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古道·西风·瘦马 第二章
少年笑了笑,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子姓赵名雨,无名小卒,穷困潦倒,所以才常在山间抓些野味烧烤充饥,哪里有什麽高明之说?只是久而久之,熟能生巧罢了。”海陆丰哈哈大笑:“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脸羞惭潦倒身!我与你岂不是一样的穷困落魄!...要讲世间富贵人家,他们才是呢!”说著看了看那丽人,又逗怀里的小女孩笑道:“菱儿倒是豪门小小姐,金玉里生,锦缎里养,可惜小小年纪就不喜欢穷人吃兔子,哈哈,小孩儿家,哪里会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世事无情!”
丽人听了,一张春花秋月般的脸也似乎红了红,嫣然道:“大师兄这一生就喜欢拿富人抬杠玩笑,其实以大师兄之能,取天下富贵岂不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又从来不听小妹的劝说,这般冷嘲热讽,又与事何补?徒增伤感灰心而已...”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我既然无力改变什麽,肚里的牢骚总要说一说罢?”海陆丰苦笑摇头:“从小我就和师妹志向不和,话不投机,十几年过去了,沧桑变幻,可是人的性格作风又何曾改变过一丝半毫!我本不想抛头,师妹却偏要逼我露面,这回到好,刚见面又是一个老大的无奈尴尬!”
两人一时无语,好象都在默默想著黯然往事,那落魄文士听得出神,不知不觉中就插了一句:“原来师兄只想淡然出世;而师妹却想繁华入世--造化弄人,却真是自古多情空...”摇头晃脑地说道这里,忽然醒悟说走了嘴,张大了嘴巴欲收不能,一脸惊慌恐惧之色。
丽人听了,神色不动,只微微蹙了下秀眉,身後那黑衣公子叶心寒又欲发怒,却被海陆丰大笑打断:“难道这位先生也是一样的伤心人别有怀抱?却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欲往何方?”那落魄文士起身连连谦逊道:“在下姓凤,草字求凰。漂泊江湖,四海为家。”
海陆丰一愣,随即大笑道:“好名字!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读书人的名字,毕竟不凡!”他也在火边坐下了,看著那文士凤求凰道:“先生既然还在漂泊江湖,想来那心中的凤凰还是没有找到了?”凤求凰听了苦苦一笑:“欲寻红颜,谈何容易!在下一介无用寒士,世人又多以貌取人,更喜阿谀奉承...在下貌丑而人轻,言直而人烦,所以漂泊浪荡,一事无成──莫要说找什麽凤凰,就是想要找一个知己,也是难如登天!”
“哈哈,今日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先不提那些烦恼事,我先给你们引见一下江湖中的鼎鼎大名凤凰王!”海陆丰指著那丽人大笑道:“我师妹便是中原盟主夫人‘慧剑兰心,玉指点将’甘青丝;她身後总是阴沈著脸的那位是‘冷面杀心,毒手公子’叶心寒...”最後又指著在一旁一直微笑著不说话的白衣公子道:“他是‘慈面仁心,妙手公子’管清韩;那位老车夫嘛,呵呵,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呢。”──那白衣公子管清韩一直满面春风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又丝毫没有什麽架子,看到火光弱了,还在往火堆里添柴。
凤求凰一脸惊讶之色,惶恐道:“在下虽不是江湖人,但他们几位的威名也是早有耳闻,更加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又是何德何幸!”甘青丝见他前鞠後仰,形容古怪,不由得轻轻一笑:“读书人最重气节,你现在怎麽又是这般的惶恐拘谨?”
凤求凰丑脸一红,沈默半晌,终於象忍不住胸中感慨一般蔚然长叹:“在下少年时读书微成,常想一身傲骨,只愿不求与人,信奉得是人若以国士待我,我才以国士敬人,所以恃才傲物,自命清高,与权贵顶,和世道撞,结果...哎!却碰得现在这般一身伤痕...如今仔细想来,真是愚笨惭愧得紧!”
甘青丝嫣然一笑,冲著凤求凰说话,眼睛却若有若无地看著海陆丰:“无论读书练武,有了成就後自然都是一样的古怪清高,殊不知这世道中有几个敬重国士的真人?又有几个识骏马之伯乐?等著别人求上门来,还不如虚心地送上门去呢!”海陆丰听了,自然知道她在借题发挥,不由皱眉道:“读书练武,若想最後大成,都要逆风而行‘逆水而上!做人有时亦是一样,我这人一副驴子脾气,宁可潦倒一生,也绝不肯处身淤泥,同流合污!”
他似乎心中怨气极深,此时词锋极利,说得甘青丝都微微蹙起了一双高挑秀眉:“师兄言外之意就是小妹虚伪无知,自甘堕落了?”海陆丰皱眉不语,看著怀里那困意渐生的小女孩,渐渐得满脸爱怜无限:“我没那麽说,不过我从小追求的是王道,师妹从小追求的是霸道,我们见一回,吵一回,争得精疲力尽,还是就此罢休吧!...”凤求凰在一边听得入神,不分好歹地还在问:“海大侠之言,在下听得摸棱两可,不尽其味,不知何为王道?何谓霸道?...”
