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潜龙篇 第二章 辞别佳人
王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心眼鼻耳都鲜活灵敏起来，身子轻飘飘的，有如履着奇云金光在广袤的天地间升腾徜徉；闭着眼，用心倾听，可闻那天籁之声隐如远古的行吟乐曲在浩淼的苍穹里婉转浮沉，吟唱并融化着世间一切。
王风摒除所有杂念，拉开架势，先练起五禽神功来。
五禽神功乃华佗模仿多种飞禽走兽的动作和神态并辅以道家修真心法而创出的一套组合功法。“五”是一个约数，并非限于五种功式，只是所有的招式精华最终浓缩在虎、鹿、熊、猿、鸟五势中循环演绎出来。每一势都包括拳法、身法、心法。每一势的名称中都有一仙人的名字：羡门①虎势、士成绮②鹿势、庚桑③熊势、费长房④猿势、亢仓子⑤鸟势。
王风身形展开，在草坪上错落纵跃，串高伏低，幻化出无数飞禽走兽的动作。时而双臂平举如大鹏展翅，飞上树梢；时而手攀树枝，如猿般在松树间跳跃……展现出虎豹之猛，鹰隼之迅，蛇鱼之滑，猿猴之灵……最后，王风身形后退七步，再前进七步，双手握成虎爪形，直击而出。劲气狂溢，拳风飒飒。面前几棵松树在这强大的气流冲击之下摇摆不已。王风收势后，背负双手仰天一声长啸，有如虎吼，震荡群山，久久不绝。
略作歇息，王风又接着演起无极天地大通神功的掌法和剑法。
无极天地大通神功中掌法一道，乃安世高有感于不动明王⑥之威德而创，讲求沉实、刚猛，却又每于掌势将尽之处蕴有潜劲，由至刚而生至柔。所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如此刚柔并济，精奇至绝矣。
无极天地大通神功中的剑法则是安世高遥想佛祖乔达摩.悉达多出家之前，凭其精湛的剑术，一剑断七树，赢得美人归时所创。讲求以分合变，后发而先至，阴阳相生，清妙灵动，深奥莫测。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王风双掌翻飞，大开大阖，力道刚猛强劲，劲气排空，隐动风雷。举手投足间，掌影纵横，掌势一发，直如长江大河,奔腾而出,势道之强,凌厉已极，气势磅礴一如拍击海崖的巨浪惊涛。却又有潜流暗劲如泉般涌出，奇正相合、相辅相成。
王风长剑挥舞，剑气飞闪，十百道电芒白光交织，洒出一片光幕。剑气破空，发出摄人心魄撕裂激射声。快时如疾风骤雨，慢时如轻风拂柳。端得是博大精深,穷极变化。
王风左掌击向身旁的一棵松树，立时针叶瑟瑟落下。一泓白光起于树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圈，针叶纷纷落向圈内。看着剑身密附的针叶，王风知道自己的武功又进步了。
潜山北三里有座彰法山，山麓溪流纤折，松竹郁秀。山挟水转，水绕山行。
两年前这里搬来一户人家，据说原是京城达官显贵，为避战乱方来此处。不期此家主人与安侯原是旧识，下得一手好棋，亦喜研究佛理。有日偶然遇上安侯外出，便盛邀至府上，畅叙旧事。自此，两人常在一起弈棋言佛，过从甚密。王风因安侯的缘故，也得以在府中随意出入。
此家无子，只得二女。大小姐有沉鱼落雁之美、闭月羞花之貌，性情端庄文雅。不过，很少走出闺房。因为年龄的关系，王风与那二小姐甚为捻熟。此女年纪比王风稍小，难得的是琴、棋、诗、画均有所涉猎且精于刺绣。
王风自幼跟着两位师傅学艺，不曾有过玩伴。认识了此家二小姐之后，有空便下山往这边跑，还不时采些山花，摘些野果送给她。两人还常去附近的彰法山玩耍。在安世高的教导下，王风除武功和兵法韬略外，琴、棋、书、画也甚谙熟。两人年龄相若，言语共通，抚琴、对弈、吟诗、作画，其乐溶溶。天长日久，彼此也就相互倾慕、情愫暗生了。
行功一遍后，王风喃喃道：“今日难得有空，该去看看她了。”随即，拿了副古琴便一溜烟地跑下山去了。
