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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我活第六部 第二章 只言惑青衣

第六部 第二章 只言惑青衣

  不一会儿,山南西道道府刘大人并利州州台李大人,以及五位骑著高头大马的五品军爷,领著二百多号人,浩浩荡荡自城门开来,一声令下,赶得围在舞凤楼旁的一干江湖人士鸡飞狗跳,连沿街所有店铺都被勒令关门闭户,船只停航,小贩收摊,行人回避。总之,顷刻之间,舞凤楼周围几里之内外人畜不留,杂草不生。这个时候若有胆大妄为的人从门缝里偷看——只看得到一群群一排排面目狰狞的大兵;但若从远处的山上偷看,便可看见几乘大轿被抬进门里,为此还砸了舞凤楼的金装门框。不一会儿,那些轿子又被抬了出来,道府大人在前开道,州台大人殿后压阵,两百多士卒举著长枪护驾,锣鼓喧天,大摇大摆的抬进了道府大院。

  对于普通老百姓们来说,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或者说,这些高高在上的事,本就不是该他们管的。只有江湖侠客们一个个摇头叹息不已——最后出来的人居然有如此官府背景,哪还有什么指望?也有胆大包天深夜前去打探的,天一亮,一根铁链串了十七、八个鼻青脸肿、脚断手折的汉子,发到军前劳役。其情之惨,让观者心惊,闻者胆寒。于是乎骑马北上者有之,坐船南下者有之,东进有之,西去亦有之。此是后话。

  却说林芑云等人从舞凤楼下来时,尹萱兀自不信已经死里逃生,再见到大群气势汹汹的官兵,吓得不知所措,拉著阿柯的衣袖不放。林芑云笑得无比欢畅,说是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但是,她又煞有其事的补充说,善后的事要做好了才行。于是硬拉了李洛与她同坐一轿。阿柯看她几眼,欲言又止,只得与尹萱坐了另一轿。

  待得轿子一起,外面的锣鼓一响,刚才还唧唧喳喳的林芑云立时不说话了。她拿了丝巾掩住嘴,将窗帘拉开一条逢,百无聊赖地往外面看。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她脸上映出极亮的一道线,这亮线划过她的眼睛时,那瞳孔就一缩,幻化出猫眼一般的琉璃色。她这个沉默的样子让人想起闺隽里的薄胎细纹碎玉花瓶,沾不得分毫浮尘,经不起任何颠簸,只能小心地放在几上,浸一支檀香,默默地在远处观赏。

  李洛盯视良久,终于忍不住道:“其实如果你想……”

  林芑云一口截断他道:“是,我是想。我早想到江南去玩玩了。这里天气太坏,十几天见不到阳光,城镇又小又冷清,哎,憋都憋死了。我有……十年没品过君山的茶了罢?”

  李洛咽了口气,道:“其实我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林芑云一本正经地坐直,严肃地道:“那晚皇室宴会,我回来得很晚,你记得么?就是那次,我一个人走啊走啊,迷了路,却遇见皇上在亭中观雪,这才认识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只是想说你……”

  “啊,是啊。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皇上呢。他说他叫雪月明,哼,什么人会有这样的名字呢?还说什么雪似胡抄暗,冰如汉月明——分明是哄我罢了。于是我也说我是凤来仪——凤皇佳可食,一去一来仪——很合我的品位嘛,对不对?”

  “我是说阿柯!”李洛终于吼出来,道:“你不是很想……”

  但是他说不下去。因为林芑云一双冰冷的手已掩上他的嘴唇,她神情自若,但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有一种绷紧的感觉通过她的手迅速传到李洛身上。绷紧,那是种把一切都死死压紧,封住,不留出一丝一毫的空间,连念头都逃不出生天的紧迫。

  她只是淡淡地道:“别说。”

  李洛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林芑云浑身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良久,只听见李洛也淡淡地道:“若是有人欺负你,我就要他的命。”

