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回 血洗禅门
少冲伸手拉住她一只手指,没有说话,眼中却满是乞求的神情。美黛子捧着他的头,泪水一滴滴落在少冲脸颊上,说道:“我的呆哥哥,你想我真的会离开你么?哎,大错既已铸成,已是后悔莫及。我走之后,你不要再来找我。倘若我想见你,自会与你见面的。”说罢几步奔出门去。
少冲大急,跳下床欲追,才发觉未穿外衣,忙将外衣披上,追到客栈之外,却见美黛子奔了回来,拉起他胳臂往山上奔去,少冲瞧着她一脸欣喜,说道:“你带我去哪儿啊?”美黛子道:“咱们去看春天。”少冲心道:“你倒变得快,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两人一直奔上后山,在一棵树前停下。美黛子指着树道:“你看,樱树发芽啦。”
南方春天来得早,一夜春风,吹得万树皆绿。少冲觉得事属寻常,见美黛子兴高采烈,也跟着露出笑容,说道:“要是四季常春,花开不败,没有风霜雨雪,该有多好!”美黛子道:“那才不好啦。你想想,要是花儿从不凋谢,咱们还是否觉得珍贵呢?越是开得短暂,越是开得灿烂的花,才越美。”少冲心想:“是啊,我对美黛子何尝不是如此,我每时每刻都怕失去她,就每时每刻的珍惜她。”可是他又隐隐不安,他言下“四季常春,花开不败,没有风霜雨雪”,原是喻指与美黛子的爱情永葆青春,是美黛子没有明白自己的话意,还是她原本就不想与自己长相厮守?
美黛子翻起自己左边衣袖,问少冲道:“少冲君,你看出了什么没有?”少冲见到她晶莹无瑕的玉臂,才突然想到了一件十分棘手之事,也突然明白美黛子一直所担忧之事,定定的望着她,道:“没了!”美黛子道:“是啊。守宫砂一经房事便自行消褪,我已不再是处子之身了,这都是给你害的,你说该怎么办呢?”
莲姬虽然倍受尊崇,却要守白莲教最为严厉的教规:终身守贞。倘若失了贞节,将受教中最为严厉的刑法,活活折磨至死。少冲对此也有所耳闻,但直到此时,才感到事态之严重。说道:“你后悔了?”美黛子摇摇头道:“我死而无怨,我怕你会后悔,让教主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你。”少冲道:“咱们走,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美黛子道:“没有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少冲君,我不想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锦绣前程,去过亡命天涯的日子,你知不知道?因此我才叫你走得远远的,忘了我,忘了我这个自作多情的坏女人。”少冲紧紧的抱住她道:“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对我少冲而言,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子,就算亡命天涯我也愿意,何况我本来就是个乞丐,本来就该过流浪的日子。”美黛子感动得泪流满面,仍是摇头道:“不,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你还有你要做的事,我不想你后悔时不要我。其实有了昨夜那一段情缘,我们都该知足了,心中留存这段美好的回忆不好么?”
少冲听了,心中很是难受,道:“那你怎么办?”美黛子取出一盒唇红,在小臂守宫处抹上一个红点,看上去倒像是真的守宫砂。美黛子道:“这也只能蒙混一时。在紫府时每逢癸、丙日都有人来验砂,如今在外还可避过两三个月。”
少冲道:“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一把抱美黛子入怀,生怕稍有迟缓,便永远失去了她。只听美黛子道:“好,不走,……可是我心中好害怕,但是我不会后悔……”少冲指着她额头道:“不知你这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一会儿跟我谈婚论嫁,一会儿又要我走,别逗我了好不好?你们女儿家真是变得快,我这个人易信人言,会当真的。”美黛子道:“你不知道吗?女人心,海底针,你永远猜不透一个女人心中所想。少冲君,你答应我,不要信女人的话,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少冲道:“你也骗人么?”美黛子道:“是啊,我也要骗人……”少冲道:“但是我相信你的心,你的心中有我,我从你的眼睛中看出来了。”
美黛子轻轻一笑,遥视远方,手敲竹杖,按节而歌,音调甚美。少冲却不知她歌辞唱的是什么,待美黛子歌罢便问她。美黛子道:“这是我家乡的歌谣,歌辞译过来是:‘云倚高峰上,犹如我倚君。高峰思不息,但愿我如云。’”美黛子说完这话时,软躺在少冲怀里,又将这歌辞低声吟了一遍,一滴清泪已自滚落少冲肩头,轻泣道:“少冲君,我好怕,我怕我们最终还是要分开……”少冲把手背展开她看,只见美黛子咬过的齿痕犹在,少冲说道:“你已深入我的心中,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距腊月十四还有两天,两人可以不受打扰的待一天,无所顾忌的说着绵绵情话。美黛子总有说不完的话,说她家乡的风俗,说她家中的琐事,有的少冲闻所未闻,听得入神,见她兴味正浓,也不忍打断,只静静的听着。他只希望太阳慢点,再慢点,不要那么快落下。
当晚两人依偎在一起,少冲说些少时的经历,美黛子素闻西湖之美,也想去少冲家乡一游。两人谈兴正浓,不知疲倦,三更时分忽从东面屋脊上传来几下击掌之声,南面也有掌声相应,接着一阵轻微的瓦响,南面有三个人奔向东去。少冲知是江湖人会合的暗号,料与陆鸿渐有关,便向美黛子轻声道:“你等我回来。”翻开推山,跃上屋顶,望东面一处潜近,只听有人问道:“燕师弟,那边如何?”听声音似乎是华山派的龚向荣。另一人道:“看过了,没有人。”又有一人道:“龚二哥,你看约咱们来吴越楼的对头是谁?”龚向荣道:“我也不知道。对头武功甚高,我们要小心在意,就算不敌,也别堕了咱华山派的声威。”说至此,七八个人影都向东面窜去。
少冲心想:“约他们的对头若不是陆鸿渐,也必是魔教中的高手。”回到住处,对美黛子细述了所闻,后道:“咱们要不要去瞧瞧?不过打搅别人约会乃是武林大忌。”美黛子道:“这会儿还管什么大忌小忌,走,瞧瞧去。”两人循着华山派去的方向,来到一座楼前,只见楼顶亮着灯光。酒楼似乎久已废弃,破烂不堪,风中吱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轰然倒塌。两人上屋顶,移开瓦片看下去,楼内灯烛摇影,八个人正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当中一人正是紫霄宫见过的龚向荣。
“嗒嗒”声中,有人上了楼梯,听声音人数颇众。华山派众人立即手按兵刃,目光投向楼梯口,全神戒备。只见楼梯口头一冒,第一个上来的是名中年道士,认得是武当派的长青子。长青子见了楼上诸人,有些惊愕,说道:“贫道还以为谁呢,原来是华山修罗刹的朋友。”后面陆续上来十四名年轻道士,皆手按剑柄,怒容满面。
龚向荣抱拳一揖道:“华山派与武当派的梁子已揭,不知长青道长约我等前来有何指教?”长青子剑身抽出一半,喝道:“本派何曾约过你华山派?这句话贫道还想问你!”激愤之至,脸胀得通红。龚向荣略一沉吟,满面堆欢道:“原来是一场误会!看来你我都是为同一人约来……”长青子见对方没有恶意,放回了剑,道:“原来贵派也收到了字条……嗯,不知对头是谁?”
