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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我活第一部 第四章 嗜血

第一部 第四章 嗜血

  秋风萧索,满地枯黄。通往洛阳的路上,一群衣衫褴褛的逃荒者正拖儿携女缓缓而行。

  其时正是大唐贞观十九年,文皇太宗皇帝乃不世出的一代雄主,弱冠之年策马行天下,辅助其父李渊夺九鼎而立大唐帝国。其后率大唐铁骑东渡长江,剿灭各地诸侯,平定中原,一扫南北朝以来中土分崩离析、战乱频繁的割据态势。武德九年,他在父兄逼迫之下,冒险潜入长安城,谴三千死士谋臣,玄武门一战杀兄废父,总揽天下。贞观四年,唐军西进,一举歼灭东突厥,斥地自阴山北而至大漠,西域震动,诸国皆尽谴使者东入长安,言圣化而臣服;贞观九年,平吐谷浑和党项;贞观十四年,平定高昌,取可图浮汗城;这一年的二月,太宗皇帝入住洛阳,备伐高丽,命太子于定州监国。四月间,太宗起兵幽州,李世绩攻克盖牟城,拉开了远征序幕。六月,大败高丽于安市城郊,高丽举国戴孝,不得不纳贡臣服。太宗皇帝文滔武略自不必说,其手下文如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马周,武如李靖、李世绩、尉迟敬德等,也是自古以来少有的贤臣良将。一时间天下承平,四海宾服,朝贺纳供之国车栾相接,好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然而圣化归圣化,平民百姓却似乎仍远在圣泽之外。河东道、河北道一带连续三年大旱,赤地千里,今年却是个小阳春,冻土不到两月间便相继开冻,四月里,蝗虫黑云似的压过来,所过之处,片草不留,苍茫大地上,眼光所及之处只有累累百骨而已。朝廷征战高丽,虽然捷报说斩首十万,战功卓著,大小将领、把头千总们升官进爵,各有赏赐,其实在安市一役后,左武卫将军王君愕殉国,唐军往北不到三百里便遇大雪封山,后援补给不上,十几万将士在绝境之中苦撑了两个月,冻死者十之六七,不得不提前班师。这是群死里逃回来的穷兵,一进入莺莺之地,当官的带头抢夺食物、强占民女,下面哪里还约束得住。这一路向南,大兵就是土匪了,地方上当官的也只有巴结讨好的分。苛税、蝗虫、拉丁,再加上兵匪,平头百姓们掂量掂量,要活命就只有一条路:拍屁股走天下去。只有京畿道洛阳一带今年收成较好,况且没有兵匪之患,于是各条由山南东道、河南道至都畿道的路上,或三五百成群,或三五十一组,全是逃难的人流。

  突然间,前面路上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吆喝,似在驱赶人群。一转眼,两匹高头大马冲了过来,马上骑者身批军甲,一人手中拿一跟长长的马鞭,只往站在路中的人群中抽去,一边酒气熏天的大叫:“回避!回避!他奶奶个熊的,你们这些统统他妈给我滚到路边去,中书令大人的车驾就要到了!”

  人群顿时大乱,人们奔走躲避,都往旁边林子里钻去。老弱妇孺们有走不动的,有被人流挤倒在地爬不起来的,有父母儿子走散不见的,有走避不及挨了鞭子的,忍不住哭泣喊叫,一时间整条路上哀号遍地。两个军官马鞭抽得山响,闹腾了好一阵,终于将人群悉数赶到路边去,骑着马在空无一人的路上闲逛,甚是得意。其中一人道:“他奶奶熊的,老王,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把中书令他们弄他妈丢了罢?”另一人哈哈大笑,用眼睛不时色色的7窥看路边稍有姿色的女人,一边道:“那管那么多?妈的,……臭规矩凭的多,老子不耐烦听他那一套……”

  不一会儿,从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车轮之声。站在一旁的逃难者们顿时乱起来,争先恐后往前挤,要看来的是什么派头。人潮拥挤之下,便有不少人给挤到路上来。那两个军官大怒,手中鞭子乱抽,叫道:“滚回去!滚回去!妈的!中书大人是你们这些个穷酸看的么?”前面被打了的人呜呜乱叫,偏是后面拥挤的人太多,个个都象鹅一般伸长了脖子往前压,想往回串都不能。立刻便有人张三李四的乱骂起来。

  正吵闹间,一辆破破烂烂的驴车“吱吱噶噶”地从林子后转了出来。赶车的人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少年,看那身寒碜的装束,怎么也不象官差打扮。两百多逃荒者见挨鞭子等了半天等出这么个角色出来,不禁都怔了。那少年似乎对周围这么多人伸着脖子看他茫然不知,只顾驾车前行。

  那两个军官策马上前,其中一人劈面就是一鞭抽去,骂道:“小子,你眼睛长到屁股上了?看不见这里不许乱跑吗!你奶奶雄的……”

  那少年见到军官,心下先怯了三分,这一鞭下来便没躲开,打在肩头,“哎哟”一叫,口中陪笑道:“军、军爷!这是……”

