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二十一章 因缘
该到哪里去呢?接下来的日子里,阿柯除了睡觉、吃饭,每日两次运气疗伤,以及心血来潮偶尔练练剑之外,满脑子翻腾着的都是这个问题。
是啊,天下虽大,对于小小的阿柯来讲,却是不大好走了。自打刺杀当朝名臣马周以来,各州各郡的城门口都悬着阿柯鼻大眼小的画象,门下持刀扛抢的军爷们,阿柯可不敢招惹,晃来晃去,亦只有在穷乡僻壤的地方还有得混。这个明面上的威胁好说,只要不去惹,官家的大爷们也懒得出城一趟。组织……这就好比潜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看不分明的危险,就因为日里怎么都见不到它的踪影,在太阳落山后,往往让阿柯在睡梦中惊醒,一头的冷汗。哎,说起来,不久前才在附近见到小真的标记,该不会就在这山里走来走去吧。自己内伤未好,况且此处山势平缓,树木稀少,视野开阔,要找处地方躲藏还真挺难的……想到这些,阿柯就算孤身一人时,也不忘戴上人皮面具,有事没事跟猴子似的蹲在树丫上,稍有风吹草动,溜得飞快。
就这样日防夜藏的,阿柯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有次到溪流边取水,顺带洗洗衣服,猛然间见到水里有张老头的脸就那样死死的瞪着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待得明白过来,那其实只是自己的倒影时,衣服已顺水漂走,转过几处激流不见了。
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第九日的清晨,当第一声鸟叫传来时,阿柯慢慢的坐起身子,使劲擂了擂胸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虽然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这般活下去,也跟死差不了多少。阿柯这个时候突然灵光闪动,非常及时的想通了一个道理:天下如此之大,躲在一处与四处走动,被人发觉的机会也许根本就是一样!何况自己易了容,往人多的地方一站,谁还能真的一个一个细细认来?反倒是在荒野里落了单,被人叫住了上下一打量,那可太容易露出马脚了。
对!阿柯想,对对对……干脆,去洛阳!林芑云不是曾经说过吗,防得最严的地方,往往因为太过注重周密,反而忘了自己要防的究竟是什么了。哼哼,若小真所说不假,现在组织里追杀自己的人应该早已远离洛阳城了,只要能混过城门那一关,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这样,在那个雾气弥漫,彻骨冰寒的早上,天真单纯,或则说愚笨麻木的阿柯为自己的小主意乐昏了头。他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在段念夫妇的坟前默默祈祷了一番,说了些恭祝百年好合、早日投胎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以及多多保佑自己一路平安、多福多寿等真心话后,大步流星跨上马车,一甩马鞭,意气风发的走了。
当然,或许阿柯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让他生平如此果决其实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到今天早上,所有的干粮都吃完了。
※※※
看看就是要准备过年的光景了,北风呼啸,满目霜雪。天空是永不变幻的厚厚的云层,地上是永不干硬的潮湿的泥浆。这个时候的淮令县城,人人抱着热酒煲狗肉,完了往炕头一钻,哪里还有心思干活?
只有城中唯一的客栈──令城老店的汪老板,仍旧忙个不歇,看那张浑圆丰厚的脸上,这个时节了还热腾腾的挂着油汗,就知道还不是一般的忙。此时他正挺着那比常人大了不止一两倍的肚子,轮圆了两只相比之下让人禁不住担心会被他自己的重量压断的短短的小腿,踩得桐木楼板“嘎吱嘎吱”的怪叫,跑下楼去。
“哎哟,这不是伦四爷么,您老人家真是稀客!多长时间没到咱令城来了?哎哟,您是打猎来了吧,哈哈哈哈,我就说呢,近日里这西山沟里,狼崽子特别多,我就想吧,伦四爷他老人家只怕也坐不住,要来猎个鲜,这不特意早为您备下客房了吗?哈哈哈哈,怎么就叫我说着了……哎哟,这是新打的!子吧,瞧着毛皮,啧啧……”
他伸出肥肥的手去牵伦四爷的袖子,被伦四爷翻着白眼老大不耐烦甩开。旁边一个从人上来一把推开汪老板,发威道:“乱扯些什么?爷是你叫的么?快点拿好酒来,我们爷在山里冻了几宿了!”
汪老板毫不着恼──被“神风门”门主伦四爷的手下推了一下,这是多大的荣耀?于是脸上突然肃穆起来,觉得应该为伦四爷保持一点风度──大声吆喝道:“听见没有?个个都聋了?赶紧着给伦四爷准备呀!”
