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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我活第一部 第六章 太子

第一部 第六章 太子

  李洛翻身下马,将铁胎弓往身后一背,走到车篷前五丈左右站住了,双膝跪下,头盔重重叩在地上,道:“臣,御前左飞卫,领京畿道军政副统领李洛,参见大唐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言一出,阿柯全身剧震,如中雷击,顿时呆了。黎约见他样子,只道他被黎自的真实身份吓着了,向他微微一笑,转身扶着黎自出来。黎自经过阿柯身边,笑道:“我便是李治……”见阿柯一双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自己,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也不下跪行礼,也道他是惊住了,拍拍他的肩头,由黎约扶着下了车子。

  此时东面一阵人声喧天,大群侍卫太监扛着銮架金瓜,争先恐后涌过来。当先一名太监先一步叩下首去,众人也忙不迭跪了,跟着那领头的太监山呼千岁。李治在一张众太监抬上来的御用紫藤椅上坐了,待众人呼完,方道:“平身罢。”

  数十名侍卫立时便站起身来,众太监却纹丝不动。领头的太监在地上又重又响的磕了十几个响头,这才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泣道:“小人死罪!太子殿下仁义通天,恩泽四方,为黎民百姓计,竟自入不测之陷境,为苟且之辈所困!小人等擅离殿下之左右,而令太子染尘,这实是万死难辞之罪!幸得太子鸿福齐天,正所谓正极之邪远,德高而佞卑……”拖拖沓沓说下去。小人自然是该死,太子殿下自然是临危难而面不更色,处绝境而泰然自安之类,都是题中应表之意。如此一来,倒成了太子爷为百姓涉陷,一干臣子找了两三天才找到主子乃天命所然,云云云云。众侍卫这才恍然大悟,慌忙间又乱七八糟跪了,一面暗骂自己不识好歹,罪还没认便大摇大摆的站起来,一面又暗自痛恨这么好的话竟让这阉人抢了先机,搞得好象能找到太子爷是他的功劳一般。

  李治道:“此次事件,实是我一时大意,而令众卿家担心了……”

  那太监一张老脸哭得扭曲不成人型,在地上连连叩首,干叫道:“殿下如此说,小人惟有一死以报殿下厚恩!主辱臣死,天经地道!小人等未尽保护之职,实是死罪!殿下大义,背负万亿生灵之重责……”又是一连串的说个不停。众侍卫听他将守卫之责都揽到自己头上,心中大怒,嘴上虽不敢说,肚子里老乌龟、老阉狗早已骂了不知几百几千遍。

  正在一片乱哄哄之时,突听一个少年的声音自言自语的说道:“太子……便是这么了不得的么?”声音虽不大,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却在一干歌功颂德之声中显得尤为突出,人人均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全场忽地出奇的寂静,众人心中惊疑万分,抬起在泥地里叩得满是泥浆的头,往旁边看去。只见十几丈开外,一个平头百姓模样的少年手握长剑,脸上表情似喜似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治,慢慢走近,口中喃喃的重复道:“太子……便是这么了不起么?”

  当此危机时刻,只听一阵抽刀拔剑之声不绝于耳,众侍卫争先恐后跃起身来,纷纷叫道:“何方刺客!”“保护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别慌!”“让我来挡他一剑!”当真人人奋不顾身,将太子牢牢围住,一干太监们在惊呼声中已被赶到一边,顿时气焰给比了下去。

  黎约道:“阿柯,还不过来面见太子殿下。你保驾有功,太子殿下必有重赏。”暗地里推一把身前一名侍卫。那侍卫甚是机警,走上前去,伸手去夺阿柯手中的剑,道:“面见太子殿下,刀剑统统……哎呀!”一声惨叫,翻身向旁边倒去,众侍卫还未看清楚怎么回事,“扑”的一声,一只断臂从空中掉下来,斜着插入泥中。

  众侍卫大惊,更有几个脑袋瓜动得快的又惊又喜,心道:“此番功名成矣!”立时便有三四个人向阿柯冲去,口中大叫:“我跟你拼了……哎哟!”“哎呀!”后面的人只觉眼前似乎什么亮光闪了一闪,却又看不真切,当头数人已向两旁倒去,身上鲜血狂喷。一个侍卫刚才乱中被人推了几把,落到最后,心中正又急又气,不料眨眼功夫自己面前已空无一人。他也不及细想,一招得意之作“凤舞平阳”向阿柯砍去,姿势倒也优美好看。

  这一招堪堪使到一半,后背上一紧,已被人抓住盔甲,跟着一股大力将他拉得向后飞去。他心中大怒,一句操奶奶已溜到嘴边,口刚刚张开,却觉喉咙处一热,一股鲜血激射而出,模糊间听见李洛声音在自己身旁响起“阁下好快的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阿柯道:“太子……原来,他便是、是太子……太子……”向前走去。

