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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教我负天下人第三卷 古道·西风·瘦马 第一章

第三卷 古道·西风·瘦马 第一章

  夏末的傍晚,骄阳斜挂,摇摇欲坠,和所有苟延惨喘,日暮西山的事物一样,也挣扎著不肯沈下它那灿烂的头颅和火热的身躯,将胸中最後一点怒气和烈火全部发泄到脚下那给自己跪伏膜拜了千万年的干脊大地。

  翻过一座大山,笔直的官道上热浪滚滚,泥土弥漫,几个偶尔赶路的旅人行客汗流浃背,步履蹒跚,在夕阳的淫威下深低著头,恨不得把脸都揣进怀里一般,一个个俱是无精打采,苦不堪言。忽然西方远处一阵马蹄之声遥遥传来,几个行人茫然望去,只见远处一队人马如疾风骤雨般奔了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宛如一条滚滚巨龙,声势好不惊人!行人不欲惹事,急忙都左右闪避,立时便让开了阳关大路。

  那马队转眼间就奔了过来,只见那马队中每个人俱是鲜衣怒马,英姿勃勃,一黑一白两个少年公子并骑当先,黑衣公子神情冷峻,白衣公子倜傥出群,端得是英杰少年,一时瑜亮。那两个公子身後十几个劲装武士,四面簇拥著一辆华蓬香车,左手持缰,右手都紧紧握著腰间剑柄,小心翼翼,神色紧张只有那赶车的老马夫倒是悠闲自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隙藏在了满脸的沧桑皱纹之中,烈日之下,尘土之中把手中马鞭甩得如雨点一般,将牵著华车的四匹雪白骏马驯得脚轻蹄疾,步伐一致,华丽香车在这凹凸不平的土道上奔驰如飞,四平八稳地竟不见一丝颠簸之意。

  两个少年公子更不看路边行人一眼,当先领著马队就急弛过官道,那黑衣公子更不停留,策马扬鞭就上了前面的蜿蜒山道。白衣公子抬头看了看险峻山势,微一沈吟,勒马不前,等到身後那华车奔近,就轻声对著那驾车的老马夫道:“如今天色将晚,看来今日是过不了山那边的潼关了!麻烦大叔给禀报一声,看夫人心中是什麽意思?我和叶贤弟也好早做安排”

  老车夫就回头对著车厢中恭敬道:“今天路途走得慢了些,如今只怕前面潼关也已经闭门落锁,今日是过不去了,原公子现在来问夫人之意”车厢中静悄悄地沈默半晌,就忽然先传出来了一个极天真幼稚的女童声音:“那我们今夜就宿在野外好啦,我还可以去摘野花,抓蜻蜓那多开心啊”

  老车夫并没有急著应声,和周围许多紧张武士一般都是大气也不喘一声,还在那里垂首聆听。周围寂静万分,车厢中就又传出来了一个淡得似水,豔得如霜的轻轻声语,淡丽清爽得在这个炎热灰暗的傍晚中使人无不心神一畅,耳目一新。

  温柔自信的语气中又夹带著几丝巾帼英气,就是那麽的荡气回肠,不可一世:“正午打尖时菱儿贪玩,才会误了今日行程不想那几个耍猴子的江湖人倒把菱儿都魂都勾没了呢!”车中那个小女童似乎并不害怕,还有一百个的不服气:“我以前哪里看过那样的杂耍花戏,你们偏要走,我却是一点都没看够的呢!”

  车厢中那个淡丽声音轻轻打断了那女童的争辩:“即然已经误了行程,今夜宿於何地,一切就由原公子决定吧,些许小事,不用来问我。”白衣公子急忙在马上躬身应了几个是後,再不迟疑,拨马就走。他快马加鞭,一会便追上了那黑衣公子,在山道奔波急驰中摇头叹气道:“今夜潼关是过不去啦!这荒僻大山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却又如何是好?我们尚可,但总不能让夫人和小姐那般尊贵的人却也露宿於大山密林之中吧!”