华山派这次来莆田赴援,昼伏夜行,尽量避人耳目,没想到在仙游住店时遇到一件奇事,有人在众人睡熟之时到房中折断兵刃,留下约斗字条,言辞极是无礼,其时对头下手,众人早已命丧睡梦之中,可对头偏偏要约在吴越楼比斗。众人遭此戏弄,觉得大丢华山派脸面,因此皆不愿提及。此时见长青子面色难看,欲言又止,料知武当派也是受了此辱。
不久又有峨眉派普善师太、昆仑派的佘云柏各领弟子来到,亦言为人所约。众人计议,对头一下子约齐五宗中的四宗,多半是一个自大狂,武功初成便想斗败四大派一举成名,如此一想,心安了许多,对头不一定必致人死地;已方人多势众,对头要独赢四大派绝非易事。正纷扰之际,有人听到了异声,顿时住了口,其他人跟着也静下来,竖耳听楼下的动静。
有人以极悠闲的步伐上了楼梯,众人手按兵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楼梯口先是现出一个草毡,然后是灰色长袍,无耳麻鞋,渐渐整个人立在了众人面前。此人身材魁梧,长着一张让人不大容易记住的面孔,不知是饱经风霜,还是长年积郁,额角已见皱纹,须发都已灰白,任其散乱纵生,右边衣袖虚垂,风来时竟飘了起来。群雄中有人惊叫道:“是陆鸿渐!是……是姓陆的大魔头。”那人虽极力不显出惶恐之态,仍是舌头打颤。其他人一听眼前之人竟是魔教右护法陆鸿渐,都摸出兵刃,摆开架势,一场狠斗一触即发。
屋顶的少冲、美黛子对望了一眼,料想“独臂天王”陆鸿渐约斗四大派,必是因为四大派赴援南少林,故先除去其翼助。再向下看去,见陆鸿渐走到群雄近前,目光向他们一个个扫过去,冷冷的道:“就你们几个么?”群雄见他如此狂妄,都甚着恼。到底华山派龚向荣沉着老练,只见走出来打个拱,道:“不知陆护法如何比斗,还请划出道儿来。”陆鸿渐道:“你们哪一个先上?”昆仑派的佘云柏道:“阁下十七年前与我五宗十三派的恩怨都已了结,倘再滥杀无辜,便是你的不对了。”陆鸿渐冷目如电,一下子盯在他脸上,道:“便是你先上罗?”佘云柏激灵灵打个寒战,颤声道:“我,我没说……”这话有失身份,一出口便失了悔。
陆鸿渐道:“废话少说,你们一块儿上吧。”群雄闻言,年轻气盛的摸出兵刃,便要动手。只听长青子道:“贫道不才,领教陆护法高招!”武当派乃五宗十三派的中坚,他身为派中高手,昨日受他侮辱已自怒气填膺,目下也应由他身先他派。就见他向陆鸿渐打个道稽,“霍”的一声,剑自吞口腾出,犹如白虹经天,苍龙出海,长青子右手一伸,已接剑在手,如此气度不凡,未出招已自先声夺人。武当、昆仑中立有数人叫出好来。
陆鸿渐冷无表情,右手衣袖突然横起来扫长青子左颊,犹如一根粗大的钢鞭。长青子身子微倾,剑斜向上削他衣袖。谁知竟被卷住了剑身一拉,差些脱手。他顺势左手成掌,拍陆鸿渐前胸。陆鸿渐猛一侧身闪过,仍卷住宝剑不放。长青子不愿弃剑,只好用上双腿,忽而掌拍他左肋,忽而转到他身后击他后背,忽而腿踢他下盘。长青子名列“武当七子”之一,在五宗十三派也算顶尖一流的人物,可对眼前这个残废之人,竟是丝毫奈何不得。那人右手负后,始终不出,仿佛那条膀子倒不如没有膀子的左边衣袖好使。但在场群雄均想,他这条膀子只有更加厉害。
忽听得“锵”的一声响,相斗两人均退开一步,长青子手中只剩下半截剑身连着剑柄。陆鸿渐衣袖向后一扬,另一半剑身疾飞中穿壁而过。众人大骇不已,这魔头将内力激荡到衣袖上,本来虚弱无力的衣袖竟变得如此霸道,其奇其巧委实匪夷所思。
长青子的一名弟子见师父废了剑,把手中的剑扔过去,道:“师父,接剑!”长青子伸手接过,颓然丧气道:“贫道已然输了。”陆鸿渐道:“剑断了,那是兵器太过差劲,非你牛鼻子武功不济,拿剑再上吧。”衣袖一摆,又攻向长青子面颊。长青子不及多想,身子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避过,青光闪处,剑尖削陆鸿渐下腹。两人又斗在一处。
此番长青子见袖便让,身子绕着陆鸿渐转得飞快,一把剑舞起来光华缭绕,夺人二目,使的是武当派的“穿花蝴蝶剑”。群雄见了叹为观止,均想武当派近十年人才辈出,能有今日声势绝非幸致。
长青子虽连使妙招,陆鸿渐迭遇凶险仍能从容化解,猛听得他一声断喝,一直不见动静的右手伸了出来,出手并非如何巧妙,还是了无声息的击在长青子右肋上。震得他倒飞出去,滚落尘埃。送剑的那名弟子正欲上前搀扶,龚向荣急叫道:“师侄且慢,你师父中了魔头的‘腐尸掌’,你碰了连你自己也要化脓而死。”他弟子闻言吓得缩回了手,眼睁睁的瞧着师父在楼板上挣扎。听龚向荣言下之意,师父是必死无疑了,舐犊情深,不由得虎目噙泪。余人见长青子如此下场,一想到过一会儿便是自己步其后尘,连一向镇定的龚向荣的手心也渗出了冷汗。
只听陆鸿渐道:“武当派除紫阳老道,此外皆是窝囊废,除太极要义,此外皆是豆腐渣。三才剑勉强能接我左手三招,可你偏偏不使出来。”长青子道:“嘿嘿,贫道学艺不精,徒然……徒然有损恩师威名……”说到这儿,语音已甚诡异,仿佛从他喉管逼出来的一般。群雄听来,不由得毛骨悚然。他徒儿道:“师父,您别多说话,您老要撑着……”普善合十道:“师兄可有遗言,要贫尼及诸位代转?”长青子道:“死在陆护法掌下,贫道并无怨言。可是抗魔大业却要靠你们去完成了……”
又听陆鸿渐道:“名门正派之所以让我瞧不起,就是太过虚伪,哼,什么狗屁仁义道德,还不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似此之辈,老子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四派赴援南少林,来的也并非怕死之辈,群雄见他越渐嚣张,心有不服。华山派中有人道:“我名门正派就算有一两个败类,也不及你魔教全是败类的多。”陆鸿渐道:“残灯老秃便是你名门正派的败类,尔等庇护败类,还不全是败类?”那人道:“当年之事你娘子也有不对……”他不提则罢,一提及陆鸿渐当年伤心之事,他心中激愤不可遏制,长袖一伸,便向他抓去。那人站在龚向荣身后,龚向荣手中双节棍,已向陆鸿渐头顶劈下。陆鸿渐竟不闪不避,生生受了那击,衣袖已扫开另外三名华山派弟子,把说话的那人绕脖子拖过来,头下脚下一舂,那人立撞破楼板,却刚好埋了脑袋,双肩贴着地板,整个一个“倒栽葱”,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手足乱舞,情势颇为滑稽。可是谁又笑得出来?
