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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英雄榜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八回 天涯路远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八回 天涯路远

  第廿八回 天涯路远

  却见一个人影闪到,“当”的一声,风魔小太郎手臂一震,野太刀被来人劈落,又被他接在手中。少冲见那人正是藤原武藏,其时风魔小太郎挥刀自刎,他立身处相距足有五尺之远,跃近、拔刀、劈刀、接刀,一连串之事只在瞬息之间,这人武功似乎还在风魔小太郎之上,不由得暗自惊佩。听藤原武藏道:“小太郎殿,大丈夫志在四方,岂可为一个女子自寻短见?何况谁胜谁负,总是最后才见分晓。”说罢把刀还给风魔小太郎。他这句话以倭语说出,三人中也只龙百一懂得。只见风魔小太郎掷刀于地,大吼一声,抱头狂奔出去,不久没入夜色,天边传来他凄婉的歌声。少冲听歌声中满含伤心绝望之情,看了一眼美黛子,见她避开自己的目光,心中也感恻然。

  龙百一道:“胜负已分,什么最后才见分晓,快让开道来,老爷们要去了。”竹中半兵卫道:“适才定约之时,你说‘风魔小太郎败了,永世不再纠缠丰臣小姐,放咱们走’,如今风魔确也不幸落败,他要放你们走,并非我也放你们走。小姐,神主大人及神社的安危为重,只好对不起你了。”他手一挥,众衙役齐声喊杀,向四人立身处围拢。龙、贯两人暗骂“卑鄙”,又想:“官军这会儿还没到,情势已急,只有血拼一场了。”执刀与少冲成三足鼎立之势。美黛子立身三人之中,是让少冲脱险,还是让他死在这里,心中摇摆不定,矛盾万分,眼见众衙役越逼越近,刀枪剑戟在火光下闪着吃人的寒光,心想:“少冲君死了,我也不苟活,最好我俩都死在这里,来世再做夫妻。”便去握少冲的手。少冲也是一般心思,恰好把手伸过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处。

  正在这危急之际,却见南面冲入一大队人,挡在四人身前,皆身着夜行衣,蒙了面孔,足有两三百人之多,当中有人用东洋话喊道:“打架有伤和气,不要打了。”龙、贯二人均是一喜,知是朱公子到了。少冲正在发愣,却听耳边一人细声:“少冲兄弟,咱们又见面了。”转眼见说话那人只露出两个眼孔,却认得是镇压白莲教有功官封登莱镇总兵的萧士仁,喜道:“萧将军怎么来了?”问这话时,萧士仁忙竖指示意禁声。少冲才想起朱公子曾叫薛慕荣去地方卫所求兵,竟请到了堂堂的萧总兵,却不明白官军何以隐藏形迹,行事仿佛强盗打劫。

  原来萧士仁看过朱公子的信函后,一切依朱公子所授密计行事,日间照旧操练兵马,到了傍晚,他召集三百名亲兵,说是到峄山村清剿一伙白莲教徒,待到了峄山村,却令亲兵换了平民的衣衫进入临清城,夜里又换成忍者的惯常装束,人衔枚,刀入鞘,分批潜入州衙。时当衙内变乱纷起,州衙四周巡哨的忍者一时不辨真假,还道是自己人赶来救急。是以官军齐集衙内,藤原等人还浑然不觉。

  这时官军突然出现,藤原武藏、竹中半兵卫都是面面相觑,均想:“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来路不明的人,我等居然毫不知觉!”藤原武藏叫道:“你们的什么的干活?”竹中半兵卫见这问话不妥,忙跟着道:“知州老爷不在衙内,我是同知黄时俊,阁下带了这么多人擅闯州衙,该当何罪?”

  朱公子唇上一撮仁丹微髭,一身倭人大官的装束,与倭人倒也有几分相似。当下洒然一笑,用东洋话道:“敝邦与天朝素相往来,后因朝鲜之事生了芥蒂,断绝邦交已有四十年,如今敝邦丰臣氏倒台,新朝继立,愿与天朝修好。我是将军大人派到大明的使臣,新交了一个中国朋友,他知道我来自日本,说我日本不出美女,而他中国美女如云,我当然不服啦,便跟他说我国有四大美人,武将源义经的爱妾静御前、织田信长之妹阿市、明智光秀之女细川玉子,还有这位丰臣秀吉的孙女丰臣美黛。恰好听说丰臣小姐就在临清城,便带他来瞧瞧,谁知他猴急跑在前面,必是看到这位丰臣小姐貌若天仙情难自禁,言语无礼冒犯了诸位,看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份上,诸位高抬贵手,饶他去吧。”他说了一口流利的东洋话,藤原、竹中等人都露出吃惊的神色,对望一眼,却又半信半疑。竹中道:“你家乡何处?可有出使的牒文?”朱公子自称长崎人,大谈长崎名胜特产、名人轶事,俨然真的生在长崎,长在长崎,末了还添一句:“不想诸位也在黄知州府上作客,他乡遇故知,真是不胜之喜。”避口不谈牒文之事。

  竹中仍未全信,但神情已无先前冷傲,说道:“还请星使出示通关牒文。”朱公子途中一时兴起,找了一套日本的官服假扮使臣,哪有什么通关牒文,没想到这倭人不易上当,只好道:“我出来玩耍,要紧的物事可不能随身携带。”却听徐鸿儒叫道:“我认出来啦,这人是朝廷派来征剿白莲教的监军。”

  藤原武藏一听来的是官军,惊得转身便走。萧士仁一声令下,众亲兵刀剑出鞘,拥上前砍杀。众衙役抵不住人多,又听说是朝廷官军,先自腿软,投降者有之,奔逃者有之,一大半做了无头之鬼。

  少冲知道美黛子若给他们抓住,绝无幸免,当下拉着她手趁乱冲出州衙。哪知衙门外埋伏了一彪人马,见有人出来,叫道:“贼人休走!”一时万箭齐发。少冲把美黛子抱在怀中,冒着箭雨枪林突围而出,后面立时马蹄声响,约有十骑追了上来。此时东方发白,美黛子见少冲肩头中了流矢,心中爱惜,道:“少冲君,你放下我吧,他们抓的是我。”少冲只是摇头,却把美黛子抱得更紧了。不久奔到南门,只见城门禁闭,又有一小队兵士把守,心想:“官军来得好快,竟把城门也封了。”转身奔向西门,正见城门开启,一大队人马鱼贯而入,少冲忙躲到一个角落,把肩背上的箭矢拔出,美黛子为他敷上止血药,不觉留下泪来,道:“不行的,我们逃不出去了。”少冲为她拭去泪痕,道:“这么多苦难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难得住我俩?我不许你再说丧气话。”美黛子含泪点头,自知少冲对自己用情至深,岂可轻言生死,让他忧心?

