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茗心 之五 挽词
“大师。”他只得如此开口,“助我复国之力。”
萧逝鸿叹息,摇头,“老身如今为卫国檀瞻城主,若出面助你,会使邺卫交恶。老身有生之年不愿再见战火。年轻人,我能给你的只有一条退路。如果你有一天败了,来檀瞻罢,萧氏一族,可竭全力保你不死。”
青翎听得那委婉拒绝,抿了唇,面上露出些许忿然来。他沉吟半晌,只道,“如此——多谢大师了,只是青翎自有把握,若非胜而归乡,便战死沙场也好。”
“孩子,你也是靖家子。如果能活下来,让靖的贵族多活下来,比多死要好得多。”萧逝鸿淡淡道,“如此,请好自为之,孩子。”
“知晓了。”青翎顿首,退出门去,手指已攥得发白。他安静地走回自己的客房,天已然微明。少年和衣倒在床榻上,睡了个把时辰,便一跃而起,随便束了发,遂从窗子翻了出去。
这一日他是要拜访将军府邸,却仍旧着他素日青衣。青翎明知这邺地尊白抑青,均当他是贫贱子弟,却依旧大摇大摆穿青衣在邺都行走。前靖本尊泥土之褐色,国既已亡,靖子弟自皆着青衣,以为复国之愿。
青翎远望红山,在他行至将军府之时。那个时候日头正照着红山,让山色近了些火色及血色。青翎迟疑了半刻,方抬手叩了门。侍从开了大门,认得他是曾居于将军府中的琅轩城主质子,便恭敬请他入内。青翎也不拘谨,直进了将军府中,七转八转到了紫茗屋前。房门未关,他也不敲门便进去,见得那貌美少年在榻上静坐,却看得有些好笑,只坐在一边打瞌睡。当他醒来之时,忽见身上盖着件大氅,知是紫茗盖上,心中忽有些热热的。
那时紫茗走进屋子,面色有些煞白,也不说话,径直倒在榻上喘气。青翎问他怎的,他只是摇摇手,根本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断续说出是与父亲在后院比试,因青翎来访有些心不在焉,所以被击了一掌,有些血气翻涌。虽然将军撤回了大部分掌力,这一掌断断然不太好受。
然后不久侍女送了茶进来,出于礼节紫茗想爬起来,青翎坐在椅中笑盈盈看紫茗起身,好久方起得来,伸手就给了他一指。
青翎也没躲没藏,因紫茗只是随便指了指的缘故,完全没有什么力道。他看得好笑,便摇摇头反拍了一掌,将紫茗又打回榻上,光瞪他那只左眼,还是说不出话。
青翎于是站起,微笑走至紫茗身前,道,“紫公子旧病又发了吗?”
榻上美貌少年只白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望着屋顶许久。青翎等了片刻,见那少年忽抬右手,自尾指至拇指五指依序弹出,便有五声若有若无的哧声。青翎抬头看看屋顶,并无什么异相,方知是紫茗空自哧哧,作势笑话他而已。于是青翎一笑,“茗公子——”
“青翎,”紫茗忽开口,“有什么不对。你身上,有杀气。”
青翎一惊,瞬改作什么也未曾发生模样,悠然一笑,“杀气自是常有,你不是还欠我那么多钱吗?”
忽然铮的一声,青翎下意识握住刀柄,自己已被逼在墙边,一柄小小细细的袖剑横在他的颈间,紫茗的脸就在他的面前,神情也透出几分杀意,“怎么,你心中有鬼?”
“细雪剑,倾情指——咳咳,茗兄,你功夫长进许多呀。”青翎苦笑,手也放开了刀柄,“心中有什么鬼?茗兄你自小做了什么坏事我还不知道?莫非你要逼我向将军大人说出来不成?”
紫茗微笑了笑,收剑退开,又恢复了平日文弱佳公子的模样。他向后退了两步,坐在榻上,问,“见过朱城主了?”
“貌美非常,却不如茗兄美貌。”青翎耸肩道,“茗兄容颜,清化城中当数第一。”
紫茗却突露出一脸憎恶,“什么美貌,脸长什么样子有甚关系?父亲大人年轻时还被歌谣称为貌美世无双呢!——这些话却休要再提。翅翅,你可知晓,近来有些……呃,人,在王城边上作祟?”