  黑衣公子也皱著眉头,沈思了一会,好象又想不出什麽好主意,只有依旧策马赶路。

  又走了一阵,天色越来越暗,白衣公子心里焦急纳闷,转过一个路弯,忽然就在密林中依稀看到一点火光,就象在无比黑暗中忽然终於看到了一丝光亮,“那边有火光!

  想必是什麽山村人家吧?“白衣公子一马当先。领著身後马队就朝著火光处扬鞭奔去。

  渐渐奔近,只见远处山巅处果然立著一座残破小庙,其间更依稀流动著几点闪耀火花。白衣公子为人谨慎,首先将十几个劲装武士分派到了山脚四周把风巡逻,才和黑衣公子拥著华车驰向那破落庙宇。

  他两人配合日久,早有默契,黑衣公子在马上双手扬了扬,两道螺旋真气勃然而出,就将那虚掩的残败庙门击得粉碎!白衣公子身形一纵,轻飘飘得就跃进了庙堂之中,举目四顾,只见堂中香火败落已久,堂上几座金刚神像俱是泥土脱落,狼狈不堪;庙堂当中生著一堆柴火,围坐著四人在那里谈天说地,打发时光。

  白衣公子眼光灼灼,细心观瞧,那四人中正面坐著一个落魄的中年文士,正在那里摇头摆尾地给身边一对猎户打扮的大汉讲解什麽道理文章,听得两个粗莽大汉直翻白眼,口吐白沫;最後一人却是一个少年正低著头用树枝穿了一大块肉在火上烧烤,自始自终都没有抬头一下,更看不清面容如何,淡漠得仿佛手中一块烤肉比身边千人万事都重要万分。

  白衣公子一时间看不出什麽破绽,向後远远招了一下手,那老马夫就远远驾著华车直奔进来。那文士和两个猎户破门之声所惊,都是张大了嘴望向堂前──那华车到了堂前阶梯才停了下来。老马夫此时脸上再没有一丝轻松之意,手中长鞭虽藏於背後,但犹不肯插在腰间,警觉之色,溢於言表。他也望了望四周,才对著车厢垂手恭敬道:“荒僻山中更无烟火人家,就有这麽一座破落庙宇,也只有委屈夫人和小姐在这里稍稍休息一下了。”

  话音未落,只见车帘一挑,早蹦出来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女童,天真活泼,面目如画,就象一个粉雕玉琢的搪瓷娃娃,更不停留,就往堂上跑,黑衣公子如影随形,跟在那小女童身边保护著寸步不离。

  车帘再挑,先婉转下来了一个俊俏丫鬟,最後才轻轻扶出来一位素衣丽人。

  那丽人甫出,一瞬间,流动的时光也好象吃了一惊而永远凝固住了,凝固成了一个永恒的美丽;寂静萧瑟的夜空中更好象突然盛开了万千朵瑰丽火花,把漆黑的天空也照耀得灯火通明,璀璨无边。那丽人身材高挑,素衣风流,在身边丫鬟的搀扶下更仿佛柔若无骨,弱不经风那一瞬间,那文士和两个猎户早看傻了眼,文士也不再讲什麽道理,猎户也马上心不在焉,望著那丽人,俱是一脸的失魂落魄;在那一瞬间,一直埋头烤肉的少年也象忽然感到了什麽神奇事物一般惘然望去,却被那突如其来的豔色刺得睁不开眼睛一般,在皎洁的月光下只模糊看到了那丽人一双仿佛深不见低,豔不可当的秀眸。

  “莫非美女比较中皆有那天下第一高手?这丽人国色天姿,怎麽似乎比霜儿还要豔上几分?!”那少年手一颤,烤肉都几乎失手掉进火中。

  那丽人盈盈走进,她青丝高挽,桃花髻畔只是斜斜插了一只凤头玉钗,仿佛世间也再没有一件首饰珠宝能配得上她那无与伦比的美丽脸庞,绰约丰姿。落魄文士和两个猎户手足无措,都在那无敌的美丽面前丢盔卸甲,远远避开,让出了火堆前老大一块地方;那少年在那无边美丽的横冲直撞中也象被压迫得喘不过来气一般,想要避开又看了看手中半生不熟的烤肉,没奈何只有向旁边闪了闪离火堆稍远了些,把手伸得老长,接着在火上烤着吃食。