海陆丰沈声道:“自古以德胜者,王道也;以武胜者,霸道也。古往今来,唯有德王者才能服众;霸道者,纵能逞一时之威,却未必能传千古之事!...”甘青丝仿佛未觉,凤求凰却听得眉飞色舞,拍掌叫好:“不想海大侠竟有如此胸襟见识!听得在下云开雾散...”
甘青丝俏脸藏雪,杏眼含冰,想要说什麽,终於忍住了,淡淡地最後只道:“菱儿在师兄怀里好象困倦了,师兄把她给我,让我给她哄睡了吧。”老马夫年老成精,也急忙说话圆场:“小小姐是困啦,我们先不要说话,把小小姐哄睡了再说罢...”
赵雨在一边听著他们高谈阔论,一知半解,却清楚地看到了甘青丝微翘的红唇边那一丝不满与不屑。又转念想:“海陆丰介绍了一遍,却唯独不说那老马夫的名字,他先时阻止那叶心寒,现在又贸然插话,看来地位一定不轻,只怕也是一位隐姓埋名的前辈高手吧?”
众人一时无语,庙堂中静得出奇,各自在想著各自的沈重心思。“啪”的一声,火堆里爆出一朵绚丽的火花,把众人阴沈的脸稍稍印红了一些,随即逝去,仿佛无痕。
无比寂静中忽然在呼啸夜风中就有一个阴恻飘渺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暗中听了好久,什麽王道霸道,纯属无稽之谈!信奉王道的刘备孔明之流,又怎麽斗得过信奉霸道的曹操?信奉霸道的曹操,最後还不是被身边能忍能骗的无义小人司马懿给夺去了大好江山!”
那阴恻声音忽左忽右,飘渺不定:“所以说世事无常,概无定论。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罢!嘿嘿...放著天下第一美女在身旁寂寞孤单不去安慰享受,那才是最大的傻瓜呢!...”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怒骂,直立而起。但那声音如点似线,更无一刻停留,就连海陆丰之武之能,一时间也摸不清那声音的确切来处。他脸色深沈,神情暴怒,既惊於那人的绝世轻功,又怒於那人的卑鄙言辞,瞬间脑海中就想起一个人来,暴雷般的一声怒吼:“花中王!你终於敢来受死了!”
那阴恻的声音在荒庙四周飘动传来,在这漆黑的夜里更是那样的险恶莫测,也真不知道其人到底何处:“同为四大怪中人,花三虽然从未有机缘拜会过海大,但海大武功我素来都是佩服万分的,只是黑夜中却是英雄豪无用武之地,哈哈,不信的话你尽可出来追我瞧瞧”话音未落,又夹杂着几声嘶厉惨叫遥遥传来。
“是放哨警戒的中原弟子!”叶心寒脸色大变,眼光在也没有那么高傲不凡,惺惺作态地蠢蠢欲动,却终于没有跑出去察看一下手下死活。
堂中只有甘青丝脸色平常,依旧爱怜地哄着怀里小女儿入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又轻轻制止住了大步欲出的海陆丰道:“莫被他言语相激,就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海陆丰听了,跺跺脚恨道:“可惜艾四护送着李二先走了,若艾四在,花三还敢在这里卖弄什么轻功吗!”
甘青丝笑了笑,接着转头对着白衣公子管清韩淡淡道:“有大师兄和老伯在我身边,莫说一个花中王,就是十个百个,也是不敢就这样贸然现身的,你先去把在外面把守的弟子都招回来,在这样的黑夜之中,他们在外面也是毫无作用,只是徒然送了自己性命。”
看着管清韩去了,她又对着叶心寒道:“你左右无事,就去堂前照管好车辆马匹,别生了什么变故,明日无法赶路。”叶心寒皱了皱眉,似乎极为不满这个杂役差事,踌躇了一下。甘青丝看在眼里,神色不改,嫣然一笑道:“其实你的任务却是最重的呢——你一个人却看守着几十匹骏马,若无非凡之能,我还真是放心不在的。”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说得叶心寒疑释尽消,笑吟吟地去了。
管清韩出去一阵,果然领着十余个惊魂未散的狼狈武士逃了进来,还背着几个脸色发绿,不知死活的弟子。管清韩更不说话,将那几个重伤弟子并排放在火堆之旁逐个检验伤势。老马夫忍不住也走过去问:“他们是被何物所创?伤势又怎么样?”管清韩撕开那几个伤者的上衣看了半晌,浓锁双眉道:“好狠的玫瑰针!好厉害的毒!几乎就是见血封喉,中者无救。”他验察到最后一个其余几个都是背后中针,只有他是胸前中针,忽然有所感悟,立时从怀里掏出几枚金针,一柄小刀,手法奥妙缤纷,将几枚金针闪电般刺进了那弟子胸膛伤口周围的几处要穴,又用小银刀将他伤口周围已经漆黑发烂的肌肉飞快割掉了;更从怀里掏出一些不知名的药物最后洒在了他伤口之上。
管清韩忙完了一切,才稍微放松了一下对甘青丝道:“那几个弟子背后所中毒针太多,早已无救只有他胸前只中了一枚毒针,毒性便轻又自己用内功把毒气逼住了一些,所以伤势不是太重,也许有救。”老马夫听了满脸欢喜道:“管公子不单武艺高强,不想家传的绝世医术‘金针渡难,银刀解厄’也是这般的出神入化,几乎就丝毫不在当年令尊‘万家生佛’管中扶之下!当真是‘天下诸公子,最妙管清韩!’”
