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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我活第五部 第三十三章 凤舞

第五部 第三十三章 凤舞

  阿柯拉著尹萱冰冷的手,想往窗边退去,不过众人知道这小子逃命本事是一绝,早定好了包围路线,将他俩始终压著背靠厢房,再无任何道路可逃,但都与他隔著两丈远的距离,却是忌惮这小子剑法诡异,剑剑封喉。大家就象围住了野狼的猎人,虽然狼是绝对插翅难飞了,但怎么样兵不刃血的擒获,却是份耐心的活。倒是那小二躲在一边,无人理会。他是李洛派来的窝低,虽然现在行迹败露,但任务未完成,也不甘心就这么下去,偷偷想办法怎样把消息传出去。

  尹萱惨白了脸,低声道:“是……是我连累了你。”

  阿柯将她的小手紧紧握住,看著突出在人前,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沙老大,苦笑道:“还、还不一定是谁连累谁呢。”

  只听内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沙摹志,是这小子拿了阴阳铜鉴么?”

  沙老大阴恻恻地笑道:“张老爷子这是信不过我姓沙的。当日小弟倾全帮之力,截杀江湖败类段念夫妇,这小子就是段念的结义兄弟,最是狡诈多端。兄弟我一个不慎,竟被他与另一丫头联手刺伤,不得不败走。后来这小子在十八弯码头,再次露出马脚。我沙某人敢拿人头担保,阴阳铜鉴绝对在这小子身上!”他心中其实也曾想过被辩机拿走的可能,但在他看来,谁夺得这铜鉴,都会杀掉不相干的人,以求自报。现在阿柯活得鲜蹦乱跳的,而可可又两次舍身引开追杀,让他更加坚信辩机并未横插一脚,铜鉴则绝对在阿柯身上。

  服威镖局的张启老爷子点点头,郎声道:“小子,这铜鉴乃是段念自我手中抢去的,快快还来……”

  阿柯还未开口,四周众人比他还急,一起七嘴八舌吼起来:“张老爷子,说好了东西到手之前不分你我,怎么又说这种话?”

  “张老爷子,是你自己最先说摒弃前嫌一同行动的,怎么倒先耍起横来?”

  “张启,老子敬你是前辈,怎么说话当放屁?”

  “姓张的,你别倚老卖老!”

  威服寨寨主司马南风也跨出一步,一张马脸拉得更长,道:“张老爷子,我威服寨包括三当家在内的十几位兄弟都死在这丫头手里,可为著大局,在下硬是忍著让这两人来到利州。这当头听到张老爷子的话,在下实在有些为死去的兄弟心痛。”

  张启刚才一时冲动,忘了统一行动的宗旨,此刻老脸通红,羞愧难当,连连摆手道:“是老朽言语失当了,失当了……”

  “铁鹰教”教主慕容荃最早闻得沙老大之言,赶到利州时,各路被官军打得屁滚尿流的英雄们已聚齐。他乃是当年慕容皇家血脉,自恃身份,武功又在一干人中位居前列,凭这两个优势说服了众人同心协力,先制服阿柯再说,是以也算得上此次的头领之一。当下咳嗽一声,道:“别说了,大家既然都是冲阴阳铜鉴而来,现在至紧要是将那东西拿到手。楼下的封锁好没有?其他几个帮派的人都上来没有?”

  人群越来越密,足有五、六十人涌上三楼,挤得椅子桌子上全是人。当下有不少人应道:“慕容老大,我们来了!”

  “我们金钱帮的也来了!”

  “俺们断魂枪的人也到了!”

  慕容荃跨前几步,纵到一张圆桌上,向四周招招手,道:“大家静一静,听老夫一言。今日这二十多个帮派聚集于此,是给足老夫面子,老夫先谢谢诸位了。”说著团团一揖。

  有几个小帮的人大声吆喝欢呼,慕容荃脸有得色,道:“总算苍天不负有心人,让我等不费吹灰之力得到阴阳铜鉴的传人。现下至要紧的是盘问出铜鉴下落。嗯,这一节却有些麻烦。”

  有人在后面大声道:“慕容老大是否考虑到人多嘴杂,不易套问?没关系,我们推举慕容老大一人询问即可。”

  慕容荃眼中精光一闪,刚要答话,却听一个粗哑的嗓门呵呵大笑,道:“好啊好啊,全让慕容兄一个人做了得了,乾脆,这铜鉴也让慕容兄一人得了算了,我们还瞎起什么哄?”

