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锅碗瓢盆(共6节)
“TMD,魔鬼三角洲别把我弄到中国历史最腐败最没骨气的晚清了。”
金涛从震惊中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发现自己有点失魂落魄。这不仅是见了许多尸体的关系,当县长时他还是曾亲手干掉过内部一、二告密者的,是现实的难以理解加死尸的难看共同造成的。一时心力交瘁。
先前为心中隐忧,金涛已经沿河搜索过尸体。尸体很可怖,约有十来具,或搂或抱,或缺胳膊断腿的……流出的内脏和撕裂的血肉被河水泡得发白。
大石的一角,还摆着他从尸体处翻出的东西:比较完整的衣裤褂子、食品特别是咸食、一些银两杂物。
每在困顿时刻,为政悟道第一原则会自动形成条件反射。保持轻松。可眼前似乎超出了金涛所有过去离奇遭遇,心理压力仍然太大。
他毫无迹象地突然大笑起来,泪如涌泉,发泄胸中郁闷。良久才拾了地上诸般物品离开,在看不见尸体处吃了点东西,然后全部呕吐出。用竹筒里水漱口后,再吃,再吐。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筋疲力尽下不久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深夜。这时精神方才见好,多少已能正视现实。
“看来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幸好没意外。”
金涛望着那出奇明朗的星空自言自语。这时的他想起先前的歇斯底里还有点后怕。想来是多日困顿加上心灵折磨,使他肉体和精神都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打开包裹吃了点东西。咸食下腹,顿觉精神振作许多。往好里想,他突然意识到,果真自己穿越时空到了清末,也未必尽是坏事。至少不必再担心纪检、警察,甚至国际刑警了。或者,他还完全割裂自己身上沉甸甸的过去,不用再背腐败县长的头衔了。
“或可一切从头开始,虽然我对已做并不后悔。”
金涛一时间似乎找回了久违的初任县长管上50几万人时那豪气干天的感觉。
再次踏上寻找人迹之路时,金涛已经不再为自己是否到了过去自寻烦恼。想不通就别想,走着瞧了。
循着小船消逝方向艰难行走五天后,金涛看到了个村子。这村子坐落河水岸边,约百来户人家。居中一块空地,竹楼稍微密集。其它屋子却东一家,西一户,有的在竹丛里,有的在松柏间,有的在路旁的老皂桷树下,有的在一堵崖畔上、山坳里、山腰间,几乎没有两家能毗邻相连,散散落落,各占弹丸之地,只有那崎岖羊肠小道,像瓜藤一根,连绵逶迤,把这一户户人家串在一起。
如此杂乱村落该没什么值得担心。但对身处乱世的估计,使金涛还是保持了应有的谨慎。
村中房子全是用木头和竹子搭成,多数还是一层棚屋,少有两层竹木楼的。要知道,偏僻山区,人住一层是很不舒服的,容易得病也不安全。就金涛那县,即使他初到时候,最偏僻贫穷村民居住条件也要强了眼前不知多少倍。所以金涛又得出个结论:这村太穷,以致纵然处在乱世,兵匪对此也兴趣乏乏,所以村子也算太平,相应会减少许多攻击性。
时间是下午两三点了吧,村子很安静。村中劳力多数还在田间耕作,或者外出采集狩猎。刚才金涛在高地看见,较远处河畔有开垦好的农地。
金涛的出现显然给宁静的村子带来了骚乱。首先是村口戏耍的孩童在不知哪冒出的大人的惊叫声中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金涛缓缓前行,朝似乎是这最好的一座竹楼前的稍大空地走去。太极拳劲在体内急速旋转,耳目异常灵敏起来。他觉察到,随着他靠近竹楼,四周气氛越发的凝重,弓弦拉动声音缕缕传来,有些小孩还不时从门缝露出小脸好奇探视,随即传来大人的低声喝斥。
金涛走到了竹楼前空地上,停下,接着放下肩上扛着的兽皮,还有包裹中的银两。兽皮是他从近两月捕获的动物身上得到的,其中有蟒蛇邻居的不小功劳。银两是前面尸体上翻出的,不多,是些碎银。然后,他退后五步,摊开双手,作拥抱姿势,以示友好。
金涛静静地等了约一刻钟后,竹楼上终于出现俩人,同时,周围建筑中也无声无息冒出了十来个人。他们中大多手持加长强弓,利箭就搭在饱满的弓弦上,而准头正是金涛。相信只要金涛稍有异动,是难免利箭穿心了。这不由得令金涛头皮发怵之际,对古代战争布局大为改观。这方面,轻视久经战阵洗礼的古人的今人,最后将连怎么死都可能不知道。
竹楼上两人光光的前额特别晃眼,明明有头发,却偏偏理掉,像急着要告诉人秃头是的。秃头在中医可往往和肾亏扯在一起的。俩人脑后不意外,是条粗黑的辫子,用绳子扎着。俩人鬓角都露出了斑斑银发,面容沧桑,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和小腿青筋暴露,手指骨节粗壮,格外显得强劲有力。看起来他们都在四十岁以上,前面那个肤色略白,唇上留短须,颌下的胡须略长一点,看得出经过修剪,眼睛明亮有神,配合着稳健飘逸的脚步,给人一种久经磨练而又文质彬彬的感觉。上身穿着一件半旧褐色短袍,才掩过胯下,下身着一条同质裤子,不过颜色发灰,又沾了不少暗红色泥浆,原本的颜色已经分不出来。后面那人衣饰与短须汉子差不多,身材高大,个头至少在一米八七以上,肤色黝黑,满面扎髯看不清脸容,最明显的是浓眉下的一双大眼给人一种彪悍凶猛的感觉。他腰身除箭桶外还斜斜插着一把长柄宽面大刀。那刀没有刀套,暴露在明处。刀长一米五左右,通体油光发亮,显然经常摩挲才会这样。刀面呈长方形,横着比手掌还宽,背厚刃薄,极为锋利,刀刃闪着暗白金属光泽。
金涛看他们时,他们也在上上下下打量金涛。金涛的善意显然使其明显紧张的表情渐渐放松起来。其中那白面短须汉子跳下了竹楼,朝金涛留在地上的物件走去。高个则留在原地,微微眯起的眼睛透出森冷的目光。
白面短须汉子俯身用手随意翻动了会地上物件,顺手将所有银两抓在手中,放入怀里,然后放声大笑。这笑声就像是个信号。一些老人、妇女和差不多所有村中小孩纷纷从各种藏身处走了出来。周围持弓的汉子也终于放松了战弦,让金涛着实舒缓了口气。揣测着以后自己不会再这般不知死活,置之死地了。
“朋友!”