  李洛使一个眼色,几个侍卫心惊胆战的绕到阿柯身后,抢回几名受伤的侍卫。李洛扬声道:“阁下请止步。”手中银枪一挺,向阿柯右手长剑指去。阿柯更不答话,身子一侧,长剑斜刺李洛肩胛。李洛枪身一抡,以“扫尾鞭”击他中盘。阿柯不退反进,剑指李洛额头要害,这一下角度与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李洛的枪必然击中他腰间,然而阿柯的剑也必中李洛额头,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只是阿柯中了这枪不一定会死,李洛却非死不可。

  李洛道:“好剑法!”突然双脚飞旋,面朝阿柯凭空翻了个身,阿柯这一剑眼看便刺向他脚踝部位。阿柯见势奇快,就势斜劈,变剑为刀砍他胸腹,李洛叹一口气,枪身只得在地上一点,身子横着飞出一丈,躲过这致命一击。

  李洛刚一落地,双脚一顿,腾身而起,一招“雪里飞花”使出来,顿时化出数十个枪花,居高临下向阿柯刺来。这是他平日颇为得意的一招,自打练习起,三年之内,同族内一干同辈均在此招上被他比了下去,甚至连长辈也不是他对手,才得以二十几岁便身居左飞卫之职,乃当朝最为热门的几员青年将领之一。此招的诀窍在于“虚虚实实,非虚非实”八个字,初使出来时看似数十个枪花,其实每一个枪花均可立时变为实招,叫人实是防不胜防,躲无处躲,厉害非常。

  阿柯一稳身形,举剑向上。在这强烈的冲击下,剑身竟纹丝不动,剑尖直指枪杆中心。李洛心中一凛,只觉这一剑似一道墙般,将枪花分为无数块。自己一枪、两枪、三枪……每一枪刺出,必然要击到剑上,而对方的剑也必然会顺势而上,正中自己胸口要害处。对方只需向后一步便可避开致命一击,自己却身在半空,已无可借力转身。他也端的机智过人,在这千钧一发当口,左手猛击枪杆,银枪顿时掠过阿柯头顶横飞出去,自己借势闪到一边。他不等身子落地,已斜飞出去,枪还未落地便伸手接住。这番比斗表面看来他虽是落于下风,但其心思与身手快捷异常,周围侍卫们都是一声叫好。阿柯似与这打斗无关一般,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向李治走去。

  李洛稳了一稳,突地暴喝一声,震得众人耳朵里都是一阵轰响,手中长枪化为一团银光,合身向阿柯扑去。阿柯一剑刺出,这团银光已闪到一旁,阿柯跟着横切,银光又已散开,竟是围着阿柯旋圈子,不时一枪刺出,一击不中,立时又快速旋起来。阿柯瞧也不瞧他,仍缓缓向李治走来,间或刺出一两剑。两人一快一慢,却是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他二人打斗多时,居然一声兵器相交的声音都没有,倒似各自在练习一般。周围众侍卫已看得目眩神驰,知道这二人如此相斗,每一击都全力以赴,稍微差得分毫,不等招数变老便立刻改换杀着,只要有一个疏漏,立时便是杀身之祸,比之寻常“乒乒砰砰”一气乱打实是凶险太多了。看到阿柯一剑刺出,或是李洛在急速旋转中突施冷枪,侍卫们心头都是不由自主的一跳,想道:“这一枪好不厉害……这一剑好快好准……原来竟可以这般使剑……李将军闪避得真是匪夷所思,换了是我,只怕十个脑袋也一齐被砍了……”

  此时两人越打越近,两三丈外的人已感到银枪劲风刮面。看着这枪尖剑光的在自己眼前飞舞,稍不留神,削掉谁的脑袋那可谁也说不准。众侍卫心中惶惶,却又不敢公然临阵脱逃,当下有人威风凛凛地叫道:“跟我来,保护太子殿下!”众侍卫齐声大喝,护着李治走得远远的,在一旁摇旗呐喊。

  渐渐地阿柯走得越来越缓,终于站住了脚步,出手越来越快,东劈西刺,众人几乎已看不到剑身,只觉几道亮光在阿柯四周盘旋。李洛却越打越慢,那团银光早已不见。往往见他长枪一横或是一刺,便有几道亮光在枪身周围晃过。两人交手至今,兵器仍是一下也未相交,但阿柯被李洛阻住不能前进却是人人看得见的事实,当下便有数十个侍卫大声叫好,同时暗暗松了口气,心道:“今日若不是李将军在,大家伙只有把老命拼在这里了。”更有不少人觉得,即便把老命赔在这里,恐怕也阻止不了这少年,到时候自己是忠心卫主还是脚底磨油,倒是颇费考量。

  李治只看得头晕目眩,忍不住叫道:“爱卿,切勿伤了这位小兄弟。”

  李洛长啸一声,向后一纵,长枪缓缓收回身边。他不打,阿柯便也住手。李洛道:“阁下身手好得让人吃惊,不过阁下马上便要输了,刀枪无眼,末将还是劝阁下就此收手,放下剑,与我一道面见太子殿下如何?”阿柯远远望着李治,眼中神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怒,呆呆地说道:“太子……他便是太子。”竟不理李洛,迈步向李治走去。

  李洛长枪一挺,向阿柯面门刺来。这一下枪速比刚才慢了许多,整个枪身却微微颤动,显是已用上内力。阿柯想也没想,后退一步,道:“内力么,我一点也不会。”李洛道:“既如此,放下剑,与我一道面见太子!”

