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蝶变 第七回
她的头发已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泛着淡青色的头皮,脸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痕。原来是眼睛的地方已深深地陷下去,有一道刀疤直斜过嘴唇,将嘴也断为四瓣,鼻头也被削去双耳俱无,脸上红白凹凸不平,猛地一看,几乎让人疑是地狱使者,天外来客,又哪里想得到她曾是一个美丽的少女。
那个改名为小蝶的女孩一见他进来,眼睛顿时一亮。
“秋大哥……”
叶知秋忍不住笑了。
“我是叶知秋!”
小蝶一怔,冷哼一声,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转过身去气呼呼地对着那个“女人”。
秋品书轻轻地叹了口气,坐在那个丑女身边,亲昵地挽起她的手。
“木儿妹妹,庄主让我请你去一个地方!——”
木儿呆呆地点了点头。
叶知秋又是一惊,在路上他已听步轻寒讲了数次木儿原来是如何如何的美丽,而如今却变成如此丑陋不堪。他虽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对江云的憎恶也就又添了几分。
正在此时,秋品书挽着木儿,将她扶下了床。
小蝶也是今日才见木柳,不禁欢呼了一声。
“木儿姐姐,你可以站起来了啊!——”
秋品书轻轻一笑。
“怎么样?昨个儿我就说庄主已让人给木儿姑娘续盘接脉,你还不信,这下眼见为实,你可信了吧!”
小蝶高兴地拉着木儿的另一只手,左看右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刚我见了木儿姐姐,还不敢问她,原来手脚断了也可以接好,哎,太好了!如果哪天秋大哥的手脚也断了,庄主也会救他吧?”
秋品书一怔,立刻啐了她一口。
“呸!呸呸!死丫头!没遮没拦的!空口白牙就在那儿咒三哥断手断脚,要让庄主听见非打你嘴不可!——”
小蝶吓了一跳,但见她还是一脸笑意,不由吐了吐舌头。
“人家也是好意嘛!——”
秋品书轻哼一声,不再理她,向步轻寒使了个眼色,扶着木儿和小蝶等几个女孩先走了出去。
叶知秋见她们出去,才长长出了口气。
“天!想不到那江云竟如此狠毒残忍!就算是杀了他也太全家他了!唉!我真后悔当初没给他一刀!——”
步轻寒轻轻笑了笑,淡淡地说:“你放心,一刀杀了他实在太便宜他了,但我们决不会就这样便宜他!”
叶知秋听了他轻描淡写的话,却不由地心中一寒,他到这庄中不过半日,却处处所见奇诡,深知他们是什么手段都使的出来,虽是为了行侠,但他心里仍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的反对。步轻寒说不会便宜了江云,他虽不知他们会用什么方法对付江云,但也想像得到一定是惨不忍睹,让人生不如死后悔做人的方法。他们对自己人尚用毒蛇陷阱,对这种恶人的方法岂不更为可怕?心念及此,叶知秋几乎不想再去看那个残酷的场面了。
“怎么?公子不想去?”
步轻寒似看透了他的心思,轻轻地叹了口气。
“走吧!你若不忍,到时可以避开,我虽不知是用何种手段,只是听说秋堂主专门将江云抓回来要由木儿姑娘亲手处决的。”
“木儿姑娘?”
叶知秋不由一怔。
“她一个弱女子,能下得了手吗?”
步轻寒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那又有什么下不了手的?江云杀了她的父母家人,又将她弄成这个样子,她心里的仇恨早已不是你所能想像得到的,你没有经历过仇恨就永远想像不出仇恨对一个人的改变会有多么大!”
叶知秋不由呆了。
“仇恨?!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有仇恨呢?步兄,走吧!我实在不敢相信那个木儿姑娘还会杀人!”