金涛用国语说了句,脸上尽可能露出了微笑。
白面短须汉子显然没听懂,却看得懂金涛的微笑,也报以微笑道:“豪了(音)。”
而后双方又彼此交流了几句,就相互尴尬地停了下来。他们发现彼此语言不通!可听得出对方讲的明明是国语,单音节发音的汉语特征很明显。白面短须汉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随后似乎释然,估计眼前这人说的是某种方言,而且可能只会这种方言。金涛自然不这样想了,虽然已有再三心理准备,还是为越发证实的现实而再次心情激荡。
古人说话多之乎者也,这迥然异今人。
默念数遍为政第一原则后,金涛尴尬笑了笑,指了指嘴巴,意思自然是要吃的。指了指地上物品,再作双手奉送姿势,意思自然是小小礼物不成敬意。那白面短须汉子显然也是爽朗人,咧嘴笑笑,便指了指身后竹楼,当先走去,金涛忙跟上。至于地上兽皮衣物等,自然有人收拾。
进了竹楼,里面极其简陋,用徒有四壁形容也不为过。唯一值钱的可能是那挂满墙的兽皮了。令金涛惊喜的是,他终于见到了以前从未在意的锅碗瓢盆。
“TMD,何时这玩意也会令自己惊喜。”
二
竹楼有酒,由于交流困难,双方便以酒代话,也算成就一场佳话。
村子穷,就能拿出地瓜烧、野菜了。这菜可有个好名,叫油鸡菌。虽说是油鸡菌,可是鸡菌里却根本没放油。是把新鲜鸡菌洗净,再用水煮过,然后加点盐巴、辣椒,装入土罐里贮藏一段时间后做成的。吃的时候将鸡菌直接从土罐里拿出来,那味道真是鲜美极了。
如此你来我往,间或夹杂难懂语言,实在尴尬时不由相视哈哈大笑,都是性情中人。
金涛酒量很好,这是干县长陪酒陪出来的。这村子地瓜酿,度数不可能高到哪去,这在喝惯洋酒的他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加上体内强横体能护身,他更可放开大喝,让白面短须汉子连连叫好。让正襟危坐边上的那高个眼中不由露出丝丝赞许。山区能喝酒才能干重体力活。往往,酒还是穷人包治百病的良药。故此,能喝酒的人是为山里人尊敬的。
两个汉子,白面短须的叫沙拉,高个的叫孟祝度。他们彼此互通姓时都为对方名字发音哈哈大笑,各自不知都想到了什么。沙、孟两姓是这村子大姓。沙是第一大姓,孟是第二大姓。这两姓原来都是山东大户,因躲避洋人(租界列强联军)肆虐举家逃亡至此。因为来得晚,所以又被各方势力排挤到了这穷沟沟。沙家村至今也就十年历史。实行的还是中国传统特色的族长议事制,不过族长任命比较有意思,是沙、孟两姓轮流坐庄。比如现在族长是沙拉,孟祝度就是法定下任继承人。当然也可能出现意外,比如孟祝度不幸夭折,这时家族重要人士会便会迅速选出新的孟姓继承人,以保证传统。沙拉目前是第三任族长,孟祝度将是第四代。
晚上,竹楼三三两两来了些人,有些已经很老。他们谈话差不多都是围绕着金涛去留而议的。金涛不扎鞭子,言语不通,显然成为议论的焦点。清廷对“留发不留头”旨意的贯彻是坚决残忍而无情的。但波及半个中国的太平天国起义多少也影响到了这里,人心思变也属正常。会议因此不时发生争吵,其中以下午在旁观酒的高个声音为大。最后是白面短须汉子作出折中,提议还是暂时接纳金涛,不过这事不向村里宣布。并且,要求金涛只能住在村子稍远处的山腰。
对这议论,金涛并不知道,此刻他正躺在座孤单的竹楼里,想着许多心事。竹楼里,沙拉特意嘱咐给他点了驱虫用的燃香。旧时没有工业污染的村子,到了晚上,蝶类、娥类、各种千奇百怪的昆虫特多,还不时落在人身上。
第二天,沙拉和金涛共用早餐后,领着金涛在村子四周走走。等差不多走完一圈回来,半山腰一座旧楼基础上装饰一新的两层竹楼已准备就绪。这是给金涛的。是沙拉代表村子对金涛送来的银钱、兽皮及其他些物品的回报。
而对是否留下,金涛还迟疑过呢。结论是暂时留下也好。至少得先搞清这在哪,现在又是什么年代。至关重要的,得先尽快掌握这时代的“官话”及繁体字的写法。至此,金涛已经不再对身处21世纪的可能抱丝毫幻想。先随波逐流吧。
金涛住下后,他耕地是肯定不行的,便也学着使用弓箭与村中猎人一起狩猎。有前面近两月生死考验般的野外求生经验,加上村中猎人的悉心指导,金涛发现,在他强横体能辅助下,没用多久,他便成了村里打猎好手。金涛没把伯莱塔92F式9毫米手枪外露,至于村中火器,几乎为零。沙拉倒确实有把火枪,不过弹药奇缺,有也白搭。
一有空暇,沙拉和高个不时提了壶找金涛斗酒。渐渐金涛酒名在外,酒友就增加到了十来个之多,其中甚至有个年龄挺大的老头,姓寇,名为一。祖籍陕西,精通一套家传猴拳。后来了解,老头早年以保镖为生,到火枪传入,以及银行汇克发达,保镖这行干不下去了,也便辗转到了此处。
如此几周,金涛已能基本听懂现在的“国语”。他竟发现,“国语”发音古今差异其实并不像想象中的大。
再过几周,在原有汉字和国语发音基础上,金涛开始使用蹩脚的“当代国语”外加繁体字和他人交流,如此了解信息速度就快多了。
至此,金涛终于得以证实所处年代,也大致了解了些所在地理人文环境。
现在是清朝,就无需置疑了。
金涛发现,被魔鬼三角洲莫名其妙仍到神农架后,命运趋势他翻山越岭、亦步亦趋还走进了中国历史有名的荆襄山区。
荆襄因诸葛亮、庞统自古有名,一部《三国演义》更使它名扬天下。荆襄山区,自宋以后,有新的特点。
其一,这地方成了流民聚集最多的地点。大明成化时,这的流民一度达到了一百五十万人以上。而所谓康乾盛世,这的流民也有四五十万。荆襄地区地处湖广、河南、陕西、四川数省交界处,延蔓数千里,山深地广,有大量空闲荒地,使流民多来屯聚开垦,官府难以禁止,朝政一败,即各方流民聚集之时。