  阿柯摇摇头,说道:“太子……他是什么太子……”

  李洛急道:“看枪!”声音中灌入内气,顿时将阿柯的话掩掉,长枪再向阿柯面门刺去。阿柯剑身一晃,已贴上枪身,顺着枪杆向下疾斩,眼见李洛手掌便要中招。李洛暴喝一声:“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枪身中段突地爆开,竟是他以上乘内力硬生生抖断银枪。阿柯长剑亦被震得飞起数丈高。前半截枪身在这股大力下往前疾刺,“噗”地一下,贯穿阿柯右边肩胛。

  李治“哎呀”一声,道:“李将军!不可伤他性命!”黎约忙道:“太子勿惊,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看李将军已经很是留手了。”

  阿柯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呆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道:“好……内功。”他伸出左手,在胸口连点几下,想要封住穴道,不让鲜血流出来。然而双手颤抖,一点力也使不上,况且穴位也认错了,怎么也止不住血。李洛一抱拳道:“阁下伤重,让末将试试如何?”阿柯嘴角流出血来,兀自笑道:“我……我……老是记不住,哎……她……她……又要骂我了……哈哈。”李洛上前两步,右手伸出,几下便封住穴道,道:“阁下请到这边来,末将有上好的治伤药膏。”

  阿柯笑道:“不用了……咳咳……谁、谁有她的药好……”看看李治,迈步又向李治走来。这一下他手中无剑,众人却也不敢拦他。李治道:“阿柯,快来治伤……你要见我,为何又非要带剑不可呢?”

  阿柯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站住,痴痴的看着他,道:“你便是太子?你便、便是……太子?”他胸前胸后的衣服已被鲜血染透,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治,生怕一眨眼睛,他便消失了一般。李治见到这番情景,心中惊疑不定,本待想上前拉他治伤,这下也不动了,道:“正是……”黎约在后面眼神频频闪动,指挥众侍卫将阿柯悄悄围了起来。

  阿柯脸色惨白,身子抖个不停,眼光闪烁不定,状如中魔。他看了一会,突然仰天大笑,道:“你便是太子……太子便是这么了不起,哈哈,哈哈……哎呀……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

  他一笑起来,牵动伤口,顿时鲜血乱喷。李治吓了一跳,慌忙中便向后面奔走。众侍卫一涌而上将阿柯团团围住。阿柯虽身受重伤,却仍是无一人敢上前招惹他。

  阿柯笑了一阵,伸手抓住露在外边的枪柄,用力往外扯。但枪头被肩胛骨档住了,怎么也扯不出来。阿柯笑道:“李洛……帮我扯一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李洛却已挤进人群来,从后把住枪头,扶着阿柯肩头,猛地一扯,一股鲜血顿时喷了他一头一脸。阿柯向前跪倒,一手撑地,一手反过来抓住李洛,吐着血道:“帮……帮我……”

  李洛感到周围数十双招子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然而这少年短短一句话却象重锤一般砸在心头,身不由己便蹲了下来,伸手抵住阿柯背心,将内力源源不绝的送进他体内。周围侍卫们看着,似乎也觉得给这少年治伤乃天经地道之事,谁也没有开口。有两三个心中觉得大是不妥,但看看旁边躺着的几个兄弟,又费力的咽着口水把已到嘴边的话吞进肚子里去。

  过了一杯茶的时间,阿柯长出一口气,道:“好了……好了……我走得了了。”挣扎一下,旁边两名侍卫不由自主上前扶他起来。阿柯道:“李治呢……太子在哪里?”他前面十几个人忙不迭纷纷向旁边让去,只见李治站得远远的,正怔怔的看着这边。

  阿柯笑道:“哈哈,哈哈,太子……原来是这般了不起的……”转身便走。李治远远地伸手叫道:“阿柯……”黎约在后面一扯他的衣袖,轻轻道:“殿下,此人背景大不简单,我们还要赶赴洛阳拜见皇上,已经耽搁不得了……”李治一怔,慢慢收回手来。

  阿柯蹒跚着走到自己的剑旁边,费力的拿起来,又蹒跚地向车子走去。一路上几步远处便是一两滩血迹。他这般拼命价走过来,伤了数名侍卫,自己也身受重伤,却只看了两眼,大笑两声,便即回头,众侍卫们又惊又怒,又佩服他勇气。虽觉得就此放他走大大的不妥,但李治既不发话,也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他走远。

  黎约在后面道:“此人保驾有功,太子殿下赐金五十,御马两匹。”早有太监跑上前去,将两匹高头大马套在车子上,又捧了金叶子进去。阿柯慢慢走到车边,也不阻止,也不道谢。待马套好了,他挣扎着要上车,手一软几乎跌下来。远远的众侍卫们都是“喔……”的一声低呼。两个太监慌忙上前把他扶到车上。