听着伙计们有气没力的应声,汪老板一肚子的火。他极力陪着笑脸,安顿伦四爷几人在雅间里坐下,亲自端了茶水,自去厨房里吆喝去了。
伦四爷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络腮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好不威严,却穿一件颜色鲜艳的外套,看起来不伦不类。他家乃是这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家族,数代经营,单是那西山的祠堂,就比县太爷府第还大、还奢华。他祖父本是做丝绸买卖,所获甚巨,后来隋末大乱,携妻拖子回到家乡,一口气买了上千倾的田产,几乎买断了一个县城,好整以歇的做起老爷来。这些年来,老天爷似存了心与靠天吃饭的人过不去,不是大旱就是大涝,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破落的庄稼人十几万。伦家凭着家产丰厚,也似乎还没有广积善缘的打算,乘着灾荒四处收购土地,倒越做越红火。逃难的饥民卖儿卖女,伦家也毫不含糊,一口气收罗了数千奴仆,数年间,竟一跃成为西南一带的大家族,声明远播。寻常的县太爷上任,首先进的不是自己的衙门,而是先到伦府里请安、打点,否则就别想太太平平干完任期。就算郡一级官员,也是伦家的常客,排场之大,也是这一带数百年来仅见的了。
除了家产丰厚,伦老太爷起家的还有一套六十四路“神风拳”,也曾很是“微震”了一下武林。那几年天灾人祸,战乱频繁,就算练家子也不好过日子呀。好在伦老太爷自命江湖好汉,对落魄的江湖人士颇为照顾。你若是拿刀子提枪的人,到伦府门口吆喝几声,耍两下卖弄卖弄,伦府就给管饭,管住。要是稍有名气的,还可与伦老太爷“柄烛夜谈”,走的时候,一、两百两银子是少不了的。就这样,吃饱喝足了的江湖人士,一口一个“伦大侠”,让伦老太爷也轻飘飘起来,干脆拉几个精壮小厮,组了个“神风门”,算得上是光宗耀祖了。
伦四爷在伦家当前第二辈中排行老四,最小的一个,本名伦常德,人称“小太岁”。他虽然在伦家排末尾,却因是大太太生的,最得伦老爷欢喜,从小持宠放旷,打架斗殴,狎妓赌博,无所不为。几个哥哥统统不放在眼里,就是族里的长辈,面对这个眼睛里天王老子也不在话下的愣角,也只有陪小心的份。此刻他一边胡乱地嚼着脆香瓜子,一边斜着眼,打量店里坐着的其他人。
靠窗边坐了一个庄稼汉子模样的人,赤着脚,打着绑腿,一双极粗的手臂上满是黑毛。他提了壶黄酒,大咧咧的喝着,却并不吃饭,只望着窗外泥泞的道路,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旁边一桌上坐着个书生,一看就是家道败落,只得出门投奔亲戚的角色:身上的衣服虽然洗得干净,但显然就是当家衣裳,洗过多次已到脱色的地步,原来的藏青变成了淡蓝;头发长短不齐,特别是额头前,左边明显比右边短,伦四爷也算见过世面的,知道是囊中羞涩,自己剪出来的结果;他脑袋上带的白色方巾帽更是夸张的打了老大一个褐色补丁,随着他摇头晃脑的喝茶,象招牌似的摇动,他却怡然自得。
伦四爷皱皱眉头,“呸”的一声,转头再看门前那一对夫妇打扮的人。那女的身着白衣,头上顶着斗篷,白纱直垂到胸前,连吃饭也只用筷子夹了菜,小心的送到白纱里吃,看不见面容。但看她穿的衣服臃肿,想来样子也不怎么样。伦四爷略有些失望,再看那男的,三四十岁模样,肩宽体阔,壮得似头牛,却已经谢了顶,脑袋油光水滑,只后脑还有几缕头发,被他不厌其烦的梳到头顶。但他只要一低头吃饭,头发就要滑落,偏生桌子又矮,那人便只有极力弓着腰,伸长脖子,尽量让头保持平行的姿势吃饭。伦四爷瞧了瞧,哈哈大笑,旁边有知趣的人便问道:“四爷为何发笑?”他手指着那男的笑道:“好个鸡窝,蛋边生枯草。”
“哇哈哈哈哈哈哈……”
四个跟班一起狂笑,纷纷称赞伦四爷绝妙佳句。窗边的大汉似根本未听见般毫不动容,破落书生正在喝茶,闻言忍不住“噗”的一下全喷在桌子上,放声大笑起来。
那男子大怒,伸出一张巨灵似的巨掌,往下一拍,掌风凛冽,眼看就要将桌子拍成碎片,对面坐的白衣女子突然筷子一伸,夹住他的手,低声道:“别动!”那男子力道十足的一下,竟被她那双竹筷牢牢夹住,再也动不了分毫。那男子一凛,似乎想起什么事,立时收手,但他气愤难平,血气上冲,光光的头顶涨得通红,倒似熟透了一般。
伦四爷见他出手那一下,内力惊人,先吃了一惊,待见到他不敢动手,以为怕了自己,哈哈大笑。周围四个跟班根本不知自己已从鬼门关走过一趟,耀武扬威地吆喝:“干什么,秃驴子还想翻蹄么?”
“也不打听打听我们伦四爷是谁,不想要脑袋了是不是?”
“依我看,这小子八成还想脑袋上少几根稻草。”
“哈哈哈哈哈哈……他妈的贱!”