其二,山区村落稀疏,难成气候。流民进入荆襄山区,多是自由组合,结村自保。由于地广人稀,土地贫瘠,村落间分布自然十分稀疏。加上朝廷对荆襄流民一向防范甚严,常双管齐下,就使荆襄流民人口虽众,却难成气候。有明以来,朝廷一般申明榜谕:若有流入禁山者,枷号一目,于山口示众,全家滴戍边卫。又在十二个通行要路筑立营堡,分兵驻守,每堡二百人,两个营堡委任官员一名,并在八个要口,立巡检司。清廷更采取一策,即居中煽风点火。利用村落间的矛盾,今天威逼利诱这个烧杀抢掠那个,明天则威逼利诱那个烧杀抢掠这个。反正是哪个村落有了挑头可能,哪个村落就很快遭殃。清廷对外极其无能,对内确很专业。清廷的这条政策很成功,所以多年过去,荆襄地区除就白莲教、苗民起义外,流民闹事硬是再没成过气候,不少村落和村落间还累积下了血海深仇。
其三,这山区确实称得上“藏龙卧匪”。荆襄山区,宋、明、清三朝,实属无法无天地方。这片土地土匪之多,可用“馨竹难书”来形容。就在金涛步入这片辽阔山区之时,荆襄山区大的土匪就尚有数十股,名称也让人眼花缭乱,诸如“马刀队”、“长枪队”、“洋枪队”,甚至还有一伙“抢妻队”。他们在荆襄山区打家劫舍,互相火并,闹得太凶实在呆不下去时有的还可往清廷势力所及地方躲躲,消灾避祸。就拿金涛所在村子而言。金涛所在村子叫沙家村,沙家村在荆襄山区也算极其偏僻,仅有一条中等河道通往外界。若想开凿山路,根本不知所费几许,何时通行。村子又缺少耕地,村民养活自己都难,可想而知会有多少油水。可就这样,还频繁闹匪,与金涛先前估计大相径庭。土匪沿水路而来,多则上百,少则几十。村民对土匪也只好能灭就灭,实在不行便举村逃上选定山崖死守,待土匪粮尽之时。村民弃村常选择最后不得已之时,因为土匪撤退时往往将整村付之一炬,让人居无住所。因此,红了眼的村民有时也会冒险沿河层层截击来犯强敌,而火力不如人时,便可能出现大量死伤。这也是荆襄山区男女比例失调的重要原因。幸好古代民间鼓励纳妾,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所谓多子多福,子孙满堂。
其四,荆襄山区很穷,生产力极其低下。用清廷官方话说,“人口几十万,产谷几十万(担)”。其贫困可想而知,不纳税情况下,常人吃饱还难,只能以地瓜野菜充饥。就这还要土匪开恩,村与村之间不要没事找事,随便被清廷挑动几下就互相拚命才行。以沙家村为例,村民一年辛苦,打下的粮食也就仅够村民半年使用。其他就不得不靠地瓜、野菜了,但也只能半饱。至于狩猎打到的猎物,差不多都是要用来换钱换物用的。所以,该明白金涛贡献的那点东西在村民眼中的价值了吧。也因为生活过于困苦,村民普遍早夭。看沙拉、孟祝度似乎40几,其实前者不过30,后者刚过20,俩人都因生活艰难出现早衰迹象。
荆襄山区外面的世界又如何了呢?这方面村民知道点的就实在不多,只好求诸于金涛自己的记忆。
因两次鸦片战争,清廷已腐败至极,加上太平天国运动,翼王石达开部的南征北战,清廷实已无力阻止各地饥寒交迫的流民入山就食。这时的荆襄山区也至少聚集了五六十万流民,只是还比较分散而已。但荆襄山区流民毕竟是社会地位最低下者,按老祖宗马克思的说法,也就是最坚定的革命者。所以,一旦朝廷无力弹压,荆襄山区暴发流民起义的可能是完全存在的。
这年为1861年,一些大事已经或即将在随后几个月内相继发生,从而使荆襄山区流民问题更加敏感。
这年春,太平天国西征军进入湖北,但降清者不少,金涛到这世上第一次见到人迹时看到的船战即发生于西征军与内部叛乱者之间。
这年8月,咸丰帝死,慈禧在洋人支持下发动政变,立载淳,改元同治。慈禧尚在忙于专权,朝政暂时混乱。
同月,湘军攻陷云南“大成国”国都秀京,“大成国”残部一部投奔石达开,一部溃逃至荆襄山区,又把清廷预留作弹压荆襄流民的军力冲得七零八落。而就这敏感时候,有“中兴三名臣”之誉的湖北巡抚胡林翼(字润芝),这被毛泽东、蒋介石一起推崇备至,毛泽东甚至不吝用其字号的人物却因病于9月呕血死在行军途中,满清湖北一时无人。
9月,李永和(云南昭通人)与同乡蓝朝鼎义军已发展至十余万人,驰骋于四川数十州县,称“顺天军”,席卷川南,直指川西,荆襄流民受之影响者甚众。不过,最让清廷震动的,还是石达开迫于形势,终于决定挺进四川,先遣军曾广依部已先行探路,大部随后将至。清廷急调老奸巨滑的骆秉章入川布防,几乎抽尽邻省可用之兵。清廷无力弹压下,荆襄流民从没爹娘的孩子一时开始转变为各方势力争取或安抚的对象。
三
打个喷嚏,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摔个跟斗,地上生出个金宝宝。这或可比喻八月底后金涛的遭遇。事情太有意思。
金涛有晨练习惯,发现体能异变后,更是风雨无阻。
一日打起太极,进入道家空明、虚无境界当中。只见拳如蛇形,柔软缠绕;如鹊形,迅捷刚硬,如狮、熊、虎、猿、鹤、蟾、马、鸡、凤、猫、龙形,阴阳相济、刚柔并重。寻常人眼里便像绝好舞姿,武者眼里,就是顺乎拳理,发乎自然,妙至毫巅,简洁明快,举世罕有的太极拳法了。这等拳法或许也只有传说中的张三丰所创“原始太极十三式”可比。据传,当年老道使来便有惊天动地之势。
古人练拳常遮遮掩掩,金涛当然无门户观念。这天恰好就来了个“识货”的主,寇老儿,这一生摸爬滚打,见识无比丰富的“行家”。寇老儿不由自主为金涛拳势吸引,许久后脸色剧变,不顾年龄大喊:“三丰太极!老天!”
