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雪恨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漫长的恶梦，阿力朦朦胧胧的恢复意识时，耳边只听到有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老头子，方才我分明看到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动！”另一人道：“是吗？老婆子，你不曾看错？”那“老婆子”哼道：“怎会看得错？老娘的眼光可利得很哩！你头上的毛有几根，老娘也是清楚得很！”那“老头子”笑道：“我这个脑袋早已是寸草不生，哪里有什麽毛发？”阿力缓缓睁开双眼，但见眼前是一间简陋的石屋，自己正躺在一张硬梆梆的木床上。床边站著两人，一个是鸡皮鹤发的老太婆，一个是秃了头的红面老人。老太婆发现阿力睁开了眼，笑道：“小夥子，你终於醒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红面老人也眉开眼笑的道：“你知道吗？你已经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了，我家老婆子都急得在屋里直打转！”阿力用力挪了挪身子，只觉全身如同散了架似的，稍一用力，便自身体每一处关节传来阵阵酸痛。他吃力的问道：“老人家，这是什麽地方？我还有一个同伴呢？你们是否也见到她？”老太婆道：“这里是海边的渔村，两日之前，我们在沙滩上救起你。哦，你那同伴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阿力急忙答道：“正是，她在哪里？”老太婆沈呤道：“两日前，听人说在西去五里之外的渔村之中也救起了一位女子，不知是否就是你的同伴？”阿力叫道：“阿凤，一定是阿凤，我要去见她，我要去见她！”他在床上挣扎著，却不能坐起。红面老人道：“年青人，不要急，要去见你的同伴，也须等到身体康复才行啊！”
当下阿力也不再坚持。他在两个老人家休养了几日，已能渐渐能下地行走了。那两个老人对他照料得细微之极，红面老人对他说：“我们原本也有一个儿子，多年前出海打鱼，便再也没有回来。我那老婆子见到你，不知有多高兴，常对我说，是上天可怜我们，赐给我们一个孙儿！”阿力道：“从今以後，我阿力就是你们的孙儿了！”那红面老人自称姓薛，这个渔村里只有薛、王两个大姓。又过了两日，阿力的体力已完全恢复，便随薛公公去寻找阿凤。到了他们所说的渔村中，径自走到一户人家之前，但见一个中年妇人正在门前平坝上晒渔网。薛公公叫道：“红姑，听人说你们家救了一位姑娘，是不是？”那名叫“红姑”的中年妇人道：“是啊，薛老爹，你有事麽？”薛公公道：“那位姑娘叫什麽名字？”红姑道：“她说她是叫阿凤……”阿力喜道：“果然是阿凤，她……她在哪里？”薛公公道：“这位小夥子是那凤姑娘失散的亲人，你告诉他吧！”红姑道：“阿凤醒来之後，身体一直很弱，不能起床，现在就在屋里。”说著，放下手中的活儿，将二人领了进屋。
进了石屋，果然见阿凤躺在一张木床上。阿力叫道：“阿凤！”阿凤见阿力，又惊又喜，自床上坐起，扑入阿力的怀中，痛叫道：“力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阿力拍著她的背，低声说道：“没事了，你看，老天也在帮我们，我们不是又在一起了吗？”阿凤道：“我真怕我会失去你！”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阿力回过头来，谢过了红姑一家，然後将阿凤带回薛公公家居住。
阿凤体质颇差，一直不能下地走动，阿力便跟著薛公公学著去捕鱼。他身体本来结实，又练过武功，干起活来更是得心应手。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起来在沙滩上练武。这样过了两年，阿凤的身体已渐渐恢复正常，阿力的“神化少林”已练到第九重境界，他现在的武功，已在当日他的师父之上。这天夜里，天上挂起一轮圆月，阿力一人独自站在沙滩上，望向苍茫的海面，海风缓缓吹至，耳边传来阵阵涛声。阿凤悄然走到他的身後，轻声问道：“力哥，你在想什麽？”阿力道：“师父曾说过，只有将‘神化少林’练到第十重境界，才能胜得大德，只是，当我将神功练到第九重时，便好象路已经到了尽头似的，再也难以寸进！”