几个人一阵喝骂,那男子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红,却始终不再动手,只顾低头吃饭不语。
伦四爷翘起腿,听下人骂了一阵,略觉无趣,便又向周围看去。但见左边回廊的另一头饭厅里,还坐了四个行走商人打扮的人,围着一个圆桌安静的喝着酒,对这边的事充耳不闻。恰巧老板亲自端了饭菜上来,伦四爷便随口问道:“喂,姓汪的,你这几日生意好象还不错,我看这店里伙计,个个上窜下跳的忙活。”
汪老板早笑烂了脸,一叠声的道:“托您老福,托您老福!您还别说,整一年都是清汤寡水的,就今儿个您老来,嘿,一大早就有个行走商团在小店歇下了,人嘛说多不多,就七八个人,赏起银子来那可不含糊……您老别介意,小人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十两一锭的银子,赏起来跟赏泥似的,哎哟,这穷乡僻壤,能这么赏人的,除了您四爷,还真没见着几个了……”
伦四爷嘿嘿一笑,看着手中的酒,道:“你倒会说话,我几时赏你十两一锭的银子来着?老糊涂了,还有胆子来跟我算计……得,待会儿爷酒喝好了,赏你就是了。”
汪老板笑得一脸的肥肉乱抖,正欲再说两句,一个伙计在堂口大声叫唤,他只得陪笑两声,肚子里翻肠倒肚的骂着去了。
“什么什么?你娘死了!”
“我娘好好的,柴火没了。”那掌伙的伙计毫不退缩。
“柴火没了,到后院劈去呀,你干叫我干什么,没看见我正在陪客吗!”
“没人手了。”仍然很干脆。
“火房没人?你想死了!阿贵呢,小豆子呢,都挺尸去了?!”
“今日客人特别多,还有一位客人要在房间里用饭,厨子老张借了阿贵,正要上去侍侯。小豆子倒真死了老子娘,前日就回去了。还是你准了的。”
“…………就没人了?”汪老板一挽袖子,准备动手打人了。
“有倒是还有一个:前日吃霸王饭的那个老头。”
“人呢?”
“你不是罚他扫厕所么。”
“叫他去劈柴!”
“他太瘦了,老板,人又老,”掌伙伙计吐口唾沫,语重心长的道:“外面又贼冻,搞不好把老命搭在木墩子上,我们还要掏收殓钱。”
“……叫阿贵去劈柴,让那老东西去送饭!”
“是。”
“回来!……叫他洗干净点,叫金老头找件衣服换了再上去,别给老子再丢人了!”
※※※
阿柯端着盘子上楼时,汪老板还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叫他小心老命。他含糊着答应过去,心中早已乐开了花:好啊,终于从洗毛厕改为端盘子了。
这几日黑天黑地的洗厕所,臭得他饭都少吃两口,一面痛心疾首,埋怨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好容易吃上一顿热饭,一高兴喝了两口,门外的牛车就被人牵走,等到他站在门口傻眼时,留在店里装着衣服、银两的包袱又给人顺手摸走了。他刚要着装老头混吃混喝,没想到这里的老板可不懂尊老爱幼那一套,纠集五六号人,拖进店里就是一阵拳脚侍侯。可怜阿柯重伤未愈,又添新恨。关了一天柴屋后,老板似乎觉得这么关着,管吃管住的太不划算,就放他出来洗厕所。好在那救命的药阿柯随身带着,否则真要了他老命了。
现下老板叫他端盘子上楼,口气虽然依旧严厉,对阿柯来说,终究还是换了天地,变了人间,甚至一时兴奋过度,打算就此在这里长久做下去,赚到路资再走。
是这个房间了。阿柯咳嗽一声,挺直了腰,敲一敲门,扯着喉咙道:“客官,饭菜来了!”
那门却没有拴上,应手而开。一股似甜非甜的香味飘了出来,阿柯眯着眼闻了闻,似乎是什么檀香一类的烟。他心中暗自诧异,又咳了一咳,道:“饭菜来了,客官!”
一个稚嫩却清越的少女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
阿柯推门而入。只见里面光线幽暗,窗户上似挂着厚厚的帘子,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在靠窗的八仙桌上放了一盏的红烛台,小小的火舌不住跳动,映得屋内忽明忽暗,什么也看不分明。阿柯在门口静静待了一会,待得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方往里走去。隐隐约约见到一席麻纱帘子后面的大床边上,稳稳的坐着一个人,身形瘦小,脸面背着烛台,黑黑的看不清楚。整间屋子里清烟弥漫,熏得阿柯的眼睛发痛。他勉强眯着眼四周瞧了瞧,却见这么一间屋里,竟然就有四、五个铜香炉,个个小巧玲珑,被人细心的摆放在窗台下、房门旁、桌子上。阿柯打赌那个汪老板绝没有这份闲情与闲钱搞这些噱头,那么,定是这位客人自己带来的了。
什么人上路还会带上四、五个香炉?阿柯再笨,也知道这样的角色来者不善。他小脑袋飞速转动,怎么也想不起哪位江湖人士与此有关。更重要的是,组织里并没有这号人物。他打足了精神,尽量装着老迈不堪的挪着步,低声道:“饭菜来了,客官。”向桌子走去。
床边坐着的人吩咐道:“不用摆桌上了,端到这里来吧。”
阿柯含糊的应了一声,低着头,只看着自己脚尖,慢慢钻进帘子。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袭上心头,只觉床旁坐着的人正用一种让人胆寒的眼光逼视自己,让他感到自己背心都一阵透凉,仿佛已被她看穿身体一般。他连着打两个寒颤,就势咳嗽一声,憋着嗓子道:“哎,老了,看不清了……放哪儿?哎哟!”脚下碰到一个什么事物,他不敢使劲,向前一个趔趄,险些将盘子扣到自己脸上。
那无形的压力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跟它的到来一样让人毫不知情。阿柯刚一愣,就见到一只包裹着层层麻布的手伸到自己面前,往旁边一指,那人轻轻的道:“放在那几上吧。”
阿柯这才察觉旁边尚有一张小几。他一口大气也不敢出,颤巍巍的放下托盘,喘了一喘,道:“客官……慢用。”慢慢一步步后退。
这个时候只要稍微有一丝马脚露出来,阿柯可以肯定立时就要断送小命,是以极尽所能的装出老态来。他并不急着离开,走两步,喘一喘,扶着桌子、椅子,弯着背,慢吞吞的挪到门边,再费力的回身躬了一躬,道:“请慢……慢用,有什么招……招呼一声。”拉上了房门。
“呼…………”
阿柯装着手脚乏力,在门口尖起耳朵听了一下,里面并无动静。他心中砰砰乱跳,摸一把脸,才发觉冷汗都出来。
屋里有一股怪异的杀气,阿柯暗自琢磨着……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当下也不敢待久了,抬脚走人。
看看走到楼梯口,只听“嘎吱嘎吱”几声响,有人正快步上来,阿柯正慌乱之中,忘了自己现下乃是“吃霸王饭”的带罪之身,也不回避,抢着要下去,来人“哎”一声低呼,险些撞上他。阿柯低着脑袋,正要自那人身旁钻过,突然听见那人极轻极快的叫了一声“阿柯。”
“恩?”