  慕容荃沉声道:“哪位朋友有意见的,可以痛痛快快的说出来。我慕容荃别的本事没有,江湖道义还是讲的。若哪位认为可以服众,老夫让他盘问,又有何不可?”

  “翻浪秃头”苦真和尚粗壮的手臂几推几攘,毫不费力就挤到人前,大咧咧地盯著慕容荃,冷笑道:“老子是没本事,也服不了众。嘿嘿,这里的人,老子看来没一个可以服众到让他一个人盘问的地步!司马兄,你说是不是?”

  司马南风一双鹰眼始终不离阿柯与尹萱的身子,点头道:“不错。”

  “崆峒”三杰中的老大管弛樊也道:“不错,若是一个人问,谁知道他问出什么?大家的事,还是大家一道解决的好。”

  张启老爷子适才自取其辱,这个时候也咳嗽一声,插进来道:“正是。此事干系太大,可不能由一人说了算,但也不可能全部在场。要盘问,不如由大家共推几人出来,共同商讨。”

  慕容荃一张脸由黄变青,小眼在一干人面前晃来晃去,终于一拍手,笑道:“好!老夫本来也是想如此的……既然如此,大家认为几人盘问合适?”

  下面慕容荃当初安排要推选他一人盘问的帮派首领们一时傻了眼,不知如何应对,倒是其他帮派响应积极,纷纷道:

  “三人!”

  “三人哪够?我看要五人!”

  “五人也不够,按老子看,起码得十人!”

  “十人?照刀哥的意思,乾脆全部都去问算了!”

  “哈哈哈哈……”

  “你他妈耍我是不是?你龟儿子给我出来!”

  “七人!”

  “八人!”

  “中!”

  人人争先恐后地叫嚷表态。张启、司马南风、慕容荃几个势力大的人亦忙指挥门徒混入其中,讨价还价,看看自己能争取到多少人。“舞凤楼”中一时喧嚣吵闹,各种方言土话,黑语切口轮番上场,声闻十里,更有人举著大刀长矛,漫骂挑衅,场面蔚为壮观。

  阿柯与尹萱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这伙人居然嚣张到还没拿住人就开始分赃,实在是太不将两人当一盘菜了。若换了林芑云,不必旁人动手,自己先就气死过去。阿柯倒是暗自侥幸,偷偷地打量四周,却见虽然人们正在热烈的勾心斗角中,仍有十数人一言不发牢牢盯著自己,守著每一处出口。看来这帮人计划周密,早就安排妥当,而且更暗地里想到会出现分赃不均的内讧,连内讧时派什么人把守都布置好了。他自信要干掉这些手下并不费力,难的是那几位高手,如追了自己一路的司马南风,一柄大刀比之沙老大更重更狠,单是这一人出手,自己今日就别想全身而退,再加上那什么慕容荃,看来亦是外家高手;酒肉和尚浑身杀气腾腾,没准就是自己的同行,那刀也是可以瞬间致命的;张启老态龙钟,但手底下未必没有绝活;就是沙老大也是个难缠的主。更别说在这层楼如今已挤得水泄不通,脸挨脸,屁股对屁股的,要想拼命时恐怕连剑都递不出去。

  他越看心中越凉,握著尹萱的手也越来越冷,鼻子一酸,几乎就要流出鼻涕来。忽地有个温暖的身子靠过来,只听尹萱在他耳边轻轻道:“阿柯大哥……与你一起死也好!”

  阿柯闻言,向尹萱看去,见她那双深邃的黑瞳内光彩流离,透著生死与共的脉脉柔情,不觉心头一震,想:“若真的一道死了,倒也不寂寞……”

  猛听有人在楼外大喝一声:“要分就分彻底,一家出一人轮流打擂,胜者得之!”

  这一声轰如雷鸣,震得所有人耳朵都是一麻,功力稍弱一点的更是心头一跳,好不难受。更奇怪的是,这声音竟来自面江的窗外,难道那人飞在空中喊话不成?

  所有人都同时住嘴,一起往窗外望去:只见两条魁梧大汉正双手抱在胸前,脸如铁铸一般,踏在横贯涪江的铁锁上。那铁锁随风摇荡,那两人却象粘在上面一般,铁锁动,他俩人也跟著摇摆,自始自终身子挺得笔直。见众人瞧向这边,两人一起开步,在晃荡的铁锁上如履平地般大摇大摆往这边走来。

  慕容荃与张启、司马南风迅速交换一个眼色,都是一般心思:绝不能再掺和外人进来。三人几乎同时小声道:“上,斩断铁索!”