  阿柯提起鞭子,虚抽一下,马蹄得得作响,拉着车子向西而行。直到走入林中,他始终没再回头看一眼。

  过了好一会,众人才慢慢回过神来。黎约道:“太子殿下身上有伤,耽搁不得,这便立即动身前往洛阳。传令下去,沿途郡县约束境内民众,这几日不得随意走动,不得聚众闹事,违令者以犯上论处。调两千重骑兵护驾,飞马传张太医等速来候旨。”她吩咐一句,便有一名侍卫领命而行。太监们忙将李治扶上马车,小心安顿。侍卫们忙着拉马赶车,乱做一团。

  黎约走上两步,望着阿柯去的方向凝望片刻,叹了口气,低声道:“李洛听令。”

  李洛在身后一躬,也低声道:“微臣在。”

  黎约摸着自己的长发,缓缓道:“那车中有一女子,双腿似有残疾,擅长医术与使毒……此人极是精明过人,智计百出。不过我观她性子急燥,于人情世故方面显得嫩拙。我要你将殿下护送到洛阳后,亲自动身把她请来。记住,是请,务必要让她心甘情愿为我所用,懂了吗?”

  李洛道:“属下明白。只是刚才那个少年……倒颇为棘手。”

  黎约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是怕伤了他,太子将来问起不好交差。放心,有我看着呢。能让他知难而退当然最好,实在不行……哼,那也只好怪他命薄了。”

  李洛眼中精光闪动,却不言声,低低地叩下头去。

  ※※※

  阿柯驾着车在林中越行越远。他握着缰绳,却任由马儿自己乱跑。道路崎岖不平,车子上下颠簸得厉害,阿柯肩头伤口处血渐渐又冒了出来。他想到要点穴,否则血这般流下去,过不了多久必死无疑,然而身体里的力气随着鲜血一点一点的流出去,再也没有力气举起手来。他心中一片茫然,嫉妒、高兴、痛恨、失望、委屈、兴奋、悲伤,统统一股脑在心里翻腾起来,说不清是该大喊大叫大哭大闹还是该大笑大跳,只是失神的望着前方密密的丛林。

  他心里想着:“太子……我总算是看见他了,原来……他长这么个样子……原来他便是太子……原来黎自便是李治……我、我却救了太子……为什么不杀了他?我不是一直想要杀他吗……伯父想要杀他,母亲也要他死……然而我却没有杀他……为什么?为什么……”

  车子一晃,向小路边上走去。阿柯茫然的想要举起鞭子赶马,却不想牵动伤口,顿时钻心的痛。他想:“对了,是那个李洛……李洛不让我杀太子。他是太子,他手下能人可太多了,我、我……我只是孤身一人罢了。我受伤了,我打不过李洛……他太厉害了,简直不是人,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高手……单是与他比试招数便比不过,如果他早使上内力,我恐怕连半招也档不下来……不错,不错……是李洛阻止我动手的……有他在,我怎么杀得了太子?”

  喉咙口一甜,一股热血涌了上来,他“哇”的一声吐出到前面马背上,眼前金星乱闪,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了。他费力地抓住身旁的车架,勉强自己坐直了,心道:“我不能歪着坐……要是让他看见了,岂不是更看轻我了……不,我不要他看不起我……我,我,我……与他相比,我只是个穷小子罢了,他是该当看我不起的。哈哈,阿柯,你想要比什么呢?比诗词歌赋吗,比琴棋书画吗?哈哈,哈哈,你是连大字也识不了几个的……比剑法吗,他是太子爷,怎会跟你比什么剑法……日后他登基当了皇上,手那么一指,自有千军万马为他卖命,我有什么可卖的吗……我只是个为保命而杀人的杀手而已……不错,我是杀手……看着他,我却一点杀心都没有,为什么……如果李洛不拦我,我会杀他吗……我真的下得了手杀他吗……哈哈,哈哈,阿柯,阿柯,阿柯!你、你……真是没种!伯父死了,妈妈也死了……你自己死了吧!你死了倒干净了!哈哈,哈哈……”

  突然身后一声惊呼,正是林芑云声音,阿柯心中一震,头脑顿时清醒过来,想道:“啊,是了,还有林芑云……她、她、她……她脚动不了,我要死了,那可……那可……”

  只听林芑云尖叫道:“阿柯!阿柯!你没死?”向车头爬来。阿柯使尽全身力气也转不过头去看她,只道:“没……没有……没有……死……”到最后话也几乎说不出来。林芑云惊道:“你怎么了?啊!你……你周身都是血,阿柯,你受伤了?”声音哽咽。

  阿柯暗自深吸一口气,拼着最后的力气拉住缰绳,慢慢将马车停下来。他说:“林芑云!”

  林芑云拼命爬过来,一边哭道:“阿柯,阿柯!”

