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19
郑中怀后悔到蓝天宇那儿去，白费口舌，浪费时间，要不是那样上午就能见到招生办负责同志，说这个没有用了，已经晚了。离下午两点还有好长时间，他没有什么事，想到城里转转，还是当小学教师的时候来过县城几次，有好几年没来了，他边走边看，县城的变化真大，几年时间，县城就竖起了好几幢大楼，农村变化也不小，但哪有楼呀，他想想自家还住在土房子，一阵心酸。他走在热闹的县城，感觉肚子响了一声，才意识到还没吃午饭，路边饭店散发出诱人的扑鼻的香味，问问价格嫌贵，又到街上走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有一个在县法院工作的表哥，有十几年没见面了，去他家吃一顿吧，再看看他有没有熟悉招生办的人，想到了蓝天宇没有帮忙，还是算了吧，省得花了时间不起作用，又想了想，表哥以前对他不错的，还是去一趟吧，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要试试，为了儿子，丢面子也无所谓了。
他凭着记忆，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表哥家，房子变新了，差一点摸错了门，他敲了敲门，等了半天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妇女，他一眼认出来是表嫂，他看着她苦丧的脸，很想退回，可是已经处到面前不好办，就随口询问表哥是否在家。表嫂终于说话了，说表哥在家。表嫂把他带到房间，他喊了一声“表哥”，见表哥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嗯”一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感觉很奇怪，以前来时，表哥还是比较客气的，起码不会睡在床上不起来，他一想人都会变的，十几年的变化能不大吗？怀疑表哥也不想与他来往了，看来请表哥帮忙是不可能的，饭也吃不上了。正在心里抱怨不该来这儿，表嫂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句：“我们家二儿子十天前到河里洗澡被水淹死了。”郑中怀感到非常惊讶和凄凉，原来是这个原因，他也表现出非常难过的样子，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让表哥表嫂注意身体，不要急坏了。表哥欲哭无泪，长长地叹一口气，郑中怀跟着叹了口气。表嫂站在一旁掉几滴眼泪，拿手帕擦了擦。郑中怀见自己在这儿反而引起表哥、表嫂伤感，这种形势请帮忙是不可能的，看时间也不早了，让他们要好好休息不要拖垮身子，就要告辞。
肚子叽哩咕噜地响着，郑中怀决定去县招生办，早一点问清情况早回家，他来到办公楼前，门已经开了，看见一楼第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人，走到门前问：“请问招生办在哪里？”那个人头也不抬说：“到二楼东面第三间去问。”郑中怀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跟人说话连头都不抬，他来到二楼从东数第三间，走到门前，见有三个人坐在里面，一个有二十多岁，一个有三十多岁，一个有四十多岁，说：“请问这儿是招生办吗？”
四十多岁的在看报纸，嘴上叼根烟，没有抬头；三十多岁的在喝水，抬头看看没吱声，又低下头；只有二十多岁的抬头说了声：“嗯，请问有什么事？”郑中怀进了办公室，走到二十多岁的面前说：“我想查一下，张铺中学郑晓金有没有被大学录取？”二十多岁人指向三十多岁人说：“问我们科长。”这时，那个四十多岁的人抬头看了郑中怀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报纸。郑中怀走到三十多岁人面前，那人抬头打量了郑中怀一眼问：“什么事？”郑中怀盯着科长的脸重复一遍：“我想查一下张铺中学郑晓金有没有被大学录取？”那个科长低着头说：“噢，曾小进，好象没被大学录取。”郑中怀心凉了大半截，无神的目光看着科长，鼓起勇气问：“那是什么原因没录取？”那个科长说：“高考分数线提了。”郑中怀听到的与刘老师说的一样，又急切地问：“郑晓金录取还有没有希望？”科长指向四十多岁人：“问我们主任吧。”郑中怀走到郭主任面前，郭主任终于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他一番，从脚上的旧布鞋、打皱的裤子、污渍斑点的衬衫看到黝黑的脸，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郑中怀可怜巴巴的脸上几乎是哀求的表情：“我是郑晓金父亲，郑晓金大学录取还有没有希望？”