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话音未落,大门前忽然亮起了许多火把,火光照耀下昂首行进三个人来。当先一人白衣长袍,一张白玉般的脸庞一尘不染,俊美妖异得也看不出确切年龄,只是一双厉目中偶尔精光闪现,不经意地露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寞与雄才。如果说棋无泪给人的感觉象世外神龙一般深不可测,那麽他寂寞的风采就更象天生王侯一般君临天下。
他一进门时双眼便一直盯著大堂里血污满身的棋无泪,眼光闪烁,竟然一点怯意也无。棋无泪也同时看著那白衣人,警觉相视处就更象一生的天敌终於相聚会面。两人锋利无比,无坚不摧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碰撞,直似在黑夜中摩擦出了几点火花星光!
白衣人左边是一个枯眉垂目的黑衣老者,死气沈沈地似乎对一切事物都是毫不关心一般;右边一个容貌琐猥的中年汉子,正是那“千奇百怪,摩呼罗迦王”严不语。三人足不点地,轻飘飘地进了大堂。
那白衣人一双眼睛从始至终只是含笑著看著棋无泪,更视别人有如木石草芥,瞧也懒得瞧上一眼也似。严不语好象对白衣人极为敬畏,垂手立在他身後,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棋无泪静立如山,任由那白衣人出鞘宝剑一般的气势汹涌而来。
大堂上气氛诡异之极,由正邪对决忽然间变成了三足鼎力,当真让人摸不到半点头脑。沈默中忽然一声闷响,白澜天的无头尸体直到此时,才轰然倒地。白轻歌见了肝胆欲裂,再也按耐不住,挥剑抖起千朵剑花,万缕仇恨,拼命刺向棋无泪!
那白衣人面目一沈,轻轻甩了甩长袖,顿时一股惊涛骇浪也似的真气立刻就将白轻歌身形卷在其中,远远抛了出去!...项横天和卓远桥面面相视,心中冰凉:“这个白衣人又是何方神圣?白轻歌武功不弱,怎的在他手下就象个草木之人,毫无一点还手之力?...此人面目如此生疏,武功又是这般惊世骇俗,似乎就丝毫不在那棋无泪之下?...”
那白衣人头一回打破了寂静,望著跌倒尘埃中的白轻歌,声音风一般柔和轻拂:“恨兄何等样人,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年青人,怎麽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白轻歌咬牙恨道:“那厮与我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又是谁?多管什麽闲事?!”
白衣人淡淡一笑,不屑之情溢於言表,一旁严不语早已厉目大叫:“大胆!...竟对我神教第七代圣教主如此无礼?!...”项横天和卓远桥听了,立时魂飞魄散:“追命阎王尚在,传说中魔教教主帝释天尊又到,今日果真祸不单行,凶多吉少!...”
白衣人对著棋无泪谦逊一礼道:“在下帝释天,久闻恨兄大名,如雷贯耳...”却被棋无泪冷冷地打断了:“第一,我叫棋无泪,不叫恨天生;第二,我才现江湖一月有余,哪里来的什麽久闻大名?我是个爽快之人,从来不喜那些世俗恭维,你心中什麽打算计策,还不如痛痛快快讲出来的好!...”
严不语又要怒斥,早被那帝释天制止住了,他完美俊异的脸上更加没有一丝恼怒之色:“刚才稍稍窥得棋兄之绝世剑法,如今棋兄手里拿得一定又是那把血剑‘满江红’,想必一定是‘剑魔’燕十年的亲传弟子了...那麽燕十年和先父的恩怨交葛,棋兄也一定是略知一二吧?!...”
“魔教上一代教主败在我恩师剑下,想必魔教愤恨忍耐了这四十多年,今天是找上门来报仇的啦?...”棋无泪轻轻点头道:“想必你一定又是修成了什麽魔功邪术,今日就这般有恃无恐,好...棋某倒也极想见识一下呢!...”
那帝释天当真极好涵养,哈哈大笑:“四十余年前尊师与先父那场绝世大战之时,凤某才刚刚出生,又记得什麽?...再说那是江湖中公平决战,先父一败涂地,那是学艺不精,输得无话可说,更怨不得旁人半点!”
棋无泪淡淡一笑道:“你嘴里说得天花乱坠,手段却是苦心竭虑,阴险之极,今日暗中潜伏,一直等到了鹬蚌相争,如今才来坐收这渔人之利,心情当然是爽快之极了!...”
“哈哈...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棋兄也!...”帝释天仰天长笑,忽然又面容一肃道:“成者王侯,败者贼寇,这点微末道理棋兄又焉能不知?...先父当年诚信骄傲,又於今日棋兄何其相似?!但脆败於尊师之後,意气消沈,郁郁而终,又是何其不幸?!...”