  俊俏丫鬟早从车里捧出一个软软垫子放于火旁,那丽人神色自如,丝毫不见扭捏做作之态,端然跪于垫子上秀眸微合,姿态高雅,自始自终对堂中各人更是看也没有看过一眼,美丽之中尽显尊贵之色。“这丽人如此姿色,又气质高贵,却又不知是哪个豪门大家的主妇?”少年诸人俱是惊疑不定,大堂中一时间静得出奇,谁也不敢贸然出声,去打碎那股如沐春风般的安静和谐。

  只有那白玉娃娃般的小女孩四处乱跑,开心之极,老车夫紧紧相随,小心照看。她看了一会张牙舞爪的神像,又试着在角落中去抓几只蟋蟀...最后却看着火边少年的手中烤肉来了兴趣,跑到那少年身边问:“你烤得是什么肉啊?怎么这么香呢?一会给我吃一片好不好?”少年吃了一惊,抬头看了小女孩一眼,火光照耀下脸上的一道伤疤更象是一条蜿蜒巨蛇:“是兔子肉呢,闻起来是不是很香?你以前吃过吗?...”

  小女孩看到他惊怖的脸,也吃了一惊跑到那老车夫身后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张天真可爱的脸庞:“小兔那般善良可爱,你又为什么要把它杀了?还要吃它的肉?看来你也不是一个好人呢...”少年愣了愣神,苦笑摇头,依旧低头烤肉,再不说话。

  “喂!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不许你吃它的肉!...娘,他是恶人,你去打他一顿好不好?”小女孩见到少年对自己不理不睬,依旧我行我素,又去拉着那丽人的手,把小脸涨得通红地央求。那丽人似乎对女儿极为宠爱,含笑地把同样美丽的小女孩搂在怀里百般抚慰,就对那老车夫微微点了点头。

  老车夫急忙回身从车里搬出一大堆精美食物,拣出几样递向那少年,风霜遍布的脸上满是慈祥笑容:“这位小哥,我家小小姐不喜欢你吃兔肉,你也莫要和小孩儿一般计较,我这里有一些吃食,你换一换如何?”少年皱了皱眉毛,眼中现出几丝怒火,没有理他。

  “兀那小子,装哑巴吗?”一直站在丽人身后那黑衣公子早有几丝不耐之色道:“我们好心劝你,你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少年气往上撞,禁不住反唇相讥:“你们刚来此地,怎么就会如此霸道?她若不喜欢人吃饭,天下人就都要饿死不成!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他旁边两个猎户无动于衷,落魄文士听了就不由摇头晃脑,拍腿击节,似乎对那少年的骨气倒是十分赞叹欣赏。

  丽人听了丝毫不以为意,依旧和怀中小女儿玩耍嬉闹,黑衣公子就勃然变色,却被老车夫制止住了,笑容依旧道:“我家小小姐童言无忌,你这个少年倒是好大的肝火脾气呢...江湖人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兄弟又何必执迷不悟,偏要和自己为难?意气用事,只怕最后吃苦的却是自己呢!...”

  少年听到他半劝解,半威胁的话语,恼怒无比,霍得立起。那黑衣公子见了上前一步冷冷道:“看你腰间插着剑,是不是想动武呢?你可要想好,动起手来,我叶心寒手下可是从无活口,也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于你!”少年一愣:“叶心寒?怎么隐约再哪里听过似的?...”他微一回忆,立时就想了起来:“艾贼贼说过的,中原盟主府的四大公子中正有个‘冷面杀心,毒手公子’叶心寒!”

