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
赵雨将棋无泪扶到假山中深幽之处坐了,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才总算稍微平静了一些:“大叔的伤很重吧?…”他见棋无泪痛得满头大汗,脸白如纸,就急忙从内怀里掏出金疮药递给了他,慌乱中把怀里一直珍藏的《西厢》都掉在了地上。
棋无泪把书拣起来看了看却不还他,一脸似笑非笑:“你小小年纪就整日沈迷於这种豔情丧志的书画之中,将来长大了一事无成,也是要後悔莫及的!…”赵雨听了满脸尴尬,摇头苦笑:“小子从小就长在终南,哪里知道外面世界就是这般诡异凶险?!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以前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呢!如今才知道身无所长,真的就是寸步难行!…”他看了看棋无泪道:“大叔也是老江湖了,怎麽就没有几个厉害帮手?昨夜单枪匹马的和别人斗,自然就吃了大亏!…”
棋无泪被他说得一愣,想了想道:“自古英雄多寂寞,我虽不是什麽英雄,但心中对英雄的无限向往却是从来不变的!人就狂妄了些,朋友是真没有的了,除非是…我自武功大成之後,只想仗剑如生平之所愿,扫尽天下不平之事…现在想来犹如痴人说梦,又是多麽的幼稚可笑!天下如此之大,又岂能是一个武人所能控制左右的?…”
他痛苦地咳了几声道:“昨夜与其说我身被重创,还不如说心中的震撼更加来得猛烈!现在痛定思痛,想想那帝释天的话语,虽不敢赞同,但又不得不承认真有几分道理呢!…滚滚红尘之中,何为善?又何为恶?难道好人就从来不做坏事?坏人一辈子中就真的从不做好事吗?…人在浊世,焉能绝尘?!江湖中的很多事情说不清善恶,本就只能以武力智谋来论高低的!…”
“也许以後会有人传你文化,教你武功,但怎样做人还是要你自己下决心的!…”他深深看了一眼赵雨道:“我教不了你如何做人,因为我这头半生真的很失败,用情情亡,论武武败…思维想法似乎永远落後於世人一步,最後也必然被这个残酷而现实的世间所遗弃啦!…”
赵雨点点头道:“善恶真的是很难分清,大叔就不要胡思乱想,还是养伤要紧!…”
他看著棋无泪悲伤而疲惫的脸,忽然有所感悟道:“好人也许会为了感化坏人而经常努力,但坏人就肯定不会为了别人的那些努力而改变自己!这可能就是善与恶的分别吧?…我以後…不会去做一个大好人,那样太累,活得太辛苦,但也决不至於卑鄙地去做一个坏人!大叔放心好啦!…”
棋无泪点头一笑:“你耽搁了这麽久,如今又只穿著中衣,还是快些回去收拾一下,别被别人看穿了破绽,你虽聪明,毕竟世间经历尚浅,哪里知道人心险恶之处?…”
赵雨答应一声,想了想道:“那我晌午时分再来,大叔也要加倍小心啊!…”
他别了棋无泪,顺著墙边悄悄溜回了客房,这一夜就如同一场噩梦,直到此时仍扰得他神智不清。刚一进屋,又吓了一跳:房里一个少女提著把宝剑走来走去,一脸焦急之色,正是卓滟霜。她回头见到赵雨,先是一喜,後是一怒:“臭赵雨,外面喊杀了一夜,你却这般不小心,又跑到哪里去了?…”
赵雨见她果然平安无事,心中自然欢喜异常,眼珠转了转,还想蒙混过关道:“我…
我武功低微,哪也没敢乱去的,刚才去…去解手啦!…”不料女孩杏眼一瞪:“又在那里胡说!我都来了一个多时辰,却一直不见你踪影,你…解…要那麽长时间吗?!…”
赵雨心如乱麻,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一口咬定:“真的是解手去了!…外面杀人的恐怖声音吓得我肚子疼,就只有多蹲一会啦~~你看我穿得还是睡觉时的中衣呢,又能去哪里呢?…”卓滟霜见他说得丑恶,红著脸啐了一口道:“别说啦!…也不怕丑!…”
她拉住赵雨忧心重重道:“我们快去爹那里看看吧,我一直想去前边,乱糟糟得又有些害怕,等了你好半天呢!…”赵雨一边从包裹里拿出一件换洗长衫穿了一边问:“後院昨夜又是什麽情形呢?…”