龚向荣一惊,料不到他已练成铁头功,但事已至此,不由得他不动手,催动双节棍,攻上前去。佘云柏道:“斩妖除魔,大伙儿齐上啊。”手拿双龙护手钩,犹如双龙抢珠,抢攻陆鸿渐后路。普善师太手持念珠,也加入战团。余人也都是来自各派的好手,此刻在旁略阵,倘有机可趁,也上前斗上一两回合。只见陆鸿渐闪跃腾挪,人影在群雄的夹缝中蹁跹疾转,掌到处,便有人从圈子中摔出去,但立即又有人补上空当。中掌之人自分必死,索性豁出去了,待喘息稍定,又鼓力再上。
少冲见正派人士伤亡惨重,便欲下去相助,忽觉美黛子在他肩头一按,向她道:“怎么?”美黛子道:“陆鸿渐无心伤他们性命,他没瞧出来么?”少冲道:“只怕他杀红了眼,想阻止也是不及了。”美黛子道:“你下去越帮越忙。看看再说。”两人再看下去,果见陆鸿渐出掌未下重手,否则以其掌力,中者立毙,岂有爬起来再站之理?斗到分际,只见陆鸿渐身形一纵,在众人头顶一闪而过,袖风所及,一个个七倒八歪。再看陆鸿渐时,已翻身跳出窗子,大笑声中渐行渐远。龚向荣、佘云柏、普善师太都各中一掌,虽非致命,但一时气力不继,站起已是不能,遑论追击妖人。群雄均知陆鸿渐毒掌厉害,各服了避毒的灵丹,一个个你瞧我我瞧你,不知这毒何时发作。
少冲、美黛子知陆鸿渐未下毒手,而龚向荣等人不明就里,未免杞忧过虑。回到住处,少冲想那陆鸿渐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之所以打伤四大派的援手,乃为了全力应付南少林寺。只是那件伤心事至今仍令他暴怒非常,足见伤心之极,仇恨之深,能否劝转他尚属难料。究竟是何伤心事,美黛子也只知道一鳞半爪,说是十七年前陆鸿渐的夫人遭正派中人侮辱致死,陆鸿渐一怒之下入了白莲教,武功大成后把仇人一个个碎尸万断,算是了结了这桩恩怨,而陆鸿渐也只杀了这五人,并未伤及无辜,各派自知理亏,也就未予追究。
次日一早二人便向南少林寺赶来。路过那座吴越酒楼时,发现许多人围观,说是死了人,二人先是一惊,从人群挤上楼去,见尸横遍地,恶臭逼人,昨夜在此合斗陆鸿渐的四派好手尽皆成了死尸,有的蜷缩成团,有的肢体扭曲,当真是惨不忍睹。少冲直是不敢相信,呆呆的望着,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官府正在办案,两个公人便来驱赶少冲和美黛子。美黛子指着他们的手道:“不是小女子危言耸听,二位双手接触了尸体,三日后手掌俱黑,延至手臂,六日后化为脓水,性命难保。”二公人早觉双手麻痒难当,闻言吓得面如土色,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美黛子走到死尸旁,拿白布包了手,翻开几个死者衣服,只见死者肌肤上都留有黑黑的掌印,倒也奇怪,掌印上都只有四个指头。仵作道:“莫非姑娘识得此掌法?”美黛子道:“中掌处发黑,并有脓臭,是‘化腐掌’无疑;掌印上少了一根小指,定然是姓陆的干的了。姓陆的为练化腐掌,日受毒虫咬噬,因此毁了一指。”那仵作一听此言,紧皱眉头,只道:“罢了罢了。”
从酒楼出来时,美黛子见两个也跟了来,道:“你们要问我姓陆的现在何方,去抓他归案是不是?”两公人慌不迭大摇其头,道:“不,不是,借在下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下是想向姑娘求教救治之法。”美黛子一笑道:“我没有法子,此事还得去求姓陆的,只要他觉得二位不讨厌,说不定肯救。”说罢同少冲离开。两公人连声称谢,却又不禁嘀咕:如何才能令姓陆的不讨厌?
少冲突然抱住美黛子肩头道:“你说过陆护法不会取他们性命的,这这……”他一时激动,用力不知轻重,抓得美黛子痛极。美黛子倒吓了一跳,道:“我,我也不知道陆鸿渐何以会去而复返……哎哟,你放开我再说。”少冲放开手,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提步便奔。美黛子叫道:“喂,少冲君,出了什么事?”少冲道:“陆鸿渐杀红了眼,怕是等不及腊月十四了。”
他奔行甚疾,美黛子哪里追得上,越落越远,任她大喊大叫,少冲只不理会。此时见少冲奔上一个高坡便停下了,她不久跟上来,见少冲眺望坡下一处,也向彼处望去。晨曦下,山岚间,有个灰袍汉子背对着这边,手中不停的忙着什么活。美黛子一见之下,轻呼出声道:“陆鸿渐!”
