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白澜天强自镇定,先把女眷都安置在了幽深後宅,又派出得力手下警哨四出,将大门前整整一条街道几乎都布满了。大堂里卓远桥和华山掌门“琴胆剑心”何弦声围桌对弈,倒还沈静,‘绿杖邪眉’南行屠眼光闪烁,右手青筋大冒地紧握著一根碧玉短杖,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玄机子更是惊疑不定,汗出如浆,一会对这个道:“魔教的人怎麽还不来相助?”过一会又对那个说:“那个‘恨天生’怎麽还不来呢?莫非有诈?...”心里是真正害怕到了极点。
唯独那项横天捧著一坛美酒还怀畅饮,一点不在乎的样子,脸上还是招牌式的豪爽笑容:“魔教的龟儿子还能相信吗?他妈的!年三十儿抓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他不满地看了玄机子一眼道:“臭老道是不是害怕啦?怎麽拿剑的手都在哆嗦?...”
“我哪里哆嗦了?!...”玄机子抹了一把冷汗,犹自狡辩:“贫道只是在大战前活动几下手腕罢了...”项横天冷冷一笑,再不理他,又回头去问一脸紧张的白轻歌:“贤侄,你是‘剑神’谢石风谢大侠的入门高第,更是和你爹亲手训练出来了西北盟中最厉害的‘八卦伏魔大阵’,一会就看你们的神勇表现了,千万不要未战先怯,失了气势!...”
白轻歌年青气盛,还以为他是好意提醒,喏喏答应了,只有赵雨心中明白:“这个老狐狸,终於开始借刀杀人了!”他就轻轻退出大堂,在黑暗中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最後躲在角落里静观其变。
忽然间远方呼哨大起,在这宁静的夜空中就是那麽的凄厉刺耳。每一声呼哨都是刚响出了一小截就嘎然而没,急促惨烈得就象是一只忽然被猎人拗断了脖子的野兽的最後嘶叫...那呼哨声来得好快,由远而近,转眼响到了大门前,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大堂中这些白道高手脸上无不满是惊怖之色,纷纷亮出兵刃,全神戒备地望著大门口,群雄面色惨淡,心中却俱是不寒而栗:“这眨眼工夫,外面几十个武功不弱的警哨就全完了。”
浓浓夜色中,淡淡月光下,随著最後一声惨叫声的停止,恨天生来了。
他依旧穿得是在终南山顶时的那件落拓蓝衫,手里也依旧是那把未出鞘的古朴长剑,神色平常,丝毫不见半点激动怨恨之色,脚步悠闲地就象回到自己家门一样闲庭信步。倒象一个久别归家的游子,哪里有半分象个寻上门来的大仇人的样子?!
只有他深邃的目光,在这漆黑的夜里光芒闪耀。
白澜天机伶伶打个冷颤,他清楚无比地读懂了对方那似乎穿过了千山万水一般直射过来的目光中的死亡气息,肝胆俱裂,厉声高呼:“邪魔外道,大家也不用讲什麽江湖道义,并肩上啊!...”就有几个亲信和十数个亡命之辈举刀轮棒,呼拥而上。
刀光剑影中棋无泪淡淡一笑,长剑连著剑鞘在半空划过几道雷霆闪电般的优美弧线,就如同几颗流星立刻画亮了璀璨夜空。赵雨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心神大畅,他从不知道,甚至於想都没有想过什麽是剑之极境,但此刻看到了棋无泪那犹如天马行空,又似羚羊挂角的绝世剑法时,心里不由得立时闪过了“剑之极境”四个字:“看到这样的剑法。立刻死了都可安心了吧?又怎麽抵挡得住?!...”
棋无泪那惊世剑法施将出来,快如闪电,迅似风雷,围在他四周的江湖群豪顿时就象狂风暴雨中的朽木枯草一样形同虚设,应声而倒,转眼既亡。
他从大门处一步步行将进来,全身杀气弥漫扩散,忽然就变成了一个降临人间的九天魔王。一路摧枯拉朽,眨眼间就要杀到了大堂前,挡路群雄在他那惊世骇俗的剑法下如同无物,非逃即死,更无挡得一招一式者。白澜天见群豪瞬间就是土崩瓦解,心中亡魂大冒,环顾周围犹自咬牙道:“今夜之事,绝无善了,各位一起上,就不信这厮当真三头六臂,挡得住我们联手一击!...若被他各个击破,今夜我等都将毙命於此!...”
