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十章 毒发
但林芑云的眼光依旧呆滞。
有一种奇怪的、枯涩的、如牛在呜咽的难听至极的声音,始终高亢激昂的自后院传来,象锉刀一样死命折磨着她的耳朵。因为这声音,整整一个上午,林芑云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烦躁之中,害她心不在焉被暖壶烫了几次手。
铛铛还没有出来。哎,看样子,今日午时之前,李洛都不会停止学习吹萧了。
林芑云现下还真颇有些后悔提议让李洛自己学萧,作为进献皇帝的戏目。当初自己是怎么说的……“晾将军之才情,纵无宫廷技师之技艺,然忠君之心,上必嘉之”……万万没有想到,李洛这家伙武功高强,于这音律方面却简直七窍开了六窍──一窍不通!那舞剑弄抢时出神入化的十根手指,按到萧上却如僵硬一般,明明该动小指,他偏偏动食指,待得要动食指了,却又痉挛似的五指齐伸;他那张大口一接触萧口,无论怎么百宝使尽,吹出的总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之声……
真是不知道铛铛的耐心从哪里来的,就李洛这个样子缠着练了这么多日子了,一点也未见长进,她竟也一点也未见厌烦,仍旧那么浅浅的笑着,手把手的指点他笨拙的姿势……林大小姐坐在一旁观看,倒好几次怒从心起,拍桌子厉声质问姓李的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耍宝?吵了几次,被铛铛好说歹说劝走。到长亭观河,她嫌河风冷;有人陪着观戏,她又嫌闷得慌,转来转去,还是只有回来,在大厅里呆鸟一样坐着。
阿柯……这个名字象暗夜里的微风一样,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肆无忌惮的掠过她的心里,一些酸的甜的苦的思绪就那样跟着翻腾起来,再也挥之不去。林芑云常常呆坐一个晌午,脑子里走马灯般,各种景象层出不穷,却都是一些往常里从未在意过的……阿柯又摔了一交……偷吃东西时被自己当场抓住……每当被阿柯背着,那窄小的肩膀散发出浓浓的少年的气息……那个时候,他歪着嘴,嘟嘟啷啷说什么来着……
“林姑娘!”
“哐啷──!”
“哎……哎哟!烫烫!啊!烫啊!”
刚刚进来的秦管家变了脸色,惊恐的看着林芑云一边惨叫一边拼命抖落泼在怀里的茶水,愣了一愣,方慌乱的叫道:“快!来人啊,林姑娘的茶……小玉、小红,快来啊!”
…………
待得一阵乱哄哄收拾妥当,林大小姐躺回靠椅时,面色苍白,大冷的天,她那光洁白嫩的脸上也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她颤抖着用一张丝巾慢慢地擦拭,过了好半响,才咕哝一声:“什……什么事呀,秦管家?”
秦管家神色尴尬,一迭声的抱歉。林芑云定了神,挥手道:“好了,好了,不跟你相关的,是阿……是我自己走了神了。你急着赶来,什么事啊?”
“是,小人孟浪了,还请林姑娘别介意……小人急着赶来,原是给姑娘您报信的──您要找的精通内功的医者,已经找到了!”
“哦?”林芑云眼皮一跳,坐起身子。但也只“哦”了一声。
“呵呵,说起来您还认识的,小豆子说,就是上次您昏厥时,他在大门口遇见的那位神医啊。”
林芑云神色凄然,道:“那一次吗……哎,自我哥走后……我已记不住了。”
秦管家在背后偷偷一掐大腿,暗自懊悔怎么这么没记性,硬要提林大小姐的伤心事。他咳嗽一声,含混的带过去,道:“是,此人姓道,自称岭南人士。俱小人明访暗查,此人刚来洛阳不久,但似乎医术不错,在城南李家楼一带设点行医。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此人好似内家功夫不错,日前在飘雨楼与人斗力,小人亲眼见他用一只小酒杯嵌入楼顶横梁之中,这份功夫当真厉害。这才赶紧着请他来府,让林姑娘过过目,看是否合适治疗您的腿伤。”
林芑云心道:“总算是来了!”却不露声色,凝眉不语。秦管家不知这位玲珑心思永不可猜的大小姐又在想什么花样,只有试探着问:“那位道大夫已在外门等候多时了,姑娘先见见?”
林芑云沉默半响,重重叹一口气,方道:“算了,我是早已死了这份心了,难为秦管家还记得……这一个多月来,前后来了总有十几位大夫了吧?个个都说得天花乱坠,李将军一试,却是统统不济事,白花了几十两答谢银子,也劳累秦管家了。我这腿病,说大不大,什么药理药方的,我自己也配得,就是需要一位懂医术,又通内功的人来顺脉通气……本来李将军功夫是没问题的,偏偏又不懂医,我也是过于小心了,就怕一个不好,运气走岔了经脉,反到坏了事……哎,这位八成也是唬人的,秦管家别当了真,请他走吧。终究我这一辈子,是躺在椅子上的命了……”说到后来,眼圈一红,娇弱无边,低头不语了。
秦管家一张老脸上满是羞惭之色,搓手顿脚地道:“哪里话,林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小人拼着这条老命,也是要为林姑娘请来名医的──几个银子算什么?人好歹来了,是真是假看了再说可好?林姑娘?”
