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潜龙篇 第十三章 少年家主
某处小山丘上,一长衫少年正负手而立,瞩目西方。一团色彩绚丽的熔金般的烈焰,渐渐由绚烂归于平淡。
少年的相貌说不上英俊,长方脸,面色红润,面上稚气未退,只是一对眸子宛如大海般深湛,眉宇间流露出厚重的忧悒。
王风第一次看到陆逊。
经过王风的悉心治疗,司马明的伤势已完全康复了。这一路行来,潜迹隐形,再加上王风的药物易容和魏延、朱桓的惑敌之术,两人终于摆脱了史阿一伙的追踪。
“哈哈,阿弟!你果然在这里!”司马明健步如飞,打老远就向那少年喊道。王风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少年闻声望过来,看清了来者是司马明,急忙迎了过来,边走边激动地道:“居然是兄长亲临,失迎,失迎!”
“我先到了陆府,陆伯说你出来了。我想这时分你必定在此,便一路寻来,果然不出所料!哈哈!”司马明双手托着陆逊的肩膀,道,“让我好好看看。啧啧,不见几年,阿弟成熟多了!陆家有了你,不出数年,一定会兴旺昌盛的!”
“明哥又来取笑我了!对了,是什么风把能吹动兄长大驾啊?翎叔可好?”陆逊问道。
司马明闻言,神色一黯,泫然欲泣道:“唉,说来凄惨,为兄是被仇人追杀,避祸到此的。翎叔也不幸遇难。”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道:“幸亏有王风贤弟相助,才得以逃过大难。来,阿弟,我给你介绍一位少年才俊。稍后再谈我的事。”拉着陆逊的手,便向王风走了过去。
“贤弟,这便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小阿弟陆逊,陆家现任家主。”说完司马明又转首对陆逊说道,“阿弟,这位就是助我脱险的王风贤弟,是神医和安侯之徒。”
“多谢王兄助我明哥脱险!陆逊有礼了!”说着,陆逊一揖。
王风忙还礼道:“陆少主言重了,分所当为之事,无需这般客气。”
…… …… ……
“父亲说过:‘不曾绽放过的花才有真实的永远,唯有不开花的花才可以远离凋谢。人世间的事情很多时候是事与愿违的’。那年我突然之间就必须学会要处理陆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要在那些老少爷们儿面前摆足架子,否则…… 明哥你是知道我很贪玩的。唉,这两年我很累,也很苦。现在我才明白家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而且在家母和从祖母的教诲下,我已经想通了,事实已经如此,我们总要经历一些磨难,今后的路才会走得更稳健的……其实,兄长的遭遇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讲更促进了自身的成长,未尝不是件好事呢……”
这是陆逊在听到司马明讲述他家惨遭巨变后,说出的一番话。“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少年竟能说出这样的话!”王风深为惊异。
在王风眼中,陆逊那厚重的沉郁远远超出他年龄的承载,有如九龙山蜿蜒逶迤成的一种气势和性格,令人咀嚼不透其中的内容。禅宗贵自然,医家重实践。王风自少便常随两位师傅外出云游,阅历可谓丰富,在言语行为上已经算得上“年少老成”了,不料遇见陆逊时,方才对这个词有了更深的认识。
据司马明讲,他这位小弟本名仪。十岁那年,父亲陆骏去世后,去庐江跟随从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后袁术因与陆康有嫌隙,命孙策领兵南攻陆康。陆康抵挡不住,城破被杀。战前陆康遣陆逊及亲戚返回吴郡以避兵戈之祸。陆康死后,其子陆绩年纪尚幼,仅七岁。所以年长陆绩四岁的陆逊就被立为继承人,为江东陆家的纲纪门户,肩负起了振兴家族的大任。
“应该是近两年的坎坷经历才使他如此忧郁的吧?”王风想道。
陆逊扬首看了看天色,道:“明哥、王兄,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再谈吧。”说罢,当先领路而去。
与空间的流逝相比,时间的流逝更为神速。天际万斛流金正慢慢隐去,淡淡的暮色开始蔓延开来,直至笼罩了整片天空,宛如一首乐曲的尾音,极度优美,但却渐渐归于岑寂、无声……
司马明、王风在陆府拜见了陆逊的母亲吴夫人以及其从祖母。言及司马明一家的遭遇,众人皆唏嘘不已。
晚膳后,陆逊书房。陆逊、司马明、王风三人热烈地讨论着。
“明哥今后有什么打算?”陆逊问道。
司马明沉吟道:“以我现在的情况是根本不足以对付司马防父子的。我想当前要作难的事情应该是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已经学会忍耐了。不过实话说,我只想先来看看你,再外出闯荡,寻找机会。一时还无甚去处。阿弟,你又如何?你也应该要走出去吧?空留在吴郡,怕也无法振兴陆家。”
“明哥说得不错,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但现在外间形势复杂,我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陆逊苦恼地说。
“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王风出言道。司马明、陆逊闻言,目光都集中到王风身上。“个人认为其实现下形势如何,对我们而言意义还不是很太。我们应该专注于提升自己的能力上面。因为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影响时局。只有当我们自己的能力足够强了,我们才有望实现自己的愿望。”
“恩,王兄说得不错。”陆逊点了点头。
司马明微笑着向王风问道:“贤弟所言极是,下一步怎么做,可有定稿?”