  门下数人应声而出,手持明晃晃的弯刀,一起向那铸铁索的窗口奔去。其中几人拼命晃动那铁索,不让那两人轻易靠近,另外两人俯下身子,在接头处猛劈。那两人见了,既不惊讶也不慌乱,倒好整以歇地站在索上不动。其中一人淡淡地道:“动手。”

  “呜--”一道尖利的破空之声传来,众人只觉有道亮光自对岸楼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大多数人根本还未看清来者何物,“砰”的一声响,那几个晃动铁索的人眼前已溅起一道血雾。

  左首一人呆了一呆,失声叫道:“啊!死……死了!射死了!”站在俯身斩索的人身后一人突然狂叫一声,仰天倒下,却是一枚羽箭鬼使神差地订在自己腿上,到此刻方才发觉。

  司马南风抢上一看,见那俯身斩索的人已被羽箭射穿,一声不吭早死了。那羽箭竟穿过厚厚的楼板,刺入另一条汉子的腿中,这份力道当真可怕。

  众人都在注意看这两人时,右首一人去推斩右边铁索的人,道:“别斩了!快起来!”推了两把,那人动也不动。他心头狂跳,探身出去瞧了一眼,立时象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缩回身来,一屁股坐倒在地,颤声道:“也……也死了!”

  慕容荃一把推开身前乱叫的人,探身出去,见那人亦被一支羽箭订在楼板上,羽箭直没至头。

  这人竟在一瞬间同时射出两支又准又狠的箭!

  刹那间楼中人人变色,不知是谁抢先往后奔去,其余人恍然大悟,你推我攘,拼命向后面挤去。楼中响起一阵“乒乒砰砰”的声音,那是有不少人竖起桌椅,祈望真有箭射过来时能缓多少缓多少。

  阿柯心中亦是狂跳,这一箭勾起他纷乱的回忆,想到了那一日林中空地上,李洛飞箭射杀五十余人的骇人情景。但……没有可能他也到这里来呀?

  司马南风自信有这般准头,慕容荃对这力道也有把握,但揉在一起,举重若轻的同时射这么两支箭的本事可从未想过。见众人后退,两人自恃身份,背负著手立在窗前,却也不再去动那铁索。苦真和尚、沙老大、“崆峒”三杰等人立在他俩身后,都是默不住声。

  只见对面顶楼窗口出,一持弓之人自暗处慢慢露出身子,眼以下用块黑布盖住,那双眸子里闪烁的杀意,远在这边的人都见得到。他一出现,这边楼里嘘嘘唆唆之声大作,人们又争先退了好几步,仓皇地盯著他手中的弓,屁也不敢多放一个。

  那两人缓步走来,跃到楼中,姿势身法透露出极强的自信。他俩居中一站,就如立起两座铁塔,将那索链守得滴水不漏--事实上这个时候就是请人去动那铁索,也无人敢拿脑袋开玩笑。

  左首一个黑脸的道:“我家主人与这小子有仇,今日一见,也忍不住想要分他一块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他把“见谅”两个字吐得又重又缓,内力到处,象架了一把刀在众人耳朵边割一般。众人都各自忙著运功抵御,仓皇间竟有数人脱口答道:“好说,好说……”

  对岸舞凤楼的窗台上人影一晃,又一位彪型壮汉跃了出来,似乎还背著一人。他双脚在铁索上一滑,未见如何动作,已如风般掠过河道,眨眼间便跳进窗来。先前来的一人端出张椅子,扶著那后来的背上背的人慢慢坐下--众人眼前一亮,竟是位明眸皓齿的美貌少女。

  她仿佛刚从河上万分惊险地过来,有些心虚气短,圆润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衬的她整个人如烟似雾般的缥缈。她微微地皱了眉,拿一张丝巾轻轻的抹著汗,良久,终于抬起眼来,在众人脸上轻快的一晃。所有人犹如在黑暗中冷不防被强光照到的老鼠,不由自主全身一紧,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竟有这样如水晶般清澈美丽的眼睛!