阿柯本能的抬头回答,猛然间如遭雷劈一般,全身剧震,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这位明媚浩齿的少女。但见她弯弯的秀眉向上一挑,也露出惊异的神情。
小……小真!
阿柯眼前一阵眩晕,手脚发软,耳中嗡嗡作响,模糊中,听见楼梯下有人大声叫着伙计,那声音不是小真的爹是谁?
阿柯与小真就这样面对着面,呆在当场,保持举手、抬足、弓腰、扭头的奇怪样子,好似只有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又象是足足有几百年之久。
什么也不去想,阿柯脑子一片空白,该逃还是该躲还是该不要命的冲下去拼个你死我活或是跪在地上磕烂脑袋的大喊饶命,这些念头象惊飞的晨鸟,此时此刻统统不见了。他就那么呆滞的看着小真的头动了一下,接着是脖子动了,她眼珠子转动了一下,跟着身子一颤,往后退了一步。
小真迅速转头,向下面喊道:“爹,爹!快过来看看房间合适不合适呀!”
“!………”阿柯不动,不敢有丝毫言语,知道这个时候错一个字都会立即脑袋搬家。
“爹,快来呀,看着房间好不好!”小真继续催促道:“房租那么贵,若是不好,咱们就不要了!”
小真的爹陈束脚本已踏上了楼梯,听女儿撒娇似的吵闹,眉头一皱,又退下来,回头对跟在身后的汪老板自失的一笑,道:“老板,别见怪,小女就是太放肆了点。”
汪老板肥大的头摇得飞快,四、五层下巴一起抖动,道:“哪里!哪里!客官不妨请上楼看看,本店的客房,说不上华丽,倒也干净,嘿嘿,就怕爷瞧不上眼。”
陈束笑道:“哪里。出门在外,讲究的是方便,还图什么奢华。我们赶了一天的路,也乏了,干脆吃了饭再上去吧。”回头招呼道:“小真,下来吃饭,不许再闹了!”自与汪老板向饭厅去了。
小真飞快的扫了阿柯一眼,低声道:“快躲起来,我自会来找你!”拍拍他的手,“哐哐哐”的下楼去了。
“……”
阿柯老半天才冲震惊中清醒一点。
小真!
和她爹!
阿柯使劲咬咬自己下唇,剧痛之下,酸软的手脚好似恢复了一点知觉。跑,跑跑跑!他想,越远越好!这个念头一起,阿柯再不犹豫,尖起脚往下便窜。
“恩……没有位了,那就直接把饭菜送到屋里去吧,我都饿坏了。来,爹,我来帮你拿包袱!”小真的声音自楼梯拐弯处再度清晰的传来。
首先,绝对不能让陈伯伯看见自己!
阿柯这个时候突然福至心灵,头脑出奇的清醒,想:
“第二,就算被陈伯伯看到,也绝对不能让汪老板见到自己!被陈伯伯看到,或则只有那么一瞬,自己易了容,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混过去。如果让汪老板见到我,一定会让我再去送菜,到时候绝对瞒不过陈伯伯的眼睛!”
阿柯刹那间下了决心。他三步并作两步,悄没声息窜上楼,弓着身,贼一般溜到房门前。一推,门拴着;第二道门……还是拴着;第三道……开了。阿柯一闪身钻进去,反手关门,左手一勾,拿过门栓,轻轻巧巧拴上。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全无破绽,当真顺畅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耳听着小真继续高声说着话,领着她父亲自门前大摇大摆的走过,跟着是汪老板在楼下叫自己,喊了几声不见答应,骂骂唠唠的走了,阿柯的心经过一阵匪夷所思的狂跳之后,终于渐渐稳了下来。
“呼”他长而缓的出了一口气,暗自得意,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睛突然一亮,见到了门边一只小巧玲珑、正徐徐冒出清香的镂空雕花铜香炉。
※※※
“阿柯,你知道什么是云吗?”
“不、不知道……”
“云就是升腾在天上的……的雾。”
“是吗。”
“阿柯,你知道什么是霞吗?”