  一行人回到府中,林芑云早瞧出尹萱体虚病弱,问明原由,自将她带到屋中治疗。阿柯呆坐在厅中,脑袋里尚是一片混乱,只觉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奇怪。本来自己好好的进城,突然间就一步踏入陷阱;正在四面楚歌之时,那多日不见却无时或忘的林芑云从天而降,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将冤家对头李洛收服,更添几位高手,好整以暇的凭栏而依,临风而笑,顷刻间,围追自己的众多江湖高手们就在自己面前土崩瓦解,打得血流成河;待得最后几个人正要发威,林芑云恩威并施,晓以厉害,竟然人人口中称善,施施然而去。面对从未有过的困境,自己却一剑未出,一人未杀就此脱险,实在是平生仅见。这之后,自己这“图谋行刺朝廷重臣”的通缉要犯,大摇大摆的坐上官府大轿,前涌后呼地抬进道府大院内,坐的是安南都护府(今越南)进贡的盘虎根雕朱漆大座,喝的是离此两百里的双角山中绿珠泉水泡的金井枫,陪坐的是面无表情的当今御前红人左飞卫将军李洛。阿柯只感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都似被胶封住了一般,浑身不自在,屁股在椅子磨来磨去,也不敢抬头随便张望,屏息静气,并膝垂手,生怕有一丝不规矩的地方,让人给看扁了。

  铜滴漏慢慢的漏著,阿柯的心七上八下。也不知坐了多久,已觉得腰背酸痛难忍,偷眼看一旁的李洛,却见他仍是挺胸抬头的正襟危坐,好似尊泥塑。阿柯暗自纳罕,想:“难道当官的先得过坐功这一关?我又不想做官,那么歪一下大概也无妨罢?”便略歇著坐一点,过一会儿又再歪一点,再靠一下扶手,再蜷一下腿……到后来乾脆缩进大座里,全身放软了,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

  李洛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著茶,对旁边偷偷乱动的阿柯视而不见。过了好一阵,他放了杯子,对著空旷的屋顶道:“十日之内,我听林姑娘的吩咐,绝不动这小子一根头发。若有违背,天可罚之。”

  阿柯小心脏扑通一跳,坐直了身子,却仍有些将信将疑地问:“是、是么?”

  李洛哼了一声,傲然道:“我李洛对林姑娘素来报之以诚,不象有些人,生在福中,却狠心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阿柯茫然道:“啊……哪些人?”

  李洛大怒,一摔手飞过一只茶杯,来势极猛,阿柯“啊哟”一声,抱头躲避,然而仍被四溅的茶水湿了一身。他跳起身来,就要飞奔出门,有多远逃多远,却见李洛一闪身已站到门边,冷冷地道:“你想到哪里去?林姑娘还未准许,你要出这门,只有横著抬出去!”右手伸出,食指向他胸前穴位戳来。阿柯见他动手,亦不多言,以手为剑,切他手腕。

  两人刚要交手,忽听门厅处有人大叫道:“住手!”正是林芑云的声音。

  李洛闻言,说停便停。阿柯收扎不住,险些冲进他怀里去。只听林芑云怒道:“叫你在外好好坐著也不行么,非要动手!李公子,麻烦你先出去吧,我有话与阿柯说。”

  李洛对阿柯怒目而视,眼神几可杀人,向他传达一个“千万别犯在我手里”的意思后,转身出门,反手关上房门。

  阿柯最怕林芑云发怒,呆站在门前,耳边听见林芑云缓缓步到桌前坐下,良久,方柔声道:“过来坐罢,我不生气了。”

  阿柯小心翼翼坐回座位,不敢看林芑云的脸色,问道:“你……你脚怎么好了?”

  林芑云无声的一笑,道:“难为你还记得。这是道大师替我运功治疗的。”

  阿柯道:“啊,道亦僧……原来你、你找到他了,那就好了。”

  林芑云道:“是。这些日子来多亏有他和铛铛妹妹陪著我,否则……我一个人在洛阳,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柯摇头晃脑地道:“原来道大师真会医术。那日在林中,怎么反被你驳倒?”

  林芑云白他一眼,道:“这治疗之法我早就知道了,只是需要一位既通医术又内力淳厚的人协助我打通封闭的脉络而已。道大师人看起来随随便便,但一身正宗内力确是非同小可,在他的帮助下,我才能这么快恢复。只是中毒已久,要想完全治愈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现在多走一会儿就不行了。”

  阿柯被林芑云白了一眼,顿觉通体舒坦,顺手把弄著白玉茶杯,又道:“武约没难为你吧?那一天他们设下埋伏,要杀、杀我灭口,我就猜到他们是想留住你了。”

  林芑云深深看他一眼,见他的侧面比以前又消瘦了许多,但也刚毅了几分;唇上短短的胡碴浓密了许多,头发更显凌乱,像是多日未有打理;眼神依旧飘忽不定,但忽而的一凝,便很有些慑人的气势。心中那个懵懂稚气的少年,忽忽数月,骤然间仿佛已长大了几岁,林芑云心中不知是喜是悲,低声道:“是我连累了你。”