  “乒砰”一声椅子倒地之声,在这鸦雀无声的时候响起,格外刺耳。慕容荃、司马南风等猛地回头,却见阿柯翻倒在地。尹萱因靠著他,不提防也跟著坐倒在地,伸手拉他,惊慌地叫道:“阿柯大哥,你怎么了!”

  林芑云咳嗽一声,大声道:“此人与本人是你死我活的干系,今日诸位要他的命,小女子我本是没什么意见的,但关系到小女子的巨债,却不得不插上一脚,诸位大侠念著小女子年幼无知,想来不会怪罪小女子的卤莽吧?”

  阿柯挣扎两下,坐起身来,眼望著地板,颤声道:“没……没事。”

  司马南风与慕容荃对望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姑娘与这小子有仇?”

  “嗯。”林芑云无所谓地道:“欠一条命。”她伸手接过身旁一人端来的茶,喝了口定定神,也不敢往阿柯这边看来,生怕一不留神露出关切的神情,让人看出来。她拍拍胸口,对那背她过来的大汉笑道:“欧阳先生,你轻功真好,风那么大,走铁索还如走平地一般稳当。我闭了眼还吓得半死呢。”

  她在一干人面前说些不相干的话,司马南风与慕容荃同时变色,旁边的人听她清泉一般动人的声音,却是说不出的受用,觉得如此美貌少女,若是不容许这般撒撒娇,简直是罪过。那欧阳不平冷俊的脸上也刹时露出一丝笑容,道:“能服侍姑娘,是在下的荣誉。”

  林芑云转过脸来,道:“这位是司马先生吧?小女子在洛阳时,即已闻得‘威服寨’大名,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这位面目刚毅、神采飞扬的大概就是‘铁鹰教’教主慕容荃了,你的一身‘铁鹰爪’神出鬼没,上次小女子与少林的智止大师谈论起来,他称赞说慕容教主的这套拳还在他的‘少林伏虎拳’之上,想来应是非比寻常了。这三位英武不凡的少侠,若小女子没认错,应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崆峒’三杰罢?小女子常听人说,‘崆峒’三杰尽得‘崆峒长风十六剑’真髓,是今年来江湖中名声最响的后起之秀,不料今日相见,真是小女子的福分……”她一张嘴,便将楼内诸人猛灌一阵迷汤,也将自己的身份搞得诡异神秘。人人听她侃侃而谈,气度从容,又竟与“少林三圣”之一的智止大师一同论道,都不禁猜想:这小丫头到底什么来头,如此气势?

  慕容荃冷笑道:“姑娘果然厉害,在下等在此等候了十多日,从未见过姑娘,今日正主一到,姑娘却从天而降。姑娘说著小子跟你欠著人命,难道刚才射杀我的人就不算人命了么?”

  林芑云道:“慕容教主的话小女子明白。适才大伙儿看得清清楚楚,我的人要过来,贵教手下动手斩索,也许只是想警告一下,不料我的手下竟误以为贵教的人当真要取人性命,情急之下动手,真是罪过。小女子虽是迫于无奈出此下策,哎,终究……在教主眼里,小女子还是犯了滔天罪行了。”

  她垂下黔首,那头乌黑如缎子般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愈发的楚楚可人。楼中大半人胸口一阵酸痛,想:“呜呼!让这样娇弱的少女伤心,这姓慕容的真他妈不是人!”

  崆峒三杰的管弛樊刚才还恼慕容荃想要独占秘密,此刻瞪了他一眼,大声道:“姑娘不必难过。江湖上你打我杀,生死相搏的事平常得紧。自卫出手,谁还能有什么意见?”

  后面人群中不少人大声赞同。慕容荃眼睛一翻,知道刚才惹了众怒,这节骨眼上可不能露出什么尾巴来让人逮,却也不愿坠了声势,当下咳嗽一声,粗著嗓子道:“这事以后再谈罢。姑娘,你既与这小子有仇,咱们旁人也不会相干。只是我们现下要问他一件事。这事么……姑娘是不会关心的了,待会问完后,自当将这小子交与姑娘处置。”

  阿柯突然开口叫道:“姓林的丫头,那铜鉴的事,打死我也不告诉你!”

  林芑云脸色一沉,向他喊道:“臭小子,什么铜鉴铁鉴的?你我之事自有公断,你想乘著今日这么多武林同道在此时蒙混过关?哼哼,趁早死了这份心罢。慕容教主,不好意思,说来其实小女子只想问他一件陈年老事,问明白了便交给教主,教主要问什么尽管问他十年八年的,可好?”