“现今天下大乱,恐怕唯有武功能于乱世求得生存。两位不如都到淮南军中历练历练,增强军事方面的才能,再徐图将来?”王风说到此处,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两人,最后停在陆逊身上,“不过战事一起,也随时有生命危险。陆少主……”
陆逊昂然道:“王兄毋庸担心。我接手陆家后,已立下宏愿,要尽我的最大努力振兴我陆家,哪怕是献出生命,我也甘心情愿。从祖父曾说为了陆家,他情愿选择象昙花一般,在这个世界里开得绚丽多姿,哪怕最终要在最美丽的时候带着微笑沉默结束,然后飘零,无影迹…… 但是,这样,至少,在人世间会永远留下那一抹瞬间华丽的流光。只可惜,他壮志未酬,便已撒手人寰。”陆逊眼神一黯,沉默了一下,然后又坚决地说道,“我会继承他的遗志,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光耀陆家。我还要去亲眼看看杀我从祖父的仇人是什么模样!”
“说得好!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啊!阿弟有此志向,定能成事!”司马明微笑着拍了拍陆逊的右肩,然后转向王风道:“有道理!嘿,贤弟,我可就没想到参军一途!我是一定要去的。”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陆逊道:“两位兄长车马劳顿,早些歇息吧。我已着陆伯将你们安排在东厢客舍了。投军一事,我还需要问过母亲和从祖母才成,不过只要我说有明哥照顾我,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边说边走到书房门口唤来一婢女。司马明、王风与陆逊别过便随那婢女往东厢而去。
旭日初升,以其特有的温暖向大地大度挥洒出今日的晨曦。清晖照耀照耀下,一切都浸润在来自九重天外的喜光。王风走出房间,看到这样的景致,心情大佳。风是静的,尘是静的,只有微微耀眼的晨曦在流动。王风闭上双眼,悠然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整个身心都投进了大自然的怀抱,与它融为一体。内心一片祥和宁静,耳听目明,灵觉也变得异常清晰。正要踱步,旁边房门开启声传来,司马明也走了出来。
“呵呵,贤弟早啊!”司马明笑容可掬地道。
“兄长休息得可好?今日天光大好,令人精神也为之一爽啊!”王风也笑呵呵地说道。
正说话间,忽见一缕剑光起自后花园。“咦!”王风奇道,“这一大早是谁在练剑呢?”
“哈哈,还能有谁?就是我那小阿弟陆逊啊!”司马明对王风说道:“陆家的家传宝剑名‘水龙吟’,剑法叫做‘醉花影’。‘醉花影’三个字的每个字其实便是这套剑法的要诀。醉,似醉非醉,晃晃悠悠,轻如飞羽,飘若柳絮。花,招出挽起剑花朵朵。数目越多,威力越强。据说陆家先主中曾经有位最杰出的武学奇才,一剑刺出,能挽起九朵剑花。影,阴阳流转,虚实互换,如影随形,让人摸不着痕迹,难辨真假。”
王风听得不住点头:“只听名字便觉不同凡响,再听兄长一番解说,更知不虚。只不知你这小阿弟的造诣如何了?”
“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呵呵”笑声中,两人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中剑风飒飒、剑光闪闪。重重剑影,筑成剑幕,中间又有无数朵剑花不断隐现,虚实叵测。最多的时候剑幕上同时闪现出七朵剑花。而陆逊的身影则完全隐没在剑幕之中了。
“好剑!好剑法!”王风也不禁出声喝彩。
剑影立散,长剑倏现。剑白如银,光滑如镜,反射着晨晖,竟发射出五彩光芒。陆逊横剑当胸,左手食中二指从剑身与剑柄衔接处慢慢抹向剑尖。指过剑尖的刹那,陆逊右手腕一翻一转,长剑在身侧划了一个圆圈,然后“镪”地一声收入别在右腰的剑鞘中。
陆逊满面笑容地说道:“想不到两位兄长这么早就起来了,休息得可好?”
“多谢陆少主款待,我睡得很好!今早起来感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啊!呵呵”王风答道。
“我也休息得很好!”司马明哈哈一笑道,“哪知道一大早起来便有机会看到阿弟练剑!多久未见,不想阿弟剑法竟然精进如斯,可喜可贺啊!”
“过奖,过奖!明哥的风雪矛法才让我佩服呢!王兄乃明师高徒,身手也必定不凡。小弟的家传剑法还未大成,那是万万比不过两位兄长的。”陆逊很是谦虚。
司马明道:“阿弟不必过谦,你的长足进步为兄是看在眼里的。难得今日好天气,趁天光尚早,咱们三人切磋切磋武艺,取长补短、相互促进如何?”
“好啊!”王风表示赞成司马明的提议。
陆逊当然更是求之不得,道:“多谢两位兄长,今日受益最多的定是小弟无疑!迟些我再秉明家母和从祖母从军之事。想来三日之后我们应该可以上路了。”
…… …… ……
院子里,一朵紫薇花开在一根小枝的末端。花朵成团而密集绽放,犹如一簇紫霞,萦绕着翠亮的叶片。花瓣还带着露水,在晨曦中微笑。一只蜜蜂从阳光中穿行而来,停在这朵鲜花上,投入、专注而忘情地吸着花蜜。微笑、带着露水的紫薇花,专注、浑然忘我的蜜蜂,就这样结合在一起了。
在无限广大的时空中,一只蜜蜂找到一株紫薇花,简直就是奇迹!连结着它们因缘的线是不是偶然的?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相识呢?
司马明与陆逊在较技时,王风津津有味地看着蜜蜂与紫薇花。他隐隐预感到与司马明、陆逊的相遇、相识孕育着一些不可言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