  那军爷一边骂道:“你小子这个时候在路上乱跑个屁,带的媳妇么?”,一边用马鞭去挑车帘子。他马鞭刚刚碰到车帘,那帘子突然一晃,一个少女怒气冲冲伸出头来,叫道:“干什么,官道之上,难道驾车都要挨打的么?”那少女虽身着普通村姑打扮,但明眸浩齿,眉貌如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英气,让人徒生敬畏之感。那军官未曾想到在这荒凉之地竟有这种角色,不觉一呆,一句操祖宗的话便不知为何堵在嘴里说不出去。他暗自吐了口气,道:“他奶……哼!中书令大人的车驾就要到了,闲人闪避,不得待在路上,懂吗?小子!”最后这句却是用马鞭指着少年说的。那少年陪足笑脸,一句“军爷”还未出口,少女忿忿道:“让道就让道,可以随便打人吗……中书令大人过路,就不许我们小老百姓活了么……”

  那少年忙打个哈哈,一叠声的道:“让、让路!我们让、让路!”驾着驴车便往边上赶去。不料旁边挤满了人群,想要把这么大个车驾到路边去甚是困难。那少年吆喝道:“父、父老乡亲们,让、让个道,让个道!”人群东挤西攘,怎么也让不出个道来。一个军官冲上前来,举起鞭子只往人堆里打去,一边不干不净的乱骂,好容易才让驴车勉强挤到路边。

  这少年便是阿柯了。他和林芑云自风旗镇上路已经两个月,却还未赶到洛阳。刚开始时行医卖药还算顺利,各处小镇上来找他们看病无非是些感冒头痛、跌打损伤之类的小伤小病,真正有大病的那里相信这些骗吃骗喝的行脚医生?所以阿柯白天看病把脉,晚上林芑云开方抓药,倒也没出纰漏。一个月下来,还赚了点小钱,买了牛车代步。谁想走到一处叫做歇马石的小地方,阿柯给人驱火扎针,盲俞扎到了气穴,周荣扎到了室宝,两针下去,将一个只是肩肘麻木的大汉治得卧床不起,命若悬丝。两人连夜出逃,被几十人举着火把牵着狗追出二十多里路,最后跳进河里才侥幸逃生,不仅辛苦赚来的牛车丢弃在镇上,连阿柯的宝贝夜明珠也在乱中落入河中不见。林芑云惊怒交集,渡河时又凉了身子,大病一场,躺了足有七八天才动得了身。以后教阿柯认穴位时,说错一次便在该处插一针,几天下来,阿柯全身是洞,倒也勉强记住了几处关键要穴。几经周折,才走到这里。

  阿柯停好了车,见林芑云兀自恨恨盯着军官,忙道:“不、不要紧,别……别惹官场的人……”林芑云道:“官场中人,了不起得很么……这家伙中了我的招,还傻呼呼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柯大吃一惊,压低了声音道:“什、什么?你什么时候出的手?哎呀……这可……”林芑云得意地一笑,道:“怕什么?哼哼,中了本姑娘的毒,管叫他从明天起,三天别想下床走一步。”

  阿柯偷偷瞧了那军官一阵,见没什么异状,回头问道:“你、你下了什么毒?会死人么?”

  林芑云拿出手绢,掩在嘴前咳了两下,道:“这药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药,只是一般的泻药罢了。我又在上面加了峥草、利血散,理气活血,增强药力,别说人了,是马吃了这药也得趴下。此人如此粗俗,我料他进食时也不会洗手,刚才便弹了点在那马鞭上。如果待会儿他不打人便罢了,要是继续用马鞭抽人,势必要用手圈鞭梢,那可怪不得本姑娘了。”

  阿柯从未听过这般下毒的,瞪目半天,方道:“这、这个……似乎也没有必要……”

  林芑云不耐烦他一副小心熠熠的样子,皱眉道:“那又怎样?这种人,泻泻肚子里的民脂民膏,那是在帮他积德……”

  正说着,突听人群又是一阵喧闹。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官道上浩浩荡荡一群人马开到。领头的是二十名黑盔黑甲的禁军重骑兵,披着厚厚的腥红披风,一个个铁青着脸,马刺佩刀“叮叮当当”撞得山响,在这深秋阴沉沉的天空下显得煞是威风。其后则是一路藩旗,大大的书着一个“马”字,接着是两辆四乘马车,顶棚与四面窗格都涂着金粉,前后挂着紫晶琉璃宫灯,装饰得甚为富贵华丽。后面一群家奴抬着十几只漆黑的楠木柜,再后则是五十个行脚家将,举着长枪长戟。十余丈之后,还有五十多地方上的士卒,扛着棍棒刀枪,身着简陋的布衣,在一名骑马的军官带领下亦步亦趋的跟着。

  逃难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先前赶到的两个军官似乎也对这群人颇为忌惮,将马驾到路边,让出道来。面黄肌瘦的难民们一个个睁大双眼,带着敬畏与艳羡的眼光,注视着威风八面的御使车队缓缓步近。

  ※※※

  突然间,人群中有人大声叫道:“冤呐!青天大老爷!小民冤呐!”

  此人声如洪钟,在这一片肃静的时候吼出来,只听得人人心头一震。四下里立时便有十数个声音此起彼伏的跟着叫了出来:“青天大老爷做主呀!”“小人没活路了!”“……没饭吃呀……”“……小人家中九口人,大兵一来,就只剩小人一人逃难出来……”“……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呀……”人群顿时乱做一团。

  先前那两个军官吓了一大跳,万没料到这些人此时发难,一夹坐骑,冲入人群中,挥鞭只是猛抽,叫到:“住嘴!都他奶奶的给老子闭上鸟嘴……”

  然而为时已晚。这些难民们从山东、河北一路逃来,人人肚子里都有一团饥火整日价在烧着,此时看到眼前这队锦衣玉食的人,再听到声声凄厉的浩诉,哪里还把持得住,你拥我挤,纷纷向前涌去,一下子把住了道路。当先数十个妇孺老人跪了下来,对着车队只是磕头,后面青壮少年可不管这些,便有不少人越众而出,向马车奔去。禁军重骑兵中一人右手一举,车队立时停下,后面二三十个家将迅速冲上前,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手中长枪挥舞,阻止人流靠近车驾。便有一人大声喝道:“混帐!何方刁民,胆敢围堵中书令大人的车,想造反么!戚县的人呢?还不约束刁民!”

