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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英雄榜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三回 魔域之渊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三回 魔域之渊

  第廿三回魔域之渊

  此时晨光熹微,庄铮道:“趁敌人尚未大兴来袭之际,咱们快些离开这儿。”众人以为然,正欲动身,叔孙纥忽听到什么,惊道:“不妙!这次来的更多。”众人竖耳谛听,却什么也没听到,正要问他,才听见马蹄声阵阵,似有大队人马向这边滚滚而来。欧阳千钟道:“他奶奶的,徐鸿儒为杀咱九散人不计本钱,咱们让他血本无归。走,会会去!”当先冲出庄去。

  出来看时,那队人马已到庄前,欧阳千钟见是都大元率部下过此,欣喜万分,道:“都兄弟,你来得正是时候。”众散人知他是自己人,都迎上来相见。都大元对教主忠心不贰,曾当面与徐鸿儒翻脸,指他阴谋不轨。都大元道:“都某听说徐贼残杀同道,铲除异己,便立马赶来,众位散人无恙就好。”欧阳千钟瞧都大元的兵马甚为雄壮威武,说道:“都兄弟颇善治军,酒量却未必如我。” 众散人均知欧阳千钟底细,心想别人酒量再大,哪比得上你这个“酒囊饭袋”?都大元道:“待破了反贼,庆功宴上有得酒喝。”说罢两人一起大笑。

  这时萧遥也醒了来,叔孙纥道:“老夫有个猜测,不知对与不对?”萧遥知他猜中,点头道:“不错,圣姬是徐鸿儒的奸细,她想拿走那把钥匙,幸好我藏得好,并未被她得去。”众人见萧先生醒了来,都围着他询问何故。萧遥道:“昨夜散会后,我上床欲睡,二弟子木太岁道是有事禀报,支开了其他四个弟子,然后道:‘师父,那把钥匙可要保管好,别让徐贼的人得了去。’我道:‘这钥匙放在一个极隐密的地方,你不必担心。’他道:‘为安全起见,这次去泰山,不如师父把钥匙交由徒儿掌管。’我已然看出他不怀好意,便道:‘不必了,你出去吧。’哪知他拿出一把匕首抵在我胸口,道:‘师父,你别怪我,徐鸿儒在徒儿身上下了毒,天亮之前不能拿到钥匙,徐鸿儒不给我解药,徒儿将万劫不复。

  这时金长庚、火荧惑两个弟子冲进屋来,金长庚抱住木太岁道:‘二师弟,你说过不用强的,快把刀收起。’木太岁道:‘我也不想害死师父,可是师父不听劝,如何是好?’火荧惑跪地求我道:‘师父,你救救我,你说有那把钥匙也无法破阵的,不如给左护法拿去破好啦,还可以换神仙逍遥散,救徒儿们性命。’这时水辰、土镇在门外小声道:‘师父答应了没有?你们快些,圣姬在催呢,别让师伯师叔们知觉了。’我才知他们都被徐鸿儒利用,哎,我萧遥平生只传了这几个徒儿,想不到都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禽兽。气得我背过气去,朦胧间觉得几个畜牲便在我身上、床头翻找,这么紧要的物事我岂能随身携带,他们当然没有找到。后来又听到水辰道:‘不好,有人醒过来了,快走!’几个畜牲才急急而去,我觉得头重得厉害,就昏睡了过去。”

  众人才知事情来龙去脉,心想好在萧先生把钥匙藏在了别处,未让奸人得逞。少冲见叔孙纥所料不幸而中,心下更是难受。

  众人把萧遥的四个弟子草草安葬了,都大元让副部首蒯火龙率部下驻守此处,他只带八名随护,扮作商旅与九散人同行。众散人劝空空儿把他孙女也留下,空空儿大摆其手道:“留在这儿我可不大放心,总之空空儿去哪儿,丁丁当当也去哪儿。”众人也就由他。一行人发轫向泰山进发。

  中午时分便到了泰山脚下。正当艳阳高照,众人见路旁有个茶水铺,到棚下拣了几张桌子坐下,店伙儿立即为众人端茶倒水。众人途中早已说好,言多必失,有人时不可多说话,此时棚下还有两桌外人,一桌坐着三个僧人,一桌坐着四个带剑的女子,瞧模样都是武林中人,众人都闷声喝茶,只有都大元与欧阳千钟大声说话,这个道:“泰山之陡绝,能一口气爬到玉皇顶日观峰的可没几个。”那个道:“泰山算什么,黄山的天都峰你去过没有?总之同行三十人尽是好手,别人还没到半山腰,俺已在峰顶看日出了。”这个道:“天都峰也算不得什么,须弥山之高天下第一,高山仰止,俺老都飞步上山,面不红气不喘,坐观白云脚下过,笑看红日顶上升。”那个道:“须弥山虽高,总高不过灵霄宝殿。俺一步登天,坐在殿高处和玉帝吹牛。”这个道:“牛皮兄吹得这么大,小心牛皮吹破了。”那个道:“这个无须你担心,俺吹破了牛皮就不叫牛皮大王了。”

  少冲刚来时便见那三个僧人中一个年老的面熟,坐下来再回头望时,见另两个僧人手中各拿了一本青皮线装书,随即想起那年老的是南少林寺见过的空乘,心想:“残灯大师嘱他把这两本经书送往嵩山少林寺,怎么到了这儿了?难道另两个和尚便是嵩山少林寺的。”只听其中一个僧人道:“这经中到底有何玄机,我两个愚笨得紧,就请师兄指点一二。”空乘一直闭着双眼,这时睁开看了他一下,摇摇头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万法皆由心,不在书中寻。向外花工夫,都是痴顽人。”说罢又闭了眼。那僧人道:“《坛经》上云:‘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耽空寂寞,即须广学多闻,诚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可见这经书是要看的。”空乘道:“三乘教法的十二部经典,是给人擦拭污浊的旧纸。”那僧人闻言气得无话可说。

  另一个僧人道:“如此说来,这两本经书都是无用之物,不如烧了吧。”说着话晃亮火折,便要烧书,一只眼却瞅着空乘,见他不为所动,又收起书道:“师兄未把书带到,岂非有辱使命?”向前一个僧人道:“咱们一路上好言好语,还是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看来不用强是不行了。”前一个僧人示意他小声,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咱们到前面再说。”二僧起身付了茶资,架着空乘从道旁小路行去。

  四名女子一直闷不作声的喝茶,当中一名着红衫的女子瞟了一眼三僧离去的背影,起身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低声道:“走吧。”四女一齐起身奔那小路,远远跟在那二僧后面。