彰法山山腰一株青松下王风正和二小姐在窃窃私语，时不时的还传来几声轻笑。这二小姐乌发蝉鬓、朱唇皓齿、纤腰雪肤，虽然年龄尚幼，但明眸流盼、轻颦浅笑间已是媚态百生，令人倍觉惊艳。
只听王风道：“你说最近学了新曲，就趁便为我抚上一曲吧？几日未闻仙音，煞是挂念呢！”说着将古琴奉上。
二小姐并不推辞，接过古琴，在树下找了个地方坐下，将古琴置于膝上弹奏起来。她最爱乐曲，平素与王风讨论歌赋词曲的时候也最多。两人相互为对方抚琴，相互倾听时是她最愉快的时候。
一缕琴音袅袅升起，音符从二小姐纤指下徐徐流出，婉转悠扬。朱唇轻启，和音而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泗。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址。（其实是三点水一个停止的止，实在是打不出此字来）
歌声入耳，王风立受感染，只觉一阵怅然。这是《诗经》中《蒹葭》的那篇。全诗未出现一个情字，仅借助秋水蒹葭，伫立凝望，营造了一种凄清、哀伤的氛围，不但给全诗罩上了一层朦胧、缥缈的色彩，而且将痴情青年无限惆怅又坚贞执著的感情淋漓尽致地表露了出来。当年二师傅跟他讲解时也少有地叹过几回气。悠悠的琴韵加上婉约的歌声，王风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幅图画：一个深秋的清晨，一个痴情青年来到河边，寻找正热烈追求着的“爱人”，可是伊人所在的地方有芦苇、流水环绕，伊人可望而不可及。痴情青年只能隔着苍苍芦苇，徘徊往复，神魂颠倒。他想顺流而下，又想逆流而上，寻寻觅觅，寻寻觅觅……
一曲歌罢，二小姐神情凄婉。这首曲子是从姐姐处学来的，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其中意思，但每次弹奏都有怅然若失的感觉。凝神望向王风，却见他尚在黯然神伤，恍若未觉琴音已渺。半晌方才一声长叹醒觉过来，鼓掌连声称赞：“好！好！好！”
见王风如此称赞，二小姐得意起来，刚才的愁绪一扫而空：“当然啦！这曲子是姐姐谱的，姐姐的琴艺才叫绝呢！去岁父亲外出赴庐江办事，入城后不幸遇上战事，若非有位少年英雄出手相救，险些在混战中丧命。父亲万分感激，力邀那少年将军至家中作客，并嘱姐姐作陪。我猜父亲应是有意将姐姐许配与他，而姐姐也是芳心暗许。自那少年将军告辞后，我便常常然听到姐姐弹奏这首曲子，觉得很好听，便央她教我。我学得怎么样？姐姐都夸我呢！”
王风由衷道：“当然好！倾心演绎，声情并貌，令词曲生辉，更令人生出身临其境之感，惆怅不已。”
二小姐听得心喜，又想起王风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知他言出由心。却瞪了他一眼，道：“看你刚才那痴呆模样，就象失了魂似的，嘻嘻！”说到这儿，不由轻笑起来。
“仙曲佳音之外还有美人相伴，孰能有魂乎？哈哈哈！”王风一阵大笑。
“哼，油腔滑调！谁勾你的魂了？”二小姐撅着小嘴道。其实心中对王风称她为美人却是十分欢喜的。
“非也，非也！怎敢怪责小姐呢？是小生禁不住声色，自己魂飞天外，自作孽啊！哈哈哈！”王风摇头晃脑地说了一段，言迄又是一阵大笑。
“你这狂生，又胡言乱语，我可要回去了！”二小姐绷着脸嗔道。说着起身作势要将古琴递与王风。两人相处日久，她已熟知王风习气。每到高兴处，便会有些疯癫调侃言语。只是自己身为女儿家却是不能不有所矜持，因此每当王风如此，便不假以颜色。
每次王风都是连连赔礼，可一高兴起来却又忘乎所以了。这次自不例外，赶紧赔礼道：“多日不见归何速哉？就让我抚琴一曲，以作赔罪，如何？”
“好啊！”二小姐顺势将古琴递过去，脸上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