林芑云磨蹭半天,似经不住秦管家一再请求,低声道:“即如此,我也不用看了,就劳烦秦管家先领他去见见李将军,若是内力还行,再说吧……”
秦管家见劝动林芑云,心中大喜,忙不迭的答应着出去了。林芑云乐得让他们忙活去,这一下精神也大爽了,唤了丫鬟们来,将躺椅浩浩荡荡抬到后花园里去,指手画脚的安排小厮整理花木去了。
过了一盅茶的功夫,只听院子外人声喧哗,李洛带头走进来,引着身后一人,满面春风,招呼道:“林姑娘!可把大夫找到了,来来来,替你引见这位道名医。”
当道亦僧道貌岸然自李洛身后转出来时,林芑云险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忙垂下脸,装头痛掩饰过去。但见道名医一系青衣大褂,头戴一顶布帽,倒也干净整洁,只不过体形太胖,将那身本已算是宽大的衣服也撑得浑圆饱满。他一脸肃穆,络腮胡子也刻意修剪,只剩颚下一溜寸长的胡须。他操着蹩脚的八方步,一步一停地跺进来,“恩哼”一声,四平八稳的打量一周,一捻胡子,沈声道:“病人在哪里?”
“咳咳咳……”林芑云终于实在忍耐不住,放声大咳起来。铛铛飞也似跑过去,背着众人给林芑云又打又擂,勉强忍着笑道:“我姐姐……哎,身子不好,大……夫见晾了!”
※※※
阿柯那日傍晚时分才松开穴道,费老大力从树上下来。他这两日接二连三给人当猴耍一般封了穴又解,解了又封的,已是精疲力竭,再也没有力气,当晚就在段念夫妇坟前随便找了个草堆睡下。
夜里,阿柯妖梦入怀,只觉自己已将林芑云杀了,按照约定结庐而居,为她守护。梦里白雾茫茫,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浓雾另一头的孤坟,仿佛在咫尺间,却又仿佛隔着永不可及的距离。忽而那坟上长出一棵槐树,枝繁叶茂。他有些慌乱的抬头看上去,见有一道、两道……无数道阳光从树冠空隙之见透射下来,待得再低下头来,那坟已不见了,原先的地上开遍了野花,象无数的眼睛,在风中迷乱的眨着。风里充满熟悉的味道,数不清的跳动的白色的光点在身边萦绕。阿柯心想林芑云呢林芑云呢,但眼皮似有千斤重般睁不开,只有用手四处摸索。忽然间,他摸到一个软软的温暖的躯体,他正想着,是谁呢是谁呢,就听见那人幽幽开了口,道:“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的心就乱了……”
阿柯兀的一惊,小真是小真。他想收回手,但小真一反手,已将他牢牢抓住,按在自己温暖得似要将人融化的胸口,轻轻地道阿柯你不理我了么阿柯你不要我了么。阿柯说不是的不是的,我在找人啊那人孤身一人很可怜她怕黑怕静怕老虎我要赶紧着找到啊……
就这样一挣,小真松了手,阿柯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眼睛终于又睁开,阿柯四处望望,什么地方啊树也没有了花也没有坟也没有了,只有黑的山黑的石黑黑的木头桩子。阿柯觉得四周冰冷刺骨,肚子一阵阵的打雷似的响。他明白过来,今天应该已是第三日了吧,伯伯已经回去了,妈妈,妈妈就要送吃的来了,他想,有吃的就好啊。他舔舔干燥的嘴唇,耐心的听著有脚步声自那黑暗中一步步靠近,靠近……
突然间,伯伯的手如鬼魅般一把抓上他的肩头,暴怒道:“为什么你要放过他!为什么不杀他!阿柯!”使劲一捏,肩部顿时如裂开般剧痛。阿柯大叫一声,拼命一挣,转身没头没脑的狂奔起来。林芑云林芑云林芑云,他心里喊着,快来救我呀。
正跑得带劲,哎哟一声,迎头撞到一个高大魁梧的人身上。那人长着一张刀削斧劈脸,面无表情,直直的望着自己。阿柯怯怯的后退一步,却见到一位风姿卓越的妇人转出来,亲切的牵着他的手,柔声道阿柯阿柯你在找谁呢你找到她是否今生今世都会不离不弃呢,哎,她又叹一口气,说你若找到了就能体会大嫂现下的感受了……
啊,阿柯叫了一声,是大嫂。段夫人温柔的一笑,一转头,那妙曼的身形晃动,便溶入漫天的雾中不见了。阿柯慌了,生怕此时伯伯又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大叫大嫂大嫂你还有话没说完呢你还有话没说完呢,手一伸,全身忽的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但见繁星满天,夜凉如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阿柯右手伸向虚无的空中,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抹一抹额头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呼……幸好是梦……”
身后有什么响动,有人轻声叹息。阿柯大喜,叫道:“可可!”