“碌碌世间,诚实斗得过狡诈吗?君子之骄傲又怎麽斗得过小人之卑鄙?!...”他此时才终於有了几分激动道:“看著先父空负一身武功才情却一生而不得志,整日借酒浇愁,一双寂寞眼神中又埋藏著多少悔恨痛苦?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
他完美无暇的脸上也忽现几丝狰狞之色:“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凡事只论结果成败,决不论其中手段如何!...楚霸王一世豪杰,又斗得过小人本色的刘邦吗?!...”
他看著棋无泪,眼中火光浮现:“我已年过四旬,岂可效沽名吊誉之辈,荒老於他乡异域?!月前听得棋兄这般豪杰横空出世,在下仰慕之极,才特意万里迢迢前来攀龙附凤...若棋兄不弃。与我携手并肩,试问这天下间还有谁为敌手?!...”
他越说越是神采飞扬:“今日我与棋兄龙虎聚会,中原五大盟主已亡其二,西北西南门户大开,此正是天与其便,棋兄若与我长驱而入,逐鹿中原,除了那中原总盟主楚踏京还有几分难缠之外,其余之辈,又何足道哉?!...”
棋无泪看了他半晌,忽然淡然一笑:“却不知你身上的功夫也象你那三寸不烂之舌那样厉害吗?”
帝释天顿时变色,面容一冷:“棋兄虽武功盖世,奈何现在已经身负重伤,嘿嘿...棋兄聪明一世,当不至於糊涂在这一时妇人之口舌之利吧?!...”
棋无泪再不说话,又好象再懒得和他说话,只是低头深深地看著手中那把血迹犹在的魔剑“满江红”。
“扑”的一声,大堂上一个儿臂粗细的大蜡烛终於燃烧尽了最後一丝能量,灭了,只剩下了一堆红灿灿的烛泪。
帝释天冷冷一笑:“你心中可能很是瞧不起我吧?哼!...五十步笑百步...你又好到哪里去呢?自命清高,结果现在弄得满身伤痕,狼狈得落水狗一样,还有什麽脸面犹笑世人奸猾?!...”他渐渐话语如刀:“昔年燕十年武功盖世,那又怎麽样?最後还不也是一样的大败亏输,隐没江湖?!你现在和他最後穷途末路之时又有什麽两样?更何况依我看来,你今日之剑法虽然神妙,却还不如燕十年远甚,还在这里神气什麽?!总以为自己武功世间第一,就自诩无敌,哼!...你也不去想想,蠢者斗武,智者斗计,在这江湖之中并不是每件事都凭武功剑法就可以解决得了的!...”
“还不服气吧?...”这回又轮道他轻蔑地看著沈思中的棋无泪道:“一个人的武功可以练到万人敌,嘿嘿...但还没听说谁能把一颗脑袋也练成万人敌呢?!...双拳难敌四手,就更不要说你用一个人的智慧,去敌那千百人的头脑!怎麽世间人都是傻子白痴,就你一个绝顶天才不成?!...”
“武林豪杰生在江湖,弱肉强食,都为了自身利益而多打算一些,又有什麽错的?...身在如此诡恶环境之中,大丈夫如若轻易自弃,今日白澜天之下场,焉知不是你我明天之写照?!...”他此时才头一次轻蔑地看了看一旁的项横天诸人冷笑道:“先说这个西南霸主,面上豪爽,嘴中俐落,其实一肚子的脓包坏水,刚才我在府外高墙间看得一清二楚,危急时刻他不思救人,反倒落井下石,这就是自诩为正义白道中人的所做所为!中原江湖中人如此道德沦丧,真正无可救药了!...”
“我心里一样也瞧不起他们,那又如何?他们照样还要生存下去,以後越发磨练得可能比现在还要坏上十倍百倍,你能说他们不对吗?江湖偌大一个染缸,谁又会真的一尘不染呢?除非是个草包白痴大傻瓜!...”帝释天高声大笑:“你武功虽高,头脑却呆,对於江湖上的阴谋诡计可就一窍不通了!现在这个小小厅堂,焉知不是偌大江湖的具体写照?...弱汰留强,草包们刚才都已经见了阎王,现在大堂中人,哪一个不是绝顶聪明之士?只是他们的聪明才智一直没有用到正地方罢了!...好人不会做坏事,可惜都很短命;坏人嘛...嘿嘿...”
他冷冷地对棋无泪道:“棋兄既然不屑与我为伍,那也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不过我虽不才,也还知道决不能放虎归山!看来今夜我与棋兄绝世一战,在所难免!...”他忽然又话音一转:“不过我可从来都是小心谨慎,瞻前顾後,可别忙著与棋兄两虎相争,最後却便宜了这几个‘白道高手’!...”