  阿柯啊了一声,跳起来双手乱挥,叫道:“不、不、不……不是这么回事!我、我……我并不是说……不是连累不连累,我是说……哎,怎么说呢?”一个劲的搔脑袋。

  林芑云见到他那熟悉的焦急尴尬的神情,那段共同经过的难忘岁月仿佛一瞬间又回到眼前,心中一暖,浅浅笑道:“你别急啊。我……我知道你的心思。”

  阿柯一拍手,指著她道:“啊!是吧。我就说你能明白的……你明白就好。”

  林芑云点头道:“我明白的。哎,你的毒没有再犯么?你又是在哪里惹上这么多麻烦的?”

  阿柯舔舔嘴唇,缩回椅子,长叹一声——居然也透著些许似模似样的沧桑,长话短说,将当日怎样与可可逃出洛阳,如何在林中与段念夫妇相遇,又如何见到辩机和尚,最后辩机又是如何教他《海若经络》内功心法的。他口齿不清,语焉不详,记得又颠三倒四,常常说到后面,忽然说到之前;又或猛的记起忘了什么,费力解释。好在林芑云早熟知他的这些毛病,一边听,一边指正他的毛病,帮他纠正错误,理清思路。若是李洛在此,多半听得莫名其妙,林芑云却听得津津有味,时而紧张,时而释然,时而扼腕叹息段念与段夫人的不幸,时而又对沙老大的狼狈大笑不已。她听到《海若经络》四个字时,不觉凛然,道:“我听爷爷也提到过此书,据传里面记载的内容极之深奥,非常人能洞悉,确是一部奇书。只不过百多年前即已失传,这位辩机和尚竟能习到这门内功,不知是哪里的高人。你把手伸来我瞧瞧。”

  阿柯挽起袖子,让她探脉。林芑云闭著眼,把了半天脉,又让阿柯伸头过来看。她一边看一边道:“你的听宫穴倒是不再颤动,颧鹘穴略有温火,不过也许只是体内温寒所致。后溪、阳谷、小海这一路看起来是被那股内力压制住了。下齶、肩胛、肘部这一路的鸠火之毒……好象探脉象仍能探到。中府、天府、尺泽、列缺、少商这一路真气仍是逆行,但已不能至中焦,只能到府舍。承光、搌竹阴气内敛未消,但左右各有偏穴制约,好象也未加重……玉枕、天拄有精血向下……恩心俞、督俞、肝俞、胆俞、脾俞、胃俞、三焦俞……”她扳著手指一一道来,过了好一阵,皱著眉坐回去,沉思片刻,问道:“你真的连著两次都未服药了?”

  阿柯见她脸色不善,担心地道:“是啊……好象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身体也不僵硬了,只、只是每次需要静坐运功,直到那几个时辰过去为止。怎么?你看出什么来?”

  林芑云道:“我也不明白。但是从目前看来,毒只是被内力压下,还是未彻底解除,这么做究竟有没有效,还需看一阵再说。”

  阿柯道:“管它有没有效呢,反正现在不发就好。哦……对了,尹丫头怎么样了?”

  林芑云便端了茶,看著那淡淡的热气冉冉而出,又迅速弥散,只余脉脉暗香弥漫空中,良久不散,表明那香茗真的曾存在过。她幽幽地道:“你才想起她么?我道你心中,无时无刻都在念著她呢。”

  阿柯道:“啊,需要无时无刻的念吗?那岂不是太麻烦了。”

  林芑云一怔,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想念也是麻烦事吗?算了,不跟你胡扯。她受的剑伤很重,虽然经过医治,目前伤口已经长好,但那个时候血气伤了内腑,又经这么多天的奔波劳累,焦躁惊惧,导致气血亏损,恐怕得好生调养一阵才行。她是什么人,怎么又与你遇上了?”

  阿柯不由自主坐正了些,乾咳一下,将如何在令城老店与尹萱相识,如何联手退敌,尹萱如何被一个未死的人刺伤,之后又是如何如何救了刘志行,逃出生天。这几件事他倒是记得清楚,重点猛吹自己怎样英勇杀敌,又是怎样“义”字当头,扶危救困。这乃是他听了道亦僧说林芑云的父亲鬼手大侠总结出来的,借鉴了不少原话,因此未免说得自己好似神功盖世一般。那些被尹萱钉在柱子上、摔下楼梯、哀求告饶等等支章末节,自然略去不表。

  然后是两人如何一路顺江而下,甩掉众多追兵,破除层层阻碍。这一节本是可以大书特书一番的,但阿柯先有迷路之错,后有被两个丫头轮番救助之嫌,是以也轻轻带过不提。

  林芑云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听著,并不开口,也不揭那些一眼就看穿的短处。待他说完,她喝了口茶,盯著浅绿的细碎茶叶,不经意的问:“尹姑娘那伤口……是你包的罢?”