“你挣扎了这么久,却仍旧未悟。什么是梦,什么算醒,难道真分得清楚?嘿嘿,又谈什么幸好是梦──难道现世就比梦要好么?”身后一袭青衣垂地,一颗光头在星光中闪闪发亮,不是辩机是谁?
阿柯心中暗叹,轻轻的道:“分得清……就不是梦了。究竟梦由心生,还是根本心在梦中呢。”
辩机一震,良久方道:“咦,好一句心在梦中,小兄弟,我收回刚才所言,你的悟性其实不差呀。”
阿柯一笑不语。这一句其实是林芑云所说。那一夜也是这般星繁夜寒,阿柯梦中惊醒,见到林芑云不知什么时候已自己爬到车外,望着微明的天空发呆,星光下眼眸盈盈似水,微红的脸颊上还隐约见到两道浅浅的泪痕。见到他起身,林芑云幽幽道来适才梦中所见,最后结尾时便是这一句。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慢慢地道:“和尚,你……你又回来做什?”
辩机笑嘻嘻地道:“小兄弟,你别弄错了,我可不是回来找你的。段兄夫妇名动武林,与在下也颇为投缘,如今二位携手远行,竟无一老友相送,嘿嘿,岂非怪事。我本就打算在此地盘恒三日,左右无事,到这里清幽之处来坐坐也好。没想到小兄弟你也未走。”
阿柯道:“我、我给你们点了穴,还能走哪里去?你既然还能想到来送送段大哥,那就陪我一道坐坐吧。”伸手拍拍身边的草地。
辩机一屁股坐下,扯了一根草根,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道:“小兄弟,没想到你还挺大气的嘛……你的剑术不错,能够得到霸刀段念的赏识,还能和大小也算纵横江湖的沙老么斗个旗鼓相当,难得哦。”
阿柯道:“和尚,你也是见到的,若是没有那么点运气,此刻躺在地下的,恐怕还要多一两个。”
辩机摇摇头,道:“不然。你受伤后拼死的那一剑就很有点意思,够狠,狠得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舍去;也够准,那种情况下,十个沙老大也没有还手的余地。年轻一点的青年中,已很少能找出这样的人才了,嘿嘿嘿嘿。”
阿柯默然不语。辩机顿了顿,又道:“不过你的内力、外功却似乎一点也没有,恩……非常之奇怪。细看起来,你身形瘦小营养不良,如果没有剑,恐怕跟你同龄的人你一个也打不过。”他转过头,黑暗中一对眸子发出幽幽的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阿柯,道:“我还没听说天下哪一门的工夫是除了剑以外什么也不教什么也不传的……说你是偷学,也不象。看你出手的狠劲、准头、气势,寻常成年人也难找出一二个匹敌的……所以──”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劾,慢慢道,“我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答案:你,不是一个习武之人。你也不算得一个人。你是一件兵器,一把利刃,说得简单点,你就是剑,杀人的剑。”
“和尚,我是杀手。”阿柯重重吐出一口寒气。
“不,不不。”辩机挥挥手,重又坐回去,道:“你不是杀手。你是剑,杀人的剑。”
“这……这有区别吗?”
“当然。”辩机咯咯一笑,道:“区别大了。杀手不是天生的,一开始都是习武之人,只是为了钱、为命、为女色……总之为了某种理由而成为杀手。剑可就不同了。自打锻造那一天起,它就只有唯一的一个目的:杀人!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目的呢……因为这个世上,有他必须杀的人!”
阿柯眼光赫的一跳。然而他低着头,小心的掩饰过去,在黑暗中并不露丝毫痕迹。辩机看也不看他,继续笑道:“这可比之什么杀手、魔头要厉害得多了。哎呀,幸亏我与你即非友,也非敌,否则我面对你的时候,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杀了你,还是让你杀我?”
阿柯心道:杀你?我再练五十年也不够啊。他呵呵一笑,刚要开口,突然全身一震,一股熟悉之极的冰寒之气陡然自丹田处生起。阿柯右手疾伸,抓住了辩机左手,低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辩机笑道:“怎么,当真来杀我……”话未说完,他左手闪电般一翻,反扣住阿柯脉门,脸上神情大变。
阿柯颤声道:“今……今日是什么日子?”