  待官军进了城,守门的便欲关门,门里外聚着许多百姓,嚷着要进出。守门的道:“城里正在捉拿奸细,关城三天,除了兵士,一应人等不得出入。”少冲心想:“城门一关,便难出去了,官府清查,城中也难藏身。”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抱着美黛子急匆匆奔到城门下,叫道:“方便则个,我娘子得了瘟疫,要出城医治。”闻者尽皆掩鼻而走,守门的也道:“快走快走,别传染了城里人才好。”任由少冲奔出城去。

  少冲正自庆幸,却听后面喊声大作:“抓住了,那两人是奸细。”马蹄声急,一大队人马追了来。原来适才进城的是登州营的五千官兵,领头的是守备苗先及道标把总吴成。那吴成偶一回头,正见少冲抱着美黛子出城,而少冲肩头一片殷红,立觉不对劲,但当他回转马头时,两人已出了城。当下苗先命他领一百兵士来追。

  这一带沃野平畴,一望无垠,一时难寻藏身之所,两人奔出三里地,便被官军追上。少冲抖擞神威,一手拉着美黛子,另一手挥掌向来人猛劈,他本不想下杀手,但情势所逼,却也不得已而为之。美黛子也是挥剑劈刺。一百兵士轮番冲上,转眼倒了一大半,吴成兀自不肯罢休,在马上叫道:“那女子是要犯白莲花,抓了回去重重有赏。”剩下二三十人却都是劲手,死命把两人缠住。少冲忍着饥渴,渐感手软脚麻,一不留神腿被刺中一枪,转过眼正看到美黛子凄婉忧伤的眼光,心道:“我一死,黛妹必也无幸,我不能死,我要让黛妹活着。”他此念一动,引动体内真气,精神大振,不再觉得饥渴劳累。他所练的“快活功”奇妙无比,不吃不喝日行千里也绝非难事,称其为“烂叫化儿快活似神仙”,便是此故。

  少冲见那把总呼声不止,心念一动,飞身向他冲去。吴成忙挺枪直搠,却是眼前一花,少冲从马肚子下钻过,从另一边跨上马背,把他掀了下去,纵马到美黛子近处,把她带上马背。却在此时,众兵士套马绳、勾镰枪齐施,那马被勾住了后腿,人立起来。少冲只得抱着美黛子弹离马背,步行而走。众兵士立即追上围拢。

  忽然马声夺夺,出城的道上飞驰来一骑,人未至先已叫道:“刀下留人!”吴成见他身着宫廷侍卫的装束,问道:“你是何人?”那人亮出手中的剑,道:“这把剑的主人你可识得?城中贼势猖獗,你还在这里耽搁,还不回去?这两人不是奸细,放他们走吧。”吴成见了那剑,慌得行礼道:“是是,末将这就回去。”呼喝众兵士回城。

  少冲见来者是朱公子身边的龙百一,便拱手相谢道:“龙大哥救命之恩,小弟来日相报,这厢不陪了。”转身欲走。龙百一道:“少冲兄弟别急!”下马来把马缰和宝剑交到他手中,又道:“城中只抓着些小鱼小虾,漏掉了两条大鱼。朝廷撒下天罗地网,也不怕他逃到哪里去。龙某身有要事,不能相送了,这柄‘青霜剑’你随身带着,有人胆敢罗唣,你亮出此剑,自保无事。”说罢便欲离去。少冲叫道:“龙大哥……”心中感激,却不知说什么好。龙百一道:“人生何处不相逢。他日你我必能再会,那时再举杯畅饮,促膝长谈何如?”少冲点头,和美黛子上了马,那马撒开四蹄,带着二人远离临清城的方向驰行。

  正是暮秋天气,山抹微云,天连衰草,西风飒飒扫驿道,霜华点点染轮蹄。一路上遇着几队官军查问,少冲亮出“护身符”,说是“剑主人”的朋友,官军果然不再罗唣,有一队的千把总还派十名兵士护送两人一程。天晚时到了一个叫火楼铺的市集,两人便也不拘形迹,投宿在一家客栈。那店家自两人一进门便笑脸相迎,早已备上丰盛晚餐及上等厢房两间,跑前跑后,殷勤备至。少冲笑道:“这位龙大哥交情真广,连开客栈的也交了朋友。”拿出青霜剑细瞧,见是鲨鱼皮的剑鞘,剑柄镂有螭纹,剑身上刻着“青霜”两个古篆,如此古朴名贵的宝剑,可想见其主人也必是一个雅量高致的君子。美黛子却心神不定,说道:“只怕是小恩小慧收买人心。”少冲道:“你多心了。”口上这么说,心下却想:“龙大哥颇有来头,初次相识便与我结交,难道真如他所说的‘一见如故’?私纵要犯乃是大罪,龙大哥甘冒杀头危险救我们……哎约……”他想到自己一路上给人看了宝剑,日后查出放走之人就是钦犯,追究起来,岂不连累了龙大哥?龙大哥对朋友坦诚相待,自己反倒对他起了疑心,不禁大为惭愧,决意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再拿出这柄青霜剑。

  晚饭后美黛子亲为少冲换药裹伤,瞧着他身上的处处伤口,真是伤在少冲身上,痛在她心上。少冲却谈笑自若,视同等闲。想起两人在莆田住店时,他给美黛子搽药,当晚两人初试云雨,这次换作美黛子为他裹伤,有心爱的人关怀,就算没有高唐故事,也觉快乐。