  两名军官忙不叠地答应,想要骑马过来,不料人群乱动,已经将他们困在其中。他俩左右乱打,却始终在人堆里晃不出去,不觉额头上已全是冷汗,提起鞭子,手下得又快又恨。

  二十骑重骑兵迅速分散,排成四列,“喀啷”一声,都抽出腰刀来。其中一人似是当头的,大声喝道:“冲撞中书令车驾,与犯上做乱同论,一率处斩!”其余兵卒大声响应,一时声势高涨。难民们受此一吓,胆气顿时泻了些,当先的更看到当兵的提刀,一个个凶神恶煞般,不由得犹犹豫豫的停了下来。人群虽仍闹哄哄的,却也不敢再贸然靠进车队。

  那到头的提气喝道:“马大人奉旨前往洛阳观风查行,你们有何冤屈难处,自可到洛阳面见马大人。敢在此处拦截车驾,想犯上么?”他见天色已晚,此地离驿站尚远,这两百多灾民要闹起来,自己几十百多号人还真有点吃紧,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众难民听到犯上这个罪名,不论识字不识字的,都知道那是要杀头的罪,纷纷嚷嚷的,有些人便往边上退去。

  便在此时,刚才带头高呼那人又在人群中叫道:“他是皇上亲点的观风御使马周马青天!下来为民做主的!马青天为我们做主呀!马青天要为民放粮仓了!”两百多难民听到“放粮”二字,人人都如当头雷鸣一般,更知道马周马大人乃当朝名臣,顿时狂呼着蜂拥而上,再无顾及。当兵的拿着刀抢驱赶,然而刀口下全都是饥肠辘辘的灾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稚气未脱的小孩,那里下得手去?只得吆喝乱骂,间或见有人攀上车辕,便拖下来毒打。一时整个车队都险入重重包围之中,混乱不堪。当头的禁军大怒,提刀指着人群喝道:“什么人在此谣言惑众!滚出来!”

  阿柯远远的正看得起劲,林芑云脚不能动,也依在他肩头观看,听到那人喊叫,阿柯道:“原、原来是马青天……”突感林芑云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一紧,转过头去,见她一脸迟疑之色,问道:“怎么?”

  “好大的声音……这人中气倒是挺足的……”

  “那、那又怎样?”

  “逃难的人,会这样吃的饱饱的中气十足吗?”

  阿柯扑哧一笑,道:“逃难的嘛,不、不就是为吃饱饭么……哎呀!”却被林芑云抓住头发一扯,只听她凑到耳边低声说道:“不对!其中有诈……这人恐怕是在诱惑众人围住马车……咱们犯不着趟这混水,赶紧着走!”

  阿柯正待笑她过份紧张,突然一怔,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大变,叫道:“弓箭!”

  话音普落,“呜”的一声,左首树林中射出一箭,直向那当头军官射去。那军官也颇为机警,回身一刀砍在箭身上,劈为两段。但那箭头余势未减,斜插入那军官肩头。那军官哼也不哼一声,伸手抓住了箭柄,一把连皮带肉拉出来,大叫:“有埋伏!有人做乱!骑兵跟我来十人,其余的保护车驾向前,有敢近车驾者一律捕杀!”众官兵们齐声应了,拼死抵住人群。

  十名骑兵待要向林中靠拢,但灾民纷纷拥挤,一时无法脱身。突然间灾民中跃出数十人来,拿着长短兵器,齐向车驾杀来,双方顿时战成一团。难民们惊慌失措,有的便向林子中钻去,不想里面埋伏的人却不分官民,一律靠近林子便射,当即便有数人中箭倒地。人群又向路上涌去,然而林子里的人似乎也不愿难民逃脱,跑上路的纷纷中箭。难民们只得逃回来,夹杂在官匪混战之中,苦不堪言。

  阿柯一言不发,鞭子猛抽,驾着驴车向前奔去。林芑云四处打量,突然从后一把扯住阿柯,低声道:“别走大道!往林子里去!”

  阿柯道:“有……有埋伏!”

  林芑云急道:“前面才真有埋伏!林子里必无几个人,否则就不会从林子里射箭出来,而是从路上射过来了──林子里阻截骑兵岂不更好?这摆明了是虚晃一枪,让人不敢进林中逃生。现在兵慌马乱,我料他们绝不会为我们两人而分兵来追的。我们缩在车篷里,斜对着林子冲过去才能逃生,向前只有死路一条!”