辩机不答,按住脉门的手一紧,阿柯忽觉一股热流自阳溪穴钻入,顺着手阳明络一路向上,在手三里与曲池间一跳,手臂上数根经脉同时根着一跳,顿时痛入骨髓,忍不住叫出声来。
辩机道:“一路!”出手如风,点了阿柯胸前十数道穴位,左手虚捏,在他中府外一寸左右的地方微微晃动。阿柯感到一道炙热之气自这一穴分别顺着手臂和中腹迅疾无比的流动,每流经身上一处穴位,该处便突的一跳,好似几根丝线在身体中快速穿插,不一会儿整个上身和手臂上数十处穴位一道发烫,好多地方阿柯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他心中惊疑不定,忽然内腹那道冰寒之气向上袭来,正与在大横处的热气相撞,顿时全身剧震。阿柯“啊”的一声大叫,痛得眼前金花直冒,脸上已满是豆大的汗珠。他想要往后闪避,脚下一麻,下肢已全无反应。
辩机道:“三路!……不,四路!”又要来点阿柯后背穴道。阿柯一把抓住辩机衣袖,惨笑道:“六……六路,和尚,你……你别找了……”话尤未尽,腰腹处一阵冰凉,再也支持不住,直挺挺摔在地上。
辩机右手举到胸前,默运玄功,突然“呵”的一声轻呼,一掌即轻且软的击在阿柯肩嘏与臂襦穴之间,一股淳厚无比的内力突入阿柯体内,象一团暴烈开来的纯阳之火,刹时顺着奇经八脉扩散开去,冲过腹哀,与下体快速涌上的寒气在五腹内剧烈碰撞,一时间相持不下。阿柯知道此刻已是生死攸关之时,虽痛得几欲晕死,仍咬牙坚持。辩机叫道:“解药呢?在哪?”
阿柯双手十指几乎已全插进泥地里去,全身汗如浆出,颤声道:“可……可可……在牛车上……”
辩机长身而起,向黑漆漆的山头望去,道:“牛车拴在哪里的?”
阿柯勉强伸手一指,道:“那边山头……可、可可定……定已走了……找……找不到的……”
辩机冷冷地道:“那可未必。若驾牛车,势必沿着道路走,即便孤身上路,如此黑夜,必行不远……”身子一纵,已在十丈之外,几个起落,没入林中再也不见。远远听他声音破空传来“待在原处别动,若半个时辰未见我回来,自求多福吧……”
阿柯躺在冰冷的地上,五内如焚,上身烫得似火烧般疼痛难忍。辩机给他强行输入的数道真气顺着手少阴、手厥阴、手太阳、手太阴快捷无比的上下窜动,太阳穴处“砰砰”乱跳,心脏也跳得快要飞出嗓子。然而那道自下而上的寒气丝毫未有减弱,仍在肚腹处盘恒,过了一盅茶的功夫,腹哀处一阵断肠似的剧痛,接着是一片冰凉,腰腹以下什么感觉也没有了。阿柯心中暗叹,明白那股寒气已无法可阻了。
他眼望着高不可及的苍穹,渐渐的斗转星移,在那山颠处,一伦圆月不经意的露了出来,冰冷的月光穿过层层树冠,淡淡的洒在阿柯脸上。但阿柯已看不见了。他眼前无数光点飞来舞去,终于又归于一片黑暗,神志慢慢模糊起来。
※※※
突然,有一点黄黄的菊豆大小的光,在那黑暗的对端飞快的闪了一下。
又一下。
一盏灯光慢慢自山后转了出来。
“叮当……叮当……叮叮……”
一阵清越的铃声随着跳动的灯火也传了过来。
阿柯躺着不动,手臂僵直,手指死死的抓着冰冷的土地。
“叮当……叮叮……叮当”铃声近了。
一辆破旧的牛车从夜色中钻了出来,车前的油灯随着铃声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一只老而瘦的黄牛拖着牛车挣扎前行,走一步,背脊上高耸的骨头就抽搐似的颤抖一下。
一个老而瘦的车夫,手里懒懒的握着长鞭,不见他抽打黄牛,却用一只手轻轻的挥着,仿佛这样就是驾车一般。
阿柯躺着不动,手臂僵直,手指死死的抓着冰冷的土地。
那老头有意无意瞥了自己一眼,忽然间神色一变,身子往前一探,一对本应昏花的老眼中精光闪动,似乎见到什么可怖之事,表情随即凝重起来。
“看吧,”阿柯躺着不动,手臂僵直,手指死死的抓着冰冷的土地,想:“看看僵死却未死之人,是什么模样吧。”
车里“叮叮铛铛”一阵响动,象是有人在里面翻动什么,过一会儿,帘子一动,有人自车里递出一个茶壶。老头反手接住了,眼睛继续盯着自己,俄顷,嘿嘿一笑,似乎已从自己僵直的身体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端起茶壶,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牛车又近了几步。
“叮当……叮当……叮叮……”阿柯躺着不动,手臂僵直,手指死死的抓着冰冷的土地,想:“奇怪,为什么我还听得见?”