“哎,自下半夜起,从前面急报连连,不是这个死,就是那个亡,後面女眷各个六神无主,都是哭得天昏地暗,我正在担心爹的安危之际,又忽然闻得白盟主阵破人亡,白夫人当时就晕过去了,下人们也偷偷溜走了无数!…”卓滟霜叹口气道:“後来好算救醒了,白夫人就提著剑和白姐姐要去前面拼命,众人苦拦不住,谁想这时後宅也忽然现出无数黑衣人来,为首一个人更是凶恶无比,自称是什麽‘‘三心二意,阿修罗王’战不解,偏又武功高强,几招就将白夫人和白姐姐给点倒了!…”
她说到这里一张俏脸还不自禁地露出了几分惊慌之色:“我当时也没了主意,但不知什麽原因那些人似乎又对我十分恭敬,只是对我说爹肯定平安无事…我一害怕,就跑到你这里来了,偏生你又不在!…”
赵雨摇头苦笑,心中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飞快地穿好长衫,拉著女孩出了房门,就奔著卓远桥住的小独院走去。
此时大局已定,西北盟主府中一片寂静,只是路上不时闪现出巡逻的魔教黑衣教众,看见了卓滟霜果然态度十分恭逊,无不侧身让行。赵雨心知肚明,他如今已知道师父卓远桥实在是个机变无穷的智者,但又不肯害了棋无泪,也只有赶鸭子上架了。一路上左思右想,暗中想好了许多说辞,生怕露了什麽破绽,长到这麽大,才头一回知道了和别人斗心较智的辛苦。
前後想了几遍,为了万无一失,七分假话另外还预备好了三分真话,自以为虚实得当。少年心性,看著身边娇俏无伦的女孩儿正在得意洋洋,忽然就想到关键一事,立时面如土色,惊出一身冷汗。
“怎麽了?…”卓滟霜吃惊地看著他:“发生了什麽事?你刚才还嘴角含笑,怎麽转眼间就变得傻啦?…”
“那天师父问我可曾在终南山顶看见过祭墓的棋无泪没有,当时我一心想听他们计策,就谎言否认了,那时白澜天和战虬神智慌张,现在又都已死在大叔剑下,可师父那时清醒冷静,就一定会记在心中!”赵雨抹了抹头上冷汗,心中颤抖:“我千算万算,怎麽就忘了那天终南山上霜儿也在我身边,也是见过大叔的!…师父如果问她,那不就立时拆穿了我的谎言了?!…”
“小雨?…”女孩浑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一脸担心的问。
赵雨彷徨无计,看著师父的住处越来越近,脚步却象灌了铅水一般沈重无比,只有摇头叹气:“哎!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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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静的书轩中清香淡淡,一如卓远桥平静而自如的神色。
卓滟霜早跑过去围在父亲身边问长问短,神情欢快无比:“爹,昨夜最後结果又是什麽样的呢?那魔教又是个什麽帮派?怎麽以前就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呢?…”声音更象出谷黄莺一般清脆动听,问个不停。
卓远桥慈爱地看著女儿,目光中的温暖亲情更与世人一般无二:“小女孩家竟问那些不相干的做什麽?江湖多风险,我当初不叫你来长安,你却偏偏缠著我要来,这回玩过了,後天就和雨儿一起先回终南去吧!…”他看了看赵雨,好象有什麽话要说,就拍了拍女儿道:“你先去後面玩一会,不要乱跑,我有些话要和雨儿谈的…”
赵雨心里“咯!”一下,也不知要谈些什麽,只管往坏处去想,害怕处不由得战战略略,汗出如浆。
女孩又撒了几回娇才欢快地走了,卓远桥深深地看著女儿渐渐远去的窈窕背影,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悠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赵雨更加不敢说话,师徒两个默默相对,书房中死一般的一片寂静。
“昨夜睡得可好啊?…”卓远桥头一句话就骇得赵雨魂飞魄散,大汗珠一粒粒地流过脸颊:“昨晚外面喊杀震天,徒儿哪里睡得著?…还有徒儿武功低微,更是吓得没敢出房门一步呢!…”赵雨硬著头皮道。
卓远桥点头微笑:“其实你自小聪明无比,现在长到十几岁,想来心中也知道为师这几年并没有传你什麽上乘武功,心里是不是就有了几分别扭呢?”他眼光如炬,似乎能够洞穿一切地道:“其实我的良苦用心,你们又哪里会知道分毫呢?”