这都是因为你们邺啊。青翎并没有说出,只是静寂地叹口气,“没有发现过。”
“翅翅——我想,如果你我有一天兵刃相见,你会不会手下留情?”紫茗忽问,他抬头望向屋顶,像要望出这屋舍,直至那蓝天白云,万千星辰之中,“风的气味改变了——让我有如此想法。自小你便一直是我摸不透的——怕最后不免如此。”
青翎望着紫茗,叹了口气,不回答他那句话,只是从背后抽出长刀,“有时我会想,如果动起手,我这无铭刀能接下你细雪剑几招。”他弹着刀身,听那刀铮铮而鸣,灰色的眸子也愈发清泠,“但是,青翎没有可能胜出。茗兄你的功夫深不可测。”
“我不想看到你持刀站在我的对面——”紫茗仍然望天,轻轻开口,“那样,我只好自己杀了你——我们毕竟是朋友么。”
听得紫茗那般开口,纵镇定如青翎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紫茗的语气虽然平和轻缓,话语之间却杀气腾腾——青翎是早知紫茗杀性颇重,却也不知今已至此境地——他干笑了笑,道,“紫公子好大杀气。”
“如果你背叛了我,我一定会杀了你,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也已不再是朋友。”紫茗声音冷定,他缓缓站起,走至青翎面前,“如果那样,我不管你为的是什么。我和世子殿下已经约定好了,在我们的有生之年,让邺太平。”
青翎不说什么,只是静静收了长刀,灰色的眸子里涌上了淡淡的水色。他长叹,“茗兄——我看这将军府杀气太重,不是我能待住的地方。”
他摇首退后,退出紫茗屋,径直冲向高墙,纵身跃了出去。紫茗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微笑了起来。
然后紫茗走出屋,直至府门,再牵一匹骏马驰向宫城。他没有走平时朝觐的道路,而是从城墙远端靠近东宫之处翻了进去。那正是邺世子玄清所在宫室。紫茗走近东宫,对伏案的世子单膝下屈行礼,“臣下擅入,请殿下恕罪。”
“恕卿无罪,请起。”年轻的邺世子放下朱笔,转头朝向紫茗,“这般急来此地,所为何事?”
“前靖琅轩城少主人青翎,似有反叛之意。”紫茗淡淡道,“上日相见,他气色便已有异,今日在家中与他会面,言语之间诸多试探,且有躲闪之语。若非反叛,难以解释。”
“你不要妄动。”杨玄清沉思良久,道,“城池方面,将军自有办法,你为将军之子,不应插手,只为我查访为好。我不日将素衣出城,若你遇了难办之事,只用我原给你的那物事,我自会去助你一臂。”
“主上,身为邺储君,请不要让自己手上染血。如果有什么事情,让紫茗替主上作便可以了。”紫茗单膝跪地,揖手而道,“主上不应出面,否则王上定将怪罪。所有的事情,请交给紫茗吧。”
“不要如此说。”杨玄清道,“邺地并非中原,国主也只是以武立威,世代习剑。今日与卿说起此事,无非我不是王上,仅仅世子监国而已。素衣而出,不会有人发觉。”
他顿了顿,又道,“上次茗弟说与我那件事情,我已经考虑过了,答允你了,不过现在还不能让别人知道。只是——你真确定要如此?”
“是的。”紫茗道,“否则——她也会有危险。”他青色的左目中也露出一点的伤怀,“我不希望她受伤害。”
忽的,门口传来马刺与剑鞘碰撞之声,少年起身转过身子,便见一人疾趋而来。他让开道路,见那人在杨玄清面前单膝跪地,“世子殿下,大事不好。紫将军夫人被刺了!”
杨玄清一时愣在了那里,听得扑通一声,看紫茗竟已倒在了地上。他扶起那少年,转头对来人道,“是靖人吗?紫夫人现在如何?刺客呢?”
来人垂头不语,杨玄清便知了那人意思,夫人已去,刺客自尽,再无人知是谁指使的了。他狠狠把腰间的白玉佩饰摔在地上,玉碎一地。
“封锁城门,派重兵把守城墙。通知朱蓝白三家贵族,让他们选武艺最出众的子弟。我本无对靖人赶尽杀绝之意,他们逼我如此,我可绝不会忍!”
那人诺诺,知趣离去。
“世子殿下。”杨玄清看见那少年抬起手推开了他的手。紫茗退后一步,下跪稽首,“请让我紫茗,荡平贼寇。”
杨玄清叹息一声,“若你真对上了青城主,可放过他。或许他只是被人胁迫,我不愿见你们朋友相残。”
“若是青翎叛我,我更要杀他!”紫茗抬首,左目盈盈含泪,失明的右眼却干涸一如枯井。“若他利用我做这一切,我更饶不了他!”
“紫茗,不要太冲动!”杨玄清厉声,“如果青城主根本没有叛你呢?如果那样,你以后如何见他尸首?”
“殿下很仁慈,是邺子民的幸运。紫茗只是一介武人,杀孽多些也无妨。”紫茗声音渐渐淡落,“母亲,母亲大人——”
他捂着脸,不再作声,只是削瘦的肩膀微弱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