  刀梦飞向萧遥道:“这四女有古怪。”都大元道:“那个红衫女子仿佛哪里见过,啊,想起来了,她是花仙娘身边的红叶。”少冲经他一提,也想起在石宝山密林中见过此女,当时便是她叫少冲和祝玲儿走得远远的。烟花娘子道:“百花苑的人怎么也在这儿出现?瞧她们神色举止,似乎想向三个秃驴下手。”狗皮道人笑道:“百花苑好比一个女儿国,那些个婢女希罕男人事属寻常,只是明明有个貌比潘安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在此,她们睁眼不见,倒去寻那三个秃了顶的癞驴。小道好奇之至,要去瞧瞧。”少冲担心空乘大师的安危,当下便道:“我也去。”刀梦飞道:“两位快些回来,别惹什么是非。”

  两人上了那条小路,走出不远,便听到打斗之声。循声潜到高处向下看去,见那四名女子与两个僧人相斗正酣,空乘箕踞于地动也不动,似被点了穴道。四女身形飘逸,剑走轻灵,犹如四条彩带穿来插去,那二僧使的是南少林寺的五祖拳,一招招勇猛刚劲,虎虎生风。

  起初以二对一,这边绿衫、黄衫二女斗性色不过,渐渐招架不住。红叶见状弃了性空,来斗性色,成了性色一人独斗红叶、绿衫、黄衫三名少女,性空斗紫衫少女的局面。再斗了一会儿,性空长手一伸,一招“空手入白刃”夺过紫衫少女手中宝剑,顺手一剑从她咽喉勒过。绿、黄两少女见死了个同伴,喝斥声中剑都向性空指去。这下子性空应接不暇,顿时被红叶削去左手两指,绿衫刺中大腿,忙叫道:“师兄救我!”性色好不容易脱了纠缠,见事不妙,哪还理他,拔足便走。他刚转背,性空又被黄衫少女一剑从后心刺入,鲜血崩射了黄衫一脸,眼见是不能活了。红叶上前在性空身上掏了掏,道:“没有,定在那个臭和尚身上,快追!”三女施展绝顶轻功,飞身来追性色。

  三女本以为性色并未走多远,哪知却失了他踪影,红叶道:“定是藏在这附近,分开找!此宝在我四姐妹手中丢失,回去不能向古姨交差,也是死路一条。”说话间三人分向三个方向查找。原来性色正是藏在了一处草丛里,见绿衫向这边找来,便要发现了自己,他当机立断突然暴射而出,一拳向她心窝击去。这一拳正中要害,绿衫闷哼一声滚入草丛。红叶、黄衫立时赶过来,两把剑顿时把他封得风雨不透。

  性色一身南拳确也了得,出手时攻中寓守,有时夹守带攻,身法上吞、吐、浮、沉,手法上抖、摆、震、砸等,手法严守紧凑,快速连贯,使二女欲弃不成,欲退不能。拳打上、中、下三路,脚踢四面八方,进退闪展灵活自然,如猛虎,似蛟龙,气势磅礴,变幻莫测。斗到分际,性色突然一个“蝎子腿”反踢,把黄衫的剑踢飞,未待她反应过来,又是一记弹腿,顿时把黄衫踢了出去。此时剩下红叶一人苦苦支撑,性色道:“老子本来不想开杀戒,既然被你们识破,那就别怪老子辣手无情。”猱身欺上,挥拳打中红叶手臂,立将手她中之剑震落。红叶倒退数步,摸出腿上绑着的一对娥眉刺,仍是不肯罢休。

  性色正要上前取她性命,忽觉左足被什么绊住,低头看时,却是黄衫少女死死把他抱住。吓得性色连甩,却无论如何甩她不掉,气急下右足踢对准她脑袋踢去。便在此时红叶的娥眉刺从后面刺到,正中他后背。本料这一击性色必死无疑,哪知性色自分将死,一只手做乾坤掷,正劈中红叶太阳穴上,红叶当场七窍流血而死。

  这边观战的狗皮道人、少冲看得不禁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不见再有动静,才从草丛中出来,到近处一看,性色也已绝气,死后仍是双手紧捂胸前,似生怕别人夺他怀里什么物事。狗皮道人道:“什么宝贝让他们如此拼命争夺?”伸手从性色怀中掏出一本经书和一个拳头大的物事。那《华严经》乃一本后世僧人血书的经书,并不稀奇,倒是那物事甚奇,看似芋头、山药、黄精之类,却有头有手,形似一个打坐的菩萨。触手温软,也并非长成人形的人参。狗皮道人看着好玩,自言道:“这是什么玩意?”

  狗皮道人同少冲回到那间茶水铺,将适才所见备细说了。刀梦飞道:“好在咱们九散人平日散处江湖,甚少参与教中事务,都兄弟又乔了装扮,没让这四个雏儿认出来。”众人看了那物事,都说没见过。空空儿道:“长得如此俊俏,给我的丁丁当当玩吧。”夺过便塞到玲儿怀里。玲儿见了甚觉好玩,拿着便据为己有,藏到怀里生怕别人来抢。众人不知此物何用,也就不与她计较。

  这时少冲扶着空乘大师来到棚下,空乘向狗皮道人道:“这本《华严经》乃敝寺之物,还请施主还我。”狗皮道人见这本经书也没多大用,便给了他,道:“你是哪个庙的?大师形似枯槁,一看即知是个穷庙。”空乘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执著于贫僧之相,便是错了。”说罢走到铺中,向铺主要了些香烛纸钱到一棵前烧了,低声诵念往生经。狗皮道人问道:“喂,老和尚,你在超度谁啊?”空乘道:“两位同门师弟,还有四位女施主。他们业障深重,死后难脱轮回之苦,贫僧虽慈悲救度,还须他们自己迷途知返,悔悟前非。”

  欧阳千钟道:“呸呸呸,大白天碰到给鬼做法事,真是晦气!喂,老和尚,你别念了,俺听着心烦。”说着便推了空乘一下,竟把他推跌在地。欧阳千钟用力也不太重,不想这老和尚如此弱不禁风。少冲正要去扶,玲儿已上前扶起,瞪了欧阳千钟一眼道:“你不爱听,我偏要听。”向空乘道:“你跟着我,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空空儿也道:“是啊,我丁丁当当要听经,牛皮老弟不想听,把耳朵塞起来便是。”气得欧阳千钟直翻白眼。

  玲儿让空乘坐下来,问道:“大师念的什么经啊?”空乘道:“小施主心中有什么魔啊?”玲儿道:“我不知道。”空乘道:“那贫僧也不知道。”玲儿道:“我听着你的诵经声,心头便不难受了。”空乘道:“心魔作祟,不是我的经声能够制服。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玲儿跟着念了一遍道:“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这是什么意思?”空乘道:“你听我诵经时,心头在想什么?”玲儿道:“在想你的经声啊?”空乘道:“这个时候有没有魔?”玲儿想了想道:“似乎没了。你的经声一停,他又来了。”空乘微微一笑,道:“那就是了。”