“……不知道。”
“你真的很笨呢,阿柯。云霞云霞,你总听过这个词吧?霞也是云啊,只是有好看的颜色罢了。”
“哦……”
“哎,你就知道吃……昨天我上山摘来的果子,你又偷吃了吧。”
“没有!……小真……”
“阿柯,你知不知道,每次你撒谎的时候,嘴就要歪在一边?这样子很容易就被人看穿了,撒谎有什么用呢。”
“真的?难、难怪我怎么说,伯伯从、从来都不信我……”
“哈哈哈,阿柯,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骗我爹爹,他都相信了呢?……把那些果子拿回去洗了再吃吧,看你吃得一身的汁水!”
“哦,”阿柯老老实实放下果子,顺手在衣服上抹了抹,又抹抹鼻涕,抬头看看坐在高高的树干上的小真。小真的一双赤脚晃啊晃的,系在脚踝的小金铃就跟着“叮叮铛铛”的响个不停,阿柯呆呆的望了一阵,方问道:“为什么?”
“那就是──首先要让你自己都相信你说的话!”
※※※
阿柯一抹鼻子,颤巍巍的扶着门框站起来,嘿嘿一笑,沙哑着嗓子道:“老糊涂了,竟然忘了侍侯客人汤水了,哎,刚一下楼就被老板骂了。该骂,嘿嘿,该骂!”
床上坐着的少女轻轻一笑。
阿柯老着脸,慢吞吞的向小几走去,一面低着头,说道:“这里有、有本店的拿手绝活,那是一定要推介一下的。”
那少女也不阻拦他进来,依旧背着灯光,笑道:“怎么,贵店还有如许传统么?”
阿柯一拍胸脯,突然想到不该如此用力,顿时大声咳嗽,道:“那……咳咳咳……那是……”摸进帘子,伸手便去端几上的菜。
那少女道:“我闻到有汤的香味,是什么做的?”
“啊……”阿柯张大了嘴,愣了半天,猛的咳嗽两声,咳得弯腰下去,悄没声息的迅速伸出一根指头,伸进汤里沾了沾。不料那汤面上浮了厚厚一层油,看似一丝热气没有,下面却是滚烫。阿柯猝不及防,烫得险些尖叫出来,只得拼命下死力咬住了下唇,从头顶到脚尖一阵颤抖。他憋住一口气,伸舌舔了舔受伤的指头,方笑道:“是……是东瓜……炖肉汤。”
那少女道:“是吗。正合我胃口。咦,你声音怎么在发抖,不舒服吗老人家?”
阿柯道:“不,不不!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我老人家浑身舒坦着呢,呵呵。客官要用点东西么?”
那少女又是轻轻一笑,声音脆若清泉,道:“不忙。你老人家先替我介绍一下吧。那一碟菜……表面看去好似豆腐的,下面是什么配菜?”
阿柯在心中默默叹一口气,顿了一顿,又是一阵猛咳,低下身子,咬紧牙关,用手捅进又烫又粘的豆腐中搅了搅,颤声道:“没……没有配菜,呵呵。”
那少女又问:“有酒没有?”
阿柯提起酒壶,道:“有,有!”
那少女低呼一声,道:“啊,快拿走,快拿走!小女子有病在身,最忌酒气,还请老人家将酒拿下去吧。”
阿柯道:“好。”拿起酒壶就走。当他的手刚刚摸到门栓时,才突然醒悟到自己此刻万万不能出门,一刹时汗出如浆,愣了半响,再度战战兢兢回过身来,笑道:“客官,嘿嘿,这……这送上来的酒,不能退还。”
那少女道:“谁说退还啊,我只是不想闻到酒味而已。麻烦你把酒拿下去吧,酒钱我还是照付。”在帘子后频频挥手催促。
阿柯苦着脸,站在门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无奈间,忽的心生一计,提起酒壶,“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下去,入口辛辣,立时如有一股火烧到肠子里去一般。他“哎呀”惨叫一声,又慌忙伸手掩嘴,强行忍住,一面打个哈哈,道:“客、客官既然不耐酒味,不如就赏了小老儿吧……吧。”说到后来,舌头都在打颤。
那少女却也并不着恼,笑道:“你即已喝了,还问我做什么?老人家,想不到你还这般贪酒……过来再替我讲讲菜品吧。”
阿柯从未如此喝过猛酒,这一次无奈之中灌下这么多,顿时有些把持不住了,一脚跨出去如踩在软软的棉花堆里,眼前的东西也开始不住旋转。好在他心中尚明白,暗地里扯住旁边的帘子,稳了稳身子,方拉着帘子一路进去。
那少女见他进来,伸手一指盘子,道:“我饿了,替我把那盘豆腐拿过来我尝尝。”
阿柯此时已如身在云端一般,听那少女的声音飘渺的传来,嘿嘿傻笑,大声道:“好!”一回身,斜斜的端起盘子,道:“来……来了!”