  阿柯略一迟疑,林芑云一把抱住他的腰,撑起身来,伸手便去抢缰绳。阿柯怕她一不小心掉下车去,慌忙道:“好、好,我们走、走这边!”当即扯过驴头,向林中冲去。只听得林子外杀声震天,身边“!!”连声,几只箭插在车篷上。好在林芑云怕冷,在车篷里围了厚厚的牛皮,箭射不进来。阿柯驾车狂奔,车篷上射得砰砰作响,倒也无人被射中。

  果如林芑云所料,林中埋伏的人一阵乱射,并无一人追来,奔得一阵,渐入密林之中,箭多半已射在大树干上。两人心中大喜,去得远了。

  此时驿道上仍是一片混乱。攻上来的人虽个个武功不错,但官兵们也训练有素,三五个围着一个搏杀,一时间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苦了逃难的灾民,手无寸铁,更害怕匪类,拼命往车驾旁挤去,不到一刻便有数十人死在两军混战中。重骑兵想要来回驰援,但周围逃难的实在太多,根本无法策马奔腾,只随着人流瞎转而已。那当头的军官提刀乱骂,却又不能真的往老百姓头上砍去,眼见两三里外烟尘滚滚,显是有又大群人赶到,心中叫苦不迭。

  正在此时,第一辆马车中有人大声说道:“王统领,将后面所抬箱子统统抬到右边路旁,打开来向难民抛洒。”声音娇媚,似乎是个年轻女子。马车后一名家将大声回应,领了十余名家仆护着楠木箱子抬到路边,将里面所装的布绢、丝绸等物拿出来,用力向旁边扔去,一面高喊:“来拿呀!快来拿,正宗的苏杭丝绸啊!”难民们眼见名贵的丝绸满天乱飞,哪里还顾得上刀子就在眼前,纷纷拥过去你争我夺。丝绸越抛越远,渐渐的人流都被引到路边,只剩下打斗双方。重骑兵顿感轻松,策马上前,提刀乱砍。这些骑兵个个都是万里调一的军人,打起这样的战来得心应手,官军立时便占了上风,不一会便砍翻十几个人。更有二十几个家将手持盾牌冲入林子中,将射箭的也一一捕杀。剩下的人渐渐退到路旁,其中一人见势不妙,呼哨一声,众人纷纷施展轻功,向林中串去。官军们要保护车驾,也不追赶。

  刚才发话那女子道:“打开车门,叫曾副将过来。”有人应了,将车门打开,当头的那名重骑兵驾马过来,抱拳道:“曾静参见。”车中那女子简单地问道:“情形如何。”曾静道:“这些人不足为患,不过其用意在于缠住我们。小将见三里外烟尘滚滚,必有援军到来,到时恐对主公不利,不如暂且退回戚县,待马大人的骑兵队赶到再走不迟。”

  那人“哼”的一声,道:“主公此次到洛阳,非同小可,却已耽误十天了,再不赶到,恐怕……”她顿了一顿,下面的话似乎不宜说出来,一顿足,已探出身来。这女子看似尚在二八年纪,但已是身韵丰满,曲线毕露,一张圆脸上两只大大眼睛顾盼生姿,说不出的妩媚动人,然而神色中却透着不让须眉的英气。她站在车辕上,视满地尸骸如无物,望着远处沉思片刻,过了一会,毅然道:“这些人应和前几次阻扰我们动身的是同一路,我们若示软退却,岂不正中下怀?曾副将,离此地二十里驻有一只骑兵,由李洛李将军领队。此人骁勇善战,你派两人即刻动身前往求援。敌人只是想要我们困在戚县动弹不得,我们且慢慢后退,他们以为我们真要退回去,我料他们也不愿拼死强攻。待李将军帅队赶到,那便不用怕了。”

  曾静道:“此计甚妙,小将这就照办!”便待唤过士卒来吩咐。突听车里有人慢条斯理的说道:“此计虽妙,不过杀气太重。”说着一长身也钻出车来。那女子和曾静一起躬身道:“主公。”

  这人看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浅黄刺绣长袍,做工甚为细致华贵,手里拿着一把描金细绸折扇,看上去极是斯文。他一钻出来,便用扇子掩住口鼻,似乎怕闻到血腥气。太息一声,指着逃难的人群道:“百姓何辜,却也落得这般下场。国家太平已久,然民众仍旧劳苦如此,非盛世之象呀。”

  在这生死关头,此人却仍旧如此穷酸,看样子便要大发感慨吟出诗来。那女子眉头微皱,待要说话,曾静已苦着脸道:“主公!此地不宜久留,小将认为唯此计可行……待增援一到,谁还胆敢拦驾?”

  那青年说道:“你们说来说去,无非是增兵,对打──岂不闻有兵必有难么,我们倒是可以安安稳稳的过去,这沿途逃难的百姓怎么办?我瞧这满地死尸,恐怕有一大半都是无辜百姓的罢。”说着一瞥曾静,颇有责备之意。

  曾静满脸尴尬,说不出话来,那女子接口道:“臣妾认为曾副将所做并无可言之处,如此凶险之时,主公生命要紧,也顾不得许多。洛阳我们是非去不可,也耽搁不得了,如果主公并无其它良策,臣妾身负护送主公之责,此时斗胆,便请曾副将依计而行吧。”

  那青年似乎对这女子有些忌惮,“嘿嘿”一笑,并不做恼,道:“我也并非责备曾副将……岂不闻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些人来路不明,不过只是想让我们不能及时赶到洛阳,这有什么难办的?”

  曾静一拱手道:“请主公吩咐!”