寇老儿即时以武会友,展开祖传“猴拳”同金涛比试。初时金涛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十有九败。毕竟寇老儿打小习武,成人后又干了大半辈子镖师,可谓久经铁血,经验富得不能再富。金涛在拳脚方面,至今还是个雏儿,就是身怀巨宝也有劲无处使,如何是机变百出的古代拳师的对手。好在寇老儿认定金涛拳法就是“三丰太极十三式”,激动莫名,哪还藏私,只差把心都掏给金涛,所以拳脚往来中将临战经验一一指点,如此大半天过去,金涛拳脚越发熟练,就越战越勇。寇老儿却年老体衰,只好倒过来输多赢少了。
古人耻于偷窥学艺,却乐于旁观比武。金涛太极如此气势,早有传闻。寇老儿更是沙家村拳法第一。而今俩人比武,这大半天,哪还不聚集了许多旁观者。
寇老儿气喘吁吁,大声喊停,道“痛快!痛快!”,又不管金涛听得懂听不懂,激动对金涛说道,“老朽行将就木,未料在这偏僻小村终于见到三丰祖师全套太极十三式,真不妄走这回人生了。”这话一出,观者骇然。
张三丰何许人?相信华人世界少有不知一二的。21世纪如此,古代更是离奇。有明以来张三丰就是民间传得最盛的一个奇人。张三丰一生漫游天下,行踪莫测,以隐名著,号称隐仙。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朱元璋派张宇初到处寻访他,毫无踪影。明成祖永乐年间数次遣使寻访,亦未得见,遂大修武当山宫观,使张三丰修于武当山,创下传世太极十三式时关于武当“异日必大兴”的预言应验。明英宗天顺三年(1459) 张三丰受封为通微显化真人。宪宗於成化二十二年(1486) 张三丰受封为韬光尚志真仙。天启三年(1623)熹宗封张三丰为飞龙显化宏仁济世真君。至清朝,清廷采纳抑道扬佛国策,对张三丰的全真道始终还是另眼相看,不知何故。所以,道门的神化加上朝廷的推波助澜,使张三丰成了历久不衰的神话。事还不仅于此,鲁迅说过:“中国根底全在道教。”这话亦反证道家文化影响华人骨里,张三丰作为道家神话就成为华夏文明传承的一种精神象征,而这在充斥愚昧和赤贫的晚清,在民间意义就远远超出了纯宗教的范畴。
按寇老儿提议,沙拉、孟祝度当时就想“重金”聘金涛作沙家村的拳师教练,这事幸好因为金涛不愿剃掉半边头发而没成。不然,金涛很可能就没了八月后的那般心情。古时某某聘教练和某某拜老师,地位是非常悬殊的。如80万禁军教头林冲,聘你之人叫你滚蛋你就得滚蛋,走时不会有多少人为你伤感。可某某拜老师就大不相同,这可有千年形成的孔教约束,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徒关系一旦确立,弟子就要像对父母那样对待老师(古人对父母态度可不同今人,古时父母的地位在儿女心中甚至能挑战皇帝的权威)。所以,幸好金涛没有莫名其妙下成为沙家村的“教练”,不然后面的事很可能就不会发展得那么迅速。
金涛的第一个孔教意义上的弟子是这样收下的。
村聘教练计划流产后,私人拜师念头兴起。即使没有张三丰这神话,凭金涛“轻易”打败村里第一拳师的事实,也不能不让做村民动心。乱世谁不愿多学点求生本领,谁不愿让自己的子女多点活下去的本事。只是良师难寻,寻到也未必就肯收个穷人子弟。恰好金涛收徒门槛极低(没有门槛),又同村民生活近半月,期间除言语不好沟通,酒场、猎场并无隔阂,金涛为人更是大度和气,绝无因为分配食物多了少了而有不满的。所以,村民中不久有人试探金涛愿否收个穷人子弟?这叫言语不通的金涛如何回答,便又微笑点头。这样就算有了第一个弟子,或者金涛那时自以为是的晨练时的第一个跟班。
金涛一直没往孔教意义上的师徒关系上想,一个重要原因就是21世纪的晨练误导了他。不正是这样吗,“晨练”时,一人示范众人跟着。完后,各自散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所以,金涛怎会一时想到晨练跟班与他突然有了如此神圣的师徒关系?自然更不会在乎“跟班”人数。比21世纪一些电视开幕式镜头,人数还嫌少呢。至于古人所谓门户观念,对绝艺误传“贼人”的担心,金涛便是连个念头也未有过。
金涛的“无心”教学方式也非一无是处。由于金涛学足21世纪教练,于大庭广众下示范表演。虽似不负责任,可也好在“自由”。如名帖在前,各人自揣摩去。金涛太极也确有激荡人心、引人入胜的神奇,对弟子多少有些启迪。自由发挥下,各人结合实际多少就有领悟,也算是“不言而教”了。所以不难想象,不打不骂,还考试及格,众弟子能不皆大欢喜,进而处处吹捧。
所以,“弟子”有一个,就不难有第二个。有人带了头,村民中意动的哪还不赶紧跟随。金涛晨练“跟班”自然日渐增多?这人气旺后,就引发了中国人的潜在的从众心理?所以最后,沙家村四百余人竟有近百集体入了金涛门下,直令沙拉族长和那伙老成持重者瞠目以对,又无可奈何。所以,金涛发现很快仿佛又回到干县长时衣食无忧的过去。吃饭时,有“弟子”送来舍不得自用的最好食物。饭后有弟子轮流洗碗。至于衣服破了脏了,有人伺候,更不在话下。金涛开始还有点过意不去,时间长了,也就勉为其难成了习惯。
迟至八月底,金涛终于初通这时代的言语风俗。这才恍然大悟,还不心里乐翻了天。他的弟子队伍这时不快不慢已扩展到200多人。这多出的百来人大多来自沙家村相邻村落。这一下子多出的百人,使沙拉很快发现,沙家村因错过聘请金涛为教练,没多久已不得不开始为金涛招收弟子的行为买单。
孔教要求,入了同一师门,弟子间应兄弟相待,同甘共苦。而门槛低极金涛难免引进许多衣食无继的弟子,这一来,就不得不害苦沙家村民。金涛哪来多余衣食,负担只能转嫁诸弟子中,而首当其冲的理所当然就是须尽地主之谊的沙家村的“师兄弟师姐妹”了。
呵,金涛莫名其妙白得弟子不算,还有人不得不为他扩大势力买单,实在没了天理。
四
人说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可这不适合金涛,至少不适合现在。
九月初,孟祝度的妹妹终于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
孟仪是金涛到这时代见到的第一个令他动心的女子。粗布素裙却姣好面容、曼妙身姿,这就一下抓住了金涛那源自21世纪喧嚣都市红尘心。就像看遍牡丹,初遇幽兰。
孟仪是沙家村的“公主”,还是沙家村出人意料的第一巧手。