  “他即是叶心寒,那丽人莫非就是盟主夫人‘慧剑兰心,玉指点将’甘青丝!...”少年看着那一直对旁人旁事不闻不问,只和女儿说笑玩闹的风姿万千的绝世丽人,只觉胸中怒火快要爆炸了一般,把刚才心中的惊艳之意早都挤到了九天之外:“霜儿就是被她手下之人给抢走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想在东去的路上终于碰到了一起!”

  他愤恨中把牙咬碎了一般,但终于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生命战胜了尊严,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用力把手中烤兔远远抛到堂前黄土之上,冲着黑衣公子大叫:“你很神气吗?从来都是杀人于不动声色?你有人的感情吗?有人的良心吗?你自以为很了不起,其实在我眼中一文不值,一坨狗屎!”小女孩看得害怕,深深藏在母亲怀里——那丽人也微感诧异,头一回抬头轻轻看了少年一眼。

  黑衣公子又惊又怒,英俊的脸上杀气弥漫,想动手又偷偷看了那丽人一眼,犹豫不决中一步步走向那少年,丽人哄慰着怀中小小女儿,一双神采飞扬的杏眼却饶有兴趣得看着少年,也不出声阻止,似乎想看看他究竟如何随机应变。

  少年手握腰畔剑柄,随着黑衣公子的渐渐逼近,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也滴将下来,眼中虽然也现出一丝恐惧之色,但立时就被更多的愤恨怒火所代替。“叶叔叔...不要杀人啦!他若喜欢吃兔肉,就由他吃好了...”小女孩在母亲怀里温暖无比,看着少年脸上愤怒绝望之色,忽然害怕无比道:“吃兔肉的也许不一定就是坏人...菱儿刚才想,海伯伯是好人,但他也不是十分喜欢吃兔肉吗?...”

  黑衣公子听了,急忙退了几步,垂手而立,再不说话。只有那丽人抱着女儿嫣然一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寂静中庙外忽然响起里一个豪迈笑声:“好菱儿,看见兔肉就想起你海伯伯了!哈哈!好宝贝,真不枉你海伯伯素来疼你!...”那声音悠忽而至,破空而来,堂中众人更没有一个事先觉察者,除了那巧笑丽人,纷纷惊骇望去,只见破烂庙门前转眼就现出一个铁打般的大汉,大步而来。

  那大汉衣着普通随便,半掩着衣襟间露出一截古铜色的粗壮胸膛,眼光如电,虬须如铁的脸上不怒自威,气势无尽。小女孩看见那大汉,早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欢笑着跑了过去——那大汉也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还偷空拣起了地上那块兔肉,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狠狠亲着小女孩苹果一般的脸蛋,稍有不满地对着那丽人道:“怎么师妹就任由手下人欺霸胡闹也不管管?关键时刻更不阻止,反倒不如菱儿这么个天真小女孩儿?...”那丽人淡淡一笑,明亮的杏眼中神采飞扬,光芒万丈:“大师兄出了长安后只是跟在我们身后暗中保护,却一直不肯现身,小妹何敢当之?就一直想把大师兄引将出来,刚才最后就算不是菱儿害怕了出言阻止,小妹想大师兄躲在一边也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大汉皱了皱眉:“想引我出来,何苦又去冤枉别人!师妹的心思手段,真的越来越是希奇古怪!”又不屑地瞪了那黑衣公子一眼,手边轻轻一抖,也不知用了什么武功,那块烤肉外的泥块顿时片片脱落,露出了焦黄兔肉来,他更不迟疑,一口就几乎咬掉了一小半,边吃边叹:“看着烤熟了,原来却是中看不中吃,看着外表香甜无比,吃到嘴里才知道却是另外一个难吃难吐的尴尬滋味!...”

  黑衣公子似乎极怕那凶恶大汉,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只当没听见;那丽人淡淡一笑,姿态万千,杏眼微斜,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大汉一眼,神色自如,艳丽无匹;妩媚风流,冠绝于世。

  “海伯伯?大师兄?...”那傻了眼一般的少年瞬间就象到了这人是谁:“原来他就是‘正视之为邪,邪视之为正’的‘天下第一大豪杰’海陆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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