他对著项横天诸人傲然道:“如今我神教忍辱负重了这麽多年,终於羽翼大成,中兴在望,你们都是聪明之人,此时此地,也一定知道什麽叫做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吧?念在你们坏得还有所用处,若加入了我们神教,我自当重用,如若不然,嘿嘿...生死荣辱就在你们一念之间了!...”
项横天目光闪烁,好象思量了半晌,忽然咬牙对著棋无泪道:“魔教乃邪魔外道,人人得以诛之!...白澜天即已毙命,棋先生大仇得报,还望正义为先,抛弃前嫌,如果与我辈齐心协力,未尝不能一战胜之!...”
帝释天一楞,气得笑出声来:“你这贼厮,枉为一方武林霸主,不但心狠手辣,脸皮也是厚得惊人呢!...”
项横天毫不理会,只是对著棋无泪苦苦劝说:“大敌当前,我们自当同仇敌忾,若是被魔教各个击破了,今夜我们全都是死无葬身之地!...棋先生也是聪明人,如何会不知道这其中关键?!...”
棋无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一个聪明人,我笨极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比手中血剑还要锋利百倍地看著项横天道:“你们那些阴谋诡计,我可是做梦都想不到的!...我上去和他决战,你好故技重施,再从背後断我退路?!趁我现在没有把你一剑杀了,你就赶快闭上你的鸟嘴吧!...和你们联手?我倒真想看看你们这些自诩为侠义之士在生死面前是如何抉择和表演呢!...”
他转头面向帝释天道:“大道理我不太懂,歪道理更加说不过你,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凡事只求问心无愧,大贤大恶自有後人评说!...你快些处理完琐事,也可和我放心一战!...”
“哈哈...”帝释天大笑:“好!我虽然是个小人,但心中对英雄的敬仰更与常人无异!棋兄胸怀坦荡,当真是浊世中的一条好汉!...与棋兄公平一战,身为武人,不矣快哉!...”
他眼光变冷,看著项横天诸人道:“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我可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是死是活,早做决断!...”
项横天大汗直下,望著卓远桥颤声道:“小弟方寸已乱,唯先生马首是瞻!...”何弦声也急声道:“一人拼命,万人莫当,那帝释天要防棋无泪逃走,已被牢牢牵制住了,我们几个生死关头,自然齐心合力,还会把他手下那几个魔崽子放在眼里吗?!...”
卓远桥沈思不语,习惯性地举手抚须,忽然异变突生,手法如电,双手穿花拂柳一般变幻闪烁,瞬间便点了项横天几人的诸处要穴!变生腋肘,项横天几人自然毫无防备,应声而倒。“你...你这又是为了什麽?卖友求荣吗?!...”项横天面如死灰,厉目大骂。
堂中棋无泪,已至於外面赵雨都是吃了一惊,浑然不知所以然。
“对於你们这种小人,也只有以毒攻毒了,卓大天王,这回你从始至终,表演极佳,居功至伟,把他们玩弄於手掌之间,可是妙得很啊!也不枉忍耐了这十数年!...”还是帝释天第一个开怀大笑。
不唯众人,躲在阴暗角落里一直大气都不敢出的赵雨听了,都惊得几乎叫出声来:“大天王?师父什麽时候成了魔教中的卓大天王?!...”卓远桥此时才对著帝释天恭敬一礼道:“卓某十几年前走投无路,幸亏圣教主亲临终南,指点迷津,属下感激不尽,自当为我神教中兴效犬马之劳!...”
“你这个卑鄙小人!...”何弦声也在那里破口大骂:“你十几年前之所以被‘东南盟主’林中庵追杀,还不是因为你见色起意,以阴谋诡计先坏了人家的大好姻缘!...自做孽,不可活...怎麽你自己反倒变得好象受尽委屈似的?...反咬一口,理直气壮,浑不知羞耻二字!...”
卓远桥听得大怒,眼中杀气大现,又不敢自主,先看了一眼帝释天。
帝释天会意,轻声一笑:“大天王苦忍了这许多年,也无非是为了一雪前耻,从此扬眉吐气!...今日立下如此大功,这几个残兵败将,生死自然就由大天王发落了!...”
“你已无可救药,死到临头尚且不知清醒觉悟!...”卓远桥一边看著何弦声,一边抽出了腰间青光闪耀的三尺长剑...
赵雨这一夜冷眼观瞧,就象做了一场不醒噩梦。此时全身战栗,在这个现实而又虚伪的世间浑不知何去何从。迷茫中忽然想到师妹,心中好算才生起了一丝温暖:“趁著他们还没有最後决战,先去看一眼霜儿再说吧?!...”就再也忍不住在黑暗里偷偷潜向後边。
走了很远还听到了何弦声的一声凄厉惨叫,又为这个杀戮之夜添上了浓浓一笔黑暗色彩,倒和他刚才凄婉的琴声又是那麽的搭配而协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