  欧阳千钟道:“咱们该走啦,是不是也要带着这个和尚一起呀?”刀梦飞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老和尚要度人,咱们要杀人,当然不能走在一条路上。”众人起身上路。玲儿道:“你们走你们的,我不去啦。”空空儿急道:“这怎么行呢?你没人照顾,走丢了怎么办?”少冲道:“我留下来照顾他。”空空儿道:“也好,我两个都留下吧。”转头向众散人道:“你们先行一步,明日的这个时候我们赶上来。”刀梦飞留下两匹快马,道:“空空儿,你自己多加小心。”空空儿道:“我空空儿是死不了,自然死不了,用不着你担心。”目送众人渐行渐远。

  这天傍晚,入闻香宫打探消息的担担和尚赶了来。空空儿迫不及待相问,担担和尚道:“闻香宫一切如旧,徐鸿儒果然是在宫中,但小僧并未当面见到教主,教主是生是死尚不得而知。也没见到陆护法。”空空儿道:“事情也不算太糟糕。咱们先呆上一晚,明日再去追他们。”这一晚众人便在茶水铺旁露天过夜,空乘念了一夜的经,祝玲儿也听了一夜的经。

  次日一早三人与空乘分了手,骑快马来追众散人。

  四人循着众散人留下的暗号,一路直抵古长城脚下,再向前去,已是山谷低处,遮天蔽日,道路难寻,人迹罕至。空空儿道:“哎哟散人们怕是有些不妙。”来到一处平岗,正见众散人、都大元都在围观场中两人打斗。上前一看,一个叔孙纥,另一个竟是与陆鸿渐。

  原来陆鸿渐自大闹南少林、掌毙残灯大师后,又到兖州老家妻子的坟头坐了三个月。回宫途中接到教主王好贤的钧旨,说是扬州羊离观琼花重开,百年难得一遇,要他亲赴扬州,将此异种移回百花苑栽种。那教主夫人花仙娘先嫁与王森,王好贤夺了教位后也纳了这个后娘,对她万般宠爱,言听计从。闻香宫曾有一次蟠桃大会,当时教主及与会长老、部首都喝着烂如泥,花仙娘也是半醉酩酊,只有陆鸿渐一人喝着闷酒,不见酒相。花仙娘醉眼看人,不禁春心荡漾,摇晃着走上去故意倒在他怀里,指着偏殿道:“陆兄弟,我醉了,你抱我进去好不好?”竟是借酒意当众勾引他了。陆鸿渐是何等样人,虽然爱妻屠莹玉已死多年,他仍孑然一身,对别的女子正眼也不瞧,此时见花仙娘如此轻浪挑逗,不禁一皱眉,但碍于她是教主夫人,不便得罪,便把她扶正了道:“我也醉了,这就告辞。”起身欲行。花仙娘一只手牵住他衣袖,道:“扶我起来。”陆鸿渐只得把她扶起,哪知花仙娘顺势倒在他怀中,牵他的手往乳峰上去,道:“我这儿好痛,你帮我按摩按摩。”陆鸿渐恼道:“仙娘请自重!”竟是拂袖而去。花仙娘自负容貌天下无双,媚功也是无坚不摧,想不到未让陆鸿渐动心,因恼生恨,自此之后撺掇教主老跟他出难题。而陆鸿渐也时常规谏教主远离酒色,勤于教务,花仙娘索性把他支开,到外面做些不轻不重之事,要他三年两载不回宫才好。她借用教主名义,陆鸿渐不敢违抗,无奈又去了一趟扬州,琼花是传说中花之极品,世间绝无,此行自然是没找到,再回山东时,徐鸿儒起事失利,早已名正典刑,又有教主钧旨传到,说是九散人暗寻魔神之剑,图谋造反,要他即刻赶去阻止。他想九散人平日散处江湖,淡泊名利,怎会一下子聚拢图谋造反,心下不免怀疑。恰好恩师出现,要他也去找那魔神之剑,便投泰山之北而来。

  途中正与九散人相遇,刀梦飞劈头便问他道:“陆护法这会儿怎么不在宫里?”陆鸿渐正眼也不瞧他,冷冷的道:“我为什么要在宫里?”刀梦飞道:“徐鸿儒谋教篡位,此事合教上下均知,莫非右护法不知晓?”其实他说“徐鸿儒谋教篡位”,乃是徐鸿儒取代了王好贤占据闻香宫,陆鸿渐却道他说的是徐鸿儒起事造反之事,便道:“知晓又如何?你是什么身份,竟教训起我来了?”刀梦飞心系本教兴衰存亡,哪知身为护法的陆鸿渐竟对此不冷不热,又口出不逊之言,不禁大怒,右手按到刀柄上,便欲拔刀。都大元眼看两人说僵,急打圆场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同室操戈,让徐鸿儒坐收渔翁之利呢?刀兄弟,快向右护法陪罪。”

  刀梦飞一想也是,一来顾全大局,二来也知陆鸿渐秉性孤僻,说的话并不见得便是心中所想,便欲道歉。忽听叔孙纥冷冷的道:“他何曾当咱们是自家人了?”陆鸿渐冷目如电射向他,道:“你此话何意?”叔孙纥道:“你投身我教,并非出自真心,不过想借我教之力报你的血海深仇罢了。右护法,不知老夫说的对与不对?”陆鸿渐一声冷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投身白莲教,起初确也有意寻个靠山,那是给名门正派的人逼的。恩师授我一身武功,两代教主对我也是洪恩浩荡,我陆鸿渐难道是知恩不报、狼心狗肺的人么?叔孙纥,我知你对我就任右护法耿耿于怀,老放在心里不舒服,咱们今日便来个了结,如何?”

  原来昔年上任右护法逝世,叔孙纥自负德才兼备,满拟坐上右护法之位,哪知冒出个陆鸿渐,只因是屠一刀乘龙快婿,与名门正派之仇不共戴天,又深受王森赏识,当上了这右护法,他愤而出走。入了白莲教永世不得脱教,他只得做一个散淡人,从此不再过问教中事务,但一片忠心仍在闻香宫,本教有难,他当然不能置身事外。此时与陆鸿渐狭路相逢,本已心中有火,又见他大摆威势,似乎对本教兴衰存亡漠不关心,心头这口气不出不快,当下道:“好得很!”一掌疾如迅雷,向陆鸿渐顶门按落。

