿,铁拐老的‘狗追神行步’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只要是阿猫阿狗追不着,也算很了不起了。”此话拐着弯骂了四名武当道士一回。

  玄灵子怒道:“贫道倒要瞧瞧,铁拐老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让贫道一个人来对付,免得让人认为咱武当派欺负一个孩子。”闪身上来,飞脚踢向少冲小腹。少冲没想到他身法如此之快,连忙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这一跃非同小可,竟纵上了七八丈高兀自未停,倒吓得他心中一慌,忘了吐纳之诀,立从高处猛坠下来,把一张方桌砸得粉碎,木屑横飞。

  洪仁畴正想上前查看少冲伤势,已见一个少女冲上前去叫道:“傻蛋,……”正是祝玲儿。祝玲儿尚未走近少冲,玄灵子箭步上前,一把推开她,又是一脚踹向少冲肚腹。少冲急忙向旁一滚而起,向后一个倒翻,半空中翻了三个筋斗,轻飘飘落在院中那棵百年铁树旁,其身法之快又不失轻盈之美,院中群雄见了都大为惊叹。有人竟喝出采来,忽觉不对,又立即住口。

  丁向南对祝玲儿道:“跟你同来的这叫化是谁,武功倒是不错!”祝玲儿也不知少冲姓名,但说他叫“傻蛋”,颇为丢脸,他眼珠子一转,想起“傻蛋”有枝玉箫,便取仙童跨鹤吹箫之意道:“我这个伙伴的外号叫做‘跨鹤童子’。”丁向南明知她是胡编乱造,但想‘跨鹤童子’之名倒也名符其实。

  只见少冲从铁树上折下一根枝条,道:“武当剑法玄妙无方,我便以家传的一套剑法接招。”他使一根长不足三尺的树条,用的又是家传剑法,显是蔑视玄灵子及武当派。洪仁畴高声道:“好啊,少冲兄弟,你让他们瞧瞧,铁拐老名师出高徒,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好样的。”当着天下这么多英雄,身为‘武当七子’之一的玄灵子当然不想被他比了下去。他向以剑法著称,手中三才剑也是从不离身,倒不愿因为少冲使枝条便弃剑不用,喝声道:“放肆!”飞身已到少冲身前,振剑挽出三个剑花,如三点寒星直奔少冲要害之处。正是“武当三才剑”中有名的“三环套月”。

  少冲疾闪到一旁,顺手一招“剑河雪飘”,树条斜削而下,正对着玄灵子的手腕,势挟劲风,连玄灵子手中的剑也有了歪斜,急使一招“回头望月”回腕直刺。少冲又应以“平天下剑法”中的“胡笳夕引,塞马晨嘶”。

  这时少冲内功之高,已远出玄灵子想象。“穷叫化儿快活功”重在打根基,练功者绝无冒进之念,初时威力虽不大,但练到后来,内功一日千里,纵人在睡梦中也在长进。如此进境神速,寻常之辈自然难以驾驭,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好在少冲所练“混元太极功”正是以柔克刚、化阴为阳的功夫,阳极化阴,阴极化阳,阴阳转化无穷而又不断上进。

  但玄灵子的三才剑法也不可小视,只见他进退攻防,闪跃腾挪,犹如虎扑猿跃一般,剪、刺、劈、撩、拦、挑,虽是盛怒之下,一招一势仍甚谨严。少冲起初应付起来倒有些手忙脚乱,三十招后已渐渐看出玄灵子剑法的路数。

  其实三才剑法招势颇为简单,但练成颇为不易。所谓“百日刀,千日枪,万日剑”,由此可见练剑之难,而难就难在对剑法的领悟。三才剑法亦文亦武,文时优雅从容,武时攻势犀利。所谓三才者,乃天、地、人。合乎天道,合乎地道,合乎人道,兼三才而兩之,即可入天人合一之境。三才剑之诀窍,是以天地人为经,亦即上中下为其骨干,而以前后左右为纬,亦即进退攻防左右拦击,为进招过式之剑术。这又与“平天下剑法”有“万法归宗”之妙,招势不同,精神相通。

  而“平天下剑法”当年的名气虽大,但阳明公手创以来从未使过,世人无一能睹,多年以后更是湮没无闻。群雄把少冲当作恶人谷之人,武功必定阴邪无比,但见他一手剑法正大光明,隐然间一股浩然之气动人心魄,都自惊异不已。只有真机子捻须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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