少冲道:“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磨刀?”美黛子道:“瞧着不像。我要劝他,此时正是良机。你别过来,若给他发现我与男子同行,又会另生枝节。”说着话摸出一枚冰魄银弹夹于指间,缓缓走下高坡。
少冲心想:“美黛子为何手扣暗器,莫非她也没有把握?”他不敢多想,隐到一块山石后,瞧着美黛子单薄的身影渐渐走近陆鸿渐,隔了一会儿陆鸿渐站起身,抱着一个长大的物事,埋头便走,对美黛子不予理会。白莲花说了几句话,只因太远,听不甚清,就见陆鸿渐回转身走向美黛子,而美黛子连连后退。少冲暗惊道:“不好,陆鸿渐不听劝告,要对圣姬不利。”他正欲冲过去,念及美黛子适才交待的话,迈出的步忙又止下,再看时,却不见了陆鸿渐,只余美黛子悄立风中。他立即奔到近前,问道:“陆护法回去了?”见美黛子低头不语,心头一沉,道:“你不是说过可以劝转陆护法么?”美黛子道:“我本以为陆护法是明事理的人,就算苦大仇深,但关系本教存亡他不会不管,哪知他不信我的话,还说我在骗他……”
少冲气上心头,作色道:“你何尝不是在骗我?吴越楼头已死了那么多人,还要南少林寺的人都死光你才开心是不是?我不管陆护法信不信,总之你须阻止他闯寺,否则南少林遭遇不幸,你休来见我。”又想南少林若不知各派援手皆死,必疏于防备让陆鸿渐闯入,得赶紧去报信,他说罢这话,气冲冲向南少林寺快步而去。
美黛子想说什么,望着少冲远去的背影,却终于没有出口。怔怔出神,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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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少林寺座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寺殿延绵数里,气势颇见雄伟。少冲拾级上到山门,被两个守门的棍僧拦住,便道:“我有要事求见残灯大师,烦小师傅通报一声!”当中一僧道:“师叔祖在慈悲阁讲经,已传下话来,外人一律不见。施主若要烧香,请过几日来吧。”少冲心想:“瞧这情形,陆鸿渐尚未到来。”又道:“此事贵寺关连重大,请务必让我面见残灯大师,贵寺方丈也行。”
那二僧生怕是魔教妖人派来的,就是不让少冲进去。少冲一急,双掌向二僧推去,要闯入山门。二僧倒也了得,舞动手中木棍,把山门封得密不透风。少冲道一声:“得罪了!”脚下一纵,从院墙翻了进去。那二僧吃了一惊,这院墙高有两丈,寺中轻功最高的也只能先跃上墙头再行跳下,哪知眼前少年竟轻轻松松一翻便进。持棍来追时,不多久已失少冲踪影。忙去通报方丈大师。
寺内满是亭台楼阁,却冷清清的没个人影,也不知慈悲阁位于何处。正自乱闯,见迎面二三十个执棍武僧奔过来,他上前正欲询问,那些棍僧不问青红皂白,木棍舞动如花,朝少冲直劈。少冲自知难以说清,又不愿伤人,便使出“流星惊鸿步法”,一溜烟的逃开。来到一座雄伟的殿前,见殿檐上悬了个“大雄宝殿”的牌子,殿中满是趺坐颂经的僧侣,
此时并非做功课的时候,瞧一个个和尚面沉似水,大有慷慨赴死的气象,仿佛大限已临,时日不多,能做一课算一课一般。他不敢惊动,又向后面寻去,忽听一个宏亮的声音自一殿中传来,那人道:“……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他自来时他自去,他自去时他自去。性明,你身为大师兄,向众师弟阐释一下。”只听那性明道:“师父禅机甚深,弟子愚钝,尚未完全领悟。”那老僧连问数僧,皆答曰不知。
少冲听了,觉得此言并不难解,似乎与武学中的某些道理颇有相通之处。紫阳真人言道,太极要义在于柔弱胜刚强,比如一缸清水,你越是猛力击打,手越生疼,而水却不损分毫。他自习混元太极功以来,武学视野大开,进境一日千里,以往看起来玄奥难懂的道理也变得一看即通。但有时也有不明白之处,他起初并未察觉,但越到后来,不明白之处就越多,心中某种障碍也越大,似乎以前所明白的全然不合理,这个障碍压得他透不气来。此时经殿中老僧点破,顿悟执著固是无益,强求亦是徒劳,只要心存自然之念,就如风中柳、水中萍,任它风狂雨骤,我自随它来去,风停雨收后而我依然如故。一想通此节,犹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压在他心中的障碍一下子块然冰释,不禁会心一笑。
却听那老僧叹道:“此禅语并不难解,只是你们心中存了杂念,于此时更连平日也不及了,倒不如门外一个小施主,并非皈依我佛,却能领会其中妙趣。”少冲一惊,心道:“大师真乃当世神僧,不但知我身在门外,连我心中所想也说中了。”正要进去拜见。忽然上百个执棍武僧围拢来,俱向他怒目而视,神情凶恶。越众走出一个披袈裟的老僧,朝殿里躬身合十道:“有人擅闯本寺,弟子失责,未能拦住。”殿内那老僧道:“这位小施主心存善念,你没看出来么?‘他自来时他自来’,方丈又何须拦阻?你带着众武僧下去吧。”
殿中老僧正是南少林寺上一代唯一健在的高僧,游历四海,云踪不定,每次回到南少林寺都在慈悲阁开坛说法,远近信待俱来听讲。披袈裟的老僧是南少林寺的方丈性能,虽年纪较大,论辈份还是残灯大师的师侄。当下性能方丈躬身称是,与众棍僧退了下去。不一刻散了个干净。
少冲来到殿门,躬身作揖,口称:“弟子少冲,参见残灯大师。”听大师“嗯”了一声,道:“你过来吧。”少冲抬眼看过去,见一白眉老僧趺坐在当中的莲座上,座下两旁盘膝坐了近百名僧侣,虽有人来,却并不回头观看。他从中间过道走上前去,拜倒道:“大师,弟子有一件大事要告知贵寺,因守门棍僧不允通报,这才鲁莽闯入,情非得已。既已打扰大师说法,不如就向大师说知吧。”残灯道:“小施主起来说话。”少冲起了身,道:“武当、峨眉、华山、昆仑四派来此助拳的二十三位武林同道,皆被白莲教的陆鸿渐杀死在莆田城吴越楼头。”他说这话,料想残灯大师及座下弟子必会吃惊,那知他说毕,残灯仍面不改容,众弟子亦默然无语。残灯道:“兴衰自有天定,正义必胜邪恶。南少林寺遭逢劫难,此乃定数,非人力所能挽回。”少冲道:“大师,人也能胜天,是不是?”残灯道:“小施主虽具慧根,但尘心未去,故而这般想了。你坐到一旁,听老衲说法吧。”
少冲合十称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残灯望他一笑,要知这“随便”二字正合了“禅宗”意旨,世人往往强分尊卑贵贱,连坐位也有三六九等,而禅宗认为凡圣等一,色身是空,视天地万物、一切众生相皆是一样,人的五官身体不过臭皮囊一具而已。