忽然“嗤”的一声轻响,一件又烫又细的事物横空飞来,正中自己云门穴。这一下力道老辣,撞得胸口一阵剧痛,阿柯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却是那老头自口中喷出的一柱茶水,隔着四、五丈的距离,依然又准又狠的击中自己。但只一下,那老头见毫无反应,立时收口,仍旧细细打量自己。
“嘿嘿嘿,”阿柯躺着不动,手臂僵直,手指死死的抓着冰冷的土地,想:“老人家,没有想到我怎么都不会动弹吧。”
那老头突然低呼一声:“石素散!”
阿柯耳中嗡的一响,若非身体僵硬不能稍动,只怕立刻叫要跳起来大喊大叫。
“原来他知道此毒!”他心中狂跳,想:“这老人家只这么以一柱茶水试我,就知道是什么毒,当真厉害!只不知他是否知道解药……”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自车蓬中传来,清脆至极,将那跳跃的铃声都压了下去:
“哎,你是谁呀,迷路了吗?”
这样的月色中,只见到一缕长发在风中轻柔地飘了起来。
阿柯躺着不动,手臂僵直,手指死死的抓着冰冷的土地,心中千百个念头翻来覆去,只想:“他……他知道解药!他知道解药!救我!救我!”
“我们是过路的,你知道风旗镇还有多远吗?”那声音继续问道。
“救我!”阿柯须发皆张,似乎每一根头发都想张开嘴大喊:“救我救我救我救我!”然而全身依旧僵硬,他的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显露不出来,依旧是那样半合著嘴,冷漠的注视着前方。
“吱”“嘎吱”“叮叮……叮当……”“轰轰轰……”“咕噜咕噜”……
牛车近了。没停,它驶过了阿柯。
“哎,你干嘛不回答呀?你是哑巴?”
“……”
“恩……你这人,聋子还是哑巴?”
“……”
阿柯一动不动。
“喂──”
“行了,云儿!别叫了……”老头子突然压低了声音道。
“干嘛?爷爷,他……”
“你不懂的,他不能回答。”
“那为什么?好好的……”
“你没看见他在运功么,这个时候别去打搅。有些事,不是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老头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马鞭,用力一挥,在空中拉出清脆的一响。黄牛浑身一震,拉得更卖力了。
“云……云……什么云?”阿柯突然心中一动,眼前浮现出一张苍白的少女的柔弱的脸,那对漆黑的眸子,正穿过无垠的黑暗,沉默却又热切的凝望着自己。
“林、林芑云!”
※※※
“呼──呼呜──呜──”
阿柯赫然睁开眼睛,耳朵也几乎同时恢复了知觉。他还未回过神,就被周围狂暴的风吓了一跳,只觉耳朵里全是轰如雷鸣的呼啸之声,冰冷的寒风以让人战栗的速度刮过干燥的面孔,象千万把利刃正在切开自己的皮肤一般。圆圆的月亮依然挂在天穹一侧,惨白的月光似乎已占据了整个天地之间广漠的空隙,无数黑的灰的浓的淡的云,被狂风驱赶着,就在它四周无助的翻滚、撕裂、聚合、分离。
“林、林芑云呢……”阿柯想。正恍惚间,不远处“劈劈啪啪”一阵巨响,夜色里,一棵粗大的柳树干被吹得齐腰折断,无数的须根飞扬起来,如暗夜里的鬼魂。它与另一根枝干猛的撞击一下,拐了个弯,直向阿柯飞来。阿柯茫然地看着那庞大的黑影一路翻腾着砸过来,心里飘飘荡荡,分不清是梦是醒是幻是真,全身僵硬,动不了分毫。
突然间身旁一人纵身跃起,黑暗中只见到青影一闪,“砰”的一声,竟将那来势凶猛的树干击得横飞出去,有人长声笑道:“哈哈,小兄弟,你命可真长啊!”
“辩机……”阿柯想。
身后传来一阵枯枝压榨之声,有人艰难的逆风而行,来到身旁,叫道:“阿柯!阿柯!你还听得到吗?”
“可可……”阿柯眼前的事物统统扭曲变形起来,看不太分明,只觉可可似乎正拼命摇着自己的身体。当然,自己身子上是早已毫无感觉,只是连逐渐僵硬的脑袋都晃得甩起来,可可使的劲可想而知。
“阿柯!来,来吃药啊!”可可将一枚冰冷的药丸送到阿柯唇边,阿柯忽的一阵热血冲上头顶,“药!”这个字象五里内打了个霹雳,震得他整个僵直的身体一跳,狠不得将药连可可的手一口咬下,然而嘴却一动也不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双目圆瞪,眼睛几乎撑破眼眶飞出来,暗夜里隐隐发出幽蓝的光,死死地盯着那褐色的药丸。
可可吓了一跳,往后一坐,呆了一呆,叫道:“辩……辩大哥!”