  阿柯道:“林芑云……你、你,可不要让我死……”眼前一黑,向后翻进车厢里,再也没有知觉。

  ※※※

  漆黑的天空上,嵌着几颗小小的星星。晚风吹过,阴冷的雾慢慢从地上升起。

  阿柯跪在泥地里,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他舔舔干燥的嘴唇,望着十几步开外正抱着只烤鸡大快朵颐的伯伯,使劲吞了吞口水,却没说话。他知道,即便自己立刻死了,没够惩罚时间,伯伯也是不会抬起眼皮看上他一眼的。

  他肚子里早上还如雷鸣一般叫,现在却一声也没有了,也不再撕心裂肺的痛。阿柯自懂事起便常常受到这样那样的惩罚,三天两头的,练剑稍有不顺便拳脚相加,不给饭吃,倒也颇有经验,知道暂时过了最难受的一关,只待明日早上最后一次疼痛过了便好了。如果自己现在再表现好一点,又碰巧母亲来了,说不定今晚睡觉前就可以吃上一顿。想到这里,他又透过打碎的衣服摸摸身上的鞭痕,不少已开始结疤,看来是要到头了……

  正在这时,伯伯拍拍手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阿柯觉得伯伯出奇的高,他颤抖着拼命仰起头来,仍是无法看到伯伯的脸,黑漆漆的天上,仍然只是那几颗星星,还有自己吐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象纱一般掠过……

  伯伯的声音似从天外传来:“阿柯,阿柯……你要去杀谁?阿柯,阿柯……谁是你的仇人?”

  阿柯哆哆嗦嗦的答道:“是……是……太子……是太子……”

  伯伯的手慢慢伸过来,摸到阿柯头顶,接着顺着阿柯的脸慢慢向下摸去,问道:“你要杀了他吗?阿柯,你是不是应该杀了他?”

  阿柯恐惧得闭上眼睛,只觉那手象死尸一样冰冷,颤声道:“是……是……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太子……”

  “是吗……”伯伯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阿柯觉得眼皮外有什么东西晃呀晃的,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

  突然间,伯伯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暴怒道:“为什么你要放过他!为什么不杀他!阿柯!”使劲一捏,肩部顿时如裂开般剧痛。阿柯大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一下子睁开眼来。

  只见眼前一片黑暗,自己似是躺在车里。他怔得一怔,才明白原来刚才只是做梦。然而肩头剧痛却倒不是假的。阿柯呻吟一声,伸过手去,摸到伤口处,发觉已被人用布紧紧包了起来。

  ※※※

  便在此时,眼前一亮,有人拉开了车帘。阿柯眨眨眼睛,只见林芑云伸进头来,喜道:“阿柯,阿柯,你醒了!”随即转过头去,听她啧啧连声,似乎在吆喝让马停下来。过一会儿,车身一震停住了。林芑云撩起车帘,半边身子探进来,对阿柯道:“你终于醒了!”

  阿柯见她眼中泪水盈盈,大是奇怪,道:“你、你干嘛……哭了?”

  林芑云脸上一红,道:“呸!你以为我担心你么?我是见你昏睡整整三天了,要是连你也治不好,传出去本姑娘一世英名可就砸了。呼,好在老天爷总算是有眼的……”

  阿柯道:“三天?啊……是了,一向都是三天的……是你在赶车么?”

  林芑云挽挽袖子,道:“不是本姑娘是谁?你当自己是老爷,仆从成群么?”借着阳光,阿柯见到林芑云脸色苍白,头发蓬乱,额头上还有老大一个包,自然是驾车的时候不小心跌下去摔的,当下歉然道:“唉……累你受苦了。马车不、不好驾吧。”

  林芑云鼻子一酸,一低头忍住了。她用手绕着衣服上的丝结玩了一阵,突地从腰间拿起一根绳子,得意地道:“看看,本姑娘冰雪聪明,还有难得到我的?我用这绳子绑在车上,再怎么也颠不下去呀。”

  阿柯勉强一笑。林芑云手脚麻利的解开绳子,爬进车来,道:“你三天没吃东西了,饿坏了吧?”拿出干粮来,递到阿柯嘴边。阿柯道:“看、看来你没饿过饭呢……先要喝、喝点水,才能吃得下这么干的东西。”林芑云是真没饿过,口中却道:“我怎么没饿过,我……唉,你这人真是麻烦,我干嘛跟你争这个?”翻东翻西找到水壶,挪过来将阿柯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让他饱饱的喝了几大口,这才将干粮撕碎了,递到他嘴里。

  林芑云道:“你的伤并非致命,只是你流了太多的血,是普通人恐怕早死了,亏得你自己点了穴道,没让心肺受损……你总算是记住了我教你的。”说着拍拍阿柯的头,以示赞许。阿柯脸上一热,好在失血过多,也看不出来。他嚼起来牵动伤口,只吃了半只饼便不吃了。

  林芑云待他吃完,又喂水给他喝,道:“放心,幸好咱们车里备的药还算齐全,本林国手亲自出马,这性命是没问题了,只须得好好调养一番。你先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明明看见你中了一箭,你怎么又没死?黎自他们呢?那些强人呢,怎么都不见了?你这伤又是哪里来的?”