  夜已三更,美黛子才归寝处。少冲辗转床第,想着龙大哥有无出事,尚未入眠。这时有人打门,他心下警惕,喝道:“谁?”那人答道:“是我。”少冲听出是朱监军的声音,不知他夤夜到此作甚,当下开了门,长身一揖,道:“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抬眼见他还是富家公子的打扮,不禁向他背后看去。朱监军道:“你不必看了,只我一个人,你的黛妹好好睡在房内,你也不必多虑。”少冲被他说中心事,目光不敢与他相接。又听他道:“我是来拿回我的剑的。”说着话拾手拿起青霜剑。少冲才知青霜剑的主人是朱监军,说道:“小民有一事不大明白,不知该问不该问?”朱监军道:“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礼。什么事?径问无妨。”少冲道:“大人何以会放我二人走?”朱监军故作糊涂道:“我何时放你走了?是你偷走本监军的剑到处招摇撞骗,被本监军逮了个现形,反赖得本监军头上。”少冲一怔,心想:“看来监军大人是装傻了,我就来个默认,也好为龙大哥免罪。”便没说话,朱监军也不再开口,却不说要走。少冲瞟眼见他神情忸怩,脸涨得通红,似有话要说,却一只手不住的摆弄衣带,心下奇怪:“有什么话不好说,作此女儿之态?”又过了一会儿,少冲道:“夜深了,秋寒露重,大人先回房歇息吧,明日要杀要剐,我少冲悉听尊便。”朱监军走到门边,似鼓足了很大勇气,开口说道:“我……本监军此行本来还想问你一事,既然你和她,我看……这个就不须问了。”少冲道:“有什么话大人尽说无妨。”朱监军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残月,神游千里,意驰往昔,喃喃自语道:“我想问,你还记不记得一个人,还记不记得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少冲见过的人万万千千,说过的话不知多少,也不知朱监军说的哪个人,指的哪句话,正想问时,忽听外面传来叫骂之声,细听竟是武名扬,他忙轻声出门,从楼道拐角向楼下望去。尚未看清时,后脑猛然一痛,给人用刀背重重砸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倒地。耳听得拍门声、喝骂声、脚步声夹杂在一起,甚是烦乱,不一会儿说话声大起来,想是来人进了店。常人而言,这一击早已人事不省,但少冲内功深厚,只迷糊了小会儿,便清醒过来。睨见身旁藏着五个人,黑暗中瞧不见面孔,暗惊道:“这五人早藏在了此处,是以我反应不及。却刚好跛李、武名扬二人进店,否则我这会儿焉有命在?”便一动不动,不让敌人发觉。听武名扬大声道:“你们耳朵都聋了么?让本老爷在外面久等。”店家道:“两位客官,真是对不起,委实满房了。”只见武名扬拿出一道木牌,道:“看清楚了,这是锦衣卫木钤,本老爷要住店,难道你不知道睡柴房么?”那店家见是官家的人,不敢得罪,忙为两人收拾寝处。跛李又叫切两斤牛肉,打三角酒送到房内,店家也是照办无误。

  二人入住店家的房正是楼下靠边的一间,窗户向少冲这边敞着,从这边望过去,恰好可以看见房中一切。这时有人送酒菜到房中,那人始终背向这边,少冲见他背影不似店家,却听武名扬道:“走得远远的,别让本老爷看见。”那人道:“要走多远?小的在店中做事,不想走得太远。”武名扬皱眉道:“我小声说话你听不见,大声呼你才听得见,就这么远。”那人一番点头哈腰,道:“两位爷儿慢用。”退出房来远远走开,过了一会儿绕了回来,蹑手蹑脚躲到墙根下,手中亮晃晃的拿着一柄刀。

  这时武名扬倒了一杯酒,双手递到跛李面前,道:“师父,徒儿敬你一杯酒,这次能大功告成,全靠咱师徒俩心意相通,配合默契。”跛李接杯在手,冷笑了两声,没有说话。武名扬又道:“师父,这部宝典到底怎么个稀奇,不如打开来瞧瞧,别是假的,可就白费心思了。”却见跛李伸手按在桌上一个匣子上,道:“是真是假,你能瞧得出来么?”武名扬道:“师父说的是,徒儿愚笨得紧,当然瞧不出来,不过师父学究天人,定能瞧得出。”跛李道:“我若说这是假的呢?你信不信?”

  《莲花宝典》中载有一门离奇的功夫,以采阴补阳之法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王好贤沉迷于此,日御九女,弄得精力衰惫,以致武名扬、跛李轻易得手。《莲花宝典》放在一个精钢铸就的匣子里面,二人合谋害死王好贤后,跛李得了这个匣子,武名扬得了开锁的钥匙,没有钥匙开不了匣子,没有匣子钥匙也成了无用之物。师徒二人各得了一半,从莲花峰下来的一路上都动起了心思,如何从对方手中拿到另一半。跛李虽然武功在武名扬之上,也怕把徒儿逼急了丢去钥匙,匣子从此不能开启,那便得不偿失了,是以一直没跟他翻脸。武名扬忌惮师父武功高强,明里仍是尊敬有加,暗地里耍些心计,但跛李也防范严密,起卧都抱着匣子不放,就连上茅房也不例外,自是无从下手。

  武名扬这次又讨了个没趣,正想说:“既是假的,师父就给了我吧。”话未出口,跛李一口酒刚进了嘴中立即喷了武名扬一脸,全身跳将起来,厉声道:“我的好乖徒儿,你在这酒里下了药。若非我早有戒备,岂不被我的乖徒儿毒死了?”武名扬吃惊道:“我……我没下毒,这酒里有毒么?”跛李冷哼一声,道:“没毒,算是我大惊小怪,来,徒儿,你把这杯酒喝了。”说着话,将自己喝剩的酒端起来,要武名扬喝。武名扬却不接手,瞧了瞧跛李的脸色,心想:“你在酒中下了毒,反咬我一口,激我喝下去,我武名扬可没这么笨。”跛李见武名扬不喝,再无怀疑,又“嘿嘿”笑了两声,坐回座位。武名扬早就想除掉跛李,见他已有了杀己之意,摸摸腰中的匕首,胆气略壮,叫道:“喂,店伙儿呢?过来,老爷有话要问。”

  那店伙儿不见叫,只得轻手轻脚退远,再大步流星赶到房来,大喘其气,道:“两位爷儿有何吩咐?”武名扬声名俱厉的道:“你在酒里下了毒是不是?这位头陀是我师父,可不是外人。”那店伙儿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摇头道:“没有,我……我没下毒啊。”武名扬起身走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前襟,道:“酒是你打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店伙儿浑身打颤,结结巴巴的道:“他他……我我……”一句话没说完,已见寒光陡闪,武名扬手中匕首刺了出去,刺向的不是他,却是跛李。