辩机欺身上前,在阿柯上下鄂处各伸指一弹,劲力到处,阿柯“呵”的一声轻呼,大嘴洞开,口水四溅。可可喜道:“好了!”将药丸捏碎了,尽数倒入阿柯口中,道:“阿柯,快,快吞下去!”
阿柯欢喜得几乎流下泪来,鼻子里哼哼几声,闭嘴……闭嘴……
……
嘴闭不上!
“辩大哥……”可可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辩机不待可可说完,握住阿柯下巴,往上一提,“嗒”的一声合上。阿柯只觉舌头剧痛,却是被自己牙齿咬破了。但此刻什么也顾不上计较,唯一可做的就是将药吞下去!
吞下去!
吞……
……
吞不下去!
阿柯费力但坚决的转动眼睛,一行热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他看着可可,眨一下眼,跟着又眨了两下。
“阿柯……看着我,若是你吞下去了,就眨一下眼,若是没办法吞下去,就眨两下。”可可伏下身来,眼睛同样睁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盯着阿柯的眼。
“一下……两下,嘿嘿嘿。”辩机放肆的笑。
可可一把扯下腰间的水袋,凑到阿柯嘴唇前,慢慢往里倒,但水几乎全顺着脸颊流走,好容易流进嘴里的几滴,根本冲不动又干又硬的药丸颗粒。
阿柯这个时候突然想笑,觉得世间至为滑稽可笑之事莫过于此,毫厘之间,真的就是生死两断了。他又费力的眨了眨眼,渐渐的可可近在咫尺的脸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昏暗了……
忽然之间,一个温暖柔软至极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嘴唇,一阵淡淡的甜香也毫无遮拦的溜进鼻子里。阿柯吃了一惊,还未及睁眼,嘴里一凉,一股水柱已自唇间奔涌而入,“咕噜咕噜”几声,终于将药丸颗粒悉数冲下喉头。
…………
“可可……”阿柯眼前一黑,终于放心的昏死过去。
※※※
第二天一早,阿柯拍着脑袋回想此事时,只觉得不真实,真的如梦一般不真实。那一刻长得似有一辈子,却又短得象闪电,等到药下了肚,可可似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风太猛,太狂乱了,吹起可可的秀发,千丝万缕地拂过自己的额头,眼,鼻子,和兀自微微湿润而温暖的唇。
她说了什么吗……不记得了,昨夜留在记忆里的就只有呼啸的咧咧的风声。圆圆的惨白的月亮就悬在头顶,可可伏在自己胸前凝望,无数反射着银色光芒的发丝在她头的四周翩然舞动,然而她的脸却始终隐藏在灰暗之中,辩不分明。阿柯能够想起来的,也只有那一双碧绿的眼睛,和那眼睛里隐隐的水珠的反光……
阿柯无聊地舔舔干燥的嘴唇……甜甜的嘴唇。
他非常疑心这只是自己的想象而已。怎么可能是甜甜的!用脚趾想也知道……嘿嘿嘿……所以也能道貌岸然的继续坐在辩机身边,装模做样的看天,看云,看小鸟。但是当辩机顺手丢给他一块干粮时,他却小心的张大了嘴,突出犬牙,尽量不让食物沾到嘴唇。
“可可昨夜走了。”良久,一直躺在草地上呆呆看天的辩机道。
“哦。”一听到“可可”这个名字,阿柯没由来暗冒冷汗,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阻拦啊之类的话。
“你小子,命真的很大。”辩机挪挪身子,道:“昨夜我遇到可可的时候,她正返回来找你,林中漆黑一片,她迷了路,摔到悬崖下,幸亏反手抓住了树根。又幸好月亮出来,让我找到了她践踏泥地的痕迹,顺路追到崖边,听到了呼唤,否则……嘿嘿。”
“嘿嘿,嘿嘿,真是险呀。”阿柯乘机抹一把汗。
辩机又躺了一会儿,拍拍屁股站起来,道:“阿柯,你和可可中的是一样的毒么?”
阿柯道:“是啊。可可昨晚应该告诉你了吧。”
辩机点点头,抬头望天,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难以抉择的问题。阿柯也懒得去管他,周围旋了一圈,发现自己昨日与可可分的包袱已被可可送回,打开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东西一件不少,倒是放在最上面的那包药挺是显眼。阿柯对这东西可算熟悉到了极点,平常也只是小包小包领取,这气宇轩昂的一大包药,不用掂量也知道可可已把多分的药又放在了里面。阿柯心中暗叹,知道可可是不会回来了。她身上带的铜鉴,要是真如辩机所说,那可当真是凶险得紧,那个什么有罪怀什么什么其罪的,又想到要是林芑云在,一定可以把这句成语说出来,心思转来转去,一时竟痴了。
正胡思乱想,突然肩胛下方的天宗穴上一麻,一股浑厚至极的真气冲入体内,转瞬间已上至曲垣穴,下达肩贞穴,随即窜入奇经八脉之见,消失不见,也不觉如何难受。阿柯吓了一跳,叫道:“和尚,你要干什么?”刚欲转身,辩机左手在他腰间一捏,顿时封住几处大穴,再也动弹不了分毫,直挺挺往后便倒。辩机也不扶,仍他象根木头一样重重摔在地上,直摔得眼冒金花,大声惨叫。
辩机笑嘻嘻地道:“别动,躺好了。你想不想要保住小命?”