甘青丝就问旁边那十余个面色如土,惊魂才定的生还武士道:“你们遇袭时可曾听到见到什么风吹草动,异常人物?”诸弟子听了都是面露难色,懦懦俱道:“当时只闻得兄弟们混乱惨叫,黑暗中更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甘青丝见问不出什么,就将熟睡了的小女儿轻轻递给了身后的俊俏丫鬟,站起身来风姿摇曳着走到那几个丢了性命的中原弟子前面,美丽绝伦的脸上丝毫没有扭捏之色,微蹙着秀眉仔细地察看他们或后背,或胸前的致命伤口。静静看了半晌,才若有所悟的走回去又端然跪坐于软垫之上,闭目沉思。
海陆丰素来知道师妹多智,忍不住问道:“师妹可曾看出了什么破绽?”甘青丝缓缓睁开了一双明亮无比的杏眼淡淡道:“小妹细看一遍,凡是后背中针的弟子,伤口乱而繁,中针部位更无相同一致者,这说明敌人偷袭时所发毒针不是由手,可能是由什么发暗器的机簧装置射出来的;而那胸前中针的弟子只中了一枚毒针,想来是正面相遇,敌人措手不及,准头大差而致,到底什么缘故,等他醒转了,一问便知。不过想来又殊为可疑,花中王为人虽然卑鄙下流,但名列四大怪中,武功可是高明得很如今外面偷袭之人所表现出来的武功手法,可是让人一点都不敢恭维了!”
赵雨听了,心中吃惊:“这甘青丝外表不动声色的一个娇怯怯的美人儿,却单从伤口中就分析出来这么多的线索,听她刚才对叶心寒短短几句,驭人用智,果然厉害!”众人一时无语,外面那阴恻声音好象失去了恐吓对象,也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只有管清韩立在火堆旁照看着那伤者,更加随和地替众人往火堆里添柴
沉默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那伤者武士痛苦的微微呻吟了一声,醒转了过来。众人大喜,都围过去乱糟糟地问话。那武士死里逃生,喜极而泣,挣扎着爬到甘青丝面前,只是磕头。
“你先别忙着磕头,救你的人更不是我,你先将中针前后所见之事,详细地和我们讲出来。”甘青丝远山含黛,碧水潋滟的脸上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的漫不经心,智珠在握。那武士踌躇一会,终于吞吞吐吐道:“属下无用,遇袭之前属下忽然腹痛难忍,就就躲在黑暗草丛里出恭”
甘青丝淡淡一笑,丝毫没有见责之意,身后那个俊俏丫鬟却是听得满脸红晕,啐了一口。那武士接着道:“我正在通畅之际,就闻得几个兄弟的惨叫之声,不知发生了何事,匆忙站起身来观望,就见树林中远远的一个黑影,装束依稀和我们不同,正在那里往手上一个小盒子中安装什么物事,我大吼一声就扑了过去,那个人没想到身边草丛里有人,明显吃了一惊,只把手中暗器一把向我射来。”
“黑暗中我也看不清什么,只有拼命往旁边闪了闪后,只觉胸口一麻就再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了!”那武士一脸大汗,还偷偷瞧着甘青丝脸色,生恐她责罚。海陆丰大笑道:“想不到中原府中寻常一个武士,都能避开‘天上能摘花,九幽亦偷香’花中王的独门暗器‘漫天花雨玫瑰针’!哈哈,师妹料是如神,那个偷袭之人,果然古怪!”
甘青丝命那武士下去静养休息,沉默半晌,才看着海陆丰嫣然道:“我们才一动身,邪魔外道就闻得讯息,更纷纷找上门来,只怕这东归路上,风雨密布,险恶风波更不会少了呢!”海陆丰豪爽听了大笑道:“我以王者之武,师妹以霸道之智,嘿嘿,天下盗贼,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还怕过谁不成!”
赵雨看着海陆丰的豪情壮语,寂寞胸中不由也立时翻涌起了一道波澜壮阔:“生于世间,自当有此雄心壮志,方不负一世大好男儿!却不知我何时才能有海陆丰今日之雄浑气魄,豪爽威风!”他沉闷中望了望庙外漆黑夜色想:“花中王,西北群盗,还可能有那个魔教的大内鬼甘青丝见识毕竟不凡,这一路上,该来的只怕都会来呢!
到底最后鹿死谁手,只怕连老天爷都是说不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