  陆鸿渐一错身已然躲过,叔孙纥又连拍两掌,陆鸿渐两闪两下,道:“这三招是看在同道教友份上。”身子猛然间斜飞而出,半空中一个翻身,伸出一掌,击向叔孙纥肩头,这一招“鸿渐于陆”当真如真似幻,令人不知掌在何处,人在何处,他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叔孙纥心下微惊,立身却稳如泰山,双掌虎口相合,阴阳相对,猛地双掌回旋,阴阳倒转,手中卷出一道暗劲,如飓风般把半空中陆鸿渐包裹住。陆鸿渐急用袖子卷住旁边一株大树,左手向地面平空拍出一掌,借那回弹之力向旁一错,才摆脱那股暗劲纠缠,当即一个“回翔式”半空中身子转了个直弯,跃到叔孙纥身后,一掌快如闪电拍向他后背。这个拐弯在别人看来,直是绝无可能。叔孙纥也没想到,便觉寒风飒飒疾袭后背,要闪已是不及,只有运气于背接他一掌。

  旁观众人见此惊心动魄,齐声低呼。陆鸿渐见他不躲,心念电转:我难道就此打死他么?急中不及收掌,右边衣袖卷住左臂往旁一拉,这一掌斜出三寸,与叔孙纥擦身而过,正打在一株桐树上。最奇怪的是,那树在陆鸿渐掌击之下竟未断折,就连颤动一下也没有,但不久众人都闻到一股草枯木朽之味,树上桐叶为山风一叶,一片片坠落如雨,不一会儿掉了个精光。叔孙纥心想:“假若刚才那掌拍中,自己又会怎样?”他从未见过陆鸿渐身手,今日领教,才知他荣任右护法并非仅仅受宠之故,武功也远在己上。

  都大元道:“好了,两位化干戈为玉帛,同心携力,除灭乱贼。”陆鸿渐道:“我为什么要与他同心携力?”萧遥道:“徐鸿儒弑杀教主,谋教篡位,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希两位以大局为重,私人恩怨这就揭了吧。”陆鸿渐道:“徐鸿儒何时弑杀了教主,萧先生亲眼所见?”萧遥一时语塞。狗皮道人道:“担担和尚去了趟闻香宫,黄眉毛,你过来向右护法说说,在宫里见到了什么?”说着话把担担和尚拉到陆鸿渐面前。担担和尚瞧瞧众散人,又瞧瞧陆鸿渐,垂眉摇头道:“小僧上到峰顶没甚收获,但也不是空袋而回,小僧只见到了徐鸿儒。”陆鸿渐一惊道:“姓徐的没有死?”萧遥道:“右护法,其实你我都只猜对了一半,在九龙山起事造反的是徐鸿儒的替身,他本人早已入宫篡夺教位。”陆鸿渐闻言更惊,心想:“九散人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全然不信,徐鸿儒行此瞒天过海之计也是极有可能的。当真如此,我前几日接到的教旨已非王好贤所下,乃徐鸿儒假传旨意,借我之刀除去九散人。”他人本精明,但有时意气用事,未免糊涂一时。此时静下心一想,便明白了十之八九,但他极好面子,不说是错怪了九散人,只道:“如此说来,我们都上了徐鸿儒的当?”

  萧遥道:“徐鸿儒在我们中安插了内奸,知己知彼,才做的如此得心应手。”陆鸿渐道:“萧先生说的可是圣姬?嘿,其实我第一眼就看出她是冒充的,真的圣姬只怕已被他们害死。”

  少冲听了陆鸿渐之言,才明白当时他为何对来劝他的美黛子下毒手,自己险些害了她,又想到美黛子能为自己连性命也不要,便不是成心骗自己,当有她不得已的苦衷。美黛子险丧其手可说是自找,残灯大师乃当世大德高僧,竟也遭其毒手,念及此愤然走出来,指着陆鸿渐道:“陆前辈,残灯大师慈悲为怀,只不过劝了一回架,你便杀了他,还有吴越楼头二十三条人命。你难道不知错么?”

  陆鸿渐当日没想到残灯竟不还手,之后心中也有一点悔意,但此时为一个后生小辈当众指摘,老脸放不下来,作色道:“又是你这小子!”衣袖一挥,向他劈面打来。少冲暗运混元太极功,双臂如环往他衣袖上一圈,立将其圈在环中央,千钧之力化于无影。陆鸿渐奋力回夺,衣袖才脱出那股暗劲的牵扯,却也未损分毫。当日南少林一战,两人比的是身法,今日比的是功力,只一接手,各自对对方都大为惊佩。陆鸿渐哈哈一笑道:“能冲撞老夫的小辈,你算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哈哈……”大笑声中迈步而去。少冲瞧着他略显苍老的背影,心想:“若非他害死残灯大师,论他今日之行事,倒不失为一条好汉子。”

  刀梦飞等人对少冲道:“少冲兄弟,陆护法为人如此,你倒不用与他计较。”“少冲兄弟犯不着为名门正派的人抱不平,伤了同道教友的和气。”“要除徐鸿儒,还得倚仗右护法才行。”玲儿拉着少冲的手道:“这个独臂鬼对人凶巴巴的,以为天下人都怕了他。哼,我才不怕啦。傻蛋,下次他再对你蛮横无礼,你便使那个‘圈圈’功夫,把他左臂也折了,瞧他怎么吃饭。”她还记得当日掌门人大会上少冲把完颜洪光胳臂折断,大快了人心。众人听了玲儿之言,都觉她初生牛犊不畏虎,说的是孩子话,也没在意,却吓坏了空空儿,生怕陆鸿渐听见了为难玲儿,把玲儿拉过来捂住嘴巴,道:“好丁丁当当,这话说不得。”

  众人又向前行去。少冲问萧遥道:“魔域之渊的入口可有了些眉目?”萧遥道:“据我推测,当在这方圆五十里的幽谷之内,但事隔数百年,昔日沧海今日桑田,那八道门户恐怕早已湮没无闻,就算遗迹尚存,也绝非一时半刻能找到。”

  众人从东面入谷,每到一处,便分头四处查寻,然后做上记号,如此过了三天,仍是茫无头绪。有的道:“本教历代教主都派大批人来此寻找,没听说找到的,咱们多半也是白费工夫。”有的道:“江湖故老相传,许多年前,江湖上的英雄好汉齐心协力将一批为祸人间的恶人关入一个叫‘幽冥地府’的地宫,也即‘魔域之渊’,谁也不知其所在,后来起传起邪乎,说关入的不是人,而妖魔鬼怪、魃魅魍魉。地府之门开启,妖魔鬼怪将重入人间作乱,但凡有胆大的入宫探奇,无一个活着出来,再后来人人都避言此事,故而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有的道:“要不然根本就没这个地方,我看是传说而已,好事之徒附会编造,后人见其言之凿凿,便信以为实了。”萧遥道:“我也曾有此怀疑,不过我翻阅历代典章、经疏,自我教初创以来便有此记载,其后虽说法不一,但都肯定确有其事,当中以《沉冤录》所载最为详尽,陷入地宫的是真英雄,算计他们的才是伪君子。嘿,凡夫俗子,岂能明白屈子何以行吟泽畔?嵇康何以临刑抚琴?”众人便问他书中载了何事,萧遥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只不说话。想是冤情之重,连他也难以启齿。