  阿柯头枕着林芑云的腿,觉得好不舒服,叹一口气,道:“那箭射、射到我耳朵边上,幸亏我机灵,躲过去了。你、你晕过去时,有好……恩……有十几个人围了上来,幸好此时那个什么李……李将军赶到,救了咱们。”

  林芑云道:“李将军?那些人当真是官府的?”

  阿柯道:“是呀,他们是……恩,他们是长安城里的贵、贵族,好象……是什么王爷……”

  林芑云抬起手来,“啪”地一下拍在阿柯的脸上,点头道:“我说吧,哪有一点江湖气都没有,还出来卖丝绸的呢。车子里那些金叶子便是他们给的了吧,哼……一出手就是五十两,想在本姑娘面前充阔么……然后呢?他们便走了吗,你又是怎么受伤的?”

  阿柯道:“他、他们见那个李将军赶到了,自……自然跟着回长安去了……我也不愿跟他们有什么交情,便、便各自分手走了。”

  林芑云道:“是啊,他们是达官贵人么,我们这些老百姓,原犯不着与他们论交情的。”想到李治的翩翩风度,却也略感失望。

  阿柯歇口气,搜肠刮肚,想要说一段不郅于使林芑云起疑心的话,苦着脸道:“然后……然后……咳咳咳……我驾着车走了一段,却、却遇到两个逃、逃脱的强人,刺了我一枪,我、我我……拼命驾车,好容易跑掉了……”

  林芑云却没怀疑,点头道:“好狠的一枪,把你的肩头都贯穿了,幸好没伤到骨头……”突然脸一红,闭嘴不说了。原来说到阿柯的伤,她突然想到给阿柯治伤时,自己力气太小,不得不紧抱着阿柯,将他从车前驾座上拖下来,又费力地撕开阿柯衣服的情景。虽说自己中毒瘫痪以来,阿柯常常把自己背上抱下的,两人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何不妥,然而这次却是林芑云主动把阿柯揽在怀里,心中只觉说不出的怪异。这两天驾着驾着车,也会突然不自觉的想起阿柯那流满鲜血的胸口,以及他在睡梦中低低呼喊自己名字的情景,害得一走神跌下车去,摔得七荤八素的。

  阿柯脑袋笨,眼睛瞧人却是奇准,脱口问道:“你、你脸红了……哎哟!”林芑云被他说中心事,慌乱中往后一退,阿柯脑袋从她腿上滑下来,重重撞在车上,顿时扯动伤口,直痛得眼冒金星。

  林芑云理理额前散发,低着头道:“我……我到前面驾车去,你休息吧。”慌慌张张向前面爬去。可惜车子太挤,她爬得又慌乱,在阿柯身上撞得几下,扯得伤口险些再度撕开。阿柯心中凄苦万分,却又得罪不起眼前这位冒失的大小姐,只有放声惨叫,希望林小姐听他喊得凄楚,下手处轻一些。

  林芑云好容易爬到前面座位上,拿起马鞭,心中起伏不定,想道:“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脸红个什么劲呀……不就是帮他包扎伤口么,很平常呀……这个臭小子,口没遮拦,弄得本姑娘如此狼狈,哼……”狠狠一鞭抽下去,打得两匹御马同声惨呼,拉起车子没命价跑起来。

  ※※※

  跑了好一阵,渐渐地势平缓,似乎已到了山脚了。阿柯还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呻吟,林芑云听得心头火起,叫道:“闭嘴,男子汉大丈夫的,这么点伤鬼叫什么?再叫,本姑娘找点药来哑了你。”阿柯哭道:“是很痛嘛,这么大个口子,又……又不是装的……”

  林芑云刚待开口,突然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道:“哦?有人受伤了?哈哈,哈哈,生意上门了……小妹妹,是谁受伤了呀?”

  这声音语气柔和,不紧不慢,说不出的和蔼可亲,然而发话者听起来似是个三十几岁的男子。林芑云道:“是谁在那里?”

  那人忽地纵声哈哈大笑,声如轰雷,震得周围树林树叶都跟着哗哗乱响,一时也辩不出他到底在哪里。那两匹马受了惊吓,猛地刹住脚步,林芑云不及躲闪,向前一冲,险些掉下车去,幸好身上绑了绳子,将她斜挂在车前。她拼命挣扎着坐起身来,刚要发作,却听那人唱起歌来。只听他唱翻来覆去地唱道:“是谁在那里?谁是在那里?那里是谁在?在那里是谁?谁在那里是?是在谁那里?哈哈,哈哈……”

  阿柯在车里一叠声的低声叫道:“跑、跑、跑……快跑!”林芑云强压怒火,手中紧紧握着鞭子,一面悄悄自怀中掏出一把药粉来,一面四处打望,喝道:“谁在哪里?想戏弄本姑娘么?”