少冲听残灯讲禅,虽觉其大都不合自己口味,但听到有道理的,也不禁点头叹服。残灯兴味盎然,妙语连珠,说得天花乱坠,顽石点头,众弟子听得如痴如醉,不觉斗转星移,香油和尚进阁添了几次香油他们也没察觉。最后残灯说偈道:“菩提本无树,灵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众弟子齐声礼赞。
残灯道:“其实为师的功业不出六祖慧能的这首偈语。能否明心见性,就要看尔等造化了。”又道:“性明,你去苦证阁取两本经书。”性明称诺,去讫,半晌回来道:“师父,苦证阁并无经书。”残灯道:“性明毕竟愚钝。性觉,你去一趟。”性觉去了半天,也是空手而回。残灯连叫数人,皆是如此。残灯连连摇头,道:“你们谁能取来?”座下弟子均想,倘若阁中放有经书,性明不是没长眼睛,他既说没有便真是没有,大师却再三叫取来,可见另有禅机,众弟子一时未能明白,谁也不敢接这机锋,便都没说话。
忽然有个中年僧人走进来,道:“大师,是这两本书么?”只见他手中托着两部线装古卷,送到座前交与残灯大师。残灯看了道:“正是。”忽疾言厉色的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如何偷了这两部经书?”有人认得是积香厨中的行者空乘,平日只在厨中舂米劈柴,逢大师说法,方丈特遣来添香油,见大师问起,不慌不忙的道:“弟子空乘,见诸位师兄弟到苦证阁取书都是空手而回,心中奇怪,也去看了。弟子也是头一回去,见那阁空空荡荡的,并无存放之所,正自冥思,发现佛龛达摩老祖像旁挂有两幅条幅,一幅曰:‘一语道破’,一幅曰:‘不二法门’。弟子想,既是不二法门,又岂能一语道破?这‘一’字当改为‘无’字才是。弟子又见案前有现成笔墨,因此斗胆提笔在‘一’字上添了另外十画,哪知弟子还未写完,那条幅便化为了乌有,露出里面一个壁柜来,这两部经书好端端的放在那儿。”
关于悟道的‘不二法门’无语道破,禅宗有一则著名的公案,说是达摩老祖临行时集弟子各述心得,道副道:“道不拘文字,仍不离文字。”达摩道:“汝仅得我的皮。”比丘尼总持道:“依我现在的见解,犹如庆喜看见了佛国,一见便不须再见。”达摩道:“汝仅得我的肉。”道育道:“四大皆空,五蕴非有,依我所见,并无一法可得?”达摩道:“汝仅得我的骨。”断了一臂的慧可面带微笑,向达摩拜了三拜,然后回到座位。达摩含笑点头,道:“慧可得了我的骨髓。”
残灯听罢,点头道:“那纸遇墨而化,虽有现成笔墨,然未悟禅机之人绝想不到‘一’字之误而改之。”合十赞道:“南无阿弥托佛!照见在心,湛然清静,犹如满月,光遮虚空。空乘已悟妙谛,可喜可贺!”叫来剃度僧,亲为空乘祝发,摩顶授戒,道:“自今日起,你便是老衲的入室弟子了。”
性明、性真等人心想几十年修行,竟不如一个未剃度的行者,有的脸显沮丧之色。残灯道:“悟虽可喜,不悟亦当坦然。聪愚本无分别,悟道之先后亦无分别。看来你们还未明白,一切万法,尽在心中,即便修千年行,读万卷《金刚经》,背心向境,终归无用。”诸弟子闻此,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残灯把两本书交给空乘,又道:“《华严经》、《楞伽经》乃本寺镇寺之宝,你今日夜兼程送去嵩山少林寺祖庭。南少林寺遭此灭顶之灾,乃劫数使然,即便万代之后没了南少林寺,但要保得经书在,南少林寺存与不存也无什么分别。”空乘向残灯躬身行了一礼,捧了经书,出阁而去。
残灯道:“有件事为师放在心头已逾二十年,今日便说出来吧。不过说之前为师想讲一个故事。从前,在天竺王舍城有个叫鸯崛魔罗的大盗,他信奉解脱的法门是杀人,杀害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百姓,各切一指饰于头上,而城中已无人可杀,他便想弑母以凑足千人之数。佛陀悯之,以无边法力感化,终让他弃刃皈依我佛。
阐提皆有佛性,上及大奸大恶之徒,下及蝼蚁。因此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为师也是以此力行善事,穷通寿夭,岂足计耶?
就在二十年前,兖州有个猎户叫陆海,他自幼孤苦,向以打猎生计,若不是此后的事端,他至今还过着打猎持家、儿孙满堂的日子。那日他入山狩猎,救一女子于虎口之下,那女子自言是白莲教会王之首屠一刀的女儿莹玉,不堪忍受父母的虐待才离家出走,陆海留下她好生相待,后来结为夫妇。名门正派中五大派得知此事,各派了一人到兖州捉拿屠氏,到家见了才知,所谓的‘妖女’不过一弱质女流,所来的五人俱是武林败类,竟然兽念发动,奸杀了屠氏。其时陆海外出贩货才归,睹此情景后悲愤莫名,誓杀此五人为妻报仇。五人师出名门,武功高出陆海许多,终因做贼心虚,竟打不过陆海,被一路追到莆田,托庇于为师。”
残灯追忆往事,似有所感触,脸上浮起一丝悲苦。少冲自知故事中的陆海便是如今的陆鸿渐,原来他的那件伤心事竟是爱妻遭人侮辱致死,也难怪陆鸿渐仇恨之念历二十年弥深。
残灯续道:“为师见五人对所作所为悔恨不已,已动善念,便出面劝化陆海,放弃报仇,如若不然,就把一切仇怨归于为师一人。陆海以为为师故意庇护,自知难敌南少林人多势众,恨恨而去。此后这五人四处躲藏,终日惶惶,七年后还是被陆海逐个杀死。”说到这里,残灯眼望远处,又道:“陆海苦心孤诣,终究不肯放弃仇怨,竟投身白莲教,学得一身至邪至毒的魔功,终于愈陷愈深,与兽念发动时的五人又有何异?”
少冲听残灯一席话,不禁点头,想他身世之惨,报仇无可非议,却投身魔教,迁怒旁人,滥杀无辜,就太过不对了。庄铮拜六指琴魔为师,不得不与名门正派决裂,陆鸿渐娶魔教中人为妻,便横生祸端,少冲不由得想到了自己与美黛子的前途,美黛子有着六指琴魔、屠莹玉不一般的身份,与她结为伉俪,不但要与名门正派反目,还要受白莲教追杀,可谓正邪不容,如此惊世骇俗、之事他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但他从小就有个不信邪的脾气,事情越糟糕,他越是无所畏惧。
此时天色渐亮,有名僧人进阁禀道:“师叔祖,方丈师伯要您迁往别院暂避。”残灯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去告诉方丈,就说一切顺应天意罢了。”那僧人默然退去。少冲见残灯意下已决,也不能强劝,心里便只有一个念头:但愿美黛子能劝转陆鸿渐,免去这场血雨腥风。但又隐有不安:倘若她没劝转陆鸿渐,我便真的不见她了么?