王风接过，席地而做，略一思忖，便抚琴高歌。
东风徐徐，碧水清清。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仙曲佳音，魂魄飞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歌且谣，盖亦思兮。
王风即兴将《诗经》中的诗句衔接在一起，描述二小姐刚才树下抚琴之态，极尽赞美之能事。二小姐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美目流转，含情脉脉地看着正在高歌的风流狂生，默默记下那飘逸潇洒的形象。
唱罢，王风微笑着向二小姐道：“怎样？还生气否？”
二小姐浅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小姐不跟你计较就是了。”说罢忍不住抿嘴偷笑。
“只要你开心，只要能看到你的笑容，那便一切都好。”王风想起那少年将军，问道，“那少年将军到底是何等模样人物啊？”
“那少年将军啊，姿貌英伟、勇挚刚毅，真是一代人杰，否则姐姐也不会倾心于他了。只是他当时说了些话，我在外偷听，记得不是很真切，大约是说他人在屋檐下，功未成，名未就，不敢累了姐姐。但得有所建树，如果姐姐尚未出阁的话，定来迎娶。自他离去后，姐姐便终日郁郁寡欢了。”二小姐道。
“好个男儿大丈夫！大有当年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之豪气！有朝一日，我也必当出人头地，衣锦还乡来娶你。”王风大受感染，一时意气风发。
“讨厌！谁要嫁你啦？”二小姐听得大窘，一跺足跑了开去。
王风急忙止住她道：“好了，算我不是。但我确是言出肺腑啊！”接着转过话题道，“今晨我二师傅离开了，他与我朝夕相处了九年，对我的恩情纵是倾尽长江之水也报答不了！”
“别难过了。人生本就聚散无常。只要你今后不负你二师傅的教导也就是了。”二小姐安慰他道。
“恩。”王风点点头道，“对了，大师傅近日准备带我回谯郡。我打算先四处游学历练一段时日，然后觑准机会，尽快成就功名。咱们可能要分别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有空我便来看你的。”
“刚说到你二师傅，立刻就轮到你了，这么快啊？”
“这也是大师傅才说起的。我也没料到。”
“别让人家等太久！”
“不会的！”
看着王风炽热的眼神，二小姐心下一阵欢喜。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道：“这个手绢送给你，愿能常伴君左右。”
王风接过锦帕仔细一看，但见上面所绣是一对戏水鸳鸯，针法工整挺劲，疏密结合，玲珑剔透，秀丽而不轻脱，雅致而不孤俏，不由脱口赞道：“好针法！好一双巧手！好一幅鸳鸯戏水图！小姐美意，风自当铭记于心。”说罢将锦帕纳入怀中。
二小姐俏脸微红，幽幽道：“但愿君心似我心。”
“风，定不负二小姐美意！”王风缓慢而坚定地道，随即取出一块玉佩递与二小姐：“我也身无长物，大师傅说这是我家传玉佩，就以此相赠吧！我不在时，望它能代我时时陪伴着你。”
“恩。”二小姐欣喜地收下道，“它会长在我身边的。”......
笔者按：
①-⑤
羡门-指道家神仙宋无忌； 士成绮-传说中的仙人； 庚桑-传说中的仙人 费长房-传说中的仙人，东汉方士。 亢仓子-《庄子》寓言人物，得老君之道，道成仙去。
⑥不动明王：（常见于大乘佛教中）亦称不动尊，系佛教五大明王之一，为三世佛中毗卢遮那佛即大日如来为降服任何恶魔和烦恼而呈现的愤怒身。佛经称其净菩提心之德威猛，坚固不动，故有“不动”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