  话音刚落,左边旁边林子里一响,一团黄橙橙的事物突然激射而出,足有水缸大小,向车子直飞而来。林芑云更不答话,一扬手,一片白雾向来者飞去。只听白雾中有人惨叫一声,道:“哎哟,是……是毒!哎哟哎哟!”哀叫声中,那事物不辩方向,“砰”地撞在车篷外边,又跌落在地。

  林芑云掩着口鼻,待烟尘散尽,定睛望去,只见一个人坐在地上。这人身高只有六尺,身披一件半旧的黄橙袈裟,头上却长着长长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道士发髻,斜插着一根桃木发瓒。他身子不高,长得却是出奇的胖,那件颇大的袈裟完全遮不住他肥肥大大的肚子,任它掉在外面。这人长了一脸短短的络腮胡子,眉目却甚为清秀,面色红润光洁,不看他胡子,还以为是个十几岁的小孩,看到胡子,又以为是个四、五十岁的人。林芑云细心一数,发现他至少有六个下巴。

  这人盘膝坐在地上,双手交叉在胸口,运了一会儿功,突然睁眼,瞧向林芑云,道:“小妹妹,这毒是谁给你的,可不能乱用哦,会出人命的。好在遇上是我,这点小毒,哈哈,哈哈……却也不放在心上。”

  林芑云道:“对付苟且狼狈的奸险小人,说不得,只好用此非常手段。”

  那人一长身站起来,身手倒也敏捷,一脸委屈,道:“我、我……听到有小兄弟受伤了,巴巴地走出来想给他看看病,怎么成奸险小人了?这位女施主孟浪了。”

  林芑云哼一声,郎声道:“你身作袈裟,却头梳发髻,举止怪异;身形丑陋,形容猥琐;故意高声喧哗,惊了本姑娘的马──这些还不是奸险小人的所为嘛?”

  那人苦着脸道:“爹妈生就的这身段,我有什么办法,难道看这身子不好,还可以重新跳回娘肚子里再生一次?至于举止怪异,我是没有异议的,我行我素,方是真我本色。不过形容猥琐似乎……褒奖过了点吧?惊吓了姑娘的马,那是万万不该的,我在这里赔礼了。”说着整整衣裳,双手合十,对那马儿一躬,口中念道:“马兄,马兄,惊了你的大驾,小僧这厢有理了。”

  林芑云见这人装模作样给马道歉,却视自己如无物,心中更怒,口中道:“你听见我和……大哥说话,耳力不错嘛。你是医生吗,懂得治病?”说着斜着眼睛瞧他。

  那人道:“这个自然,小僧的医术,呵呵,虽然谈不上号称国手,却也,算得是自有一套了……小姑娘一路而来,就没听说过名医道亦僧这个名字么?”说着得意地一仰头,呵呵一笑。

  林芑云一震道:“原来是名医道亦僧!小女子真是有眼无珠,没认出您就是号称当世三大名医之首的道名医,小女子失礼了!小女子身有不便,先生里边请,请!”忙不迭让道亦僧上得车来。道亦僧笑道:“哪里……那都是江湖上各家各派虚抬贫僧而已,哈哈,哈哈……哎呀,这位小兄弟,看你气色变幻莫查,青气聚于额顶,怕是……这个,伤得不轻呀。”

  阿柯咳了几咳,勉强道:“有、有劳先生了……”

  道亦僧还未开口,林芑云已抢着道:“阿柯,这位可是名列一百年来江湖神医之首的道名医道先生,治病的工夫天下无出其右者。你这点小伤小病,只怕他老人家还瞧不上眼。他老人家现下屈尊上来给你看,还不快谢恩?”

  阿柯忙道:“哦……谢道老先生大恩……哎哟!”想拱拱手,不料牵动伤口,裂嘴一叫。

  道亦僧笑道:“呵呵,小伙子太多礼了。不用客气,老夫为人极是随和,不管是小伤小病,还是重症恶疾,老夫都一视同仁的。躺下躺下,待老夫瞧瞧。”伸手过去,却从衣袖里抽出两个线来,将阿柯的手腕系住,另一头握在自己手里。阿柯正自惊疑,林芑云“啊”的一声惊呼,道:“这……莫非就是悬丝把脉?只听说百年前有一位薛名医会得此术,这些年来早已失传,没料到大师竟还会这一招,今日小女子真是大开眼界了。”道亦僧得意洋洋,赞道:“你这小女孩知道悬丝把脉,也不容易了。小伙子别紧张,待我运功透过丝线测你脉络,你可千万别用力。”