这时忽听寺内钟声响起,残灯闭了双目,手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辞,众弟子也颂起“无妄经”来,原来已到晨课时候。合寺钟磬声、颂经声连成一声,少冲听着听着仿佛进了一个虚空的世界。
但在这偌大的声音中,少冲明显听到棍棒敲击之声,心里更加不安起来,他站起身冲出慈悲阁,循声来到大雄宝殿前,见广场上数百个棍僧纵横冲杀,当中一人正是陆鸿渐。只见他怀抱一碑状的物事,右手衣袖挥舞,一步也不停留,直奔慈悲阁而来,众棍僧当者无不披靡。
猛听一老僧大喝道:“排罗汉棍阵,除魔卫道!”众棍僧闻令迅即身形错动,把陆鸿渐围在垓心,木棍如犬牙交错,把门户封得如铁桶相似。陆鸿渐击东,西面必有乱棍击来,陆鸿渐打倒几人,外面必有几人上前补足一百八人之数。真是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阵法严谨,方位配合巧妙,陆鸿渐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棍子,顾东顾不了西,顾西顾不了东,犹如陷身泥潭,难以抽身。气得他怪叫声连连,左手举起碑横扫。武林中以石碑为兵器大战罗汉棍阵,委实也是一件奇见罕闻。
那碑扫出去,虎虎生风,威力已及一丈之外,人沾人倒,棍沾棍断。陆鸿渐抡碑扫了几转,猛然脱手,那碑“呜”的一声直射而出,砸向大雄宝殿檐下那块大匾。众棍僧齐声惊呼,不由得投眼过去。
原来陆鸿渐自知一时之间难破此阵,便以摔碑引开众人视线,趁此之际打倒数名棍僧,从缺口奔向慈悲阁。
就在石碑将撞及殿檐时,猛见一个黄影闪到,在中间一隔,石碑立时断为两截,随同那人坠下。有人大叫道:“性能师兄!”飞步上前接住那人。原来方丈性能其时正在檐下,他爱惜庙宇恐遭毁坏,纵起身想使“大开碑手”劈开飞来的石碑,但石碑来势猛急,为时已晚,只得挺肚相挡,立被震碎脏腑。而接住他躯体的是少林寺来此援手的铁肩。铁肩当即运真气注入性能体内。性能有气无力的道:“宝殿……宝殿没事吧?”铁肩道:“宝殿安然无恙,师兄别多说话……”性能眼一闭,已是绝气,脸上犹挂笑容。
铁肩勃然大怒,大步赶向陆鸿渐,僧袖飘飘,面容森然。陆鸿渐正走上石阶,忽觉劲风扑背,急忙伸左掌向后拍出。两股掌力凌空相击,仍是“啪”的一声。陆鸿渐为反弹之力震得身子前俯欲跌,见来者是个老僧,赞道:“不知少林寺除了铁肩,还有哪位大师的大力金刚掌如此浑厚精纯?”冷笑一声纵步上了台阶。铁肩脸上青筋暴露,大声喝道:“恶贼休得猖狂!”快步奔上,眼看着近身,他双掌齐出,直拍陆鸿渐后背。他这一招“推门见山”以跑助势,较之马步架打威力自然猛上数倍。
众人眼见铁肩的双掌便要拍实,而陆鸿渐也行将撞到前面一棵古柏树上。哪知陆鸿渐平地纵起,一个筋斗倒翻到铁肩背后,一掌拍向他后心,其身法之快之诡异,鬼神莫测其机,铁肩待得发觉时双掌已嵌入前面古柏树中三寸有余,不及抽回,后心已被陆鸿渐拍中。这一掌正中要害,挂在树上,眼见要见如来了。庆生、庆志、庆余三个少林僧人惊叫着上前。
少冲又见一个高僧丧命,悲愤莫名,一纵而上,出双掌向陆鸿渐击去。陆鸿渐见那掌声来得厉害,翻身而上,绕到树后。少冲提口真气,一纵冲天,使出武当派的“鹤云纵”,如影随形追击陆鸿渐。武当派的“鹤云纵”本已夭矫轻灵,加之少冲融入的“流星惊鸿步法”,身法如雁回祝融,倏忽来去,变幻无方。陆鸿渐的身法则如幽灵鬼魅,光怪陆离,与跛李所练“幽冥大法”中的“随形化影”如出一辙。二人仿佛两只老鹰亡命翔击,在柏树间穿来绕去,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陆鸿渐,谁是少冲。
少冲身法虽妙,但他的“随心所欲掌法”平平无奇,少变通而显呆滞,况且人在半空,仅靠双足在树上借力,毕竟不及平地能发挥掌法应有之威力。而陆鸿渐的“化腐掌”系掌法却更近爪功,只须指间之力即可,更兼少冲江湖阅历远不及陆鸿渐,因此一顿饭工夫过后,成了陆鸿渐追击少冲的局面,饶是如此,少冲好几次险被拍中,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逃出陆鸿渐掌底。但两人身形如影,难分彼此,旁观之人自然瞧不出来。
陆鸿渐身法不及少冲迅捷,再过一盏茶工夫,突然失了少冲踪影,正自搜寻,哪知少冲久战之下气血不继,双眼昏花,竟撞上陆鸿渐后背。陆鸿渐眼明手快,右边衣袖反扫,把少冲双手挽住,左手疾点少冲穴道。少冲顿时不能动弹,心中暗骂自己不已。陆鸿渐扣住少冲脉门,飞身跳到众僧围成的圈子中,喝道:“快闪开道来,否则老子杀了此人。”众棍僧你瞧我我瞧你,不知如何是好。倘若对方手中是己方任一个僧人,那也顾不了他性命,成全他入西天极乐,可眼前受胁持乃一个助拳的外人。
少冲见众僧迟疑,忙叫道:“别听他的,我的小命算不得什么,残灯大师要紧。”陆鸿渐冷笑道:“残灯老秃驴给了尔等什么好处,教尔等这么维护他?”喝道:“此人若为我杀死,与死在尔等秃驴手中无异,哼,什么大慈大悲,救人行善,通通都是放狗屁!”众僧见他杀气逼人,都不禁退后一步,不攻上却也并不就此退下。
却听少冲道:“陆护法,你大大的错啦。秃驴放的自然是驴屁,如何会放出狗屁来?”众僧见少冲口出秽言,都向他怒目而视。陆鸿渐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油嘴滑舌,不似名门正派之人。啊,我想起来啦,你是萧遥的人,干嘛救那老秃驴?他是你什么人?”少冲道:“我是受萧先生之托来报信的,萧先生言道,徐鸿儒叛乱在即,要你及早回闻香宫镇慑诸侯,指挥弹压。”陆鸿渐道:“姓徐的支我回宫,无非想放开手脚另立山头,积蓄势力再反攻闻香宫。我还道是萧先生上了徐鸿儒的当,原来圣姬是假的,你这小子也根本不是自己人。”少冲一怔,心想陆鸿渐为人精明,当能识破徐鸿儒的谋略,是他为报仇之念冲昏了头脑,还是事实果真如此?他说“圣姬是假的”又是何意?一时间疑窦丛生,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鸿渐哪管他心中所想,把他往人群中一推,身形向一处房屋暴射而去。那间屋子供奉着本寺列代高僧的骨灰舍利,前面刚好立有石碑古碣,他单手用劲把碑拔出,骈指横抹,“嗤嗤”声中,石悄纷落,把以前的字迹尽皆抹去,又指运鹰爪之力,书上“屠氏莹玉之墓”六字,单手擎碑,复冲出来,见人便扫,犹如猛虎下山,江河倒泻,其势不可挡。