  空空儿这时找到担担和尚道:“黄眉毛,你瞧瞧你那布袋里有何好玩的物事,我的丁丁当当又闹不开心了。”狗皮道人道:“让你别把你孙女带来,这不,麻烦了吧?”空空儿道:“去!又没麻烦你。”担担和尚解开绳结,朝袋里看了看,说道:“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一件一件的往外取拿,布袋里装的物事倒是不少,但找了半天,不是破旧的衣物,便是无用的废物,担担和尚不禁皱眉道:“好些日子没做大案了,好玩的都卖了喝酒了,这会儿哪里找去?”说着话取出两本经书,道:“那老和尚半夜念经,比灵隐寺的和尚还讨厌,本想偷些值钱之物,没想到他身上就这两本经书,谁叫我偷瘾又犯了,连这破书也偷?”顺手一扔,经书掉入旁边的小溪中。

  少冲听见他说话,知是空乘大师之物,心想这两部经书对空乘大师极为要紧,黄眉大师什么不好偷,却偷人家的经书,偏又扔在这荒山野林中。当下快步上前拾起,道:“空乘大师失了书,必定着急,我替黄眉大师还给他。”担担和尚道:“那也由你,但千万不可说是小僧偷的。”少冲见那本《华严经》湿了大半,便一页页摊开晾干,却当他翻到中间一页时,发现湿处血字顺着一条条纹路洇开,纹路间又有“泰山”“济水”等字,他大是奇怪,叫众人来看。众人听说,都拥上来,刀梦飞道:“这不是泰山以北的地图么?”萧遥一惊道:“什么?让我瞧瞧。”众人把书递给他,萧遥看了,突然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快把那本书也浸湿了。”少冲立即把《楞伽经》在水中浸湿,过一会儿翻开看时,中间一页也现出一幅地图来,隐约可见“生”“死”“杜”“伤”等字样,萧遥看了,道:“这是‘八门颠倒连环阵’示意之图。”说这话时,禁不住双手颤抖,想是事情太过凑巧,兀自不敢相信。这两张图至关重要,如此得来,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

  众人不禁一阵欢呼,把担担和尚、少冲抱起抛上半空,称他二人是大大的功臣。

  萧遥尽力平静内心的激动,把那幅泰山地图细细看了,点了点头,再看那幅阵法图解,不禁陷入了沉思。庄铮问道:“这阵法能解么?”萧遥道:“从生门入,转杜门、趋惊门、退休门、进景门、走死门、跳伤门、到开门,这不就破了么?哎哟不行不行,这八门是循环的,等到了开门,甲又回到了生门。倘若再转回去,甲又遁入惊门。……”欧阳千钟道:“什么这个门,那个门,萧先生,到底行不行啊?”刀梦飞道:“牛皮兄,萧先生在想呢,你别打断他。”

  欧阳千钟道:“先找到地宫入口再说,破不了阵,大伙儿冲进去,不信没人拿到剑。” 众人以为然,便由都大元及其十员健卒头前开路。地图上泰山之南有大汶水,之北有济水,南北之间有一段齐国修筑的古长城。顺着那地图的指引,一路寻到古长城脚下一片乱石堆前。萧遥道:“便在这左近了,共有八道入口,大伙儿分头查寻。”众人想着地宫之门将启,激动得热血沸腾,散开各处查察。长城到此成了一片废墟,乱石间皆是齐膝的野草,拔开来时见锈迹斑斑的断戟残剑,此处乃一古战场,曾经烽火连天、死尸蔽野,尚有些许遗迹亦不为怪。

  不多久就听都大元叫道:“这里有道门户!”众人忙奔上前去,见是个无门的石窟,到里面一看,石窟不大,壁上绘有人兽之形,大都风化斑驳,知是远古的壁画,都摇了摇头退出来。都大元道:“原来不是,大伙儿再找!”

  萧遥体力不支,一个人坐在石上歇气,一边观看地形,忽觉有段城墙修得不妥,他一时奇怪,站到高处再看,心想:“瞧这长城延伸走势,占据险要,不应在彼还建一个碉堡,多修一段城墙。”他到近处看时,见其砖石、泥沙较新,悟道:“原来如此,此处并非齐国为防御鲁楚所修筑,乃后代重建添筑,大概晚了一千余年。”忽又生出新的不解:“如此大规模的工事,当非民间所为,千年之后还有什么战事,值得朝廷在此修筑城墙?”他心下一算,千年后正当赵宋当政,突然想到什么,拍掌叫道:“我明白啦!”

  众人正在四处查找,忽听叫声,都聚过来道:“萧先生,你明白了什么?”“萧先生是不是脑子想坏了,这可大大不妙。”萧遥足踏八卦步,走到一处,指着一面墙道:“刀兄弟,你把这面墙拆除了。”刀梦飞领命用牛角尖刀刨去砖间的泥沙,众人帮着一块块取下来,露出一个豁口。众人齐声惊呼,有人燃着火把,向里探了探,见里面是幽深的暗道,有石阶通向下方。都大元道:“还是我打前锋。”便欲进去。

  萧遥道:“不忙!按八阵图的方位,里面有八道门户。”众人不禁愣住,问萧先生道:“走哪道门进去?”萧遥道:“此阵巧夺天工,要破实在千难万难,不过那位设计阵法的卓居士似乎有意留了一手,你们看!”他把经上显现的八阵图给众人看,众人见那图中有根红线由死门发出,沿伤、杜、景、休、惊、开各门,指向生门,不明所以,瞧向萧遥。萧遥道:“兵法有云:掷之死地而后生。本来八门颠倒,变化无常,任一条路线都极可能是死路一条,卓居士故意留此一条生路,方便进出,别人也意想不到。”庄铮道:“既然这阵法是设计来害人的,那位卓居士何以留此生路?”萧遥道:“这我也不甚了了。此阵由那卓一雄主持设计,我曾派弟子收集他的相关遗物,考证他的生平如何、有何志趣,但自那件事后他也不知所踪,并未一件遗物留传后世,就连同代诸贤俊的文章典籍中也未提到他。”众人心想:“萧遥为了完成先教主的遗嘱,倒费了不少心力。”萧遥道:“这里还有一个难处。就是你们须听我调遣,不得擅作主张。”一路上众人都听从萧遥指挥,他说这话,是给陆鸿渐听的。陆鸿渐一笑,道:“就听你一回,那又怎的?”萧遥道:“好极!都部首,你率你的十名手下守住入口,谨防有人捣乱。余人都随我从死门入。”