  原来他训斥店伙儿乃忧人视听,其时立身在跛李身后,这一刺出跛李于不意,他本来素惧跛李,当初迫于无奈拜他为师,也是为了学他武功日后杀他为太公报仇,此时情势所逼不得不早下杀手,眼见匕首尖已及他后心,一颗心又怕又喜,几乎要从胸膛中跳出来。跛李在匕首触肉的一瞬间已然惊觉,骇然之下不及多想,立即运起“幽冥大法”,一股气凝在后心,身子微侧,把胳膊向后一拐,一掌正拍中武名扬小腹,两人都“啊”的一声,向两旁摔倒,跛李压塌了石桌,武名扬只觉小腹剧痛,身子震开数丈,后背撞在一根房柱上,顿时瓦下如雨。那店伙儿却倒足了大霉,适才刚好立身武名扬身后,武名扬身子连同他一起撞上房柱,做了一个肉垫子,当时便昏了过去,正因为如此,武名扬才不致伤得太重,但小腹的掌伤却也不轻。埋于瓦砾中爬不起来。却见跛李站起身,拄着鬼头杖一步步向他走来,武名扬大是恐惧,心想:“刚才那一击,只因他百急中侧了一下身,匕首深入后背,却偏了半寸,未能致他死命”自己要爬起来却是千难万难,急忙呼喝店伙儿,谁知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清。

  黑暗中奔过来五名店伙,大呼小叫攻向跛李。跛李一杖挥击,将第一名店伙击个脑浆崩裂,然后顺手回扫,后两名店伙一个撞上假山,当场便死,个撞进天井中的花丛,不住的哼哼唧唧,眼看也不得活了。余下两名对望一眼,扔下兵器,没命价的逃去。武名扬暗骂店伙无能,转念又盼他们去搬救兵,但自己危在旦夕,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又想以手中钥匙要胁,要说几句话拖延时机却又发不出声来。转了好几个念头,跛李已走到他身前,借着燃起来的灯笼火光,只见他脸上神色狰狞至极,双眼虽然已明,但耳朵却也因此灵敏过人,他粗重的喘息声岂能瞒过,只要跛李手中鬼头杖向下砸,抑或举足在他身上一踏,焉有命在?便在跛李缓缓举起鬼头杖将砸时,猛听得有人狂叫一声,从瓦砾中弹身出来,一下子抱住跛李,向旁急摔而去。这一着出人意料,跛李反应不及,后脑勺正好撞中地上的一颗铁钉,加之后背失血过多,一震而昏。武名扬这才看清抱着跛李的是起初那个店伙,此时他喘声重浊,兀自惊魂未定。想是适才刚好苏醒,陡见跛李举杖,以为要杀自己,便拼了命向他扑去,乱中竟将他打了个半死。武名扬觉得好受了些,对店伙道:“快,快扶我起来。”

  那店伙一惊,道:“你……你没死?”武名扬道:“你想我死么?还愣着作甚?快扶我一下。”他想跛李不死也是重伤,《莲花宝典》将归自己,心神激荡之下,气息又是一阵紊乱。那店伙儿爬起身,手中却多了一柄朴刀,一步步走向武名扬。武名扬见他眼光不善,惊道:“你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

  黑暗中有人怪声怪气的道:“嘿嘿,杀的正是你这朝廷命官。”脚步声响,来了五个人,此时火光渐暗,只见人影幢幢,看不清面目。武名扬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客栈,光天化日之下,莫非你们想造反?”那怪声怪气的人哈哈一笑,另外十几个人也跟着大笑,那人笑罢道:“这里是客栈,我当然知道。奇怪的是你既然知道,居然乱闯进来。我不知道你跟这头陀演的什么戏,反正来了就不容你活着出去。”武名扬正想拿出锦衣卫木钤,突然想到:“不好,他们定当知道我的身份,这些人与朝廷作对,不是白莲教的余孽,便是江湖乱贼,这里是他们的巢穴。”便想如何拖延时机,以待其变,当下说道:“各位朋友,小弟并非真心加入锦衣卫的,子承父职,那也是无可奈何。只要各位放过小弟一马,小弟从此洗心革面,再也不给狗朝廷卖命了。”那人道:“什么?你居然敢叛变,还詈骂朝廷,罪名不小哩。胡捕头,你行刑吧,明日本州就具本上奏,说锦衣卫武名扬骚扰地方,被本州请进衙好言相劝居然不思悔改,杀死三名衙役,欲行叛乱,抓捕之中被我等击毙,本州实在是无可奈何,这里这么多人俱为见证。”

  武名扬听他自称“本州”,心下暗惊,道:“你是临清知州黄天祐?”那人道:“你有锦衣卫木钤,不妨给你瞧瞧本州的印绶。”腰中解下一物,果然是临清知州的官印。武名扬再无怀疑,道:“你敢擅杀锦衣卫?”官军清剿临清倭贼,外人大多不知内情,武名扬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的知州便是倭贼竹中半兵卫。竹中半兵卫笑道:“皇上如今只信魏公公的,本州是魏公公的人,还怕什么?”武名扬一喜,道:“我也是魏公公的人。”竹中半兵卫道:“你想追认魏公公做你的干爹,已是太迟了。胡捕头,还不动手?”那店伙把刀高举过头,武名扬眼见刀光慑人,汗毛直竖,什么也顾不得了,忙不迭道:“不忙……小弟确已拜了魏公公为干爹,听我慢慢叙来。那时魏公公到武当山紫霄宫行香,启建道场,小弟尚是布衣之身,恰在宫中养病,听说魏公公乃当朝第一忠臣,这个机会怎可错过,便趁他闲步后院之时毛遂自荐……”竹中半兵卫插口道:“什么叫作‘毛遂自荐’?”武名扬道:“这是有典故的。毛遂是战国时赵国平原君门下客,平日得不到重用,是个不起眼的人物,秦围赵国邯郸,平原君到楚国求救,他自荐为说客,说什么‘使锥虽得处囊中,乃脱颖而出,非特末见而已’,意思是锥子若放进布袋,必有崭露头角之时。平原君用他为使,果然说服了楚国与赵国合纵,于是赞他‘公三寸不烂之舌,胜百万雄狮’。”武名扬尽力说得明白,好取得知州大人好感,暗下奇怪:“他不知这个典故,可知他这个知州也不是正经做来的。”