众人听了,同仇敌忾,“绿杖邪眉”南行屠性子最是急躁,仗著自己的碧玉杖也是神兵利器,就头一个纵前挡住了棋无泪,他全身真气激荡,把袍子都涨得鼓鼓,手中碧杖不攻只守,如封似闭,在身前更是化为漫天棒影。“铛”的一声,从开始到现在,终於算是第一回抵挡住了棋无泪纵横无敌的剑鞘一击。另一边玄机子也飞身而上,手中长剑饱注内力,带著阵阵呼啸之声向棋无泪连环刺去,那一剑笔直中又如弯似曲,剑光乱闪中倒也真有几分清风舞柳的样子,虽不如棋无泪的剑法那样化腐朽为神奇,但也是高明之极了。
棋无泪依旧神色平淡,手中长剑还不出鞘,在两个名震西北的大高手面前轻描淡写,剑法如虹,角度奇变,妙到毫巅的几剑就逼得他们手忙脚乱,後退连连。
战虬与项横天也纵身而上。战虬手中一支雷神杆大开大阖,力势千钧,顿时将棋无泪的攻势化解了一大半;项横天身为西南霸主,功力更是雄厚沈实,一双铁拳威猛无杵,拳风将大堂四周的火把都要吹灭了一般竟隐隐藏有风雷之声,功力招势实为四人之冠...他们生死关头,各出全力,拳风棍影几乎排山倒海般连成一片,终於头一回抑制住了棋无泪的纵横剑势...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棋无泪眼中流泪,口里吟诗,手边轻颤,一把凄红如血的魔剑“满江红”终於脱鞘而出!
那一瞬间好象漆黑的夜也被那把血剑染成了凄豔红霞。藏於鞘中几十年的绝世魔剑终於又彻底展现出了它无比狰狞恐怖的血红身影,人仗剑威,剑仗招奇...大堂里也再没什麽能够阻挡得住它那无边的血迹红影飞溅蔓延!
项横天老谋深算,见多识广,再加上刚才就是三心二意地敷衍上阵,一见棋无泪拔剑,早就飞身而退,再不理别人死活。其余三人稍一迟疑,早就被那一片血红光芒和凌厉剑气笼罩住,穿透後,切割开,最後活生生得被魔剑撕得粉碎!
在那沛然无匹的剑气和举世无双的锋锐之中,三大高手和普通江湖豪杰再无两样,飞蛾投火,转瞬既灭,只剩下漫天血雨和几块残缺尸骨...
见了这等惊人气势,恐怖场面,饶得江湖群豪整日活在刀尖上,也俱是胆颤心惊,面色如土,更是偷偷溜走了无数...赵雨更是远远看得如呆似傻,恐惧心中又忽然有了一丝兴奋莫名:“大叔果然丝毫没有骗我,谁想那血剑之威,竟至於斯!若学了这般剑法武功,才不负一世大好男儿!...”