孟仪出身齐鲁大户,自有良好环境。未料6岁那年,英法联军闯入她家所在州府,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坏事做绝。平时作威作福的旗人老爷消息倒灵通,早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寻常百姓任着鬼子们肆虐。孟仪父母不愿逃,在10多个鬼子闯入家中翻箱倒柜时从藏身处跑出和留下的死士一起点燃了早准备好的柴火,关门把自己和强盗一起烧了。孟仪是被孟祝度背着和相邻大户沙家一起逃走的。他们刚通过城墙小洞,洋鬼便开始挨家挨户驱赶百姓往城南墙角,再用火炮不停轰,死人堆过了五六米高的城墙,人血成汪洋。
他们成功逃离已成地狱的家乡,但不久发现厄运远未过去,满清对难民不仅没有援助,相反是极为严厉的户籍检查并趁火打劫。他们人多,更成为待宰肥羊,唯有东躲西藏,最后终于辗转至荆襄山区,成了名副其实的流民。也好歹有了个暂可安身场所。人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其中辛酸几多人知晓。
孟仪6岁后便是在这极其困苦的环境中长大,虽说哥哥的爱护、族人的感于她父母的壮烈,她成了沙家村的“公主”。村民有好吃的,好玩的,舍不得用,总先替她留着。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亲人的爱护使她反而更加努力,这就使16岁的她,一幅窈好容貌下却有了一双粗糙的小手,也成了沙家村方圆百里有名的巧手。而今,沙家村用于换钱换物的弓箭竹器大多出自她的设计。
金涛是敢爱敢恨的人。既然发现所爱,纵使言语无法表白,也不怕充分使用手段表露心迹。故沙家村方圆几里不少野花野草迅速遭殃,成了来自21世纪大好青年的经典追美法宝。恰好孟仪尚未和谁立下婚约,孟祝度这当哥的也就在旁推波助澜。毕竟妹子心高气傲,至今16,已算不小。清时规定民间女子14便可婚嫁,皇宫大内更不用说。女子16,这时代往往已作了母亲。
有当哥的鼓励,有众多弟子有意无意创造的机会,金涛的胆子还不更加大上天。所以总会找机会接触孟仪,偶尔身体肌肤摩擦就难免。孟仪倒也不反对,可要俩人关系更进一步就难,金涛为此可谓煞费苦心无结果,语言文字倒意外进展神速。
九月初,沙家村多了三个来访者。这之所以用“多”字,是因为这三人比较特殊,不属访客中常见的流民,甚至不是荆襄人士。来访的是两男一女。男的叫王宗和蒋广,分别是清代著名的“河南派”和“温州蒋派”传人。女的叫甘凤仪,是清代著名武术世家,甘家这代领袖甘淡然如花似玉的女儿。他们因造访武当,途中见到一令人发指土匪恶行,激于义愤追踪剿杀土匪直至荆山西麓。事成待撤出时听山民说起金涛,不由怦然心动,想既已到此,见见无妨,便转道来此。未料就在路上,甘风仪被荆襄山区特有的一种毒蜂蜇中。这毒蜂当地人有个名字,叫做“生死一念间”,说的是这毒虽无药可治却扩散极慢,只要舍得及时割肉排血,只当无事;若粗心大意,延误时效,神仙难救。这甘风仪又怎会知道,只当一般毒蜂,拍死了事。如此到了沙家村,终于发作,高烧不退,人事不知。经本地人检视,惊呼是中生死一念间之毒,现在抢救已晚。用村民的话,只好节哀顺便。
别人不行,金涛尚有特效药在身,恰好还可一试。给甘风仪喂下退烧药加解毒药剂后,病人果然高烧即退,旁人惊叹。甘风仪不久也悠悠醒转,虽然尚不能言语,眼中却尽是对金涛的谢意。
就在众人以为神迹出现,看金涛这“三丰现世传人”的眼光由肉麻转变为癫狂时,晚间甘风仪病情复又加重,不久重新陷入昏迷,让人大跌眼镜。众人再度将眼光投向金涛。金涛这时再束手无策也不得不继续出手相试了。况且,更夸张动作都已有人做出。和甘风仪一起到的那两个高傲男子情急下竟跪下恳请。男儿膝下可有黄金啊。不过想来还是敌不过美女的倾城一笑。
金涛苦笑,特效药他都用了,还有什么法子!可情势逼人,也只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上了。
金涛让女弟子将甘风仪抬入自己竹楼,赶走围观者,煞有介事派好屋外护法,事急从权口对口喂下剩下全部解毒特效药后,运转太极,将太极拳劲通过身体接触,传入甘风仪丹田,再通过丹田那种天生可以和经脉勾通的特性,让拳劲一丝丝地向着她全身经脉传去。
这是金涛初次使用太极拳劲救人。他在赌博,他的计划是按自己体内真气运转路线先给甘风仪通经脉,以达到加快解毒特效药剂起作用的目的。
由于初次如此使用太极,或者甘风仪中毒已深,金涛发现拳劲一点不像在自身体内般运转自如,渐渐还遭遇甘风仪体内故有真气的激烈反抗,进效其慢。
怎办?金涛不得不拼尽脑力回忆以前电影电视武侠小说那学到的皮毛,如此美女绝对不能任由其全身经脉中毒硬化,最后香消玉殒。说不得也只好双管齐下,冒险一试。
下定决心,金涛用颤抖的双手,慢慢地把甘风仪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边脱还边大骂,古人衣服为什么这么麻烦,连衣扣在哪都难找。按理金涛久经红尘不致这般激动,可不知是巧合还是这世污染还少美女太多,所见孟仪、甘风仪这两古代女子,美得都让他惊心动魄。
双手抖动下解了半天, “难免”碰到阵阵柔软,让金涛差点灵魂出壳,幸好还是为政第一原则起了些作用,令金涛稍稍保留了点理智。眼下是绝不能坏了人家清白,否则于他名声大为有害。
“保持轻松”
自嘲中,金涛在兽性大发前总算恢复了点冷静,终于把她衣服完全脱掉,霎时脑中又是一片空白。心力憔悴下脱去自己衣服,再狠心把这绝美身子背对自己抱坐怀中,以电影电视学得姿式一手按其丹田,一手按其她胸前檀中。拳劲再转,一冷一热气流分别注入甘风仪体内,完全占据檀中、丹田两处要穴后,开始向任督二脉进军。感觉经脉凝滞地方,便加强力量一点点疏通,解毒特效药剂顺着活化后的血脉,总算运转顺利。
也不知过去多久,就在金涛感觉体能亏空,不知如何是好时,甘风仪体内真气终于配合自动运转,这便成了。金涛一阵轻松,放开怀抱,迷迷糊糊竟就躺在汗水湿透床上,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惊讶佳人不见时骤想起赤身裸体,金涛忙审视自己,不由大为惊讶。他发现自己居然和衣躺在了张干净床上。询问下,得知是甘风仪醒后叫人进来替他挪的窝。但那时他和她都是穿了衣服的!这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千娇百媚的甘风仪替自己穿好衣服后,又替他穿了衣服。只因大病初愈,实在无力搬动脱力后睡得象死猪的金涛,又怕湿漉漉被子有损他身体,故只好叫来深夜还等在外的众多弟子进屋帮忙。
明白这,再想到甘风仪替他裸体穿衣的羞人姿容,金涛差点鼻血狂喷。