  那青年道:“自我们从临仪县乘马周大人的车驾北上以来以来,这群人便如影随形的跟着,开始时还只是装神弄鬼,小打小闹的想要阻扰,到如今真刀真枪的跟我们作对,我们却连对方是谁,想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我明敌暗,焉得不被人牵着鼻子走?如果我们仍旧这般大模大样往洛阳去,就算有增援罢,对方也一定会想其他办法来对付的,我们终究处于被动地位。”

  那女子道:“不错,敌暗我显,确是大碍。”

  那青年点点头,对那女子道:“如今我们不妨分作两处走:第一,你立即带车驾返回戚县,并且发出告文,调集四方各郡各县的军马,齐往戚县增援,要做得声势浩大,调集以后,一个兵也不要往外派,让人以为我们受次此袭击,心中慌乱,躲在戚县不敢轻易出来;第二,曾副将挑选十名禁军好手出来,咱们这就换成平民百姓的装扮,随着逃难的向西走一段,再入从林中偷偷向北,到了下一个驿站,离洛阳便只四、五天路程了,只要戚县那边做足功夫,对方一定会被吸引到戚县附近,不会再有人来追咱们,行起事来岂不方便?恩……这招叫暗渡陈昌,也可报一方百姓安宁,如何?”

  曾静与那女子同时答道:“万万不可!”“妙计!只是还待商榷。”

  那青年不理曾静,转头笑问那女子道:“还有什么需要商榷的?”

  那女子道:“妾身身负护驾之责,不敢须臾远离主公,况且那些人都已见过曾副将,如果他不在车队中,必生怀疑。且让妾身随主公一道前往洛阳,曾副将带车驾回戚县。此为非常之法,主公要么允许妾身请求,要么随妾身一同回戚县。”说罢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青年。

  她口气颇为不敬,但那青年却仍是笑容可掬,略一沉吟,道:“哈哈,有何不可。有美女为伴,那可有趣得多。”

  那女子脸上微微一红,转头看一眼目瞪口呆的曾静,说道:“主公命令已下,你还愣着干什么?传令下去,即刻退回戚县,就在那里休息静养,等待主公传唤。每人赏银十两,阵忘将士家属每人五十,吩咐赵管家照此办理。”

  那青年从身上掏出一块玉佩,递到曾静手里,道:“这块玉就是我的凭证,带好。到了戚县,以当地行政为准下发征召公文,你们不可现身。这伙人来历不明,我们可也不是马周,吩咐下去,回去时换上我的旗号,大张旗鼓的进城,也让他们惊疑惊疑,哈哈……告诉家臣们,有胆敢擅自插手地方事务的,有乘机中饱私囊的,你把他们的头砍了,自己也提着头来见我。去吧。”

  ※※※

  阿柯与林芑云两人驾着驴车,一口气跑出五、六里路,可怜驴子累得几乎快要口吐白沫。眼看着树木参天,已是到了密林深处了。再驶过一个小山头,一条横着穿流过森林的小溪陡然出现在面前。这小溪清澈见地,中有无数鱼儿在色彩斑斓的彩石中游来游去。本来遮天避日的密林,在这里露出一个空地来,恰好正午的太阳刚从浓云中露出脸,阳光直射下来,照得溪流上一片流光飞舞,好不动人。

  林芑云一声欢呼,抓住阿柯的手,说道:“好美……行了行了,都跑了四五里路了,谁还来追咱们呀──这里风景入画,休息休息吧。”

  刚才逃命之时,好几只箭就擦着阿柯头顶飞过,这会儿兀自惊魂未定,叫道:“跑、跑、跑……再跑……”

  林芑云怒道:“跑跑跑,你就知道跑!你不休息,驴子还累呢。要是驴子累死了,你可得把车拉出去!下车,去打点水来。”

  阿柯这才拉住驴子,小心翼翼往后面打量半响,又侧耳听了会儿,道:“没……没有追来。”跳下车去,将驴子解开缰绳,让它自己到一边喝水吃草。他伸手到车里拿水壶,正准备去打溪水,却被林芑云一把抓住,一叠声地道:“快,快,背我到溪边去。”她见溪水清澈,实在忍不住要去玩一玩。

  阿柯刚把林芑云背到溪边放下,她便一声欢呼,向前一扑,几乎跌进水里去。阿柯忙一把扶住了,先服侍她喝了几大口,自己也捧了一口在嘴了,只觉一股极清极寒的凉气直冲下腹中,不禁“啊”的一声叫出来,随即感到通身说不出的舒坦,疲劳也一扫而光,不觉大喜,干脆将头埋入水中,痛痛快快的喝起来。

  喝够了溪水,阿柯躺在溪边的草地上,眯着眼望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头顶,说不出的惬意。林芑云抿着嘴四处打量,过了好一会儿,拍拍阿柯的头,问道:“这周围没什么人来罢?”阿柯懒洋洋的道:“那……那里会有。这里要有人,也、也没这般好的溪水了……这叫……恩……得天独厚……哎哟!”

  林芑云拧着他耳朵拉他起身,道:“得天独厚用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说不来话就别献丑了!去,到那边去……”一指溪流的下游。

  阿柯自知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没发跟林芑云比,也不争辩,只是对躺得好好的被硬拉起来颇有微词,道:“到……到那边干什么?”