  都大元随即布置人手。刀梦飞问众人道:“谁走前面?”眼光瞧向欧阳千钟。欧阳千钟一拍大肚,道:“我才不怕呢。孤坟野鬼、害人妖精都是我的坐下骑、马前卒,这个,萧先生,这真是幽冥地府的入口么?”说了大话,却又首鼠两端,迟疑不前。烟花娘子道:“牛皮大王,你只会吹牛皮,是不是怕了?”欧阳千钟道:“谁说我怕了?我能驱鬼呢,不信我给你们带路。”拿着火把进去,终究心虚,又退了出来,道:“鬼都吓跑了,那还有什么好玩?还是叔孙老匹夫走前面。”陆鸿渐大笑一声,道:“老子不信这个邪。”当先钻了进去。众人一个个跟在他身后。空空儿要玲儿留在外面,玲儿道:“不行,我要跟着傻蛋。”

  下行不远,便遇着一道精钢铸成的门户。狗皮道人道:“萧先生,钥匙呢?”就见萧遥取下发簪,笑道:“这不是么?”那簪腰有钥齿,但插在发间竟跟寻常的发簪没什么两样,也难怪萧遥的五个弟子没有发现。众人正要开门正要进去,却听马蹄声疾,来了一大队人马,竟是玉支、跛李及十三太保等众。赵大哈哈笑道:“咱们不必费心了,有人帮咱们找到了‘魔域之渊’的入口。”众散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不打发了这帮人,怎能安心进阵?”便都退了出去。

  玉支跳下马,径直向众人走来,说道:“留下钥匙,放你们一条生路。”刀梦飞一扬手中刀道:“有本事来拿吧。”玉支大怒,大掌一挥,向刀梦飞而来。刀梦飞见他一掌来得霸道,叫声“哎哟”,挥刀挡格,哪知玉支顺手反撩,竟把刀夺了去,折成两截,其中一截向萧遥飞掷而来。叔孙纥扁担一挡,早将其打飞,跳出来不搭一言,向玉支连戳三下。这三下看似平淡无奇,玉支却吃惊非小,忙用手中半截刀封挡。

  那边跛李也下了马,双耳辨声,一步步走了过来。陆鸿渐一个飞身,双掌向他俯击而去。跛李鬼头杖一封,却不禁倒退了两步,跟着平地纵起,迅疾绝伦的爪法攻向陆鸿渐,两人纠缠到一处。两人身法都出自“幽冥大法”中的“鬼影迷踪”,陆鸿渐习了一半,转练腐化掌,跛李则专注于“幽冥大法”中的“蝙蝠功”,直练到双目变盲,武功大成,其“幽冥鬼爪”当真如神出鬼没,变幻莫测。

  欧阳千钟、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都大元等人也者都与十三太保恶斗起来。九散人身怀绝技,除了萧遥不会武功,余人武功均是不弱,但也参差不齐,当中以“货担翁”叔孙纥武功最高,空空儿、庄铮其次,刀梦飞等人再其次,欧阳千钟长于吹牛,担担和尚长于偷盗,自保有余,攻敌不足。

  空空儿见来敌颇众,怕散人们吃亏,把玲儿交给少冲道:“老弟帮我看好丁丁当当,我去助老朋友。”一溜烟冲入战团。就见阿岐那被空空儿和都大元夹攻,使出般若盘陀掌法,借此之力,还施彼身。

  庄铮道:“萧兄坐在这儿左右无事,不如听我抚琴一曲,如何?”说罢,盘膝坐地,清风立即把琴奉上。萧遥拨动琴弦,弹出一曲《破阵子》,众散人正在激战之时,忽闻此曲精神大振。

  这时长城的墙头忽然出现六个人影。当中一人拍手道:“这里好热闹。喂,咱们打赌,我坐庄,赌徐鸿儒这边赢,你们来不来?”另一女子道:“来便来,我赌徐鸿儒输,赌银三千两银子。口说无凭,立个字据吧。”先那人道:“这个时候就免了吧,有谷主作证,你还信不过他么?‘花痴’,你呢?”另一个细嗓音的道:“眼下这情势,当然是徐鸿儒占的赢面大,我赌……”这时忽见九散人阵营中一个少年双掌齐出,顿时打倒了七八个大汉,又见陆鸿渐袖子横扫,便听呛啷啷声不绝,十来个红巾大汉的兵刃脱手,他本想赌徐鸿儒赢,当即改口道:“我赌九散人赢,纹银三百两吧。”他话一说完,便即后悔。原来他见少冲被四个高矮胖瘦四个胡僧围困,掌力并不见得如何厉害,陆鸿渐又和跛李斗得难解难分,当下说道:“老鬼,我现在赌徐鸿儒赢还行么?”老鬼道:“不行不行,老大、老三来不来?”老大道:“九散人暂处劣势,未必不能成功,如咱们一般,总有一日扬眉吐气。我赌九散人一边赢。纹银三千两。”老三牛嗥般的声音道:“老子赌徐鸿儒赢,也是三千银,嗯,老子可不是跟大哥作对。”他一口一个老子,对那个大哥俨然不敬,但他这般自称惯了,改口不易。那老鬼略一沉吟,道:“赌徐鸿儒赢共是六千两,赌徐鸿儒输共是三千三百两。嗯,老鬼这下可赔大了。”说道:“谷主,你老人家也买个庄吧。”心中盼他赌徐鸿儒输。那谷主道:“我赌哪边赢,哪边便赢,你信不信?”老鬼道:“谷主想赌九散人一边赢么?好吧,也是纹银三千两了。”其实那谷主也并非此意,既然老鬼心急乱说一通,便轻笑一声,又注视场中情势。

  这六人正是南宫破败及恶人谷“五毒”。

  场中形势于九散人越来不利,欧阳千钟被阿岐那拍中一掌,就此卧地不起;烟花娘子、狗皮道人、刀梦飞均被十几个大汉困得脱不开身。沙老鬼笑呵呵的道:“徐鸿儒赢了,我老鬼稳赚三百两呢。”南宫破败道:“那倒未必。”话音刚落,就见身形从城墙上纵下,冲入圈中,指东打西,指面打北,所向红布军无不披靡。沙老鬼顿时一呆,道:“谷主耍赖,这一庄不算了。”毛亮不依道:“你何时立过规矩不许咱们帮忙的?要是不赌了,先赔我三百两银子来!”