  林芑云在一旁看着,只见道亦僧眯着眼,拿着丝线的手微微颤动,过了半天,忽然眉毛跳了三跳,跟着一皱,睁开眼来,道:“哦……这个,小兄弟身受重伤,实在不宜我运功把脉试探,还是让我直接摸摸好了。”说着解开丝线,用手摸到阿柯腕部,慢慢说道:“恩……哦,这个……小兄弟,把你左手伸来我瞧瞧。”摸了一阵,道:“似乎是虚热过度?哦……小兄弟,麻烦你把眼睛睁大点我看看?”阿柯努力睁大眼睛,让道亦僧瞧了半天,只听他口中喃喃道:“哦……哎哟,从这脉相上来看,受伤之后火气攻心,这个……恩……好厉害……小兄弟,麻烦你把嘴张开来看看?”开头时还笑嘻嘻,到此时已是眉头紧皱,当下又在阿柯胸口摸来摸去,向下直摸到腰间,捏了两把,皱眉道:“没道理呀……为何到了这里,却又由阴反阳了?”当下一弯腰,竟屈尊把阿柯左右脚分别抬起来细细地又摸又看。阿柯只觉痛痒难忍,但林芑云既说对方是名医前辈,也不敢失礼,一张脸涨得通红。

  道亦僧看了半天,终于住手,出神的翻着眼睛,自言自语道:“啊,真是奇怪的伤……”手一松,阿柯右腿直摔了下来,疼得他叫出声来。

  道亦僧眉头紧皱,右手手指连曲,口中念道:“中府,天府……中焦,这个……承光……这个这个……奇怪。”

  林芑云在一旁冷冷地道:“是不是天府、尺泽这一路脉相跳跃不定,三顺一逆?”

  道亦僧道:“啊……正是。”

  林芑云道:“那是不是中焦逆行,使手阳明经转阴,隐伏阴火?”

  道亦僧道:“恩?不错,不错……”转过头来看着林芑云,脸色变得苍白。

  林芑云道:“是不是手太阴逆而至阳,后溪、阳谷、小海虚阳上冲?承光、搌竹阴气内敛,而郅玉枕、天拄有精血淤积,逆向丹田?”

  道亦僧额头已是见汗,道:“哦……果然……还有阳谷、小海……”

  林芑云道:“那只是阿柯伤后流血过多,身体虚弱,导致血气不旺。我料你观那一股倒逆之气,只到了颧,是不是?”

  道亦僧一震,颤声道:“是……”眼中惊疑不定。

  林芑云伸过手去,拍拍阿柯的脚,阿柯大声惨叫,她也不管,向道亦僧道:“你是不是以为他手太阳走阴,手太阴、手少阴反正,在上身寻不到入本源,便想从足太阴、足太阳、足少阳入手?错了错了,完全错了。这不是什么伤,根本是毒,你早看出来了,却没有把握,说也不敢说出来,当真好笑。我告诉你吧,这毒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屈着手指,道“少商是一路,少阳是一路,少冲是一路,支正络、外关络是一路,支正络、外关络是一路,飞扬络、丰隆络是一路,却都是独表一理,互不相若的毒。哈哈,哈哈,只怕这些毒,随便抽一只出来,也早毒死人了,这样混杂一气,居然没事,你说怪不怪?你能看到这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道亦僧嘴唇哆嗦个不停,刚要开口说话,林芑云横他一眼,又道:“悬丝把脉乃最高明的功夫,把脉者要练到悬丝而知竹丝颤动的地步,才可与人试脉,况且需要全身无一力施于患者方可体察到脉络,那有自己运功去使的?根本是不懂装懂,南辕北撤!”

  道亦僧脸色要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脸上横肉不住抖动,过了半响,终于颤声道:“你……你……早知我看不出来,却是故意来耍弄我,是不是?”

  林芑云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道亦僧一双小眼,讶然道:“是啊。你这才明白么?”

  道亦僧脸涨得通红,声音越来越低,道:“那什么三大神医……也是耍弄我胡乱杜撰的,是不是?”

  林芑云面不更色,看了一眼同样被骗而面露羞愤之色的阿柯,绣眉一挑,微笑道:“正是。”

  道亦僧几乎声带哭腔,说道:“我与你往日结仇?”

  林芑云道:“不曾。”

  “近日有冤?”

  “没有。”

  “亲戚朋友有怨?”

  “从未听说过你。”

  “那……那……那你……你……”道亦僧一张胖脸扭曲变形,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么个盈盈少女,轻轻巧巧便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咬牙道:“你、你就这般耍弄我?”

  林芑云道:“你不是自命医术不凡,路人皆知的道亦僧么?随便一吼,连马儿都要吃惊,当真厉害得紧。小女子见识浅薄,大师说的话,小女子焉有不信的?”说着甜甜一笑,刚才一口怨气出尽,顿觉舒坦无比。

  道亦僧脸红得几乎挤出血来,双手抖个不停,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右手向前一伸,疾如闪电,拍向林芑云。林芑云只觉眼前一花,道亦僧的拳头离林芑云面门只一握的距离硬生生打住,一股拳风刮过她的脸,竟刮得脸上生痛。林芑云大吃一惊,暗道:“原来这臭和尚如此厉害!”心中大叫糟糕。她刚才盛怒之下,对道亦僧毫不费力就运功驱毒居然没放在眼里,此时想起来,顿时懊悔不已。

  道亦僧慢慢低下头去,道:“小兄弟,你这是要做什么?”只见阿柯左手斜斜地伸出来,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指向道亦僧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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