  慕容荃、司马南风等人脸上都是同样的愤怒:这丫头是摆明了要硬插一脚,还说得好象让自己这方占了老大便宜似的。司马南风哼了一声,道:“未知这位姑娘芳名,哪里人士?”

  林芑云向他甜甜一笑,道:“小女子姓林,名字嘛……就不便说了。”

  司马南风道:“林姑娘,大家江湖上混,有些话还是打开天窗说好些。我们这么多人辛苦追踪他一个多月,死了二十几个兄弟,也只是想知道一件事物的下落。姑娘这么横著插进来可不大对江湖规矩。这样罢,待我们问完之后,明日再将他送到姑娘府上,让姑娘慢慢问来,十年八年的,嘿嘿,倒也不急。”

  林芑云恍然大悟,啊了一声道:“原来……原来大家花了这许多工夫啊。如此,小女子今日一来,倒有些捡现成便宜之嫌了。好罢,各位都是江湖前辈高人,小女子又怎好意思跟诸位争?诸位请便,请便。反正有这么多前辈在此,谅这小子也跑不到哪里去。”

  楼上众人都是长出一口气,这丫头下手又狠又准,若真让她强插一脚,还不知该如何收场才好。现在她主动退出,好多人纷纷赞道:“姑娘好气魄!”只有苦真和尚、慕容荃、司马南风等人皱皱眉头,觉得此人雷霆一般杀进来,却如此轻易放弃,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林芑云再喝口茶,盈盈笑道:“只是小女子与此人干系非浅,为防他再度逃脱,不得已在这楼中看著他,不耽搁大家的正事吧?”

  慕容荃刚要开口保证明日交人,要她现在先行回避一下,身后却响起一片叫声:“好啊!”

  “不耽搁不耽搁!”

  “姑娘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反正今日这楼已被我们慕容教主包了!”

  “就怕姑娘嫌我们这些人粗俗,看不过眼才是。”

  “就是,就是!”

  个个伸长了脖子,奋勇争先的表态,生怕林芑云一个不高兴,转身就走,那这眼福可享不到了。慕容荃铁青著一张脸,道:“不……耽搁,姑娘请尽管在此歇息。”暗下决心,回去后非把那表态的门人挖眼割舌不可。

  林芑云笑著谢了,自与那三人低声谈笑喝茶,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司马南风道:“我们还是再来商量商量,到底由谁发问?”

  这一句开口,楼上又冷了场。大家心中明白,只要此刻乱说一句,得罪了哪路人马,以后都是吃不了兜著走的麻烦。但如此宝物眼看到手,谁也不愿就这么拱手与人,都在看,在猜,在揣摩,在犹豫,在等几个老大先开口说话。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连阿柯都等得不耐烦,搔首弄姿,一直给林芑云递眼色。但林芑云只顾喝茶谈天,要不就望著河水发呆,一眼也未看他。他心中焦急,终于忍不住怒道:“想好没有?要给爷一个痛快也这么难?要想问也行,把她放了,”一把拉过尹萱:“问什么我都说!”

  尹萱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泣道:“不!阿柯大哥,要死也死在一块!”

  林芑云眼往尹萱脸上飞快的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仍不开口,低了眼继续喝茶。她喝了两口,只觉那茶水又冷又苦,想要放下,却又不愿,端在手里愣愣的发呆。

  司马南风沉声道:“好!只要你给我说出来,不论是这丫头还是你,我保证绝对安全。”

  管驰樊在后面冷冷地道:“司马兄,你这话好象是在说,只要放了这姑娘,他就给你一个人说一般。”

  司马南风怒道:“这丫头前后杀了我十几个兄弟,我三弟也死在这小子手里,难道不该听么?”

  管驰樊笑道:“这是你一帮之事,怎么拿来做公用?既有这血海深仇,司马兄又何必勉为其难呢?我们兄弟做主,不放这丫头如何?”

  司马南风道:“原来管兄是一个子儿不出,捡现成便宜的高手。兄弟倒是走眼了。”

  慕容荃见他两人越说越上了火,便道:“两位冷静一点。当初大伙儿说好的,事完之前,都是一同行动的,怎么等了这么久,到最后这阵却忍不住了?”

  林芑云忽然咯咯一笑,忙伸手掩嘴,但满座的人都已听见。慕容荃变色道:“不知老夫说的哪句话那么好笑,竟能博林姑娘一笑?”