阿柯正要怒骂,听到小命两个字,立时软了,顿一顿,小心地道:“怎……怎样?”
辩机正容道:“你身上这个什么‘石素散’很是厉害,我想了一夜……少商是一路,少阳是一路,少冲是一路,支正络、外关络是一路,却都是独表一理,互不相若的毒。”他曲着手指慢慢数来,脸色越发凝重,道:“我试了试,共是四路,你却说有六路……”
阿柯忙道:“是、是六路,错不了!”
辩机瞥他一眼,沉吟道:“从你昨日内腹的表现来看,这四路发作,似乎还不足以使内息波动,以至脉动与呼吸减低到如此程度……或许真有两路潜藏在体内,只是我找不到……是下毒之人告诉你有六路的吗?”
阿柯摇头道:“不,是……是一个很厉害的医生告诉我的。”
辩机“哦”了一声,道:“此人是什么人,是否是一个白眉的老道士,或是一位老婆婆?”
阿柯道:“你说的是天绝老人和鬼婆婆么?嘿嘿,都不是,她……她只是一个无名之辈罢了。”想起林芑云孤身一人陷在不测之地,心中一酸。
辩机露出惊异之色,道:“竟还有这样的高手隐于江湖!看来我真是太孤陋寡闻了。他既然看出毒性,又为何不给你解毒?”
阿柯道:“她说,恩……这几只毒分别潜伏在各处脉络,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们相互牵制,一只毒在一处脉络里是毒,却又能保证其它毒不能混入该条经脉。如果强行运功输入体内,恐怕一只毒还未逼出来,其它毒已经扩散全身,再无药可治了。天下间恐怕无人能用内力逼出此毒了。”
辩机脸色苍白,喃喃道:“果然……果然如此……这毒物当真厉害!那位高人还说了什么吗?”
阿柯道:“她说,幸亏我不会内力,没有自己运、运功疗伤,否则……哎呀,和尚,你刚才给我输了真气,输到哪、哪里去了,要是……那可不得了!”
辩机突然嘿嘿嘿的笑起来,走到阿柯身旁蹲下,得意地道:“看来这位高人对使毒之术有一套,于内功方面可差得太远,小窥天下英雄了。”不待阿柯说话,天瘠穴上一戳,阿柯“哎哟”一声怪叫,只感两股内力奔涌而入,就如刚才肩头那一道般,热腾腾的上下冲击,刹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辩机再转下体,在阿柯小腹上如法炮制。阿柯脸上一红,叫道:“和尚,你、你使什么妖术?”
辩机呵呵笑道:“你要小命不要?”见阿柯拼命点头,满意地道:“好罢,我传你一套口诀,记好了,每日练习两次,不可缺漏,却也不可贪多。”当下详细练了一遍,叫阿柯先行背下来。这口诀只有短短两百来字,且文字生僻,语言苦涩难懂,好在阿柯也根本认不了许多字,不论懂与不懂,只管张开口大声背诵,又有辩机在一旁不住提醒,倒也不觉太难。练了三、四遍,总算似模似样的背了下来,辩机再抽查一两节,见阿柯背得滴水不漏,甚为满意。当下坐下来,伸手在阿柯身上指指点点,详细解说各处脉络、穴位。阿柯被林芑云如此教惯了,虽是躺在冰冷的地上动弹不得,心中却隐隐高兴,听得格外专心。
辩机指点的这些穴位,几乎一大半阿柯连听也没听过,且都在一些冷僻之处,什么颚下、脖子上、肋旁,甚至腋下、大腿内侧等等敏感之处。他在各处伸手点来点去,阿柯又痒又麻,好不难受,但小命事大,也只有拼死忍住。好不容易辩机讲解完毕,就叫阿柯试着依法运功看看。阿柯暗自嘀咕:“我可什么内力也没有,运什么功?装装样子罢。”等辩机解了他的穴,坐起身来,闭了眼睛,照着辩机刚才所讲默默练起来。
忽然间,阿柯身子一震,一股热力象是凭空出现一般,自肋下冲出,穿透胸口天池穴,跟着一路沿着手臂的天泉、曲泽、大陵、劳宫,直抵中指中衡处。阿柯记得林芑云讲过,这是手厥阴心包络经脉,络穴为手少阳三焦经之外关穴,是自己六路毒线之一,按理绝对不能有任何内力在其上走动,否则必引至毒发。他吓了一大跳,刚要停止,辩机在后背上按上一掌,冷冷地道:“你有种停下来,我立刻震碎你所有心脉,免了你每个月零零碎碎的折磨。”