  林芑云脸上一红,道:“你……你只怕有二十多天都没好好洗一下了……一股子怪味,这里溪水正好,到下面洗洗去。”

  阿柯想想也是,当即站起来,一边向下游走去,一边咕啷道:“那、那也好……你想洗洗也好……哎哟!”已被林大小姐飞石击中,赶紧头也不回的跑了。

  林芑云脱了外衣,把脚抱着放进水里,溪水清凉之极,她忍不住呻吟一声,轻轻洗起来。洗过了一会,只觉身心舒服至极,依在溪边,心想:“我的脚明明有感觉,却始终无法动弹,看来毒性不是散布在经络之中,却是集中在某出穴位周围,阻扰内气运行……这可不好办,需得有内力深厚的人运功打通,让精气上行才好……哎,这几年跟爷爷一道尽是往深山里钻,好多有功力的叔叔伯伯都已没了联系了……”

  突然头上“呀呀”几声,只见几只大鸟高叫着飞过头顶,随即远远的听见阿柯大声叫喊,似乎溪水太冷,他一下子跳进去,冷得直扑腾,不禁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想:“这家伙倒是快活……这几个月来亏他照顾,虽然做事糊涂,又怕死得要命,总算也是个正人君子……哎,要怎么才能替他解毒呢?这两个月来看了他毒发时的样子,却一点眉目也没有,这下毒手法高明的人又是谁呢?如果爹爹还活着,说不定认得……这小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刚才却……”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拍着溪水玩。

  忽然不远出一从灌木“呼”的一响,阿柯赤着上身,手里抓着衣服,慌慌张张向她直冲过来。林芑云身上只穿着贴身小衣,“啊”的一声惊呼,想要抓旁边的衣服遮体,阿柯已冲到身旁,一把抱住林芑云,转身便向驴车跑去。林芑云怒气勃发,伸手在阿柯头上狠狠一敲,却见阿柯咬牙不出声,第二下便打不下去,低声道:“我的衣服!快把驴子牵过来,拿草喂它,别叫它出声!快!”

  阿柯也不答话,把林芑云往车上一放,转身拿了衣服,又牵过驴子。林芑云在车里面红耳赤的穿好衣服,方问道:“什么动静?”

  阿柯从车外伸进头来,道:“刚、刚刚听见声音,西、西面有十几个人过来……”

  林芑云不待他说完,干净利落一记耳光打在阿柯脸上,口中却道:“是什么人,你瞧见了吗?他们瞧见你了吗?”

  阿柯给她摔打惯了,既不避也不挡,镇静的道:“没……没看见,却听到他们说话,好、好象也发现这条溪流了。”

  林芑云拉好衣衫,略一思索,道:“别慌,不定是刚才那些人呢,况且也不一定见面就杀吧。把驴子套好,我们沿着溪流向上走一段再说,也许他们只是想找地方歇脚喝水而已。”

  阿柯小心的拖过驴子,套好车驾,向上游走去。在林中越走越深,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林芑云探出去看,只见前面森林茂密,地上天上到处布满了藤条枝干,驴车已经无法前行,只得叹一口气道:“没办法了,还是回头走吧──我就不信,只是过过路而已,会追这么远来杀我们。”阿柯却颇为胆小,提议道:“不、不如今日先歇歇,明日再动身吧?”林芑云想了半天,只得答应了。

  那天夜里倒也平静,并未有人追来。阿柯神情紧张,林芑云却是神情尴尬,两人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早早的睡了。

  第二日一早,阿柯偷偷回了趟小溪,见溪边几堆灰烬,自是有人昨夜在此歇息,不禁暗自侥幸。林芑云看不惯他怕得要死的样子,催着上了路,一路上找着茬的欺负阿柯。但阿柯似乎只要性命得保便兴高采烈了,任由林芑云瞎搞。

  走到中午时分,两人已辩出一条山间小路来,都是一阵欢喜。阿柯拿出干粮,两人便在车中吃起来。

  林芑云不知怎的,一看到阿柯傻脸便不由自主的脸红,后来干脆将阿柯赶下车去吃。她一边吃,一边盘算道:“这里离洛阳大概还有三、五天的路程,看来赶得及在月圆之前找得解药了。这种定期而发的毒,说不定在解药中便暗含了毒药,哼……定要想个什么法子,让使毒的人自己说出来……说不定洛阳那个什么老头便知道一些……”

  突然间阿柯跳起身来,还未开口说话,远处林中一大群鸟“扑啦啦”地飞起来,从他俩头顶掠过,跟着便传来一阵兵器交接之声,数人长声惨叫,显是中了埋伏。林芑云叫道:“快,离开小路……不,沿着路走,被追杀的人会往林子里去的!”

  阿柯跳上车来,鞭子猛抽,驾着驴车向前冲去。堪堪赶出十几步,后面脚步声急,林芑云往后望去,只见一名农夫打扮的人,身宽体状,威猛异常,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紧紧跟来。那人步子又快又大,初时离驴车还有十几丈,只赶得几步,便已赶到车边,对着阿柯大叫:“停车!停下来!”

  林芑云不管三七二十一,顺手抓了一包药粉向来人洒去,喝道:“毒来了!”。那人一长身,已纵到车篷顶上,林芑云一惊,往前望去,忽觉脖子一凉,身后一人冷冷说道:“小兄弟,最好立刻给我停车,不然她脑袋搬家可别怪我!”

  林芑云向下望去,只见阿柯不知什么时候也已钻进车里来,手中鞭子指在那人小腹之上。阿柯叹一口气,回转身去,拉着驴子停了下来。

  那人道:“小兄弟,你手脚不错嘛,那条道上的?”突然提高嗓子,叫道:“主公!这边有驴车!到这里来!”