  “是啊。”阿柯一下坐起来,洋洋得意地道:“怎样?弄得好不好?以前跟你学的方法,我还记得呢。”

  热气蒸腾,一时间看不清林芑云的面容。只听她低低地道:“好。你可要对得起……”后面的声音愈低,阿柯听不清楚,问道:“什么?”

  林芑云一抬头,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笑道:“没什么。来,咱们吃饭去罢,铛铛妹妹可还等著呢。”扶著桌子站起身来。阿柯上前一步,伸手托著她手臂。林芑云待要拒绝,可偏偏觉得阿柯这动作自然流畅到无可挑剔的地步,愣了一下,那“不必”两个字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身不由己任他搀著向门外走去。

  阿柯亦觉得林芑云的手冷得出奇,但他只道是身虚体弱,并不在意。

  晚饭之后,林芑云牵了尹萱,早早的进里院歇息去了。阿柯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古玩不懂,看字画不明,那书桌上厚厚的一叠泛黄的古本更是不敢亵渎。好容易找到一柄翠玉薄扇可以把玩把玩,谁知道果然是“脆玉”,只摸了几下,一开,“咯”的一声轻响。阿柯脑门暴出一层冷汗,强做镇定地放回原处,摆得好似从未动过的样子。这一来再不敢乱动事物。

  他再呆坐一会儿,实在坐不住,起身开了门,信步走到院子里。这是个四进的别院,年岁已久,院中老大一棵槐树,树冠遮住大半个庭院。四周静悄悄的,并无一人,只有廊下挂著的气死风灯间或的晃荡一下,整个院子里的影子便跟著移动。那吹得灯动影移的夜风也吹过阿柯的脸,清冽的冷,带著些许草木香味,让他确信自己并非在梦里,也不是在一幅古朴诡秘的画卷中。

  他一边仰头,看著在云后浮沉不定的玄月,一边穿过一道道回廊拱门,四处走著玩儿。偶尔遇见下人或是守卫,对他恭敬有加,他的胆子更壮。不知不觉走进一处更大更幽深的宅院。这院子里的树更大更密,还有不少假山巨石,廊亭过道,看样子好象是后花园。院子的回廊上挂著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火,晃晃悠悠,倒衬得那些假山古树更显阴森。天地间弥漫著初春欲至前最后一丝苍白的寒意,阿柯不禁缩了缩脖子,想:“这个地方有些阴冷,还是不要多待的好。”便欲转身回去。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传来。

  阿柯乍一听到,以为是鬼魅出没,吓得背脊一股凉气直透天庭,禁不住连著几个寒颤。他一下俯下身子,想要乘冤魂发现自己前悄悄溜出去,才摸出几步远,又是一声抽泣传来。这回阿柯听清楚了,像是女声。

  “莫不然是女鬼?”阿柯想。对于女人,不管她是人是鬼,阿柯虽然敬而远之,却也不甚害怕,还有些好奇。他弓起身,借著树木掩藏,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摸去。

  那抽泣声断断续续,在这静寂的夜里,随著夜风飘飘荡荡,让人一时辩不清方向。阿柯摸索了一会,钻过几个假山的矮洞,终于确定那人藏身在一处没有灯火的回廊中。他绕过一处假山,手足并用地往前爬。正爬著,忽然眼前什么东西一闪,阿柯吓一大跳,接著方发现原来是一条小溪横在面前,月亮正巧出来,照得溪流一片流光飞舞。他暗叫侥幸,若不是月亮帮忙,只怕就要爬进水里去了。他就伏在溪边,隐约见到那回廊中的一系白裙,抽泣声就是自那发出的。他心中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不知道该去看看,还是趁早溜走为妙。

  看了一刻有余,阿柯手脚酸麻,正在举棋不定时,忽听那人呸了一声,恨恨地道:“死阿柯!”