  林芑云谦然道:“慕容教主莫怪,只是小女子听了一阵,有些不太清楚了。诸位是要找这小子问一件事呢,还是问人?这事是可以分享的呢,还是只能一个人用的?管少侠,不知可否为小女子一解疑惑?”

  她一双亮得让人不敢逼视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在管驰樊脸上一晃,管驰樊的脸骤然通红,忙道:“是,姑娘有问,在、在下自然是知无不言的……嗯,这个,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嘿嘿,只是,当然……只能一个人使才行。”慕容荃与司马南风向他猛使眼色,要他闭嘴,他却视若无睹。

  林芑云笑道:“谢谢你。这倒让小女子不明白了。既然这人已是到了手,该做的就只剩下问了,怎么在慕容教主口里,还未到最后?什么是最后呢?难道要大家伙一道去拿到了手再分么?当然,铁鹰教高手如云,教徒众多,象我们这样的小帮小派,自然是无法猜得透慕容教主的想法。”说完低头喝茶。

  她说的声音不大,又是温言软语,但最后一句“高手如云,教徒众多”却如雷霆般滚过一众小帮派人的心中。慕容荃勃然变色,怒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缩在袖子内的右手暗地里一抖,功力已提至八成。

  林芑云身旁的王杰与单信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双手仍是负在背后,但慕容荃却隐然感到两种若有若无的劲气已围绕在林芑云周围,对岸楼中更是隐含杀气。他怒哼一声,道:“林姑娘,这是我们内部的事,你一个外人,最好还是回避一下的好!这小子的命,明日我必亲自送上门来。”

  林芑云不忍地瞧向管驰樊,道:“管少侠,哎,小女子不知轻重,惹……惹人讨厌,也无脸在此待下去了。咱们有缘再见罢。”便作欲起身离去状。

  管驰樊大声吼道:“什么叫惹人讨厌?若不是林姑娘慧眼,洞悉某些人的奸计,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姓慕容的,早瞧你不顺眼了,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仗著人多势众,想要独吞秘密?林姑娘说得对,人都到手了,还怎么才算最后?我们现在就要讲好!”

  这一彻底摊牌的宣言出口,楼上数十人顿时齐声吆喝赞成,纷纷叫道:“现在就分!现在就分!”司马南风、苦真和尚等人亦是不言,都拿眼瞪著慕容荃。慕容荃手下虽拼命辩解,但此刻原先投靠的小帮派也都跟著起哄--谁知道混乱之中自己有没有运气搞到手--“铁鹰教”反顿成弱势。慕容荃一张老脸又青又白,终于大声道:“讲清楚就讲清楚!大家要怎么分,说啊!”

  沙老大阴恻恻地道:“就那么大一块牌子,就那么一个愿望,怎么分?难道将铜鉴剁碎了,一人一块,求人家斩只手或是救只脚么?”

  管驰樊得美人高看,受宠若惊,只觉此刻正是大好男儿建功立业之千载良机,意气风发地道:“不错!还是刚才林姑娘的提议,咱们一家出一人比试,谁赢了归谁,想要凭著人多耍横的,大伙儿就一起对付,如何?”

  四周的顿时乱吼起来:

  “比武比武!”

  “谁赢归谁,最是公平!”

  “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的,难道还怕了不成?”

  “比武招亲,比武招亲!”

  “喂,你喊错了……”

  “……”

  一阵混乱中,慕容荃死死盯了管驰樊一眼,又看看司马南风、苦真和尚等人,见各自都在暗地里加劲。他明白此刻道上还不知有多少江湖高手正往这边赶来,若拖得久了更加不利。当下冷笑一声,淡淡地道:“比就比。”他看著管驰樊,心道:“比武就比武。待会儿老子打得你这小娘皮到江里喂王八!”