  立时有人在数十丈外回应。不一会儿,十数人护着一男一女匆匆赶来。当先那名青年一身白衫,眉目甚是清秀,手里握着一把折扇,虽是危急之中,仍显得气度从容。他身旁那女子长发披肩,一对弯弯的细眉,长得说不出的娇艳动人。其余的人有好几个看的出已经受伤,身上沾满血迹。那女子一见驴车,便道:“甚好,主公乘车走,阿大,阿三,阿四,你们三个就地散开,如还有追兵过来,便用疑兵之策,务要使敌人不敢轻易通过这里,拖到天黑,你们自行撤到戚县去,明白吗?”有三人同声答应,分头去了。

  当先抢车那人伸手入怀,掏出三十两银子,算来够买十辆这样的驴车了,递到林芑云手中,道:“这车我们买了,快快滚下车走吧。”林芑云大怒,道:“强买强卖吗?这驴车是我们的,却不想卖给强人,有种便杀了我们,自己拿去呀。”反手将银子远远抛去。

  那人提起刀来,刚要发作,那青年人已躬身钻进车来,说道:“住手,这是别人的车,我们能借便借,岂能强人所难?人家不愿给,我们便走路又何妨?下去!”那壮汉恭恭敬敬地一弯腰,出车去了。那青年向林芑云一拱手道:“姑娘受惊了。我等遇上劫匪,勉力逃到此处,马匹辎重却已丢光了,不知姑娘肯否让我们借车一用?只待出了这山林,定有重谢。”

  林芑云见来人年轻俊美,举手投足间显得风度翩翩,心中便先生了几分好感,眼见着四周十几个凶神一般的拿着刀子盯着自己,当下脸一红,轻声道:“这位公子,即是事情紧急,小女子怎敢不允……”那人微微一笑,道:“如此最好,有劳姑娘了。”

  ※※※

  这一来阿柯赶车,林芑云与那对青年男女坐在车里,周围十几人护着,向山下赶去。林芑云端出水来,递给那女子。那女子却先让那青年喝了,这才自己喝。她眉头紧皱,不时伸出窗外,向外面的随从打探消息。那青年甚是随和,与林芑云天南地北的说着话。

  林芑云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二位似是长安一带口音,不知到这深山里来,有何贵干?”那青年道:“鄙姓黎……单名一个自字,这位是我的……家姐。我们本是长安城里做丝绸生意的,这此本欲到苏杭一带进货,不想遇上强人,还被他们连路追杀,实在是……呵呵,让姑娘见笑了。姑娘与这位小哥是……”说着打开扇子,不紧不慢的扇起来。

  林芑云一笑,道:“哪里……小女子与……阿哥一起,是这附近卖药为生的,今天上山来,本待采些山药的,不想能帮上公子的忙,真是荣幸之至。”伸手慢条斯礼地整整衣衫。

  黎自笑道:“难怪这车里堆满了药材。姑娘说不出的清秀脱俗,必是高人了。”

  林芑云道:“不敢,小女子只是继承家父遗志,替人看些寻常头痛发热而已……看公子于危难之中仍是这般气度从容,见识当然比我这等山野村妇要高得多了……”

  林芑云态度出奇的好,那公子也颇有教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居然甚是合拍。

  走出四、五里路,渐渐的树木稀少,看样子大路便在前方。那女子显是略略松了一口气,也开始与林芑云攀谈起来。她自称黎约,长黎自两岁。

  再走得一阵,后面有人赶上来,向黎约报告,说是一路上并无动静。黎约道:“很好。李……掌柜的请来没有?”那人道:“已在路上了,如果没有耽搁,应该要到了,只怕李……掌柜的走大路,赶到前面去也未可知。”黎约道:“不妨,李掌柜的为人精明能干,他如能赶到前面去,便证明这一路上没有危险……”

  话音未落,前面赶车的阿柯大叫一声,往车中一扑,将林芑云和那女子同时扑倒。只听外面“扑扑”声不绝于耳,四面八方无数箭激射而来,顿时便有数人躲闪不及,被插得似刺猬般,哼也来不及哼一声,倒地便死。跟着数十人齐声吆喝,从林中杀出来。剩下的几个人拼死抵住,其中一人大叫:“快驾车走!快驾车──”乱叫声中,已被人砍成两段。

  阿柯一跃而起,手中鞭子乱抽,驾着驴车向前猛冲。左边路上两个人提着刀赶来,阿柯长鞭挥动,将一人抽翻在地。另一人一刀砍在车架上,阿柯一闪,那人向前一扑,抱住车架。阿柯转过身,鞭稍一卷,正中那人眼睛。那人大声惨叫,剧痛之下手一松,跌落下去。驴车猛的一腾,从那人身上碾过去,顿时流膏满地,眼见不活了。那撅驴子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拉着车跑得飞快。

  林芑云还未坐直身子,只听身边黎约大叫一声:“主公!”声音凄惶。她抬头看去,只见坐在靠后的黎自不知什么时候背上中了一箭,伏倒在车里。她慌忙叫道:“扶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黎约已是满脸泪水,将黎自拖到林芑云身边。林芑云摸出银针,下手如风,一瞬间已封住黎自背后几处大穴,道:“不要紧,没中要害。”

  前面驾车的阿柯沈声道:“拿我的剑来。”

  黎约头皮一麻,往后看去,只这一忽儿,自己的家臣们已经全部被杀,数十人正飞也似的追上来。她四下里一打量,一把抓住靠在窗边的铁剑,便要给阿柯递过去。林芑云突然从旁边一把按住剑,颤声道:“别……别拿剑!这些不是寻常强盗,你怎么打得过?赶紧投降,还有机会逃的,要是拿着剑,那便非死不可了!”说到最后,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阿柯道:“拿剑来。”

  黎约扯了两扯,林芑云放声大哭,抱着剑死不放手。正在这时,后面有人试图用鹰爪一类的东西抓住车子,拉得车子一晃,更有数人抓住车子外蓬,爬了上来。黎约更不迟疑,猛的一拳打在林芑云脑袋后面,将她击昏过去,这才拉出剑,递给阿柯。阿柯转过身,劈脸一巴掌打在黎约脸上,只打得半边脸顿时青肿。黎约眉毛都不皱一下,似乎早知阿柯会如此行事,扑上去拉住缰绳,道:“你殿后,我驾车!”