  萧遥道:“少冲兄弟,魔神之剑万万不能落入徐鸿儒及恶人谷一伙之手,情势紧迫,只有烦你闯阵,记住:由死门入,沿伤、杜、景、休、惊、开各门,进入生门,走错一步,万劫不复,且记且记!”少冲见九散人足可支撑一两个时辰,暗自紧记了路线,拿火把转身进了入口,找到锁孔插入钥匙,轻轻一扭,“咔嚓”声中铁门向上提起。这门厚有尺余,足有千斤之重,便是千斤炸药也难以炸毁,更非人力所能施为。

  门开后从石阶下去是一个大厅,果然并排有八道洞开的门户,门首各标有“生、死、景、休、伤、惊、开、杜”的大字。少冲正要从那死门而入,忽觉背后有人跟来,转身看时,见是玲儿,道:“你怎么来了?你在外面等我便是。”玲儿死死拉着少冲胳膊道:“不嘛,我怕你会扔下我不要了,我要跟着你。”少冲道:“这里面有妖魔鬼怪,你不怕么?”玲儿道:“傻蛋不怕,我也不怕。”少冲知她脾气倔犟,此时情势不容耽搁,也无暇与她多费工夫,便牵着她小手,道:“你跟着我,可别跟丢了。”

  死门内偌大一个石室,当真是死气沉沉,刺鼻的气味熏得二人透不气来。火光所及之内,烟雾缭绕,上不见顶,下不见地面。虽说这条路线不会触动机关,但少冲仍感惴惴,生怕有什么意处发生。一步步挨着前进,倒也都是脚踏实地,好一会儿才达尽头,见有一道门户,门首标了一个“杜”字,心道:“过死门,转伤门,这是杜门,进去不得。”向旁边找去,又有几道门户,当中便有“伤”门,少冲精神一振,道:“是这儿了。”便进了伤门。

  原来八门相连相通,不识路线之人乱冲乱撞,自然会触动机关,死于阵中。少冲按着那条路线,出伤门,转杜门,过景门,经休、惊、开各门,一路虽遇惊险,仍是平安无事。

  来到一道铁门前,门上贴了封条,上云:“乱世妖魔永镇于此”,封条齐缝而断,显然封后此门又经开过。少冲推开了门,用火把在前探路。玲儿见了那八个字,早吓得缩身少冲身后,紧紧攥着少冲的胳膊。没走几步,便踩着什么物事,荡起阵阵刺鼻的尘埃。借火光一看,见是一堆骷髅,年深日久,连衣物都已腐烂成灰。玲儿大惊小怪的不肯深入,少冲安慰她道:“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咱们找到那把魔神之剑,便是万魔之主了,大魔小妖通通听咱们号令。”

  石室颇大,一路走过去,横七竖八的摆了好几具骷髅,有的双手抱胸,有的蜷成一团,瞧模样都是死前身受重伤,还有的站立不倒,有的头颅上仰,双手指天,似乎死前受了极大冤屈,兀自死不甘休。少冲知他们都是被英雄豪杰关入此处的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也不理会,再向里面找去,火把正照见一个生人的面孔,面相甚是凶恶,吓得二人大叫声中火把落地,抱成一团。但隔了许久不见有何动静,少冲转过脸去,火光摇晃间,见那人仍趺坐不动,他大着胆子拾起火把向那人照去,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人已死,不过历数百年而不坏,面色如生。他曾听人说过,有的得道高僧死后尸体不腐,犹存异香,还有一个掘墓大盗从一座汉墓中掘出一具女尸,尚面然如生,擢发可数,此乃死前沐浴香汤,死后体内又浸有药物之故,不足为奇。少冲见他长似庙里的泥塑罗汉,心想他既是大奸大恶之人,便不是得道高僧,多半嘴里衔了夜明珠,死后浸了药物之故。他再向四周找去,突听室顶“咔咔嚓嚓”几声异响,他料到不好,迅即抱起玲儿向旁扑倒,几乎同时,八枝火箭自二人上方射过,跟着又有八枝反方向射回。待没了动静,两人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少冲心想:“莫非有人闯了进来,引动了机关?”他未久多想,忽然轰隆隆声大作,一个巨大的铁球向二人立身处快速滚了过来。此时已不及闪避,他急忙一掌把玲儿推开老远,便在此时铁球滚到,他挺胸抵住,但铁球来势迅猛,把他直冲向石壁,少冲自知撞上石壁便是粉身碎骨,就在即将撞壁的一刹间,他借铁球之势向后纵出,在壁上一弹,斜飞到了一旁。脚刚落地,铁球撞上石壁,响声以极强的冲击力发出,震得少冲脑中一空,突然没了知觉。

  玲儿离发声较远,冲击力大为衰减,只听见一声剧响后,四面墙壁回响声久久不绝,她捂了双耳,撑起身来寻找少冲,见少冲躺地不动,心中一紧,抱着他叫道:“傻蛋,你怎么了?你不能死啊,……”她本就体弱,一时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软歪倒在少冲身上。

  但不多久玲儿就醒了过来,一摸少冲没了呼吸,抱着他放声大哭,道:“傻蛋啊傻蛋,说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少冲却哪里还能听见?玲儿哭着哭着,觉得此生再无生趣,站起身便向前面一面墙上撞去。她体弱力小,这一撞只是昏了一会儿,睁开眼见自己还活着,心下着恼道:“这该死的壁头,害死了傻蛋,却为什么不让我死?”撑着过去不停抓打石壁,直到十指鲜血淋漓,她兀自不觉痛。

  玲儿折腾得累了,躺在地上嘤嘤抽泣。室内火光未熄,她一瞥眼见到那石壁上铁钩银划刻了许多文字,又有人的图形,当中有两句正是练气的法门,只随口念了一下,竟是气随意动,体内隐隐有真气流窜,顿时清醒了许多,她甚感好奇,强打精神往那前面看去,

  只见数行用剑尖刻划出来的字迹,见是:“悲夫生不逢时!可法,知己也,奈何因我而死。天耶?人耶?千载而下,人或言我杀友不义,或言我善恶不分,卓某有何颜面苟活世上?我自横剑向天笑,且由俗子论短长。”字迹棱角分明,悲愤之情显见剑端。那“长”字末笔既长且深,似乎书到最后怨愤难纾,着力一挥而就。

  离此不远,又有几行字云:“不知机者为君子,知机而不用者为圣人。我知卓兄为真圣人,必无害我之意,当来此地收我之尸,故留下‘一合相功’,卓居士练此功济世度人,以正天下人之误,亦可还你清白。此功疗千伤治百病,生死人而肉白骨,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上下两刻,汝当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功成圆满,你我地下相见有日。上刻曰:……”