  竹中半兵卫“嗯”了一声,道:“我不相信,凭你自我炫耀一番,魏公公便收你为干儿子。”武名扬心想:“毛遂自荐并非自我炫耀,这会儿也不与你争。”说道:“你说的是,当时魏公公道:‘嗯,很好,你的才能公公我很是赏识,只是天下有才能的多得数不清,公公我总不能都收为干儿子吧?’我那不识时务的女伴冲撞了公公几句,说我不顾廉耻,公公又道:‘你看,有这等人在我身边,我的命却不保了。’我知道魏公公要的是忠心,为了能成就事业,无毒不丈夫,小弟手起一刀,就将女伴杀了……”

  少冲听到这里,险些叫出声来,心中大为不安:“倘若武名扬所说属实,那女伴当为苏姑娘,难道苏姑娘已为他所杀,不会的,不会的,武公子怎会做下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又听武名扬续道:“魏公公见我忠字当头,好生欢喜,当即接纳了小弟,让小弟暂充锦衣卫之职,先在白莲教中卧底,待灭了白莲教再论功序爵。”

  竹中半兵卫道:“竟有老弟这般的中国之人,哈哈,很好,不错,听你的话不似假的,要杀魏公公的人我难以作主。”转头低声吩咐一名手下:“将这里的事转达回去,再把首领和田大人的话带回来,速去速回。”那人应声而去。

  武名扬奇道:“你是这儿的地方官,还有什么大人?”竹中半兵卫“呃”了一声,似觉说漏了嘴,便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恰巧魏公公正在花间坊行乐,故着人去问他老人家。”他话一说完,便觉话中漏洞百出:魏公公如何会来临清这个小地方?他一个太监,又怎会去花间坊嫖妓?武名扬道:“魏公公也在临清,那太好了。”竹中半兵卫瞧他尚不知花间坊为何地,总算松了口气。

  不久回来的人在竹中半兵卫耳旁嘀咕了几句,竹中半兵卫点点头,肃然道:“实在对不起之至,此事牵涉重大,只要是朝廷派来的人,一律格杀毋论。尸体焚毁,不留痕迹。”武名扬惊道:“到底什么事牵涉重大,定要擅杀锦衣卫士,黄大人不让小弟死个明白,小弟到阎王那里不好交待。”竹中半兵卫一笑,并不理会,呼店伙道:“快快动手,以免夜长梦多,首领那里还等着回话呢。”武名扬急道:“别杀我!我不是朝廷派来的,我这锦衣卫是冒充的。”竹中半兵卫大不耐烦,道:“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你到底是什么人?”武名扬见有转机,忙道:“我是个江湖中无门无派、与世无争的浪人,那头陀是我的师父,人称‘跛李’,你看他总似朝廷的人吧?”店伙道:“这恶头陀我识得,他便是江湖上劣迹斑斑的吸血头陀跛李。”说这话时,面有惧色,兀自心有余悸。武名扬听胡捕头口气,显非白莲教中人,立即骂跛李道:“是啊,这头陀实在可恶之极,小弟被他逼着做了徒弟,没少受他的折磨,早想为江湖除害,今日他想吸胡大哥的血,小弟虽技不如人,但是不忍孰不可忍,义字当头,只好冒险,哪知这位胡大哥武艺超群,反倒救了小弟。嘿嘿,恶头陀害人反害己,好笑啊好笑。”这番话正投合胡捕头,又给了他一顶高帽,想必能取得他好感。又想自己与跛李相互设防,竟没想到酒中之毒乃第三者所下,最后落得两败俱伤,让这些阿猫阿狗欺凌,觉得又惭又恨。

  竹中半兵卫却叹道:“这头陀死了倒甚可惜,想当初他在徐鸿儒手下做事,于咱们帮助不小哩。“少冲闻言忙道:“小弟也在徐鸿儒手下做过事的。”竹中半兵卫道:“哦?你任何职?如何称呼?”武名扬心想:“是了,你们是白莲教中徐鸿儒一伙。”便道:“小弟武名扬,在白莲教中任迦楼罗部部首一职,毒杀莫人敌,为徐鸿儒做上教主除去一绊脚石,密室杀死王好贤,也有小弟功劳。这头陀不过徐教主门下一清客,也没做过什么事。”说这话时脸现得意之色。

  竹中半兵卫轻声笑道:“将莲花峰天险的地形画下来交给五宗十三派,让正邪两道斗个你死我活,又引来官军收拾残局,你的功劳也不小哩。武名扬,你来得好,咱们找你还找不着呢,你倒送上门来了。”武名扬听了这话,脸色甚是难看,叫道:“我,我不是武名扬……”少冲也是一惊,暗道:“五宗十三派如此轻易攻陷闻香宫,官军突如其来,白莲教中必有内线暗中行事。我早猜到武名扬就是真机子所说的那个卧底之人,但没想到他也投靠了朝廷。”

  又听竹中半兵卫道:“你一会儿锦衣卫,一会儿魔教教徒,又一会儿无行浪子,《三国志》中有个三姓小儿吕布也没你变得快,以至你原来是什么人,连自己恐怕也搞不明白了。”武名扬差得面红耳赤,仍道:“是是,大人是什么人,小弟就是什么人,总之与大人同生共死,同甘共苦……”他话说得动听,心里却大骂他不止,暗道:“要是逃过此劫,定报今恨。”

  哪知竹中半兵卫听了他话,觉得有趣,道:“是么?倘若我是日本国人,你也是么?哈哈……”笑了两声,陡觉适才有些忘形,说漏了嘴。虽觉三人已无法传扬出去,但毕竟怕隔墙有耳,当即止住笑,催令店伙动手。

  少冲得武名扬两次相救,又顾念他是武太公一脉单传的男孙,自不愿他就此丧命,见其势已急,便弹起身来,挥掌将身旁的诸人打倒,纵身下楼,飞脚踢起一片瓦片,早将那店伙贯脑击死,一掌向竹中半兵卫劈到。竹中半兵卫道:“又是你这小子。”想到失去州衙这块好地盘,一大半应归咎于这小子,不料他又来捣乱,气急之下,也挥动拳脚,来斗少冲。