赵雨听了又吓一跳:“徒儿万万不敢!徒儿自小流浪,若不是师父收养,如今还不知要落到什麽凄惨地步呢!平时只想恩重如山,决不会不知好歹地埋怨师父!只是徒儿幼时流浪乞讨惯了,性子实在是疏懒之极,对武功原本也没有什麽大兴趣呢!…”
“我不教你武功,也是有难言之隐啊!你和霜儿年纪也大了,有些事也应该告诉你一些了…”卓远桥目光深邃,沈吟半晌才抚须叹气道:“为师少年时也是一时轻狂得意,就犯了一件大错事,也惹下了一个极厉害的仇人!哎,现在想想,後悔莫及啊!…一直没有传你高深武功,就是因为担心日後那仇人再来报复,更担心的是霜儿的安危啊!…”
他见赵雨皱眉不解,就接著道:“霜儿从小孤傲淡漠,时常几天也不说一句话,几年前自你拜在我门下後,才逐渐变得欢快起来,为师看在眼里,心里哪有不欢喜的道理?她对你好,为师又什麽时候反对阻拦过了?…”赵雨听了,也是感动起来,两眼模糊了呜咽道:“徒儿虽出身贫寒,师父也从来一视同仁,师父大恩,徒儿即使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
卓远桥点点头,看著赵雨道:“为师之所以没传你厉害武功,是不想你有了高强武功後就带著霜儿离开我,要是你们在江湖上碰到了为师的那个大仇人,那就万事休矣!…天下哪有不为女儿打算的父亲呢?所以为师一直想,如果以後你们长大了,虽然武功平凡一些,但远离了江湖是非,过寻常百姓的平常生活,不是会更加幸福吗?”
赵雨听得流下泪来,拜倒在地:“徒儿愚笨,今天才知道了师父的良苦用心!…”卓远桥叫他站了起来,深深地看著他道:“何谓江湖?既有无情战场一般的杀戮,更有世间无奈的诡异狡诈和自相残杀,为师已经泥足深陷,怎麽还能让你和霜儿再步我後尘?!…”
那一瞬间赵雨神智模糊了只是想:“师父是个坏人吗?…不!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之中,他只是为了自己多打算了几条後路而已,换做是谁都会这样的!…人在江湖,本来就已经是身不由己。”在那感动与无奈交织冲突之中,他就几乎要脱口把棋无泪的下落告诉了师父。
“血浓於水,为师自然会为霜儿和你的将来仔细打算,但能为天下人的将来都仔细打算了吗?恐怕神仙也是不能够做到的吧?…”卓远桥黯然一笑,但话语忽然变得锋利无比:“师徒一场,我不教你高深武功,但总要教你如何做人,为师为了霜儿,更加不会骗你,思前想後,只有一句话教你:‘宁教你负天下人,也不教天下人负你’!
你聪明之极,其中奥妙也是一想就知的吧?…”
赵雨身体震颤,心中纷乱:“师父说话旁敲侧击,难道我什麽地方露出了破绽不成?…”他打了个哆嗦,稍一犹豫中还是想到了棋无泪那悲凉而沧桑的笑容话语,那种英雄末路的浩然正气更是令少年的他向往无比,心折不已,话到嘴边终於改口:“徒儿此刻心乱如麻,只想先下去好好思考一番,待想好了再来回禀师父!”
卓远桥嘴角含笑,态度从容,好象早已於不败之地:“那你就去想想吧,想好了再来见我。”
赵雨一身冷汗地走出来,先到後面厨房在怀里揣了些吃食,一路走向後花园的假山。
他思绪万千,脚步越来越慢,终於在花园的一角停住了。“人於世间,情为先?还是义为先?师父让我後天就陪著师妹回终南,分明是有所察觉,在故意试探於我!这却如何是好?…”夏日的太阳虽然已升到了天空最高之处,但他心中却是越来越是寒冷阴暗:“究竟是男女情爱重要?还是男儿志气重要?一边是霜儿,一边却是生平理想与抱负,这又让我如何选择?!…”
时光静悄悄地飞逝而去,而他却浑然不知,茫然不决,只知道两方面都是他心中所愿,又怎麽轻易就能割舍掉一方?!太阳慢慢地变斜了,再缓缓落下,照得赵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是扭曲变形,他人当少年,虽然机变百出,但在这一生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十字路口前还是徘徊不决,神情忽喜忽怒,忽忧忽恼,不知不觉中天已黄昏,竟然整整徘徊犹豫了几个时辰!
天色愈来愈暗,赵雨心中也是乱成一团,几年来和师妹的耳鬓厮磨,朝朝暮暮又在眼前逐一闪现,嘴边幸福微笑却慢慢变成了淡淡苦笑,最後只是想著棋无泪的一句话才是真正道理:“用情情亡,论武武败,将来长大了一事无成之後,那时才後悔莫及!…”
他踉跄了一下,又重新挪动身形,脚步虽慢却再不迟疑,一步步走向了碎石假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