阿凤幽幽叹道：“其实，我心里很是不愿意你去找大德报仇，我真怕……真怕有一天会失去你！”阿凤牵起阿凤的手，说道：“阿凤，我真是亏欠你太多了！”阿凤偎依在他的胸膛上，说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死也愿意。只是，我却太对不住爹爹他老人家了，不知他现在过得怎样？那一群恶僧是否会放过他？”阿力道：“将来等事情平静了之後，我们再回到家乡，将他老人家接到这里来住，然後，我们再当著他老人家的面拜堂成亲。到那时你爹、薛公公、薛婆婆……大家生活在一起，你在家里带我们的孩子，我出海打渔。”阿凤佯嗔道：“谁说要给你生孩子……”两人笑著，在沙滩上追逐打闹起来。
第二日清晨，阿力便与薛公公早早起床，驾著渔船出海打鱼去了。这天的天气很晴朗，鱼群喜欢出来觅食。老少两人一直忙碌到日落时分，才驾著渔船回家。船还未靠岸，阿力便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心中隐隐觉查出不妥。薛公公奇道：“怎麽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往日老婆子与阿凤都要在外面接我们的船啊！”阿力道：“薛公公，我也是觉得奇怪！”两人将船靠了岸，向自家的石屋走去。阿力双臂扛著鱼筐走在後面，忽见右首不远处有一滩血迹，心里一惊，暗叫道：“不好！”见薛公公已走近石屋之前，大叫道：“薛公公，小心！”声音刚落，石屋内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一条人影闪电般自屋内掠出，右手虚空一抓，已将薛公公抓在手中，双手各扯住他一腿一脚，两下一分，薛公公身体顿成两半，鲜血四溅，肝肠肚腹，遍地皆是。
阿力扔下鱼筐，目眦俱裂，大叫道：“不要！”那人狂笑道：“阿力，久违了！”那人面色如婴，肌肤胜玉，一袭大红的袈裟迎风摆动，正是武功高绝的少林掌门大德。阿力泪流满面，大声道：“大德，你果然是灭绝人性，连手无搏鸡之力的老人也不放过！”大德柔声说道：“你早就该知道本座的手段，以为躲在这偏远之地，本座就找不你了！你看一看，不仅是这老头，这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本座超渡了，他们都是被你所连累的。”阿力心潮澎湃，双拳紧握，咕咕作响。大德又道：“还有啊，本座忘了告诉你，你那女人真的不错，本座觉得很满意，想不到这麽长的日子，你竟还未曾动她，你要不要试一试！”阿力心神大震，怒喝道：“你将她怎样了？”大德道：“没有怎样，只是令她享受了人世间的最大快乐！”说话间，双掌连击两下，立时从石屋中走出玄苦、玄难一众弟子，玄难的手中更提著一人，双手被布条绑著，正是阿凤。
阿力见阿凤衣襟破碎，鬓发散乱，惊呼道：“阿凤！”阿凤哭叫道：“力哥，他们……他们……”嗡嗡的痛哭起来。阿力双目尽赤，怒喝道：“大德，你们这群禽兽不如的东西，我与你们拼了！”大德神情一凝，沈声道：“阿力，相别两年，你的武功一定大有长进，本座倒真想瞧一瞧，你是否真是本座的克星。”阿力大声道：“恶贼，我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双拳一挥，向前冲出，他现下的一身功力早已与两年前不可同日而语，起步之间，当真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大德面现凝重之色，紧紧的盯住阿力的足下，待阿力身形欺近，忽的斜跨一步，戟指点出。阿力足下飘忽，倏左倏右，大德一指之力，竟点落空处。大德冷哼道：“好！”一袭宽大的大红袈裟倏的飞扬起来，阿力一拳击在大德的袈裟之上，中拳处微微向内一凹，阿力只觉拳上力道如同泥丸入海，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心里不禁一悚，长啸一声，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向上拔起，双足向大德面部连环踢出。