  竹中半兵卫习过中原的拳法,但他坚守招势而不变通,加之未修炼过内功,怎是少冲对手,未及十回合,已被少冲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武名扬在旁叫道:“少冲兄弟,打得好,快结果了这贼官性命,不留活口。”却见美黛子冲下楼来,抱住少冲道:“不要。”少冲知她顾念同胞之情,不忍他死,便道:“我不杀他便是,不过他迟早会被朝廷抓住,也是死路一条。”美黛子道:“竹中大人一家三代侍奉我丰臣家,我宁可他被明廷问罪,也不想他死在你手中。”少冲便向竹中半兵卫喝道:“我今日饶了你,胆敢再做坏事,也难逃公道。”竹中半兵卫在一名手下搀扶下离去。

  少冲正要检视武名扬的伤势,忽听到朱监军叫声,暗道不好,便欲奔上楼去,却见朱监军被人押着走下楼来,一看那人竟是风魔小太郎,指着他道:“你自管冲着我来,此事与他们无关。”风魔小太郎说了一句倭语,少冲便问美黛子道:“他说什么?”美黛子埋着头紧咬嘴唇,没有答他。朱监军道:“他说丰臣小姐是大日本的叛徒,用不着可怜竹中大人,何不让野男人把他杀了,也把我杀了?”少冲听他竟称自己是“野男人”,大怒道:“我不许你侮辱黛妹。”刚走出一步,却被美黛子拉住衣角,见她眼中莹然有泪,忍住怒气一想:“黛妹与他有婚约在前,与我有夫妻之事在后,是我的不对了。”自知理亏,便也作罢。

  朱监军用倭语说对风魔小太郎道:“你败在少冲手中,输了丰臣小姐,人家都不要你了,还来纠缠她作甚?这可不是日本武士的作为。”风魔小太郎恶狠狠的道:“我不是来纠缠丰臣小姐,我是来杀这明蛮子的。”说罢用劲推开朱监军,拔出野太刀向少冲猛奔而来。少冲正想该不该还手,风魔小太郎的刀已砍到。他闪身而避,后背仍被刀尖划出一条口子。这时的风魔小太郎已似疯狂,狂乱的挥砍劈斫,逼得少冲穷于招架。他起初还能在桌椅板凳间趋避,有所阻隔,风魔小太郎的锋芒有所不及。但身上本已愈合的旧伤,牵动之下崩裂开来,立时染红了衣衫。

  美黛子见情郎有危,扑身到两人中间,道:“风魔君,拜托你别杀死……”风魔小太郎置之不闻,手中的刀竟向她砍来。少冲急在她腰下一托,把她送到朱监军身边,道:“你们快走,不用管我。”说话时又被劈中两刀。美黛子双膝跪地,声泪俱下,朱监军道:“当真是孟姜女哭长城,感天动地,催人泪下,我这个监军大人看着也于心不忍了。”便对她道:“我有法子对付小太郎,但你在这儿我不便下手。不如你去东边五里,那里有个十里亭,我救了你的情郎到那里与你会合。日出前我们还未赶到,便是遭了毒手,你也不必等了。”美黛子含泪望着朱监军,朱监军又道:“你也别担心,本监军还不想亲手杀死这个倭人。你再不走,你的情郎就没命啦。”这时风魔小太郎已将屋中桌椅尽皆推倒砍成碎片,少冲避无可避,只得跟他兜圈子,处境更加凶险。

  美黛子别无他法,也只有寄希望于他,一咬牙冲到店门,忽然停步叫道:“少冲君,我在那里等你,你一定要来。”说完这话才向东奔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少冲见她离去,不会看着自己死去而伤心欲绝,心中反觉坦然。朱监军站在一旁筹思良策,瞧见柜台上的三个酒坛,心下有了主意,当即一手一个,头上再顶一个,却如松鼠般窜到楼上,借着微弱火光,把右手酒坛瞅准风魔小太郎的脑袋用力扔去。风魔小太郎一心要杀死少冲,哪里顾着飞来横“坛”?这一坛竟是一扔而中,一声闷响,酒坛破开,酒水流了一地。沾火即着,屋内迅即大亮。朱监军少时习过春秋百艺,杂耍功夫甚高,歇手了好些年,自感功夫有所荒废,今日重操旧艺,竟也得心应手。正在窃喜,却见风魔小太郎兀自无事,他再把左手酒坛扔去,又砸了个正着。风魔小太郎双眼为湿发遮住,头脑也有些麻木,他大骂“叭嘎”不已,手中的刀却舞得更快了。

  “叭嘎”在倭语中意即“猪”。朱监军心道:“你先别得意,待会儿把你做成酒香烤猪。”抱起头顶那坛,再向他砸去。风魔小太郎再被砸中,怒气上冲,双眼翻白,连挥两刀,便将房柱砍断。另一根房柱早已摇摇欲折,这根房柱一断,楼房立时垮塌,把他埋在了瓦砾堆中。

  少冲见房屋垮塌后不见了朱监军,心中一紧,到瓦砾堆前呼道:“监军大人……”却觉有只手搭上自己肩头,说道:“我在这里。”转头见是朱监军,才松了口气。想起武名扬尚伤重未治,来寻他时,连同跛李两人都不知去向了。此时火势渐大,两人大步奔了出去,背后风助火势,已将客栈一大半吞噬,烧红了半边天。客栈中的住客早在武名扬和跛李相斗已惊走过半,后来少冲和小太郎相斗时走个精光,只有风魔小太郎埋身其中,不免做成了“酒香烤猪”。

  少冲甫一脱离险地,便想起美黛子还在十里亭等候,当即大步流星向东奔行。朱监军也是大步跟上,一边问道:“倘若我当时埋身客栈中,你会不会冒火救我?”少冲没想到他有此一问,还是答道:“大人有恩于我,自应冒火相救。”朱监军道:“倘若你救我后耽误了见你的情妹,你还会不会救我?”少冲道:“毕竟大人的性命要紧……”说这话时,瞧见东方旭日将升,忙加快了脚步。朱监军渐渐落在后头,却也并不急追赶,品味着少冲那句话:“毕竟大人的性命要紧”,竟是芳心窃喜。