阿柯冷汗顿时如泉般涌出,知道小命可真的已在一念之间了。他咬咬牙,感觉那一道热力下去,好似还未引起什么反应,把心一横,再接着练下去。顷刻间,自下颚处一路热气透传到少商;脖子处的天鼎出一路沿少冲而下;大腿内侧处一路,向上直抵胸口乳中,看似走的足阳明一路,却又似是而非,其中的大巨、梁门等平日里毒发时最显著的几处要穴并未通达;腋下一路最是漫长,先是贯穿不容穴,沿足阳明走了一段,又在卫门穴出,到血海、隐陵泉时,又上了足太阴,直抵脚趾尖的隐白。最后一路则由辩机最先点的肩胛下天宗穴起,传头顶,下鼻梁、绕舌、环咽喉,直抵膻中气海,消于无形。这数路热气穿梭往来,只循环一道,或消失于中途,或消失于起处,一盅茶的功夫已统统不见,阿柯觉得除了身子热腾起来外,竟无任何其他怪异之处,那六路如附骨之蛆的毒也未见发作,吃惊之余,却也不甚惊惶了。
辩机嘿嘿嘿的笑,慢慢拿开手,道:“如何?你自己没有内力,所以我特意输一点给你,让你试试。你若每日照我这法子练习,假以时日,少商、少阳、少冲,以及支正络、外关络这几路的毒的发作就会越来越缓,直至再不发作,虽然仍是未解开,不过也不用担心性命了。只有内腹那两路毒,现下我也摸不清到底是那些穴位,只能让你暂时控制,待我再花些日子想一想。”
阿柯由大惊转为大喜,呆了一呆,又由大喜转为狂喜,心中砰砰乱跳,突然抬起手,狠狠掼了自己一巴掌,颤声道:“疼……疼……是、是真的……吗?可是……怎么可能……解开这毒?为、为、为……为什么没有毒发身亡……亡?”
辩机道:“那位高人所言极是,你这几路毒都下得恰倒好处,不偏不倚的控制了几道重要经脉,手段的确是高明。任何一人想要在这几路上动手脚,你都必死无疑。不过,哈哈,人身上就只有这几处经络么?人体浩若大海,隐藏的脉络穴位何止数百,就算是古人所言奇经八脉,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可笑许多自命研究穴道高手的人,竟以为了解了这数十处经脉,就可以完全控制人的精气流动了,真是可笑。岂不闻以小制大,以柔克刚?我给你指点的几处经络,乃一位前辈高人所著的奇书《海若经络》上记载,看似小而隐秘,却正可制住你那就处中了毒的经脉,长久练习,待这几路的精气强壮起来,那几路毒就不在话下了,哈哈,哈哈。”仰天大笑,得意非凡。
阿柯摸摸自己身体,跟着呵呵傻笑,道:“怎……怎么她也不知道?《海若经络》是什么书?真……真好,有机会我得当面谢谢那位老前辈才行。”
辩机道:“你想么?得到地下去找找看。那位前辈乃数百年前的人了,《海若经络》也失传多年,就算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医者,恐怕也未尝见过。”
阿柯竖起么指,连声称赞。辩机笑道:“所以我说你这条命大吧,什么危难,都可以遇到人相助。对了,那位可可姑娘跟你是同病相怜,我传你这套口诀的目的,也有一半是要你去传给她。”
阿柯道:“哎?昨夜你为何不亲自传与她?”
辩机指指阿柯胸前穴位道:“这胸前乳下穴位,还有大腿根部的,岂是可以胡乱在一位姑娘身上指指点点的?我可不想拿声誉开玩笑。”
阿柯道:“那……那难道我就可以?”
辩机眼中神采闪动,似笑非笑的看着阿柯道:“昨夜她如此不顾一切的救你,难道你就不可不顾一切救她?”
阿柯脸上一红,暗道:“他……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么……是真的了!”
辩机转过身,自言自语道:“况且,当时我尚未试验,怎知道就一定能行?万一失败了,岂不是白白害她一命?”
阿柯一呆,颤声道:“原来……我就是在做试验了!”
辩机哈哈大笑,身子一晃,躲过阿柯一拳,向前迈步,见他平平常常一步跨出去,只两、三步,已在十余丈外。只听他笑道:“生亦是乐,死亦是乐,生死两端,谁又说得清孰醒孰梦?小兄弟,你好自为之吧!我想到之后,自会来找你的。”须臾转过林子,再也不见踪影,连那清越的笑声也如林间的雾气一般,渐渐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