他走上两步,似乎隐约听见“!”的一声轻响,也不在意。再跨一步,刚才目光所及明明空旷的地方突然凭空多出一件事物,顿时一个趔趄,“哎哟”一声收扎不住,向前猛扑过去,“砰”的一下撞翻了床前一张又重又大的椅子,阿柯双手一扬,那盘豆腐高高飞起,结结实实盖在他脸上,烫得他嘶声惨叫,又一路往后退去。退出三、四步远,背心重重撞在阁栏木柱子上。阿柯右手一伦,“!”的一声,有一件事物飞来,正中腕口衣袖,立时将衣服订在阁栏的红木格子上,他心中一惊,左手去抓,又是“!”的一下,左手叠在右手上,衣袖也被订在了格上,跟着“!!”之声不绝,阿柯只感到自己肘部、肩头、腋下、腰侧、腿间、膝盖、脚踝,一处处紧下去,竟全被人紧贴着皮肉将衣服订在了柱子上,甚至连鞋尖上也订了一个,若不是缩脚缩得快,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大脚趾头恐怕也要不保。
这一下来得太过快捷离奇,阿柯的酒刹时醒了大半,只是自己被豆腐敷得满头满脸,还完全没来得及看清是何来物,全身已被订得牢牢的。这个时候阿柯若是有辩机那般的内力,又或是段念那样的硬功,随便一使劲也争脱出去了,可惜他两样都没有。何况就算是有,以阿柯目前的窘迫之状,只怕也不敢稍加挣扎,以免绷坏了这唯一一件借来的衣服,那可又要多受数十日劳役之苦。
他拼命甩脑袋,又吹又吐,终于弄掉眼前的豆腐,勉强睁开眼睛,首先见到的是一对明亮得绚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阿柯最受不了被人射穿似的盯着看,心中先怯了三分,再仔细打量,只见床上坐着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容貌娇弱,面若桃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精光四射眸子,竟似透着琉璃色,仿佛能洞悉黑暗中的一切似的。她身着华贵,衣锦上绣着五凤戏水图,头上插着紫金镶玉簪,两条描金流苏和一系黑亮的长发直垂到腰间。单这一身行头,就比阿柯整个值钱百倍,即便不是公侯官家之人,也是大贾巨富家的小姐。她右手似乎不胜其累的举在胸前,见阿柯露出小眼看着自己,微微一笑,眼角上翻,道:“看那里。”
阿柯不解的顺着她目光看上去,却见顶梁附近,一只蛾子正在梁间穿行。忽听那少女轻叱一声,右手微动,阿柯眼前一花,“咄”的一声轻响,那蛾子已被一只小箭订在梁上。
阿柯心中骇然。单是在这个距离上射中如此小的东西,就已经够惊人了,更莫说那蛾子上下飞舞迅捷,从无定时,自己眼睛有时都还跟不上趟,这小丫举手之间就将其射中,这份眼力、准头当真匪夷所思。
那少女轻轻地道:“你若动一根指头,我就射穿你两只眼睛,知道吗?”
阿柯拼命点头!突然一惊,又硬生生稳住脑袋,改做拼命眨眼睛。
那少女嘴角向左微微一翘,浅笑道:“哼哼,你倒还挺聪明的……说说看,你特意前来接近我,意欲何为?恩,许你说话。”
阿柯咳嗽两声,沙哑着嗓子道:“小……小老儿是端茶送水的,那有……那有接近小姐之意?”
少女道:“是么,我倒是孟浪了……”
阿柯赔笑道:“哪里……哪里……”
少女瞧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只是不知道这里风俗奇特,端茶送水的也需要改容易貌!”
阿柯魂飞魄散,脱口颤声道:“你……你怎么知……我……我……咳咳……小老儿不明白,什么改容易貌……咳咳咳……”
那少女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右手一扬,阿柯“啊呀”一声惨叫,左手手臂上已中了一箭,直入皮肉寸余,痛得他眼前一黑。
只听隔壁小真的声音大声道:“爹呀,这屋子好脏,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阿柯顿时醒悟,用力咬住下唇,不发一声,心中惊惶,暗道:“莫非我阿柯今日就要死在这小丫头手上?”
那少女见他咬得嘴角出血,却不再发声,只道他骨气硬朗,右手举得更高一些,直指阿柯吼头要害,低声道:“哼,休要瞒我。你这易容术也算很了得了,看相貌确实毫无破绽,只是你喝酒喝醉了,满口胡言,却是少年人的口音,本姑娘还听不出来么?再说,哪有人自称‘我老人家’的?分明是硬扮的老头。说!你是什么来头,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要有一句废话,立即要你的命!”
阿柯拼命吞了几口口水,缓和一下心中的惊怒之情。此刻内忧外患,转瞬之间可就生死两判了,他歪着脑袋迅速想了一下,终于在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苦笑来。
“丫头,”阿柯放肆的咬牙道:“要、要想活命,就听我把废话说完。”
“嗖”的一箭,订在阿柯左肩。阿柯哼也不哼一声,咬着牙拼命甩头,隔好半天方透出一口气,强笑道:“好……好,你还想活命,没有立即杀了我。”
那少女从未见过如此死缠硬撑的人,一张小脸隐隐露出不安之色,道:“你……你再说话,看我敢不敢一箭杀了你!”
阿柯道:“杀我?哈哈哈……”做仰天长笑状,只是声音压得极低,未免声势不够。
那少女道:“不许笑!你……你究竟是谁?”
“我们不是仇人,对吧”阿柯突兀的问一句。
“恩?”
“恩,不是,不是。我、我仔细打量你,怎么也记不得有个如你这般的仇家。小妹妹,你、你也不要急,好生想一想,有没有象我这模样的仇人?”
“你易容前来,我怎么识得?”