  阿柯如遭雷击,本能地脱口答道:“在!”猛一抬头,“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头顶的岩石上,劲大力沉,撞得脑壳几乎破裂,连叫都叫不出声来,眼前望出去一片金星,天旋地转中,直挺挺向前扑倒,“咕咚”一声响,翻到溪流中,溅起老高的水花。

  ※※※

  林芑云爱静,所以晚上吃饭的时候,叫李洛陪什么州大人府大人的径去外厅,自己与铛铛、阿柯、尹萱,以及不愿露面的欧阳不平三人在内厅用餐。她先拉了铛挡坐在自己左面,又笑盈盈地拉了欧阳先生坐右面,说是谢他今日相助。一抬头,却见阿柯大咧咧地坐在自己对面,这下除非她闭著眼睛吃饭,否则怎么都不能避开阿柯的瞪视了。尹萱仍是寸步不离阿柯,陪他坐了。

  阿柯想要找林芑云说话,没说两句,便给她三言两语扯到其他人身上,一会儿拉著铛铛低语,一会儿又与欧阳不平、单信等谈论行走在舞凤楼上那两根铁索上时是如何惊险,今日会的江湖豪杰中,梅雨村又如何气度,司马南风又是如何老成,慕容荃别看是一教之主,见识只怕还不及苦真和尚……她此刻的身份是皇帝的臣僚,但皇帝老子对她用的都是“请”字,这三位如何敢托大?只得打点精神,有问必答,言语必慎。欧阳不平在十八铁卫中武功只算得中上,但脑子最好,江湖履历也最为深厚,一向是这十八人中的智囊,见林丫头兴致高涨,搜肠刮肚的找些江湖奇闻来说,听得林芑云不时拍掌叫好,铛铛与尹萱两人也听得津津有味。只有阿柯撑著腮帮,独自吃饭。满桌的山珍海味,若是平日里见到了,那是杀头也要吃上一口才甘心的,今日却不知为何,口口如同嚼蜡。

  不一会儿,林芑云推说吃好了,便一手扶著铛铛,一手牵著尹萱,与铁卫三人告了乏,飞快的横了阿柯一眼,也不说话,自去尹萱房间为她疗伤。她开了几张方子,叫人连夜抓药。尹萱身子本虚,加上今日受惊不小,已是累得眼也睁不开。林芑云再关照她几句,自己回房。

  她想先到铛铛房中坐坐,却发现铛铛不在屋里。林芑云记起她晚饭时说过,今日未看见那场好戏,大是后悔,定要找李洛赔回来,此刻大概去闹著李洛带她出去玩了罢。这个小丫头,每到了一处地方,就缠著李洛带她出去瞎逛。哎,又剩一个人了。

  她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半天,无聊;想喝茶,尝了一口,却是凉的;想要翻书看看,走到书桌前,见厚厚一叠书,无非是些《诗》《经》《礼》之类,并几本乐府诗集。她随手翻了翻,眼角却窥见铛铛的一张浅黄菊色丝巾搭在书桌旁。

  “阿柯大哥回来就好了。嗯,你说……他待会会对你说什么?哈哈……”

  晚饭前,铛铛扬著这张丝巾,笑嘻嘻的跳著,对林芑云说。

  说什么?林芑云想,说了什么呢?照理,应该已经说了什么啊,可是……可是为什么自己一句也记不住了?

  她想,努力的想,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掰著想,坐著想,站著想,走来走去的想——哪怕是记得一些枝章末节也好!可是偏偏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下午与阿柯的一席话,好象凭空自脑中飞走了一般。越想她心中烦闷越深,越想也越害怕——难道自己中魔了?

  她终于忍不住起身推门而出,几步跨到院中。吸了两口冷清的空气,觉得精神一振,咬牙想:“管他说什么呢,不去想那笨蛋了!”左右无事,也不想再回屋中,便信步在院中乱逛。逛著逛著,见一扇拱门虚掩著,石墙上爬满各种植物的根茎,显得年岁久远。她隐约闻到初开的丁香的味道自院中飘出。这香味如看不见的手,轻轻撩拨起林芑云心中尘封的些许回忆,她小心地推开门,走进院中。

  进来才发现,里面是个老大的后花圆,昏暗的灯光,长而幽静的回廊,四周寂然无声,连只虫子的鸣声都没有。各中草木花卉娇羞地隐藏于夜色中,大块的假山石突出在黑暗里,看上去比白天时更大,也更单薄。林芑云顺著曲曲折折的回廊漫无目的地走著,间或追逐一下那若有若无的丁香芬芳。走了好一阵,咦,只觉眼前这景物好熟,愣了半响,方明白是围著院子转了一圈,又转回原地了。

  是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如此的兜圈,无论走得多远,终会回到起点?