“我少年时风流不羁,自诩无泪,却是你让我知道了什麽是流泪的感觉,你说我这些年来,心里是如何感谢你的呢?!...”大堂中间棋无泪收剑而立,在一片血雨中流著泪,看著白澜天静静道。
血剑“满江红”饱饮鲜血,火光照耀下更加散发出一股妖异绝伦的鲜豔色彩。
白澜天看著满地残肢断臂,脸色变了数变,终於咬牙大叫:“布阵!...”白轻歌早率著四大银枪将,十八金剑士抢了出来,各站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方位,团团围住了棋无泪。
这“八卦伏魔大阵”是从中华易经的至深算学中推演而得,门户深严,变化极杂,白澜天靠著这个阵势二十多年中也不知除掉了多少夙敌仇人,正是西北盟主府最後的杀手!。他们久经战阵,步伐熟练,动作一致,每三人占住一个方位,阵势循环,游走不定。乾为天,为阵首,白澜天与两个金衣剑士占了,带动阵势;坤为地,为阵尾,白轻歌率两个银衣枪将把守,是为循环。
“伏羲画八卦,文王演周易!...”白澜天高吟出剑,发动了阵势。霎时间剑光大起,二十四把兵器从二十四个方位角度刺向棋无泪!阵势游走,错落有致中无不攻敌之必救,端的是阵法森严,变幻莫测。尤其白澜天父子两人手中长剑更是光芒伸展,吞吐不定,就象两条百变灵蛇在阵势首尾遥相呼应,剑法造诣都远在那玄机子之上。
棋无泪在这四面八方雪花飞舞般刺来的剑光枪影之中,一时间更看不清虚实要点,头一回只守不攻,挥剑抖起一道血光雾影罩住全身八方,浑不敢露出一丝破绽。他十数年来为了练这天下至境的武功剑法,心意早已锤炼的铁石明镜一般,此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脸上神色更是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剑由心发,连绵似锦,水泼不进,毫无一丝空隙。
西北府诸人都恐惧棋无泪手中血剑锋利无比,生怕兵刃相交,折了自己手中枪剑,所以招式中俱是虚虚实实,一发即收,牵制之心大大多於进攻之意。白澜天急攻不下,心中大惧,毕竟己方人多式杂,禁不得久战,要是谁一不小心出错了剑,踏错了方位,阵势立破,那就万事休矣。
直到此时,卓远桥才对一旁的“琴胆剑心”何弦声微微颔首,何弦声心领神会,便端然正坐,从身後长囊中取出了一具古琴置於桌上。
赵雨白天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对那毒计更是了然於胸,此时心头狂跳:“却不知何弦声按照师父的计策,弹出了大叔昔日恋人琴泪儿的那一首‘阳春白雪’後,大叔真的便会象师父所说的那样心神大乱,武功大失吗?...”
他微一迟疑,只见何弦声神色自如,凝神静气,依按音之法,左手按弦,右手弹音,霎时间婉转舒情,圆润细腻的琴声就悠然而起,飘渺不绝。何弦声曲按阳春古谱,口中还轻唱出当年“琴娇”琴泪儿的一首名扬天下,荡气回肠的阳关三叠:
“长亭柳依依,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长亭柳依依,伤怀,伤怀。祖道送我故人,相别十里亭。情最深,情最深,情意最深。不忍分,不忍分。”
别人犹可,棋无泪乍闻那婉婉倾诉的琴音歌声,果然心神大震,眼中迷茫忽现,思绪更浓,依稀便已回到了与心上人耳鬓厮磨,两情相悦的少年时光...卓远桥的这条毒计当真狠辣无比,先困人後攻心,就仿佛大兵法家韩信的十面埋伏计,终於抓住了他武功剑法中的最後一丝心魔。
“担头行李,沙头酒樽,携酒在长亭。咫尺千里,未饮心先醉,此恨有谁知。哀可怜,哀可怜,哀哀可怜。不忍离,不忍离...”何弦声依旧琴音凄婉,歌声悲凉,更如凄婉的情人如泣如诉,就象千万把刀剑一齐戳进了棋无泪的胸膛!他心魔一起,剑法稍慢,破绽立刻现了出来,白澜天看得亲切,早凌空一剑在他後背重创了一道深深血巢!
血光飞溅中众人无不喜动颜色,只有棋无泪悲啸一声,被琴声催得心魔大涨,怒发冲冠,真正杀红了眼睛。他再不防守,右手血剑悲凉而起,气势磅礴;左手握拳,四指依次弹出,就有四道气柱也似的真气呼啸而出,沛不能挡,正是那苦修了十一年的“弹指一挥间,扫尽不平剑”!
他此时全身破绽百出,但每一个破绽後都似乎藏著极恐怖的杀著。终於一个金衣战士忍不住一剑顺著破绽疾刺,将棋无泪的左肋刺得鲜血淋漓,却不想盲动之下早被棋无泪反手一剑刺穿了咽喉!阵势立破,但棋无泪暴怒之下依旧一动不动,眼中泪水长流,以一当十,势若疯虎。瞬间他又中了三剑,但还是左手怒弹,三道真气立时便将那三个剑士顶门击得粉碎!...