“哈哈哈,”阿柯照例仰天低笑一阵,道:“这个容易得很,你上来扯下我的面具,不、不就看清楚了么?”
那少女身子动了一动,却又不站起来,说道:“我不过来!你想使计诱我上当是不是?休想骗到本姑娘!”
“嘿嘿嘿……小妹妹挺聪明呀”阿柯打个混混:“就算你认不出、记不得、想不起我是不是你的仇家,可、可我认得出、记得起你不是我仇家,我对你可没想打坏主意,是不是?”
“那可不见得,”少女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斩钉截铁地道:“你自己说我不是你的仇家,我怎么知道你是骗我的?况且你现在受制于我,小命在我手里,当然说的都是好话,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就好比江洋大盗被大侠客抓住了,难道他还敢公然宣称自己与侠客有仇么,自然是拼命拍马献谄,对不对。当然咯,如果是象我这样的侠义之人,被你这样的小贼抓住了,那是宁死也不口软的,这番英雄气概,你自然是无法领会的了。再者,就算你认出我不是你的仇家,我可还没认出你是不是我的仇家,你对我没打坏主意,难说我不想对你动手啊。又或者咱们上一代有仇,只是你不知道罢了。看你贼头鼠脑,想必出身也是非匪即盗,我们家世代可都是响当当的大侠客、大英雄,不定就曾跟你们家的长辈动过手,结下梁子……可能啊可能,大有可能!”
“……”阿柯舔舔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这丫头说精灵不精灵,满脑袋英雄侠客糊里糊涂,却又不能说笨,一条条一款款理得清清楚楚,把阿柯预备胡诌的几个环节都一气说破,这下还有什么可想?
那少女见他语塞,神气活现的道:“怎么,这下你还有什么可想?”
“姑娘明鉴,”阿柯没法拱手,遂点一点头,略表心意:“可记得在下进来之后,干了些什么?”
“端菜,送汤,装疯,卖傻。手指伸到汤里去,又拿到嘴里……哎哟,恶心死了!”
“我没动你一根指头!”阿柯头上青筋暴起。
“那又怎样?”少女一瞬不瞬的盯着阿柯道:“好在本姑娘看出你的破绽,一直监视你的言行举止,让你没机会下手呀。况且,我又怎么知道你在汤里放了什么药没有?哼,你们这些贼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你……”阿柯嘴角抽动,勉强咽下一口气,道:“恩……咱们这么来看:这么说起来,我的一举一动,你都看得一清二楚咯?”
“那是当然。”少女得意洋洋地晃动右手,在阿柯身上比来比去──比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颤抖──道:“休想逃过本姑娘法眼!”
“是么,嘿嘿……你见过象我这样笨的贼没有?”
“见得多了。”
“那么,”阿柯伸伸舌头道:“你见过这么笨的贼,却会如此高深的易容术的没有?”
“……倒没有。”
“是嘛!我若是会得易容之术,真想要偷偷害你,还、还会这么笨手笨脚、破绽百出的?你也见到了,我用手伸进汤里去,可还拿出来尝了尝,你管这叫放毒?”
“……”
“我、我前一次送了菜进来,可什么都没做就走了。麻烦你稍微用用脑袋想想看,谁会笨到第二次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小丫头歪头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你易容进来,不是想害我,难道还真是端茶送水不成?”
这一句终于问到重点了。阿柯暗吞一口唾沫,忍着肩头臂上的伤痛,强打精神,道:“不瞒你说,我……我这也是躲人躲急了,才闯入这房间的。外面──”他嘴角向外一歪,低声道:“有我的仇家。可是正经八百要砍我脑袋的!”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少女摆出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来,仰仰头问道。
“姑娘,您讲讲理行不行!不是躲仇家追杀,我易容作什么?恩……就象你一样,费时费力,不就为保个周全么?”
“什么?”小丫头愣了“象我什么?”
阿柯瞟一眼墙角的铜香炉,慢条斯理地道:“就象你,为了防人暗算下毒,费尽心力,布下这香炉药阵!”
此言一出,那少女身子剧震,颤声道:“你……你怎么知……我哪里有布什么阵……”
“嘿嘿嘿嘿……”此番轮到阿柯洋洋得意,说道:“这种雕虫小计,岂能瞒得过我林芑……咳咳……瞒得过我?寻常人怎么会点这么多香,况且味道也不寻常。必是燃的密制药粉,人躲在其中,便可百毒不侵,不用怕人下毒香了……”
“嗖”的一声,阿柯右边肩头又中一箭,那少女压低了声音喝道:“住嘴!你知道什么?”
“嘿嘿嘿嘿……”阿柯不怒反笑,只是伤口剧痛,笑起来撕牙裂嘴的,比哭还难看。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少女,道:“原来……嘿嘿嘿……你也跟我一样,是亡命之人……哈哈,哈哈!”
两人不论笑也好,怒也罢,都是不约而同低着声音,倒也甚为合拍。那少女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终于道:“那又怎样?你现在犯在我手里,只要本姑娘一个心情不好,立时就可要了你的命,让你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要射你就射,”阿柯干脆地道:“我、我也就一句话:要想活命的,就跟我一道逃,否则,嘿嘿,我要死了,你也逃不到哪里去。”
少女将手一抬,道:“试一试?”