  林芑云觉得脚说不出的酸软,便坐下;手说不出的酸软,无力的垂在一边;身子说不出的酸软,她便依著柱子。

  可是,连心也跟她较上了劲……又酸,又软,又乏,却又憋气得紧,在她小小的身体里虚弱无力地跳著。林芑云烦躁得恨不能将心掏出,偏生手一点力气也没有。她便茫然地看天上忽隐忽显的月亮,看著看著,眼泪就下来了。

  为什么自己不能象其他小孩一样,有父亲宽广结实的胸膛可以依靠?

  为什么自己不能象其他小孩一样,有母亲慈爱的眼睛,可以一述心事?

  为什么自己不能象其他少女一样,可以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嫁人,生子,儿孙满堂……

  为什么自己就注定要陷入这些让人头晕目旋的旋涡之中,身不由己的见到一张张假的脸,虚伪的心,装的容,变幻的笑?

  为什么各种生死、离别、忍辱、偷生、逃忘、挣扎、苦难、虚假、强颜……都要自己独自忍受?

  为什么自己只想置身世外,但是强权、虚荣、黑幕、陷阱、争夺、阴谋……统统不请自来,非要扯上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阿柯不在自己身边……

  一想到“阿柯”这两个字,林芑云倒抽了两口冷气。她掩著隐隐作痛的胸口,想:混蛋的阿柯,凭什么让我如此牵挂你?

  你醒醒吧傻丫头,阿柯可从未瞧得起你!

  林芑云这么想著,转眼间怒火战胜伤感,不禁坐直了身,想:以后都不要再理那个混蛋!此间事一了,有那么远走那么远,再也不见他了!

  于是她深吸几口气,清清喉咙,卯足了劲,狠狠呸出一声,道:“死阿柯!”

  突然间,黑暗中有个人仓皇地答了声“在!”,接著是脑袋撞在石头上的闷响,月光朦胧,有个东倒西歪的身子在不远处晃了两晃,“扑通”一声栽进溪流,溅起冲天的水花。

  那一声叫喊出来时,林芑云心咯瘩一下,吓得几乎晕厥过去,待得见到那人跌落水中,她才突然回想过来:哎呀,是阿柯!这笨蛋掉水里了!

  林芑云提起裙子,奋力跨过栏杆,向溪边奔去,一边叫道:“阿柯!阿柯!是你么?”

  水中波浪翻腾,有个家伙挣扎著向岸边扑来。林芑云正要上前拉他,突然脚地一滑,摔在草地上。那处是一斜坡,她险些顺著坡滚下去。水中的家伙立刻叫道:“别……别过来!”

  林芑云紧紧抓住草根,叫道:“阿柯,阿柯!你怎么样?”

  阿柯惨叫道:“我、我的头……我的头裂开了!”

  林芑云哭出声来,叫道:“别胡说,头裂开人就死了!你别吓我,快过来啊!”

  阿柯再扑腾两下,幸亏水不深,已扑到岸边。他抓住岸边的树枝,挣扎著爬上岸,大口喘气,叫道:“林芑云!”

  “干嘛?”林芑云俯在地上,向他爬过来。借著月光,她见到阿柯浑身湿透,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有一对眸子精光四射。

  “你……你帮我摸摸,脑袋裂开没有?”

  林芑云道:“别乱说!”但终于爬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阿柯“哎哟”一声惨叫,林芑云只觉摸到老大一个包,她抽回手凑在眼前仔细看了看,颤声道:“没血,没、没裂开,阿柯。”

  阿柯长出了一口气,释然道:“那……那就好。”

  林芑云偷偷抹一把眼泪,忍不住好笑,道:“你那么怕死干什么?瞧你碰了一下脑袋慌成什么样,就你最胆小!”

  黑暗中,阿柯慢慢向前挪了一下,靠近林芑云。他头上的水一滴滴顺著发尖落下,脸上也全是水。他便用手一抹,水洒了林芑云一脸,他不知道,林芑云也不觉得。溪水静静的流过,夜风静静穿过树梢,林芑云就那么静静俯在露水晶莹的草中,看著如霜月色下静静的阿柯,听著他静静的道:“我怕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林芑云好长好长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心中一片空明。这话就如白水般,毫无滋味可言的划过心田,自己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悲伤、痛楚、孤独、寂寞、无奈……或是欢乐、痛快、幸福……什么都没有!这些平日里充满她小脑瓜子的纷纷嚷嚷的嘈杂的小东西们,此刻象被阿柯那句口水话统统冲到龙宫里去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她就那么半张著嘴,呆头呆脑,迷惑地看著阿柯,身体都似僵硬。