步轻寒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带他走了出去,又拐了几个弯,走到一面石墙边,推开石墙,进入了一个地下石厅。走了好一会,儿,才走进一个大约可以容下百人的石厅之中,他们从一个通道进入,对面也有一个通道,只是那里却坐着昨日见过的紫衣女子和品书、念棋,大厅正中放着一张铁床,上面是四肢被困定在铁床四角上的江云,床边放着一些如银针,膏药、小刀、盐罐之类的东西,而木儿就呆呆地坐在一边,小蝶在她身边站着,却屏住了呼吸连笑也不敢笑一下。
看到步轻寒和叶知秋走进后,秋苦情立刻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江云身边,将他的眼罩、寒嘴之物取出,又解开了他的穴道。
江云猛一见他,就立刻大叫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快放我走,我知道你不是叶知秋,如果你不放我走,我爹爹一定会杀了你的!你们这些毛贼!你们――”
他一下子看到了木儿,却立刻呆住了,再也叫不出来了。
“你……你……”
秋苦情哼一声,
“想不到吧!柳木儿果然还活着在这儿等你,我没有骗你吧!木儿姑娘,我把他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回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寒如冰,一动也不动。
“木儿……木……木儿……”
江云立刻面无人色,惊骇地望着面目狰狞的木儿向自己走来,不禁又想起那场大火,想起她仇恨的目光和怨毒的声音。
“否则终有一天,我会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喝你的血!吃你的肉!等着吧,我一定会做到的!一定会的!——”
他不禁从心底想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以前总是他主宰别人的生死,手操生杀大仅,任意戏弄别人,此时此刻才感到那种死亡逼进时的恐怖,还有那比死还惨的酷刑。
“木儿!木儿!你饶了我吧!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人!我错了!我错了!我是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一刀杀了我好了!木儿,求你了!你就给我一个痛快吧!木儿,木儿!——”
小蝶用发抖的手将一柄极锋利的匕首放在了木儿冰凉的手中。
木儿用另一只手在江云身上摸索,似乎在寻找下刀的位置,江云只感到她那冰凉的手指给自己带来的只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此时他居然连叫也叫不出声了。
木儿的手停在了他的左手上,轻轻地摸索着他的手指。
叶知秋的心都提在了嗓子眼上。
他这才发现这个木儿不仅想杀了江云,而且要如猫对鼠一样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才罢休,他这才感到了仇恨的力量,不由也从心底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啊!——”
猛然间寒光一闪,木儿竟一下子削下了他的中食二指,放入口中乱嚼一阵,一口吐在地上,小蝶一见那血流如注地指节和在地上蠕动的断指,一下子晕了过去。
紫衣女一挥手,便有两个女子上前扶起小蝶,将她搀了下去,秋品书自帘后走出,站在了木儿的身边。
江云疼得大叫。
“木儿,木儿!你饶了我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你给我一个痛快”
木儿呆呆地站着,坚决地摇了摇头,手继续摸索着,一会儿又一刀挥下,血光溅起,江云如杀猪般惨叫了起来,秋品书则飞快地给他洒上药粉,粗粗地包扎了一下。
叶知秋一下子闭上了眼睛,浑身打了个激凌。
步轻寒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回江云再也祸害不成别的女人了!唉,也是报应啊,他当初将木儿折磨得这么惨,又怎么会想得到也有今天!——”
叶知秋咬紧了牙,双眼紧闭着不敢睁开,耳中却灌满了江云如鬼哭狼嚎般地惨叫,浑身上下如置于冰窖一般的冰不可耐、不用睁眼他也想像得出木儿是如何折磨江云的,虽是他自作自受但叶知秋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过。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被人捣了一下腰部。
“叶公子!——”
他睁开眼来,却正好见木儿将一枚血肉淋漓的银针,在江云脸上身上乱刺,针上显然带有倒削,每扎一下,便是血肉淋漓,断脉损筋,他不忍再看忙回过头来,只一瞥,已发现对面通道口珠帘已业撤支,紫衣女和秋念棋也不见了。
步轻寒轻轻一笑。
“久闻公子也是性情中人,想不到还有这等菩萨心肠!”
叶知秋苦笑了一下,
“倒不是在下菩萨心肠,只是想不到好好一个女孩子居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你们不加阻拦,我也不忍再看了,江云虽是该死,但这样也太残忍了点!”
步轻寒冷哼一声。
“对于好人我们一向礼让三分,但对于那些阴狠毒辣的恶人,我们就会用更加阴狠的手段去对付他们。算了,不谈这些,刚才庄主有令,让我即刻送公子出庄,不必等行刑完毕了。”
叶知秋一怔,
“庄主呢?我可不可以向她和画儿姑娘辞行?”
步轻寒摇了摇头。
“这倒不必了,只是庄主吩咐请公子记住她昨日说过的话,一旦让别人知道,不但会给公子,也会给我们带来杀身之祸的!”
叶知秋苦笑一下,
“这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的!请转告庄主,就说叶知秋谢过庄主这一日的款待了。”
步轻寒点了点头,
“我一定转告,以后若与公子再见,还望公子只当初次见到轻寒,这一回只不过是在梦中一见而已,公子请吧!——”
叶知秋点了点,同他一起走了出去。
在山庄门口,早已备好了一辆马车,一旁站立着一个青衣少女,背向着大门,叶知秋不由一怔。
“这是……”
青衣少女幽幽一叹,缓缓转过身,手中却捧着一杯酒。
“点画特来为公子饯行!公子若是不记这几日待慢之过,就请饮下此杯吧!——”
叶知秋心中一阵热血激荡,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依恋,若不是步轻寒在身边,他就不知会怎么样了。
“秋……点画!谢谢你!我们……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说完,他便一口喝下那杯酒,却一晕天旋地转,昏倒在步轻寒身上。
秋点画轻轻叹了口气。
“我倒宁愿从未见过你,从今以后也再不见你!轻寒!送他走吧!”
步轻寒将叶知秋抱上马车,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叹一声,纵马而去。
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外了。
秋点画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苍灰色的天空,眼中竟有一种淡淡的愁怅和迷离。
许久,许久,她才长叹一声,低低地自言自语道:“他这一去,也许就当真再也见不到了,他会去唐家堡!唐家堡!――唐小夕呀唐小夕,你真的能得到他吗?”
她轻轻弯下腰去,从地上拾起一粒石子,在指间轻轻一搓,便化成无数灰土,而她神色依旧是那么淡漠,只是又多了几分寂瘳。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吹去了手上的灰尘,再抬头时,眼中的寂落愁怅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种萧索肃瑟的杀气和寒意。
“中原武盟!准备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