  自从得知“霸刀”段念现身,阴阳铜鉴重出江湖的消息后,张启老头不顾痔疮刚愈,跳出被窝,一路鸭行赶来,到了利州才发现早已好手云集,都在打这铜鉴的主意,自己一把老骨头,能拼命撑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要争那是说什么也不可能了。他本来只存了能看上一眼也好的心思留了下来,此刻见众人内讧,心中一动,觉得未尝不是自己的机会,便热心地跳出来,打个哈哈道:“诸位听老夫一言!老夫年事已高,咳咳……”捶胸顿足的咳了下:“早已是绝了得这阴阳铜鉴的心了。今日若是诸位还看得起我,就由老夫来做公判如何?赢了的人自去询问铜鉴的下落,能让老夫在死前看一眼,老夫就感念不尽了。”

  大伙儿听他说得凄楚,又觉得这老头确实已老成朽木,无力再争,当下异口同声的称好,纷纷退后,让出场地来。张启得意洋洋,搬张椅子坐到场中。

  管驰樊道:“在下还有一个提议。既然林姑娘并不掺和进来,不妨就请林姑娘暂时替我们看著这小子如何?在下担心到时候争执起来,让这小子乘机溜走了,大伙岂不白忙?”

  司马南风与慕容荃对望一眼,都是一般的心思。看守阿柯的人都是这两人门下,若是待会儿真有争执,自己人少了可占不到便宜,便同声道:“也好。”

  林芑云爽快地道:“既然大伙信得过小女子,小女子就贸然担此重任了。等比武有了结果,自当奉还。来呀,拿了。”

  王杰单信同时跃起,飞身向阿柯扑去。尹萱大叫一声,“嗖嗖”两声,射出两支袖箭。王杰长袖一拂,尽收手中,左手如电,抢在她再度出手前已封住所有要穴。尹萱往前扑倒,被王杰顺势扛在肩上。

  同一时间,阿柯还没拔出剑来,已被单信点倒,亦是扛在肩上,两人一道又纵回林芑云身边,身法潇洒迅捷,周围的人忍不住大声叫好,心中都想:“有这两人看著,不怕他跑得掉!”

  阿柯被扛在背上,脑袋就在林芑云眼前晃来晃去。林芑云咬著下唇,用只有他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道:“想要活命就拼命挣扎,唾我一口。”

  阿柯听得这好久没有聆听过的命令似的熟悉的口气,内中又有“活命”两个字,兴奋得几乎晕过去。他仔细打量林芑云的脸,忍不住低声道:“你……你胖了……”

  林芑云大怒,使劲抽他老大一耳光,叫道:“小混蛋!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看我等一会怎么收拾你!”

  阿柯卒不及防,被打得尖叫,一边脸顿时红肿起来。尹萱怒道:“你干什么打他啊!要杀就杀,折磨人算什么好汉?”

  林芑云心中亦痛得要命,但听到尹萱替他说话,便道:“嘿嘿,我就是喜欢折磨他,怎么样?我是小丫头,又不是什么好汉,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心痛啊?你再说,我还打!”

  尹萱脸上飞红,颤声道:“好,我……我不开口了。但我不说只是不想他被打,可……可不是我心痛他……”

  林芑云作势要打,阿柯抢先叫道:“别、别再说了!她真的会动手哦!”尹萱看他两眼,终于忍住不再开口,只是一双妙目中隐隐透著泪光。林芑云硬著心肠,不去看她与阿柯。

  慕容荃等人见林芑云上了真火,只道她果然与这小子有仇,彻底放下心来,各自交换一个怒气冲冲的眼神,准备上场开练了。

  ※※※

  张启咳嗽一下,朗声道:“刀剑无眼,生死难测,各安天命。上场之人,以力竭为败。有自言不敌者也算。好,比武开始!谁第一个上来挑战?”

  管驰樊大步跨出,手握剑柄,随手一挥,蛇皮金丝剑鞘飞上去,“咄”的一声,直插入顶梁之中。他向周围无所谓地一揖,又向林芑云这边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脸上极尽潇洒之态,笑道:“在下不才,讨个头彩,请林姑娘为在下撩阵。”

  林芑云心想:“这头胖得象猪一样的人,看一眼也觉恶心。看他十足绣花枕头的样子,多半第一个了断。”因此笑得无比开心。管驰樊还以为她心有所动,不觉大喜,耍了个轻巧的剑花,道:“谁先来?不会都怕了吧,哈哈哈哈。”

  一直愁眉苦脸的苦真和尚步出人群,沉声道:“我来。”

  管驰樊老早前就看不惯他的哭丧脸,好象全天下人都欠他一屁股债似的,况且身份可疑,这种人不拿来磨剑做什么?当下也不开口,苦真还在低头行礼,他“唰”地一剑,直取苦真眉心,正是“崆峒长风十六剑”杀气最盛的“苍鹤品红”。眼看那剑尖一瞬间就抖出数十个剑花,剑风凛冽,围观的人都不禁“咦”的一声惊呼。