  风吹过,月光如水,掠过溪流边两个呆滞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呀”的一声,一只惊飞的夜鸟长叫著,张惶的飞过庭院上空,扑到另一面茂密的树林里去了。远远的听见树林里树枝“啪啪”作响,那鸟不知撞到多少树干,干叫几声,终于又归于沉静。

  阿柯仰起脑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头上的包剧痛。他用手扶著脑袋,一面呻吟著,拖泥带水的往岸上爬。

  “哎呀,冷啊……好冷……”他嘶嘶的吸著鼻涕自言自语。

  林芑云浑身一震,“啊”的低呼一声,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好冷……”

  “不是……”林芑云皱著眉仔细想:“前面一句。”

  “冷啊。”阿柯也仔细地想:“还有……哎呀!”

  “不是不是!”林芑云道:“再前面一句……”

  “哦。”阿柯抹鼻子,含糊地道:“嘶……是叫你看看我脑袋裂开没有。”

  “不是!”林芑云扑上前一把抓住阿柯衣角,怒道:“后面那一句!”

  “我……哎哟,脑袋好痛,别扯啊……我不记得了……”

  “你说——怕死了见不到我了!”

  “哎?”阿柯搔搔脑袋“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林芑云在他手臂上使劲一掐,咬牙道:“你这个混蛋!”

  “哎哟……啊!我要冻死了,等我换了衣服再问好不好!”阿柯痛得跳起脚叫。

  林芑云顺手一拧,拧著阿柯耳朵,压低了声音道:“别出声!跟我来!”拉著他一路扑腾著出了院子。此刻人已稀少,两人默不作声,顺著黑暗走,不多时便来到阿柯住的小院。两人正要进去,忽听欧阳不平的声音自里面传出来,正在问一个小厮:“见到住这屋的少年了吗?”那小厮答道:“好象去内院逛了……”

  林芑云忙死死拉住正往里窜的阿柯,低声道:“别让他发觉了,跟我来。”径直带他到自己房间,一把推进屋,自己也跟著进去,转身关了门,低声道:“快把衣服换了!”

  阿柯冷得牙齿咯咯作响,赶紧钻进帐里,三下两下脱去湿衣,突然惨叫一声。林芑云道:“怎么?”

  “我……我没有衣服了。”

  林芑云一跺脚,随即想到阿柯这几个月奔波逃亡,落到连换的衣服都没有,心中又是一酸,想了一下,道:“你等著,我一会儿就回来。”推门而出。

  不到片刻,林芑云又喘著粗气踢门进来,反手掩门,奔到帐前,叫道:“衣服来了!”

  阿柯一下冲出来,又惊又喜,道:“哪里来的?呵呵!”也不跟林芑云多说,抢过她怀中抱著的一堆衣服,又冲进去换。

  他刚才冲出来时,上身精赤,下身穿了没有可就不知道了。林芑云促不及防,骇得心差点从嗓子口跳出来,还来不及说话,阿柯已欢天喜地进去换衣。她掩著狂跳的心,加之奔跑之后腿脚酸软,扶著桌子慢慢坐下。今晚发生之事太怪,又太快,她到现在还未回过神来,听见阿柯在里面问了几遍“哪里来的衣服啊?”她勉强回了一句:“李洛的……”

  “哗啦”一响,有人拉开帘子,缓步走出。灯火跳动,照著他一身淡色锦缎长袍隐然生辉,一张小脸略显苍白,头发一丝儿不乱地梳在脑后。他稳稳地在屋中一站,刹那间,一股风卷云动的气势扑面而来。林芑云眼前一亮,几乎要脱口喊出“雪月明”三个字,幸好那人猛地打个喷嚏,狼狈不堪地又抹又擦,她才认出,来者乃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服的阿柯是也。

  阿柯左右找不到手绢,便偷偷背过身去,伸袖子抹了鼻子,一转身,见林芑云呆呆地看著他,神情古怪,忙上下打量打量自己——并无一处不对呀,便小心问道:“怎么?哪……哪里不对么?”

  林芑云摇摇头,低声道:“没有……我看花了眼,以为是另一个人……”

  阿柯才懒得管林芑云把自己认成什么人了,扯著袖子左顾右盼,道:“恩……肩宽了一点,袖子也长了些。不过这料子摸著好舒服。是李洛的么?明日洗了还他。哎呀!”想起重要的事,赶紧跑回床边,自己衣服里摸了几摸,证实那几十两银子没掉水里,才松一口气。

  林芑云向他招手,道:“过来。”

  阿柯隔著张红木方桌坐了,大咧咧地道:“怎么?”