赵雨看得大惊:“大叔被那琴音扰乱心神,真正是失去理智了!阵势都已破了怎麽还不冲将出去?!如果这样杀下去,最後一定就是两败俱伤,与敌共亡!...”他虽还年纪轻轻,但这几天身处险地,早已逼著他学会了用心去思考身边的一切事物。
远远看到卓远桥嘴边再也抑制不住的微笑时他才真正恍然大悟,心中冰凉:“原来师父也是盼望著白澜天亡於大叔剑下的!他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就已知道大叔听了这首曲子後一定会愤怒激动地什麽也不想不顾,只会和白澜天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其实心中借刀杀人的想法打算和那项横天又有什麽两样?!...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并没有把我算了进去!...”他趁四周无人,急急从怀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面铜锣拼命猛敲了几下,声音洪亮,狼亢怪异,如杀猪,似击狗,顿时就将大堂中何弦声那凄婉的琴音歌声敲得七零八落。
棋无泪疯狂杀戮之际忽然被锣声惊醒,刹时间就再不被琴声所扰,回复了神智清醒。虽然负伤累累但再不硬拼,身形微闪便已掠出阵心,一出阵他就更象天外游龙一般,单打独斗下再无挡得住他一招一式之人,血剑纵横,如入无人之境,转眼间就把四大银枪将,十八金剑士屠杀殆尽。
赵雨那几声锣响也似几个霹雳,更震的卓远桥和项横天也是惊慌失措,面色大变。眼见功败垂成,大势已去,饶得两人都是智计百出之人,也只有顿足叹息,无可奈何。更游目四顾,起了逃走之心。
“当当当...”白澜天把手中长剑挥舞得铁幕也似,竭尽平生所能,在白轻歌一旁相助下终於勉强抵挡住了棋无泪妖异鬼魅般的连环九剑,嘶声大喊:“项贤弟与卓先生速来救我!...”卓远桥苦笑一下,却和何弦声一起後退,身形慢慢移向了窗边...
“白兄勿慌,我来助你!...”项横天大叫道,脸上却忽然露出了几丝狰狞之色,左拳虚晃,右拳虎虎生风遥击棋无泪!
赵雨看得微一错愕,皱眉不解,只有白澜天身在场中,心中大骂。原来项横天更加落井下石,右拳表面威风,其实无力;左拳虚晃,却幻出无数凌厉拳风将他後退之路完全封死了!漫天血红剑光中他再无退路,别无选择,只有把毕生功力都聚於三尺青锋,咬牙苦撑棋无泪漫天血影般的无匹剑法!
他护身真气瞬间就被棋无泪纵横剑气绞得支离破碎:忽然头发飘乱,是头顶玉冠碎了,披头散发...又忽觉什麽都听不到了,是耳朵没了,鲜血堵塞...一会又看不见了自己长剑,是手臂飞了,寸寸绞折...可是神智却又偏偏清醒无比!“这就是快死了的感觉吧?...”他眼角流血,巨痛中状如厉鬼,也不知那表情是愤怒?是恐惧?最後只是拼命大叫:“轻歌快走!将来一定给我报仇!...”
忽然声音又没了,只看见四周天旋地转,原来一颗头颅已经孤单单地飞在半空...
大堂中项横天泄了私仇,早拽著儿子项中玉越窗而逃。棋无泪也不理会,淡淡看著面前欲哭无泪,呆若木鸡的白轻歌道:“我和你父亲的恩仇已了,你以後若想找我报仇,也是情理之中,你现在武功不济,这就去吧!”白轻歌双眼冒火,将手中长剑捏碎了一般,想拼不敢,欲跑不甘,一时间愣在那里,浑不知如何是好。
赵雨远远看见了这般血腥恐怖的场面,惊得张目结舌:“从来只知道杀人爽快,却从没想过被杀就是这麽不爽啦!...”打了几个哆嗦,丢了铜锣,心中念头急闪:“师父一会就是逃走,也会先去後宅找师妹吧?我现在要不要就现身去见大叔呢...?”
正自犹豫,忽听大门外怒吼连连,项横天一脸惊怒,拽著项中玉狼狈万分地又逃了回来。
大门外就响起一个开心之极的爽朗笑声:“好戏才刚上演,怎麽就想散场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