众棍僧的罗汉棍阵没了方丈的指挥,阵法大乱。陆鸿渐杀开一条血路,直冲至慈悲阁外,此时阁内传来残灯嘹亮的诵经之声:“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度者。……” 诵的是《金刚经》中的经文。
陆鸿渐大吼一声到了阁内,见残灯闭目端坐在莲座上,座下围着上百名僧侣,皆是闭目打坐,似乎于外界毫无知觉。陆鸿渐叫道:“残灯老秃驴,二十年前你袒护那五个恶贼,今日要教你知道我‘打虎将’陆海不是好惹的。”残灯仍是不紧不慢、不高不低的诵着。陆鸿渐怪叫声连连,衣袖卷起一名弟子往碑上一撞,顿时脑浆崩裂,溅了一地,有的溅到了旁边僧人的头上,那几人仿佛泥塑菩萨,毫无反应。
陆鸿渐叫道:“你说话啊,我把你弟子全都杀死,看你念什么屁经,修什么屁行。”举碑连砸,顿时又有五名僧人无声无息倒下。陆鸿渐杀红了眼,一个一个砸过去,那百余名僧人眼看着丧生碑下。阁中只听得诵经声、砸杀声、怪叫声,只见得一个穷凶极恶的恶汉杀得尸横遍地,血染襟袍,活脱脱一个阿修罗的法场。等到砸死所有僧人,陆鸿渐手已发软,气喘吁吁,喉咙中霍霍有声,脸上杀气重重,瞪眼瞧着残灯,似恶煞欲扑。
残灯仍口吐经言,断断续续听到:“……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现”,“善恶虽殊,本性无二……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等语句。陆鸿渐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害我的只有五人,我为什么杀了这么多人?我这么做对不对?”已自暗生悔意,但触目是石碑上血染的六个字,心头顿时为仇恨之念占据,衣袖拂去碑上血迹,鼻子一酸,竟自掉下泪来,道:“莹妹,陆大哥为你报仇了,你开心么?”把碑竖在一旁,向残灯猛喝道:“老秃驴,快出手呀!”
残灯道:“施主杀了这许多人,难道还没忘记仇恨?”陆鸿渐道:“我没手刃仇人,怎能忘记仇恨?”残灯道:“阿弥托佛!五人之恶,不过害死一人,施主之恶,害死千人。”陆鸿渐恶声道:“虽只害死一人,却也害了我的一生。我本来可以与莹妹和和美美的厮守终生,如今却要受那丧妻之痛,要不是你这老秃驴庇护,老子早报了大仇,那五个恶贼也不会多活了八年。”残灯道:“妻既失,痛犹在。你报了仇,就能让你的妻子重生?你所杀之人也有妻儿老小,岂不也要受失夫丧父的无尽苦楚?”
陆鸿渐闻言大震,道:“这……这……反正谁惹了我,我就让他不得好死,痛苦一万倍。”残灯脸露悲悯之色,道:“世人皆一心为我,不能推己及人,以他人为念。老衲说过,五人的罪孽就是老衲的罪孽,不知施主杀了老衲,还能否忘记仇恨?”陆鸿渐吼道:“你为什么老是护着恶贼?名门正派中尽多败类,我要一个个杀光,你要护,护得了那么多么?”一抬左掌,又道:“你想当替死鬼,我便成全你。”说着话身子已在半空,一招“哀鸿遍野”,一掌向残灯头顶盖落,他知残灯身怀绝高的武功,一出手便使了十成的掌力。就听“啪”的一声,掌已拍实。陆鸿渐借一弹之力跃开,见残灯顶门现出四指掌印,根根黑线顺血脉四散,头顶立即如罩一张黑网。他万料不到残灯竟不还手,也不运功抗毒,惊道:“你……你如何不还手?”
残灯面带微笑,道:“施主仇怨已解,天下太平了。”陆鸿渐道:“你替人受死,竟是为了天下太平?你……你傻得可以,丧妻之痛我终生难忘,我杀了你,照旧还会去杀那些败类。”残灯道:“虽不能忘记,但老衲已在施主心中种下善根,来日生芽发枝,长成参天大树,老衲死何足惜?”残灯坦然受毒气侵体,说完这话时已是满脸俱黑,亏他内功精湛,每一句话都说得中气十足,也绝不说漏一个字。
陆鸿渐大声叫道:“胡说!胡说!我心中怎有善根?我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激动之下,举掌又要向他击去,却见他闭了双目,似已绝气。阁外有数名僧人扑进来抱着残灯叫道:“师叔祖圆寂了!”大仇得报,此生再无事可作,陆鸿渐却突然觉得一阵恐慌,猛然狂笑道:“哈哈,死了……你为什么要死?我为什么杀你?……”说到最后,已语带哭音,单手擎碑,身形一纵,越屋脊而去,天边仍传来他鬼魈般的号声,闻者无不骇然。
南少林寺经历这场劫难,所剩僧侣无几,心中俱各哀叹,忙着给伤者治伤,死者火化。残灯乃一代大德高僧,性能乃住持方丈,众僧恭敬的将二人法身抬到场中焚化,顿时经忏声、梵呗声大作。铁肩的法身火化后由少林弟子带后嵩山少林寺。
少冲被陆鸿渐以独门点穴法点了穴,别人解不来,少冲也难以自行冲破。他于阁中情景瞧得十分清楚,心中难过至极。残灯大师之死虽与他无干,但他仍自责不已。待穴道自解后,他向着大师法身拜了三拜。却在此时,听到身后美黛子的声音道:“少冲君,大师……大师还好吧?”话音低弱,气息不继,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
少冲正自悲愤,又在气她,当下道:“大师圆寂,你该开心了。我可是说话算话。”举步便走。耳听得美黛子道:“你听我说……”他知美黛子甚有心计,必有一套说辞,怕听她说下去又信了她,便加紧了脚步。又听得美黛子轻哼一声软瘫倒地的声音,他心道:“又来这一套,我可不上你当。”出了山门,却不见美黛子跟上来,复行数十步,此刻静下心来一想:“美黛子明明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如何假装得来?”心念所牵,当即转身回去。
回到原地,却哪里还有美黛子?少冲向寺中僧人打听。那僧人道:“刚才确实有位着白衣的女施主,贫僧瞧她脸色煞白,脚步蹒跚,瞧模样伤得不轻,好意留她医治,她也不听,从另一道山门走了,……”少冲心中一紧,不等他说完,飞步去赶美黛子。