孟仪的意外情敌出现了。
五
金涛坚持晨练结束。谁都可看出他的拳势今日大失水准。但这没有降低他在弟子心中形象,相反在弟子癫狂崇拜眼光中多了敬佩。
绝无可能的事昨日竟然发生了,所有弟子、沙家村村民、恰好到场的拜访者都成了奇迹的见证人。
自古以来,中了生死一念间之毒,注定要死还能救活,是绝无仅有。这在医者、武者,特别是熟知此毒的荆襄山民眼中不啻“死人救活”,这还是人事吗?这只能是用神迹解释。
历数宗教传说,无不有“活死人”的奇迹,其中以基督尤为宣传到位,足见这事可在古人朴实心灵造成的巨大震撼。
金涛为救不相干女子(虽然是美女,还势所必然不得不救),不惜严重损耗自身元气,这无私无畏精神又令义字高悬的古代武者敬佩十足。一地发展,戒涸泽而渔,人体亦然。习武者,无不特别爱惜自身得之不易的元气。像金涛这样,为救人不惜脱力晕倒,造成元气严重损伤,不是绝无仅有,也确属难能可贵了。
所有这些,自然也就成了甘风仪毅然决然决定留下的重要原因。
作为著名武林世家这代家主甘淡然之女,加上绝色姿容,平日哪还不被俊男帅哥、世家弟子捧个如天上明月?她最后属意王宗、蒋广二人之一,这俩人又一般优秀一般痴缠,实难取舍。甘淡然也无法做主,俩人都有不一般家世,哪边都得罪不起,哪边也不好得罪。只好由得子女去。就这样三人纠缠一起,扯不清,理还乱,也有两三年一笔糊涂账,未料今日阴差阳错,发生这事。古代女子贞操观念绝非21世纪人可比,手脚摩擦已属惊世骇俗,裸体相呈,更非得男婚女嫁才行了。不然就剩一路可走,杀了对方,再悬梁投井割脖子或出家为尼或堕落红尘。这选择哪还需犹豫,甘风仪自然已是非嫁金涛不可。
此念生出,哪还不明白大清早就紧紧跟在金涛身边那眼中充满警戒敌意的美丽女子的心思。又看金涛望向那女子毫无遮掩的绵绵情意,甘风仪唯有满怀辛苦,何曾想过有天自己也会陷入这尴尬境地。
晨练时金涛也即发现了体能的严重损耗。这已伤根本,非随时间转移可挽回的。好比超额负载后的电器,有效使用功率已大为下降。这定是昨晚救人损耗过度,又不合时宜意志动摇陷入沉睡导致的后果。心惊之余,始知自身强化体能也如逆水行舟,不慎则退。
不过这点“小失”较巨大的“得”又算什么。看甘、孟二女样子,哪还不清楚女儿心思,金涛直要把所知的神佛一一谢过,也不管有神无神,此公是否存在。孟仪这傲气十足女子在突然出现的强大对手面前明智地变得异常主动,摆明就已举手投降。
为免二女一生困苦,就不得不牺牲自己。金涛一点不假作正经,更充分施展多年修得作秀本领,就在众人前,突作体力不支模样,晃动几下身子,然后顺势将手搭在甘、孟俩人香肩。肌肤接触间令二女子同时心惊,却都因对方存在一时不愿挣开,还异口同声急急关切问“怎么了?”
金涛苦笑摇头,道:“还有点头晕,休息会就好。”又道,“你们扶我回竹楼好吗?”
二女互相对视,遇到金涛这等厚皮,还能如何?
古人公共场合男女之防可比较严。满清孔教约束下的男女之防更到历史巅峰,出了不知多少所谓“烈女”及贞节牌坊。寻常夫妻婚前往往连见个面都不让,如金涛这般大庭广众下公然与女勾肩搭背,即使发生在夫妻间也有伤风败俗之嫌。幸好这是边远山区,民风趋简。可尽管如此,甘、孟二女经如此动作后,也只能非君莫嫁,从此二女共事一夫。这不得不让旁人理解之余又是惊艳,让王宗、蒋广目瞪口呆垂头丧气心灰意冷。谁让他们双双曾经跪请金涛,因此欠下恩情债。道义上他们也只有为金涛祝福。俩人也未伤心之余萧瑟离开,这是正常心理,毕竟痴缠多时,哪能说走就走。心爱的人儿在前,远远看看,也会感到莫大心理安慰。
甘、王、蒋三人的留下造成的轰动效应绝对又超过以往总和。所谓“一人说话,较万人管用”,社会便是如此,外人不服不行。这三人的一举一动,首先就牵扯上背后庞大社会关系。三人武当之行途中选择一致留在一人身边,虽有种种巧合解释,可金涛“活死人”的本事,“舍己救人”的品质是真正因此传开了。这最后无不指向一个事实,即金涛确可能是“三丰再世传人”。这便使宗教界和武术界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事了。至于荆襄山区,则可用“兴奋”一词形容,不冲着“三丰在世传人”,冲着甘、王、蒋三人武功家世,快去拜师也是值得。
时光飞逝,转眼已到月尾。
金甘孟三人已经亲如一家。凭金涛源自21世纪信息爆炸的见识,哪还不奇闻典故层出不穷,逗得二女不时莞尔。
一日言及甘风仪到荆山西麓原因,金涛听后拍案而起,大声道必杀土匪,还一方太平,其表现出英雄气概足令二女心醉。至此,三人寻到共同目标,一时更加亲密无间。特别甘风仪,自愿过上贫苦日子。
金涛日日得意,沙拉族长却快愁煞断肠。
从甘、王、蒋三人加盟,金涛弟子扩展速度以至眼花缭乱。短短一月竟多了两百,并还在滚雪球似的膨胀,天知道尚在路上,知悉赶来的人还有多少!人多了,为沙家村带来粮食的反而少了。拜师的还多是山民,便是其中较富的又能带来几多口粮?多是匆匆来的,随时不过一把柴刀几个窝窝头,够路上充饥就不错了。食宿压力已让沙家村开始喘不过气来。
事还不仅于此。
沙家村旁那昔日荒凉河道也逐渐热闹起来。这肯定出乎了所有村民预料。来人中有拜师学艺的,有以武会友的。更稀罕的,还有朝廷设在荆襄山区十二隘口营堡,日久形成的镇子里的人。这些人多数是听闻出了“神仙”后来求医治病的。这些人难免是有背景的,也就特难伺候。供应好吃好住不够,还要尽可能陪着小心才成。沙家村毕竟没有公然反对朝廷。如此,沙家村本就极度匮乏的衣食,如何承受。还算有些弟子较有良心,主动把身上一些值钱东西贡献出来,折价后多少也换了些粮食,这才把局面支撑到现在。可始终还是僧多粥少局面,山里寒冬眼看又至,届时大雪封山,山路难行,就连打猎捕鱼挖野菜都难了。
沙拉头发又白了许多。愁啊,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想来想去,就怪金涛招收弟子太随便。教好教坏不敢说,就不怕技传贼人吗?以前还可说是言语不通缘故,被人有机可乘。现在还如此,就似乎是有点不知自爱了。
不过,沙拉现在已没兴趣再去为金涛担心什么“误传贼人”。他迫切要的是金涛减小弟子队伍。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一者沙家村从未宣布过正式接纳金涛;二者求师收徒纯粹是私人事,岂好干涉?至于吃沙家村的,那更可说是师兄弟间自愿的,与沙拉族长何干?话虽如此,但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是族长,就必须负起责任,话再难,也得开口。