  玲儿见有“疗千伤治百病,生死人而肉白骨”等语,不禁心为之一喜,当即去看“上刻曰”后面的句子。她向来不喜练功,在大师兄、白姐姐督导下才学了一套玉女素心剑法,此时为了救傻蛋的命,就算拼了命也要把此功练成。哪知上刻的语句易懂之极,虽有不少佛家奥义,但玲儿人本聪慧,自听了空乘大师讲经,五蕴三乘倒也知晓一二,不一会儿便已领会,再去看下刻的句子。下刻语义甚为艰深晦涩,她只看明白了两三句,心中烦燥,又去看上刻,哪知适才一读便通的句子,一下子变得深奥起来。她气为之一沮,颓然坐地,心道:“我本就没有学武的天分,何况这壁上明明说了,‘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岂是一时半刻能练成?等我练成了,傻蛋死去已久,如何救得回来?”她转头看了傻蛋一眼,又想:“除了练功,我什么也不能做。”突然又有了信心,站起来再看上刻。她已大半天没有进食,此时饥肠辘辘,头眼昏花,怀中一摸,自以为摸了个山药,一边吃,一边看壁上的语句。这一回不知何故,上下两刻都是一读即懂,她大为高兴,忽觉那山药吃起来香甜无比,向光一看,哪是什么山药,原来是那个长似菩萨模样不知何名的东西,也不知能不能吃,此时她哪里顾得许多,把剩下的一口吃完,再去看那些图形。

  图中人形姿势甚为怪异,有的双手撑地,双腿交叉夹于颈后,有的似金鸡独立,双掌合于胸前,还有单臂撑地身子倒立,双腿平展,有的身子扭曲如蛇,最难的是跏坐,要上身挺直,双脚交叉压在大腿上。每幅图下又配有相应调息、观想的法门。玲儿习练过玉女素心剑法,身子柔若无骨,做起来并不太难。她按着每个姿势做了个遍,出了一身香汗,只觉精神大振,全身血脉畅通,连从前的毒瘾也一并解了。

  据传,凡松脂入地百年名为茯苓,千年而成琥珀,三千年则感山川秀气,日月精华,赋性成形,名曰肉舍利,乃灵药中的上品。相传人服之后遐举飞升,以无入有,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以之为肥,可培育延寿美容之灵草,亦能长出世间第一等的毒药。当日王森从番僧手中得了一对,养在石佛庄,王森入狱后,司空图、郑国泰各得了一个,花仙娘利用蓝孔雀从司空图手中赚回来一个,另一个也辗转易手,终于还是被她派出去的人找到,但在送回宫的途中遭两个和尚抢去,花仙娘随即派红叶四人追夺。没想到四女追到了二僧,却是同归于尽,九散人谁也不识,少冲也不记得了,玲儿拿来当玩物,又当作食物的吃进肚中。只是她如此吃法未免小用,内功却无意之中大增。寻常人练那“一合相功”须从“瑜珈功”打根基,内功大成后方能役物遐举,倘若急于求成而不打根基,便如三岁孩童拿大刀,势必太阿倒持反伤自身。玲儿有肉舍利之助,“一合相功”竟是一朝功成。

  玲儿按着壁画中的法子,把少冲头下脚上的倒立起来,在少冲的膻中、气海等处按摩。其实少冲并未绝气,只是当时为那撞击之力一震,真气阻塞不得畅通,大脑虽是清醒,却如被魇魔魇住了一般不得动弹,一经玲儿按摩,触动少冲体内的快活真气,打通阻隔,流遍全身,少冲大大的出了一口浊气,如梦方醒,抱住玲儿道:“玲儿,是你救了我么?”玲儿更是欣喜万分,道:“傻蛋,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呸呸呸,不说晦气话。你能不能走路,咱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少冲道:“找到魔神之剑没有?”玲儿道:“哎呀,你不说我倒忘了。你躺着别动,我去找。”打火把四处查找,忽在地上找到一个长匣子,打开一看,不禁喜叫道:“找到了!”那匣中躺着一柄铁剑,剑鞘、护手上纹有螭虎图案,通体乌黑。玲儿伸手去拿,只觉甚沉,双手用力才拿了出来。下面还有一个黄布包袱,她一时好奇,打开来看,忽觉眼前金光迷眼,竟是一件金丝织就的披挂。玲儿大喜之下,展开来披在身上,前后转了一圈,只觉穿在自己身上再合适不过,道:“这把剑没什么稀奇,倒是这件宝衣我非要不可。”

  少冲坐地行了一会功,元气恢复了大半,睁眼正瞧见玲儿身放金光,仿佛活菩萨一般,又惊又叹,过来提起那柄铁剑,道:“多半便是了。白袍老怪王森曾说,此剑一出,便是正道劫难、魔道大兴之时,不如此时毁了,免得贻祸无穷。”运足十成劲力,扬手向那铁球飞掷而去。料想这一撞那剑不断也有所损伤,就在剑即将撞上的瞬间,忽见一个人影一闪即到,竟把那剑接了去,哈哈笑了两声,转过门去了。

  少冲大惊,一来此人来无踪去无影,什么时候进来的两人都不知觉,二来那剑上有自己的十成功力,飞掷之中足可穿金破石,没想到竟被他轻易接去。听此人笑声,也绝非认识之人,不禁大为忧急,拉着玲儿的手,道:“他把剑拿走了,快追!”可是出了石室,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料想那人既能全身进阵,必是尾蹑而来,也当顺原路返回,便由开、惊、休、景、杜、伤、死门,一路快步追赶。

  出死门上石阶已到地面,见九散人与玉支、跛李等斗仍在厮斗,便问坐在入口旁的萧遥、庄铮二人道:“适才可见到有人出来?”萧遥正要说话,忽见到祝玲儿的装束,慌不迭双腿跪地,向祝玲儿口称:“明王座下弟子萧遥,参见圣尊!”庄铮、少冲都大惑不解,玲儿更是摸不着头脑,向萧遥道:“喂,你在拜我么?”原来萧遥见她身着白莲教传说中的“金缕羽衣”,一时间误以为莲祖下凡,听她说话才回过神来,说道:“找到了金缕羽衣,自然也找到了魔神之剑。剑呢?”少冲道:“我问你适才有未见到人出来?”萧遥摇头道:“没有啊。”少冲道:“有无人进去?”萧遥道:“你和这位贤侄女进去后不久,有个蒙了面的老和尚直闯过来,庄兄也挡不住,让他抢走两部经书后进去了,可是并不见他出来,多半陷入阵中。”说到这里,猛然间地动山摇,雉堞上磨盘大的石头砸将下来。

  庄铮扶着萧遥,少冲牵着玲儿,四人忙向安全之所奔去。变故突生,战圈中的群豪都停了械斗,往更远处退走。那碉堡渐渐坍陷,地下炸声此起彼伏,整个山头都落了下去,烟尘四起,黄沙飞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平静。如此惊心动魄,众人都看得呆了。

  少冲见那烟尘中现出一个灰袍老僧的身影,知道是他拿走了魔神之剑,向众散人道:“我有要事,你们不必管我。”提一口气,身子疾射而出,足不点地的向那老僧追去。萧遥道:“哎哟不好,这小子想把剑据为己有。”陆鸿渐闻言,也是提气向少冲追来。那边跛李如影随形,紧跟陆鸿渐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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