  阿柯擎剑在手,掂了两掂。他一言不发,一纵身翻上车顶。不知为何,黎约突地感背心一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颤声道:“小……小心……”

  “心”字普一出口,便听见车后“啊、啊!”惨叫声不绝,跟着“砰砰砰砰”四声,四个爬上车来的人一一落地,奇怪的是没听见一声兵器相交的声音。有人大声叫道:“这小子棘手,先废了他!”

  黎约虽是慌乱之中,也忍不住回头望去,正看见阿柯纵身跃下驴车,脚一着地,立时跌一大交,在地上滚了几圈,挣扎着爬不起来,显是跌得不轻。她心中暗叹,想:“这小子虽是勇敢,终究身手太差,只怕凶多吉少。那少女倒是挺知道他的……”

  四个人一拥而上,将阿柯团团围住。黎约不忍再看,转过头拼命抽打驴子赶路,只求阿柯能挡多久挡多久,自己能护着那青年离开。

  阿柯长剑一递,刺中当先一人脖子,跟着斜挑,刺中左首一人脖子,剑身微斜,避开横着砍来的一刀,再向前一送,刺中使刀之人的脖子。他头也不回,反剑,剑身斜上,刺中身后那人的脖子。

  这几剑快捷准确得无与伦比,四个人中竟只有一人来得急出了有半招,便全被刺中颈部要害。旁边的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混然不知四人在这一瞬间已然毙命。待得跑了几丈远,听得身后“扑通扑通”一阵响,转过头来,只见到那个冒失的少年缓缓站起身来,自己这边四个人整整齐齐倒在四个方向,脖子处鲜血狂喷。

  众人顿时大惊,一起站住了。其中一个领头的狂叫一声,手中一柄六十斤重的厚背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合身向阿柯扑去。

  阿柯微退一步,手中长剑干净利落地往下一拉,那领头的便斜着横飞出去,身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四溅。

  另一人凄然叫道:“老大!”手中长剑一抖,“嗖嗖嗖”地抖出数十个剑花,直向阿柯刺去。站在离他两丈远的人也感到剑气逼人,不禁退后两步。

  阿柯单刀直入,一长身已深入剑花之中,只听那人惨叫一声,剑光顿息。他的长剑离阿柯头颈只有不到一寸距离,然而一柄冰凉的长剑已从自己胸口处对穿而过,说什么也再找不到一丝力气递出这一寸,头一歪,翻倒在地。

  站在边上一人手中长枪疾刺,叫道:“我跟你──”阿柯闪电般回转身来,众人只觉眼前亮光一闪,那人喉头竟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紧接着的一个字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呆得一呆,“噗”的一声,一根又粗又猛的血柱将他脑袋冲起丈余,等到跌下来,满头满脸已被鲜血覆盖,再也看不出摸样。尸身兀自走上两步,扑地倒了。

  顷刻之间,谁也没看清楚眼前这少年如何出的手,便有十一人惨死,连老大老二都陪了进去。这人出手之狠之快,众人也是刀口上滚惯了的人,今天这一幕却是生平仅见,稍微胆小一点的已是湿了一裤子。驴车撒欢似的跑远,也没人去理会。十几个人手握刀剑将少年团团围住,然而人人心中说不出的惶恐,倒似觉得自己赤手空拳面对数十人、数百人一般,僵在当场。林子里刚才还杀声震天,此时已是一片寂静,只听见有人牙关咯咯做响。

  阿柯眼睛呆呆的直视前方,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站着不动,众人一根小指头也不敢颤动。过一会儿,阿柯看看满地尸骸,突然一怔,重重太息一声,低头道:“走吧。”

  此言一出,众人如蒙大赦,当下个个奋勇,人人争先,各施轻功绝技,刹那间跑得干干净净,林中除阿柯外,再无一个活人。

  ※※※

  注:贞观十九年,唐军远征高丽,虽有胜绩,然而遇大雪而止,太宗皇帝不得不提前下令班师。其实太宗皇帝乃有史以来中国最有德行的皇帝之一,在他治下的二十年,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政同人和的年代,贞观四年处决的死囚竟只有二十九名,不是绝后也是空前了。这么一位皇帝统治下,究竟有没有大规模逃难的事情呢?我翻了不少书籍,如资治通鉴、新唐书等,在太宗这一段几乎没有这样的记载。然而皇帝毕竟只是人,天灾人祸可不是以统治者仁德之心而定的,黎民百姓遇到了,除了等死便是逃亡了,再好的皇帝也管不到每乡每村来的。所以,姑且认为有这么样的逃荒发生罢。

  说这么一位深受我尊敬与喜爱的皇帝的故事,偏偏要加上这么些悲观的东西,确实有些难。

  

编辑推荐:帝国远征,男人就该征服世界,女人就该征服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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