  美黛子一口气奔到十里亭,却是久等少冲不至,也不知少冲有无脱险,心中如十八只桶打水,七上八下。想回客栈,又怕少冲已然脱险,来途中未能碰头,亭中见不着自己,必定着急万分,到处寻找。眼看着东方露出鱼肚白,渐渐山头如洒上一层金粉。她心头在想:“中国人叫我日本国做‘扶桑’,在中国神话中,日出于阳谷,登于扶桑,运行一周天而后入虞泉之地,曙于蒙谷之浦。天皇自命为天照神的后裔,天照大神便是大日如来的化身。”她暗自祷祝,希望天照神的脚步能慢些再慢些,在他普照大地之前能让她见到少冲。不久红光射到了她的脸上,一轮红日跳出云海,霞光万道遍洒金辉。正是此时,少冲赶到了十里亭。

  两人相拥而泣。

  朱监军停步亭外,见两人忘情之状,不便打扰,转过脸去,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由衷而笑。.抬眼看时,忽见远处呦呦乱叫,奔来一人,那人衣衫不整,须发尽焦,却正是风魔小太郎,朱监军一惊,心道:“这倭猪真是命大,只烤了半熟就起了锅。”忙奔入亭叫两人道:“还在卿卿我我,你的大情敌来啦!”

  少冲大惊,道:“大人也快走,这倭贼红了眼,见谁杀谁。”牵着美黛子的手两人一跃出亭。朱监军也害怕起来,急步追上两人,说道:“咱们向西走,碰到官军就好啦。”少冲见美黛子面色苍白,还是拼命奔跑,只觉她拉着自己的小手冰冷,不住的颤抖。朱公子伤了小腿,跑不甚快,眼见风魔小太郎追上,一刀朝他后背砍到,少冲急忙伸出一臂,叫道:“抓住我!”拉住他手,带着美黛子鼓力向前一跃,三人落地时已在七八丈远外,顿时把风魔小太郎抛在后头。不久上了官道,少冲身受多处外伤,失血过多,元气大耗,一步没踏稳,险些摔倒。美黛子忙拿出手绢为少冲裹伤。便在此时官道上马嘶人喝,两骑飞驰而过,但不久勒马而回,到了近处,马上乘者不住的打量少冲三人。一个秃顶的汉子面带淫笑的看着美黛子道:“余三哥,没想到荒郊野外还有这么个绝色佳人,若不享受一番,岂不有负上天所赐?”另一个瞎了一眼的汉子向三人叫道:“喂,你三人慌慌张张的,莫非是白莲教的漏网之鱼?”

  少冲心想:“后有追兵,前有虎狼,我又身受重伤,刻下情势当真险极。”正不知如何应付,却听朱公子道:“我们是行商,途中遇了伙强匪,以致如此。”秃顶的汉子哈哈笑道:“瞧你三人服色,古里古怪的,哪像什么行商,连撒谎都不会。”朱公子一时慌张,竟忘了自己穿的是日本的官服,美黛子身着日本的和服。秃顶汉子说罢抽出短刀,跳下马来,喝道:“我二人今日要铲除余孽,为天下除害。”舞刀砍向少冲。朱公子叫声:“找死!”伸手刁他手腕。秃顶汉子挥刀回削,逼得朱公子连连后退,一边笑道:“小姑娘若是投降,我乃怜香惜玉之人,说不定便舍不得杀她。”刀上催得更紧了。少冲手扣一枚石子,叫道:“着!”发指弹出,火星四散,秃顶汉子手中的刀差些震落。少冲暗自叫苦:“若在平日,这一震他的刀就算没断成两截,也当脱手,看来我连平日功力的一半也不及了。”

  秃顶汉子略惊道:“原来你这小子还有些门道。”弃了朱公子,来杀少冲。这时那独眼汉子也下了马,手中使剑,和美黛子动起手来。美黛子手持短笛,不能及他身,只得在剑影中穿插闪避。忽听朱公子道:“任连仲,你的外号叫做‘秃头苍鹰’是不是?”秃头汉子正是蓬莱派的任连仲,他身为正派中人,瞒着掌门在外胡作非为,最怕掌门人知道,见有人叫破身份,不免一惊,道:“你识得我?”朱公子道:“这位余大侠,外号叫做‘独眼神龙’,你二人都是湖海散人的弟子,我曾听一个倭人说过,蓬莱派的武功不值一提,尤其是一套‘碧海逐波剑法’如同废物,卖把式也不中用,还说两个人更是饭桶,一个外号叫做‘没头苍蝇乱飞’,一个叫做‘瞎眼神虫乱爬’。”

  那独眼的正是“独眼神龙”余潮音,向来自诩武功卓绝,一套“碧海逐波剑法”得师父独传,羡煞同门师兄弟,不想被人说成废物,气得七窍生烟,一剑向朱公子刺来,道:“谁这么狂妄,我倒要会会。”正巧此时风魔小太郎追到,见了众人哇哇大叫。朱公子一指他道:“便是他了。”余潮音不知说些什么,但见他气势汹汹,也知是难听之话,怒气更甚,跳过去对着风魔小太郎就是几剑。风魔小太郎道是少冲的帮手,也是毫不留情的挥刀猛斫。斗有三十回合,余潮音渐感不支,叫道:“师弟,还不过来杀这倭贼?”他独力难支,想师弟相助,便点出“倭贼”二字,意即不是比武较量,不必守单打独斗的规矩。任连仲与这位师兄臭味相投,倒也有些义气,当下提刀上前夹攻风魔小太郎。

  朱公子一跃上马,叫少冲道:“还不快走?”一揽缰绳,纵马而行。少冲拉着美黛子跃上了另一匹马,那马撒开四蹄,飞一般的去了。任连仲这才大呼上当,欲抽身来追,风魔小太郎却杀上了瘾,哪肯放过他?