山门外是下山的石阶,一望数里,不见有美黛子背影,再扫眼四周,见上山的不远处趴着一个白衣姑娘,却不是美黛子是谁?他急忙飞前上前,叫道:“美黛子!”抱在怀中,只见她全身浮肿,双目紧闭,鼻息似有若无,急掐她人中穴,潜运快活真气注入她气海。美黛子渐渐睁开双目,叫了声:“少冲君……”却又昏了过去,身体渐渐变冷。
少冲大急,道:“美黛子,你要撑住。”真气源源不断向她气海透入,身体渐见温暖,鼻息也见匀稳,他知真气也只能吊住一时的命,想到少林寺僧人能武能医,其内家疗法天下知名,抱起她身子回到林泉院,想请寺中僧人为她疗治。哪知会医的僧人大都死于陆鸿渐之手,剩下几人瞧了美黛子伤势,都是摇头。一颗鲜活的生命就将香消玉殒,少冲怎肯相信?想起美黛子身上还有几枝高丽参,有续命之神效,立即取来嚼碎了给美黛子服下。然后又为她注入真气,心中大叫道:“美黛子,你不要死,你活过来啊……”
只听美黛子低声道:“让我去吧,我不想让人看到我的死相……”少冲才知美黛子何以上山,她自知伤重不治,要死在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见她气色大好,精神复初,知是高丽参的效用,又怕是回光返照,心中痛苦万分。美黛子又道:“少冲君,你送我到后山去好不好?那里春草如茵,百花似锦,好美的是不是?你放下我就走得远远的,过三天再来看我……一定要来,不来我会伤心的。”少冲道:“你不要多说话,我听着难受。我不会让你死的。”美黛子摇头道:“没用的。我也知道会有这天,其实我这么死去很好啊,你会想我的是不是?”少冲大声道:“不!你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你别想一走了之。”抱起她身子,要了匹快马,向莆田城飞奔而来。
途中美黛子不断的跟少冲说话,时断时续,听不甚清,少冲道:“你别说话了,好好撑着,咱们到城中找大夫医治。”美黛子道:“不,我要你跟我说话,我不想睡,我怕睡着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少冲心中又是一痛,道:“不会的,我给你请世上最好的大夫。”
城中医馆甚多,少冲见了一家便冲进去,摸出一大把碎银子,叫大夫诊视。那大夫一番望闻问切罢,连连摇头道:“你的银子还是拿去置办后事吧。”少冲抱起美黛子便走,看到街边一个“再世华佗妙手回春”的招牌,冲进去叫道:“神医,谁是神医?”一个伙计过来招呼道:“张神医正忙着呢,要问诊请到那边排队。”少冲见那边柜台前站了老长一队人,一个中年大夫正不紧不慢的为排在前面的诊视,便挤上前去道:“先救救急,她快不行了。”张神医道:“既是急救,你把她抱到里边来。”
少冲精神为之一振,把美黛子抱到里间床上。张神医喝了半盏茶才隔纱悬脉,轻捋胡须,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最为疑难之症。少冲如热锅上的蚂蚁,绕室来去,怔忡不定,偏偏张神医慢里慢沓,当真是急伤风遇到了慢郎中。张神医把了好一会儿的脉,叫少冲坐下,说要为少冲把脉。少冲奇道:“她才是病人,干么跟我把?”张神医道:“我看你病得不轻,她明明死去多时,你还抱来医治。”少冲由悲生怒道:“你骗人,什么狗屁神医!”抓起张神医扔了出去。外面见起了变故,道是张神医不会看病,惹急了病者的家人,都哄闹起来。张神医跌得鼻青脸肿,一脸无辜的叫道:“此人抱着个死人到处乱走,不是疯子是什么?”
少冲到床前探美黛子,果然是气息绝无,不由得悲从中来,抱着她眼泪崩流。却在此时有人奔进馆来叫道:“不好了,张神医,黄老爷要落气了,你快瞧瞧去。”张神医仍是不慌不忙的道:“不急不急,我这里有‘回命金丹’,乃千年灵芝、茯苓、老山人参数味名贵药材炼成,有起死回生之效,若非同知老爷急用,换作了别人,我还不敢轻易拿出来呢。你等着,我去取来。”说着话垫起高脚凳,从药箱的最顶格中取下一个小瓷瓶,正待交给黄同知的管家,忽然被人夹手夺走,跟着眼前一花,那人风一般去了,才大叫道:“是那个疯子,那个疯子抢走了我的神丹妙药……”
少冲正在悲伤欲绝之际,听说如此的神丹妙药,正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管他三七二十一夺了便走。瓶中共有六粒莲实大小蜜封的药丸。少冲掰开美黛子牙关,和水喂下一粒,再为她注入真气以助药性起效。到晚时身子果见回暖,鼻间也有了丝丝气息。少冲又给她服下一粒回命金丹,半夜美黛子竟醒了转来。少冲大喜,当下把熬好的绿豆粥端来,一口一口喂食。美黛子似是倦怠之极,吃了小半碗粥便沉沉睡去。少冲见她稍有起色,总算把命吊住了,但她体内似乎中了一种奇毒,毒性甚烈,一日不除,危害日大。他心中忧虑,守着美黛子不敢稍离,这一宿未眠。
次日美黛子已能开口说话,说是体内之毒除了陆鸿渐能解,还有教主的随身巫医包驼背。陆鸿渐人在闻香宫,包驼背每月都要回一趟他在孟良崮的曼陀罗山庄。美黛子不愿回宫,眼下只有去孟良崮碰运气。少冲听说有救,已自放了一大半心,料想美黛子在教中身份特殊,那包驼背定会医治。事不宜迟,即日起程北上。为免节处生枝,一路上所遇之人,无论正邪,尽行避开。少冲发现,越近山东之境,老百姓越是痴信白莲教,白莲教的教民也越是无所顾忌,聚众说教,横行长街,也算寻常。
二人到了孟良崮一问,曼陀罗山庄竟是尽人皆知。不多久寻到山庄中来,恰好包驼背也在。包驼背见是莲姬驾临,自是好生接待。下榻后美黛子言明来意,包驼背道:“圣姬遣个人召俺老包进府便是,如此屈尊枉驾光降寒舍,真让俺老包过意不去。”美黛子道:“本座此次下山办事,被自己人陷害,险些没命回来,幸好这位兄弟拼死相救……”她说到这里指了一下少冲,又道:“早听说包先生的庄子风光秀美,求治之余,也顺便赏景,可谓一举两得。况且遣人相召虚耗时日,还不如亲自登门为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