三十日深夜,其他酒友知趣走后,沙拉在甘、孟两人杀人的眼光中依然故我,杯来酒去。金涛干县长多年,哪还不知对面坐着的有心事,只好对甘、孟二女报以歉意,还谈笑风生。
酒至酣处,沙拉终于咬牙开口,讲出了心里话,哎,人穷志短,就不怕丢人了。
“金老师,也不怕让你知道,村子困难,眼看粮食不够……”
在发生“活死人”事件后,沙拉对金涛改了称呼,也随村民称金涛为老师。
沙拉的提议是希望金涛领着弟子就近单独建个村子,沙家村可提供力所能及的劳力、工具和日常用度支援。这便是变着法要金涛离开了,不过话好听许多而已。这在沙拉,肯定已是无可奈何之举。事态发展已到不是金涛承诺停止收徒或减少弟子队伍就能解决问题了。先不说500弟子即使砍掉一半,沙家村是否就养得起,便是日益增多的访客也终究让沙家村无力承担,所剩唯有“分家”一途。
至于要金涛就近建村而非要他另择高就,就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了。
开口要人另谋高就,这话也许确属好心,可总有赶人走之嫌。孟祝度肯定也不会答应,要知当初金涛留下,他可是出了最大力的,这不是让他难堪。金涛在村里的近百弟子肯定也不会答应,说不准便站到了支持孟祝度的立场。或者,最坏的结果,集体追随金涛而去。还别说没这可能,村外的弟子既然可以长途跋涉而来,难道本村的弟子就不会长途跋涉而去?要真如此,沙家村很可能就要面临一次“历史上”的大分家,这还是出至他这代族长,这岂是沙拉愿意看到。所以沙拉希望金涛离开沙家村,但最好别太远。有点自私了吧。
有些话沙拉没说,但金涛怎会心中无数。所以金涛很有义气地即时诚恳告知:“族长,村中难处,我都知道。这样好吗,明日我就带着弟子踏勘地形,也好就近建村,你看行吗?”一席话差点说出了沙拉的眼泪。明明是计划中的事,做时竟成了施恩于人。这便是金涛要的结果了。这便是金涛为政悟道第四原则:动善时。这有三层意思。一、“不动”是目的;二、动则让人以为你是因他而动;三、该动不动要后悔。
沙拉酒酣尽兴走了,虽然酒精撩人,金涛却终究抑制不住心情激动。他,终将踏出计划的第一步了,而此后将再难有回头之日。
推开竹窗,山里冷风扑面而来,直令金涛为之一振,放眼望去,但见山势起伏,河水蜿蜒。
这就是大好河山。
六
金涛到这村子,即决定“随波逐流”,这是基于为政第二原则做出的决定。毛伯伯曾经教导我们,别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指手划脚,乱提意见。
但“随波逐流”必须是为“沉默中爆发”做准备的,否则“随波逐流”就变得毫无意义,还不如屈原投入汨罗江,溅起点永世不息的水花来得实际。
如何爆发?这便要看大小环境了。
这大环境指的是什么?便是天下实势。1861年9月的天下实势用一句话可高度概括,即满清差不多已成洋人的奴才政府,百姓地位差不多已向奴隶看齐。
圆明园已经烧了。
英法联军司令下令官兵可以自由抢劫3天。搬不动的古铜器、名瓷器、珊瑚屏风、象牙雕刻等,以棒击毁,必至粉碎。以“复仇”中国军队对联军的反抗。
联军所到处,自然房屋变成瓦砾。火烧之余,自然是毁门而入,见人就杀。无数居民自殒。有闭门自焚者,有全家自殉者,有被逐无处投靠自尽者,有被污羞忿捐生者。其中不乏满清王公大臣及其眷属,致使朝衣朝冠之男尸,补服红裙之女尸,触目皆是。血与火中当然少不了妇女的惨叫和洋兵的淫笑……某姓女年十八矣,见邻右火发,出门探视,被洋兵四人拉去,欲行强暴之事,女不从,被洋兵投之火中而毙;某英军印度兵轮奸某京官之女“猥抱而哗曰:‘彼何洁白吾何黑?’淫毕,分割其肉,以两乳戮枪上摇转以为乐。”
便如此,满清急切想要的还是“攘外必先安内”,迫不及待和洋鬼签定了一系列卖国条约。
沙俄、清廷《中俄瑷珲条约》、《中俄北京条约》、《中俄天津条约》;
俄美英法、清廷《天津条约》;
美国、清廷《中美和好条约》;
英国、清廷《中英天津条约》;
法国、清廷《中法天津条约》;
英国、清廷《中英北京条约》。
如果说这些条约清廷签订多少还有点勉强,那么下文的就主动了。
清廷迫不及待主动和英国签订了《中英北京条约》,规定英国可以使用华工奴隶;
清廷迫不及待主动和法国签订了《中法北京条约》,规定法国可以使用华工奴隶;
清廷迫不及待主动和俄国签订了《中俄北京条约》,规定沙俄在华享有领事裁判权等。
上述条款签定方皆用××、清廷,而不是××、中国,这么说是金涛根本不打算承认这些条款,甚至打算不承认满清政府的合法性,原因见后文。
满清如此听话,还真举世难寻,也算空前绝后。其思想发展极致,更作惊人之举,以皇帝令下旨,要百官“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这样的朝廷还不支持,那列强可真瞎了狗眼。所以,英、美、法等当然转而开始帮助满清训练装备洋枪、洋炮的军队了,而首用镇压的就是宣布与洋人有共同“上帝”的太平天国义军。
至于太平天国,摆上天下实势,自从洪秀全制造“天京惨案”,进而逼走石达开后已经再也不值一提。现在似乎出现了所谓“干王中兴”,可这岂能骗得了金涛法眼。的确,得到20多万能征善战的石达开分裂部队支持,还不“中兴”,就是草包一个了。因粮食问题,石达开部终于被洪秀全有机可乘,用形同手纸的封“王”诏书成功策反了60几个将领及他们麾下近30万部队,使石达开一时陷入绝境。其余部加上云南“大成国”国破后突围投靠的3万部队也不过4万余人,眼看有被乘胜追来的湘军包了饺子,这便是上文提到的石达开迫于形势终于决定挺进四川的缘故了。石达开至此才终于从洪秀全的天父天兄天子说中醒悟,彻底放弃拜上帝教的宗教迷信。战斗口号转而改为极具煽动力的“驱除鞑虏,解民于倒悬。”
金涛对原太平天国将领除石达开,还真找不出几个感兴趣的。那被后世一度吹得天花乱坠的干王洪仁轩,在金涛眼里,还不如其干县长时见到的许多留洋博士,后者多少能满口数据公式,虽然这理论公式多得“专家记不住,别人看不懂”,多少还能糊弄人,骗些银子。可看那干王“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颁布的《资政新篇》,通篇务虚,不知所云,比洪秀全的歪理邪说还不切太平天国实际,可能唯一价值便是替洪家消耗了些银两,为洪家王朝的早日崩溃作了点贡献。这样的人他去投奔那绝对是活得不耐烦。
这小环境指什么?便是个人自身基础。1861年9月金涛拿得出手的就是骗骗人,建立在一套迷死人太极拳和一次“活死人”医学奇迹基础上的“三丰在世传人”的虚衔了。有这基础,金涛要成就一番武林传奇是肯定不在话下了,可这在金涛眼里又算哪门子“爆发”!