大德怪笑一声，双掌向上击出。拳脚相接，阿力凌空冲起，在空际连翻数个筋斗，飘落在地，脸上一阵苍白。大德双足也陷入地面三分，纵声笑道：“果然是天纵之才，竟然在短短两年之中将‘神化少林’练至第九重，只可惜要对付本座，仍是差一著！”他从方才交手之中，已试探出阿力的武功虽精进如斯，却仍是逊自己一筹。阿凤叫道：“力哥，你快走吧，不要管我！”阿力道：“我不会走的，要死也是要死在一起！”大德狂笑道：“好，本座就成全你们，玄难，看住那女人！”他知道，只要这个女人在自己的手里，面前这年青人是决计不会逃走的。他话音刚一落，忽然听得一声阿凤传出惨哼，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阿凤口中一道血箭喷出，半截鲜红的舌头落在地上，竟然已咬舌自尽。阿力顿时心如刀绞，撕心裂肺的叫道：“阿凤……”阿凤口此鲜血狂涌，直直的望著阿力，身子缓缓的向地面滑落。玄难颤声道：“师父，她……她自尽了……”大德脸色也是一变，喝道：“蠢才，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阿力悲啸一声，身形一晃，已欺至阿凤的面前，双臂一挥，玄难众人的身子立时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七窍溢血而亡。
阿力弯下腰来，抱著阿凤，哭叫道：“你为什麽这样傻？为什麽这样傻？”阿凤紧紧握住阿力的手，嘴中发出一阵呜呜的声响，脸色渐渐变得灰白，蓦的头颅往下一垂，再也没了气息。阿力猛烈的摇晃著她的身子，大叫道：“阿凤，你不要死，你不要死……”过了半晌，才缓缓放下她的尸体，站了起来，仰天吼道：“杀，杀，我一定要杀光你们！”垂下头来，望向数丈开外的大德，双目之中迸射出凌厉至极杀机，一字一句的道：“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大德望著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年青人，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强烈的惧意，叫道：“你来杀我啊，来啊，你是打不赢我的，你娘、师父……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死了，你还留著干什麽，不如死了好，他们都在黄泉路上等著你……”阿力疯狂的大叫一声，双臂疾舞起来，向大德冲去。
大德见他步法紊乱，不成章法，呼呼两掌拍出，将阿力击得飞开去。阿力自地上爬起，一抹口鼻的鲜血，大吼一声，又冲上前来，身形自中宫欺进，双拳重重的击在大德的胸膛上。大德身形屹立如山，竟是不动分毫，大笑道：“本座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你是动不本座分毫的，去死吧！”双手抓住阿力的双肩，向上抛起，向石屋掷去，但见得“轰”的一声，压破石屋的草盖，跌落屋内。大德只当阿力跌入屋内，便会立时自屋门中冲出，那知等了半晌，却毫无动静。正待上前查看，忽然屋中传出一声长啸，一条人影自屋顶破洞中冲天而起，在空际疾转起来，然後划落在地，正是满身血污的阿力。
阿力飘落在地，立时在原地打起一套拳脚，只见他掌指所及，真气沛然，他的身形步法越打越快，渐渐看不清身影。大德目中不禁露出骇然之色，紧紧的盯著阿力的身形。须臾，地面的沙粒被强大的气劲吸引在空际盘旋起来，形成一条长长的沙柱，阿力的身影渐渐没於沙柱的中央。蓦的，场中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喝：“”神化少林！“沙柱倏的迸裂开来，千万颗沙粒四下破空激射，一条人影向数丈外的大德疾射而去。大德面色一变，身形腾空而起。阿力一击未中，身形一旋，直向大德追去。两条人影在空际相接，在电火石火之间，已连换十数招，然後两人的双掌胶结在一起，阿力的身体向上倒翻，双足向上，与大德的身体垂直一线，直向地面降落，大德的双足顿齐膝没於沙地之中。阿力长啸一声，自大德的头顶翻落，双掌闪电般的拍在大德的胸前。掌力所及，只听大德的体内发出一阵”啪啪“的声响。
掌势一敛，阿力顿时退出七尺。大德双目直直望著前方，断断续续的说道：“你……终於……将‘神化少林’练至……最高境界……”声音未落，他的身体倏的爆裂开来，鲜血碎肉溅满遍地。阿力仰望长天，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天地虽大，已是了无生趣！暮色已垂，夕阳没於大海的深处，他目中射出一种无比深切的感情，一步一步的向夕阳落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