  苦真闪电般地往地下一扑,那剑尖几乎是贴著他的头皮划过。若他此刻还有头发,也必是满天碎发了。他的手一伸,那柄大刀不知何时已操在手中,就势横劈管驰樊下盘。管驰樊不料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叫一声“好!”高高跃起,自上而下一剑刺出,欲将苦真钉在地上。苦真侧滚,大刀袭他手腕,管驰樊回剑,刀剑相击,“铛”的一声,清越无比。两人怒目相视一眼,又杀作一起。

  这两人一上来就是拼命的打法,劲气纵横,招招致命。众人见刚才还嬉笑言开的同路人,此刻已在你死我活的争抢,虽然人人早有此准备,但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林芑云知道过不了多久,这楼上大部分人不是惨死就是重伤,虽然知道是咎由自取,心中仍是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转过了眼不去看。

  斗了三五十个回合,管驰樊忽见苦真左腿一顿,似有隐疾。这几天等候时,大家喝了酒,曾谈到自己以前的经历,记得苦真曾说过有一次被仇家追杀,跳崖逃生,摔断了左腿,今番激烈争斗,一定是内伤复发。他心念如电,剑刺向苦真胸前的同时,右脚飞足踢他左盘。苦真这一刀本欲顺著管驰樊的剑拉下,砍他前臂的,见此情景,猛叫一声,往右闪动。

  管驰樊心道:“秃驴今日死在你小爷剑下!”往前急冲,又是一脚踢他左腿,同时剑花翻飞,绕他心神。

  苦真再退!大刀不顾一切地横砍管驰樊袭来的腿。“噗嗤”一声,他肩头中剑,血珠四溅。周围的人“哦”的一声,武功稍微好一点的都已看出苦真的破绽,心道:“这和尚八成死了。”

  管驰樊得势不饶人,大喝一声,乾脆一手支地,身子在空中横著一旋,又是飞踢苦真左腿,同时长剑借著身体的掩护,斜刺苦真小腹要害。这一招阴狠毒辣,诡异难测,苦真若要护左腿,小命不保;若是要防著剑,左腿中招之后更那行动,迟早小命也是不保的。慕容荃、司马南风等人不觉点头,都想:“这小子果然深得崆峒剑法真传,倒不可小视。”

  苦真果然大刀猛劈,让管驰樊长剑回避。管驰樊暗笑一声,一脚又重又狠地踢在苦真腿上。

  咯咧--

  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这一腿骨断裂之声。

  管驰樊重重摔落在地,发成惊天动地的惨叫。他也只叫了一声,苦真和尚的大刀直劈下来,乾净利落地砍在他脆弱的喉骨处,管驰樊的头颅顿时跳起老高,越众而出,在窗台上一弹,轻飘飘地落入滔滔涪江中,“咕咚”一声,就此告别人间。

  众人大哗,纷纷后退。有人走避慢了一点,被管驰樊颈腔中喷出的血洒了一身,破口大骂。林芑云与尹萱两人惊得浑身寒毛倒竖,闭了眼,只觉胃中一阵阵的翻腾,若不是强忍著保持风度,早就吐了一地。

  “崆峒三杰”剩下的两人抢出来,抱著管驰樊的无头尸身大哭。其中的老二欲上前拼命,被众人拦住。张启皱眉道:“说好了各安天命,吵什么吵?要打的上来,不打的下场!”又指挥两个小徒弟道:“把尸体拖走,拖走,免得脏了场地。”

  “崆峒三杰之剩余二杰”自知不敌,耳语一阵,抱起师兄的尸体,哭天抹泪的下楼去了。苦真和尚慢慢环视一周,被他冷冷的目光看到的人都不觉一颤,仿佛被那刀劈到脖子一般。

  司马南风沉声道:“你左脚没事?”

  “没事。”

  “管驰樊踢你的脚断了?”

  “是。”

  司马南风点点头,道:“看来你几天前就在计划著今日,倒是小看你了。”

  苦真和尚仍是那幅哭丧脸,只道:“谁又不是?”

  司马南风笑笑不再说话。张启老头子老当益壮,记起刚才还有个官府的密探,叫人拖出来一顿拳脚,逼他擦乾净血淋淋的地板。他大声宣布:“第一回合,苦真和尚胜出。为公平起见,下一回合另出两人比试。谁欲上来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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