  入夜时分到了胶州地界,美黛子不敢入城,三人便在郊外一户农家投宿。

  朱监军说起日间之事,少冲才知“田大人”便是田尔耕,正因其荫护,倭贼才能在官府中生根盘踞。那田尔耕与日本素有渊源,原来当年丰臣秀吉兵犯朝鲜,明廷援军力战才打成平局,时兵部尚书石星主张款议,封关白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并派临淮侯李宗城为正使、都指挥杨方亨为副,与沈维敬、田尔耕出使日本。那李宗城贪财好色,夜饬东洋美女恣意欢娱,沈、田二人私奉秀吉蟒袍玉带及地图武经,广为交结,在日本娶妻成家,竟将使命搁置不题,以致后来和议决裂,秀吉再侵朝鲜。明廷丧师数十万,耗饷数百万,迄无胜算,至秀吉死于伏见城,战祸始息。

  武名扬所言虽前后反覆,一大半都属实情。真机子曾向少冲提及白莲教中有五宗十三派的内线,这时想来多半便是武名扬了,但没想到他又加入锦衣卫,做了朝廷的卧底。

  美黛子为少冲止血裹伤,买来新鲜的衣衫换上,直忙到深夜。这户农家只有一间空房,主人在外屋搭了一个简易地铺。少冲道:“你去睡吧,我睡外屋。这位朱公子是朝中贵人,今晚也要委屈与我这烂叫化儿睡在一起。”美黛子扑吃一笑,道:“臭美!人家早到里屋去了。”少冲一愣,道:“什么?你要与我睡?”美黛子粉脸一红,娇嗔道:“呸!谁跟你这臭叫化儿睡?我也要回里屋睡。”少冲更是不解,道:“你同他……朱公子睡?”美黛子见他急成这般,心中既感甜蜜,又感苦涩,口上道:“呆子!你没看出她女扮男装,本来就是个大姑娘么?”少冲闻言,仔细一想,这朱公子英风飒爽,但有时言行确如女儿家,又想日间奔逃多次与她肌肤相接,不觉脸上一红。美黛子笑骂道:“真不害臊,必是心里想人家了。”转身进里屋去了。

  当晚少冲怕“朱公子”对美黛子不利,不敢睡得太沉,只听得里屋唧唧哝哝,美黛子与那“朱公子”做彻夜之谈。次日醒来,“朱公子”交给少冲一张字笺,告辞而去。少冲见屋中已空,知道美黛子离去多时,展笺看时,其上略云:“少冲君:小妹不辞而别,还请鉴凉。小妹多次相骗,虽未见责,然感君情意,心中难安。道异途殊,天意弄人,一切如梦,缘起缘灭。如是我闻,于意云何?如今缘份已尽,夫复何言?就此拜别,勿自为念。妹美黛子留笔。”

  少冲看罢,心急如焚,只怕这一别就再也见不着了,冲出屋去,胡乱追了一程,仍未见她那娇弱的身影。心想:“她会不会又回了临清州衙?”他快马兼程赶回临清,此时的临清州衙被朝廷清查,各处也在捉拿倭贼,美黛子不想自投罗网,就自然不在临清。一路上逢人便问,但谁也不知她的去向,只感天地茫茫,到何处找去?心中一遍遍的喊道:“黛妹,你不要抛下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人去已杳,事过不再,但美黛子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过往的一点一滴如在昨昔,一切的一切挥之不去,心中如何不怀旧而生感伤?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正是: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神情恍惚,信马由缰,不觉回到了即墨,想起当日与美黛子在那个破道观相处的一段日子,找不到她,也可重温一下旧梦,便驰马奔向莲花峰。到峰下把马拴了,步行来到破道观前,物是人非,触目伤怀。转过一道院墙,他忽然瞧见院中石桌上趴着一个女子,兀自低声抽泣不已,却不是美黛子是谁?他惊喜万分,叫道:“黛妹!”冲上前抱住她。

  原来美黛子想了一夜,还是决意渡海回国,临行时对着酣睡中的少冲久久凝眸,不觉已是泪流成行,又怕少冲醒来苦苦挽留,自己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定又生动摇,狠下心肠留书而去。日夜趱程,一口气奔向出海口。荷珠、藕香、濯清、雨萍、宜远五剑婢在那里停船相候,但当她真的见到大海,再难举步,不是留恋这片土地,而是留恋这片土地上那个她爱着的人,才知自己实难割舍这一段情。思之再三,又避开五剑婢回到了那个破道观,正为见不着少冲而感伤,也许是二人缘份未尽,少冲恰也在这个时候到来。

  美黛子趴在少冲肩头,“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犹恐相逢是梦中,哭着哭着便在少冲肩头狠狠咬了一口,道:“少冲君,痛么?”少冲点了点头,少冲轻拍着她,道:“今生今世,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美黛子哽咽着道:“你,你不嫌弃我么?我是异族女子,做了那么多对不起的事……”少冲道:“其实你心地善良,迫不得已才做那些事的,何况白莲教覆灭了,樱花神社也受了重创,没有人再逼迫你了。”美黛子道:“可是藤原武藏、风魔小太郎都没有死,他们岂能甘休?”少冲道:“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再理睬我。你想嫁给那个小太郎,这会儿就走,我少冲绝不会留你。”美黛子摇头道:“不,我若想嫁给他,就不会来中国,也不会与少冲君相识了。少冲君,我是怕你受到伤害,你明不明白?”少冲热泪盈眶,说道:“但你忍心看着我相思成疾,形销骨立么?这么活着,还不如死在他们手中……”美黛子伸手按住少冲的嘴,道:“我不许你说不吉利的话。我们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少冲把她小手握在手中,跟着念道:“一生一世,永不分离。”两人相视一笑,美黛子倚偎在少冲怀中,脸上犹挂珠泪,说道:“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是不是?少冲君,你说我到你家中去,你爹娘会不会夸我是个贤慧的媳妇。”少冲黯然道:“我没有爹娘,自小在归来庄由太公扶养长大。我四海为家,你愿跟着我四海流浪么?”美黛子道:“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不会寂寞,去哪里还什么分别?”少冲把昔年在归来庄之事略略说了。美黛子道:“如今你太公不在了,归来庄无人居住,倒是我俩不错的栖身地。”少冲点头道:“也好。”

  于是少冲带着美黛子打马上路,一路扬尘,但见夕阳残照,美人在怀,纵马驰骋,只觉豪情万丈,人生如此,更有何求?

  词曰:

  为江湖儿女话传奇,行行总关情。问邪耶抑正,恩耶抑恨,可得分明?弹指芳华刹那,往事俱随风。沧海曾经水,有泪须倾。

  好事从来多磨。忆湘祠初识,香醉芙蓉;喜郎情妹意,妙语缔鸳盟。曾几回殊死萍散,捱过了劫后见情真。还何惧,天涯海角,琴剑飘零?

  调寄词牌《八声甘州》

  第二部《慧剑心魔》至此完。要知后情,请看第三部《烟雨江湖》。

  

编辑推荐:帝国远征,男人就该征服世界,女人就该征服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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