  林芑云道:“我跟你谈正经的,坐我旁边来。”

  阿柯只好老老实实搬到她身边,小心地问:“怎、怎么?”

  林芑云看著他的眼睛道:“尹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送她回家呀。”

  林芑云皱眉道:“就这样?”

  “不这样还能怎样?我、我答应了她的。哎,你不知道,带著这丫头,要逃命别提多难了。”摸摸肚子,一幅沧桑岁月熬过来的模样。

  林芑云踌躇良久,终于鼓起勇气,未开口脸先飞红一片,含糊地道:“你……你看了……你替她包了伤……难道就这么不负责的走了?”

  “什么?”阿柯一头雾水:“包了伤要负什么责?”

  林芑云头几乎埋到胸前,连耳根都似烧起来一般,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你……你看了人家的……身体,难道不该负责么?”

  阿柯恍然大悟,打个哈哈道:“啊,看了身体就要负责啊,那我还看了……”突然脑中灵光闪动,生生吞下下面的“小真”两个字,脸色刹时惨白。林芑云也猛地抬起头来,剑眉一挑。

  “还看了谁的?”

  “啊……没有……我是说,我还……看了其他人的伤口……”

  林芑云慢慢转著左腕上的玉镯,直看到阿柯眼睛里去,半响无言。阿柯背上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脸上兀自做镇静状,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

  林芑云突然道:“你就想将尹姑娘送回家去?”

  阿柯见她不追问,大喜道:“是啊,呵呵。”

  林芑云道:“看你笑得这么奸诈……你说不负责就行了么?人家姑娘家怎么想你知道么?”

  阿柯歪著想了想,大是头痛,道:“不会吧?那……那我该怎么办?”

  林芑云轻轻地笑,道:“这么一个娇小玲珑的可人儿,你舍得么?”

  阿柯再迟钝,也知道林芑云在涮自己,苦著脸道:“喂,这个时候还笑我,太不够朋友了吧。快帮我想想法子呀。”

  林芑云忽地目光灼灼,道:“你当我是朋友?”

  阿柯连连拱手,道:“是啊?要不我叫你大爷行不行?”

  林芑云似乎对阿柯哀求自己很是受用,便不再耍他,凑到他耳边道:“明日一早,你就动身离开这里。”

  阿柯道:“为什么?这里不是……很安全么?刚刚才死里逃生,这会儿心里还跳得慌呢。打死我也不走的。”他在山野中熬了这么久,突然一步跨进富丽堂皇的州府大院,睡著软软的床,吃著山珍海味,且再不用提心吊胆的防备,哪里还舍得走?

  林芑云道:“哪里安全?李洛只不过听了……答应了我的话,十日之内不对你动手。但十日之期一过,就难说得很了。你若不乘现在离开,到时候可就后悔莫及了——你打得过李洛吗?”

  “打……打不过……”

  “谅你也没那本事。”林芑云小鼻子里用力哼出一声:“就他那一手弓,十个你也一起射穿了。乘这几日我还压得住他,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面对这种公然侮蔑,阿柯纵使胆子再小脾气再好,也忍不住道:“那……那也未必……”却说得有气无力。林芑云不去管他,侧耳听听四周确实无人,几乎咬著他的耳朵说:“你沿江而下去荆州。道大师三日前已动身到那里去,你若找到了他,可保一时安全。”

  阿柯觉得一股股热气喷到耳朵里,痒得受不了,却不敢稍动。林芑云拍拍他肩头,又道:“你与道大师在江南等著,我与铛铛妹妹自会脱身来寻你们的。”

  “哦……哦?”

  “至于尹姑娘,她父亲不是要回利州来寻她?她跟我住在这道府大院里,你就说,自己是朝廷命犯,非逃命不可了,这不就乘机抽身走了?”

  阿柯一拍大腿,抓住林芑云的手,哆嗦了半天,蹦出个“中!”

  林芑云满脸通红,幸好灯火昏暗,也看不出来,她便装做不知,任他握著。只听阿柯道:“你的手好凉,你、你又生病了么?”伸手过来,熟练地摸到她额头处。林芑云浑身一激灵,正要开口,忽听院子外铛铛的声音道:“那好,明天我们再去那个临渠寺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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