主任低头看报纸：“没录取，肯定是没希望呐。”郑中怀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主任，还有没有办法？”主任没有抬头：“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郑中怀的心彻底凉了，突然想起了买的大前门香烟，连忙抽出两支递向主任说：“我忘了这儿有烟。主任，来，抽根烟。”主任看了看是大前门烟，没有接，吸了一口烟说：“我这儿有。”郑中怀又给科长和三十多岁人年轻人递烟，他们都说不吸，他回到主任面前期期艾艾地说：“谢谢你们领导，如果有什么消息请领导通知我们。”郭主任说：“如果有消息肯定通知啦。”郑中怀轻轻地点着头说：“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各位领导。”他半哈着腰走出办公室，没表情的脸下藏着一颗痛苦的心。他想不通一些做了领导的人为什么就会和普通百姓有了界限，好象被一张网隔开了。
他朝天河车站走去，夏天的余热散发在空气中，仍能感觉到夏日的气息。一路上，热闹喧嚣的县城引不起他的兴趣，主任和科长的话萦绕他的思绪，看来，晓金高考落榜已成定局，本以为来一趟弄个清清楚楚，结果和先前知道的一样，希望的肥皂泡彻底破灭了，他绝望了，不知道晓金以后的路会怎样，只知道晓金不愿复读，是为他们和两个弟弟着想，是想减轻家庭的经济负担，刘老师让他劝晓金复读，晓金不会同意的。他低头边走边想，不知不觉中到了车站，买票后在候车室找个座子坐下，没精打采地看着门外的客车，肚子叽叽咕咕地响了几下，饿得实在难受，用手抵一抵胃子，感觉舒服一点，终于到点了，他上车找了个座子坐下，倚在靠背上，两眼闭起来，累与饿交加在一起，车子什么时候开动他毫无觉察，很想睡一觉，但怎么也睡不着，想的都是晓金的事，突然，他意识到口袋里的钱，用手掏一掏捏一捏，感觉还在，就放心了。
到站了，大概是下午四点多钟，他穿过街道，拖着疲惫的身子沿街向南走，左摇右晃，碰见几个熟人打招呼都显得特别费力。他从晓金高考落榜想到家庭，从家庭想到了自己的经历和命运，他生下两岁，还不能记住父亲长相，父亲就病故，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有时吃野菜和树花充饥，小时侯还被其他同龄人欺负，在这种情况下，目不识丁的母亲毅然给他找了私塾上学，想让他多识一些字长大有用处，他学了《百家姓》和《三字经》，《千字文》还没有学，他的母亲就病逝了，留给他的只有三间破草房和一些劳动工具，被迫弃学，那年他才十一岁，他不甘命运的摆布，经常复习学过的知识，还能通过自己双手劳动换来口粮和积攒一些钱，在十五岁那年，他用积攒的钱请人盖了三间草房，十六岁时，被一位私塾先生看好顶替做了私塾老师，十八岁时，大队干部抽调他做了小学老师，二十岁经人介绍娶了张道凤为妻，经过夫妻俩齐心协力，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生了郑晓金、郑晓银和郑晓铜三个儿子，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有时来不及备课，再说，他做了教师二十多年，书本透熟。姜树才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了他，凭着他三番五次不备课，就将他革了职，后来，他就做了地道的农民……
郑中怀想到这，两行眼泪夺眶而出，他狠命地揉了揉眼睛，不敢再朝下想，用力嗅了嗅新鲜的空气，感觉舒服多了。他慢慢地向前挪，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郑晓金的事，没考上大学到底能做什么呢？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连找媳妇儿都困难，还有，晓金考大学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村里人提起来怎么说呢？说晓金没考上大学，那人家肯定说是他们家开始就吹出来的，说高考分数线提了，那人家肯定说晓金开始就没考上大学，是他们家造谣的，甚至有人能说晓金没考上是身体有问题，那就麻烦了，以后对象怎么找？在农村谁嫁个身体有病的人，尤其是劳动主力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