结合大小环境考虑,金涛自忖可有以下几种“爆发”方式:
最轻松的莫过到大城市开宗立派,好不威风?可这最多像甘风仪之父?将累世饱受满清奴役,官僚欺诈,洋人唾弃,最后惶惶然如犬狗被八国联军、日本人趋来赶去?TMD,这岂是金涛受得了的;
或者就大义凛然,学大刀王五?谭嗣同就义前用煤屑在墙上题诗:“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个“两昆仑”其一指的就是王五。谭嗣同就义后王五冒险收尸,伏尸大哭,涤血殓之。后与徒数十,狙杀洋鬼,最后身首异处。这榜样壮则壮矣,但非金涛所爱,死得不值啊;
或者只好卖身清奴,也留猪尾巴?可前例可鉴,最多不过三人样子。
其一曾国藩是也。此公平定太平天国,对满清算得上有救命之恩。然而最后不过封侯而已,连公都当不上,还落个虚权。他手下的湘军是满清一再裁撤对象。按理,当时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对满清抵御洋人何等重要,可湘军结果还是被强行解散了。结论是:满清防汉之心已重于国家社稷;
其二左宗堂是也。此君替满清南征北战,光复新疆,够可以了吧。可尸骨未凉,满清就借闹的沸沸扬扬的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将左宗堂提拔的官员从上到下一并废黜,只是手脚不干净,只给这些官员免职处分却没“依法治罪”罢了。结论是:就是条狗,只要祖先是汉人,搞不好什么时候也会被满清主子一脚踢开;
其三李鸿章是也。此人最有出息,携洋自重,懂得里通外国赢得洋人一片“超级外交家”赞誉,在洋人支持下,竟让满清主子也拿他没辙,算是汉人中绝顶聪明的了。光绪二年左宗棠上奏慈禧:若此时即拟停兵节饷,自撤藩篱,则我退寸,而寇进尺;收复新疆,势在必行。胜固当战,败亦当战。倘若一枪不发,将万里沃疆拱手让人,岂不成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反观李鸿章的上奏:新疆乃化外之地,茫茫沙漠,赤地千里,土地瘠薄,人烟稀少~~~依老臣看,新疆不复,与肢体之元气无伤,收回伊梨,更是不收回为好。一问一答真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李鸿章如此卖力怎能不得到俄罗斯背后支持!纵观历史,李鸿璋此人唯一不敢卖的便是关外三省。不是不想卖,是因为他深知这是满清主子容忍他的底线,是逆鳞,别说卖,碰都不可碰,即使满清洋务大臣在外交上有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超级实权。结论是:此人纯属异类,学不得的。此人官场运作,已到人臣巅峰,金涛自叹不如,想来便是曾国藩,这方面同样十个也比不上人。看李鸿章一生,其穷极奢侈,却因曾说过“电报花费贵了”,竟有人因此以为其节俭;其卖国像卖菜一般轻松,不过在洋人面前以堂堂大臣身份吟唱了首家乡俚曲,竟有人因此以为其爱国,真乃古今奇谈。李鸿章的“大肚”和“不拘小节”自然得到洋人一片赞誉还有实实在在的政治支持。可“赞誉加政治支持”就等于“尊重”?不!洋人只会尊重这样的弱国外交家,便是协助陆征祥在后世丧权辱国的巴黎和约上毅然决然拒绝签字,以免遗臭万年的顾维钧似的人物。正因顾维钧大义凛然的精神、艰苦卓绝的工作、灵活适时的手段,才成功驱使日本人在弱国面前知难而退(金涛认为日本人知难而退和“五四”学生爱国运动可一点都没关系。细细想,列强历史上什么时候怕过中国的“和平示威”?或者,日本还巴不得“学生运动”把中国搞得越乱越好)。这才是真正的弱国外交家,真正为洋人尊重的外交家。可正因为此,洋人又怎会莫明其妙给他公开赞誉,更不可思议给他这种人提供政治支持!那不是洋人自找麻烦?所以,李鸿章只有一个,金涛起码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李鸿章学不了,学不得。金涛可以腐败,甚至可以杀人放火,但首先是中国人这个大前提还是有的。像李鸿章那样为私利可以置一切民族大义不顾,便是曾国藩也学不来。
所以“有章可循”,前例可鉴,金涛认为纵然卖身清奴,还是“爆发”不了。满清贵族名言,“宁与友邦,勿与家奴”。看整个清史,所谓汉大臣多是干活的事务官员,而非权利官员。岳忠旗算大将了,然而有人造谣说他是岳飞后裔,纵然他本人竭力否认还是马上受到审查,要是没有大小金川战争的成绩只怕他当时就不能善终。所以,该明白防汉制汉为清朝一贯的基本国策了吧。只要这点没变,投靠满清也是自寻死路。
那好像只有贷予洋人或石达开了。呵呵,做个趾高气扬的“洋买办”也不赖。说不定,洋主子开恩,还给发个什么绿卡什么的。不过,金涛何许人,岂是个将区区绿卡放在眼里的人。洋鬼,金涛还正等着要他们去死,他若不能将这世界搞得天翻地覆,算白来了。至于石达开,还是等他过了大渡河再说吧。就凭石达开一直是满清高度关注的焦点,金涛也不能随便将自己的大好前途丢了进去。况且,凭金涛现有条件到石达开部,又能得到什么重用?千万别以为一个明智的将领会突然放着身边同甘共苦的弟兄不用而起用个新人,若“新人”这样想,便是不识人情时务。若是石达开这样想,便是形势已到无可收拾地步。这时金涛还去投奔不等同送死?况且,最要害的,石达开部口号虽变,军纪却还是沿承“太平军”一贯那套,即没干到“王”之前,连女人都不能碰。后来制度虽有调整,“王”以下还是严格限制一夫一妻,这叫金涛不如撞墙去好了。
所以,想来想去,即使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时代,靠别人“爆发”已无可能,要为“江山”“折腰”,只有靠自己一途,余者皆不可取。毕竟,他到今天,已“莫名其妙”白得了五百孔教意义上的“弟子”。
立足自己,翻天覆地。这就是金涛考虑大小环境,最终拟定的“爆发”。
计划最终敲定时间在九月中旬。至今九月三十,确切说十月一日凌晨,沙拉族长开口时,金涛知道拟定计划后一直等待的天时地利人和已经到来。
看窗外远处曲折远去流水,金涛一时想起自己崇拜之人,毛伯伯。一股豪情便自胸中涌起,满腔诗意有不可不发之势。竟于深夜高声吟道:
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不意外,身后两女听得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