阿柯背上衣裳被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颗小心脏乒砰乱跳,兀自仰天低笑,道:“姑娘,你、你自己好歹也是逃难中人,大概也知道逃难最忌讳什么吧──引人注目!你这般谨慎小心,仇家定是也不远了。我横竖也这么大一个人,光天化日的,你要杀了我,往哪里丢去?从这窗子丢下去,不定砸到多少人头上。就算你神通广大,将我尸身藏到什么地方去,嘿嘿,我现下身份可是这酒店的伙计,几十号人眼睁睁看着我进了你的房间。到时候人们见不到我,一个个张着嘴问‘老三到哪里去了啊’‘哟,您没见到啊,去了二楼第三个房间了’‘是吗,进去这么久,怎么就没见出来啊’‘哟,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干脆,咱们瞧瞧去,别是出什么事了’……就这么一大帮人涌这进来。你箭法高明,自然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那是没说的。到最后老板一点人,哟怎么都不见了,就有好事的客人指这这房门说‘尽瞧着进去了,没瞧见出来一个,莫不是有什么江洋大盗在里面吧?’这下官府也惊动了,四邻街坊也知道了,大家伙一窝蜂的涌进来,都指着跟你要人……”
那少女怒道:“住嘴!住嘴!”右手颤巍巍的,却也不敢再射箭出来。她又惊又怒,想到要这么闯进一大票人来,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了。自己仇家就在左近,不定此刻已在监视这家店铺,稍有风吹草动,立时就会杀到。恨只恨这小子竟能识破这“春草玉罗阵”,猜出自己也在逃难中,摆出一幅同归于尽、猪吃老虎的架子。她一时间无计可施,涨得满脸通红,一双浅淡如烟的秀眉微微皱着,下唇更被一对雪白的虎牙咬得似滴出血来般,容貌楚楚,我见尤怜。
阿柯心头一跳,呆了一呆,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你听我说一句罢: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可咱俩现在好象情况都不太妙。被人追到落荒逃命的份上了,你我二人要还相互拼杀,不是自找死路么?”
那少女听了他这番言语,说得实在见真情,眼圈突的一红,也叹一口气,垂下手臂,低着头道:“你……说得对。哎……可是四周陷阱丛丛,生天无路,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
阿柯道:“怎么没有法子?只、只要动脑袋想,逃命的法子还不多吗?”
那姑娘沉默了一阵,抬起黔首,一双眸子里已满是泪水,面容苍白,神色疲惫不堪,象是绷了几天的弦,此刻突然松下来一般,道:“怎么想?就这两天,我试了好几次,想要逃出镇子,都被人逼了回来,还险些丢了性命。敌人现下是挨家挨户的搜,不定什么时候就搜到这里来了,我还有什么法可想的?”
阿柯道:“这有什么?比这凶险百倍的,不也照样被我逃走了?我、我跟你说,那什么……计长什么计短的?”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哦对,就是那个。以前是自己想,现在要是多一个人,想的法子自然多出一倍了。又有话说什么……什么者迷的?”
“咳……当局者迷。”
“对,当局者迷。”阿柯毫不以为然,继续说得唾沫横飞,倒是少女不好意思,脸又渐渐红起来“你入的是你的局,我入了我的局,想来想去的都想不到法子,或者你我换着想,就能想出也未可知,对不对?”
那少女呆呆的想了一阵,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正在此刻,窗外不远的传来一阵呼哨声,三长一短,声音尖利,宛若鸟鸣。
那少女脸色刹时惨白,惊道:“来……来了!”身子一动,想要站起来,但刚躬起半身,“哎呀”一声低呼,重又倒回床上,手捂着大腿,一幅痛苦不堪的样子。
阿柯也吓了一跳,道:“什么,仇家找上门了么……哎,你、你受伤了?”这才见到那少女裙子上被血染红了一大块,显是腿上受伤不轻,难怪从刚才自己进来起,她就一直坐在床上,不肯移动半分。
此时远远的又是一阵呼哨传来,阿柯略一分辨,听出小镇的东面、南面至少有两批人正迅速向这一方赶来,那呼哨声也跟着越来越近。他明白对方已查到此处,只待人手聚集齐了,立刻就会发动袭击,自己若继续这么不清不楚的待在房间里,小命可就危哉危哉了。想到此处,失声叫道:“完……完蛋了!我、我、我……”
那少女抬起头来,看着面色惊惶的阿柯,突然柔声道:“这位小哥,抱歉伤了你,我……我也是一时情急了,对不住啊……你快走吧,咱俩都是落难之人,今日在此相遇也算有缘,逃得了一个是一个吧。”
阿柯声露欣喜之意,颤声道:“是、是吗……好,那,那我就……”
阿柯本以为就此万事大吉,可惜,他的小脑袋实在太过简单了……激动之下往前一冲,只听“噗嗤噗嗤”数十声碎响不绝于耳,那件本就千孔百创的衣服寸寸撕裂,被一支支袖箭层层叠叠订在木柱子上,他自己就单穿着短裤,“哇啊”一声钻了出来。
少女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瞪得铜铃也似,不敢相信这憨头憨脑的家伙竟然大胆如斯。阿柯一张小脸扭曲变形,张口结舌,也是说什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这生死关头,还犯下如此拙劣的蠢事──难道现在还敢公然老着一张脸,却露着少年坚实的身体,大咧咧的跑出去不成!
刹那间,房间里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