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夜色长安
骆一笑这一觉醒来,竟到了日暮时分,意外的是丰华郡主,并没有派人来找自己。没有人打搅,也省心。遂随便梳洗了一番,告了门房一声,摇晃着袍袖出门看长安的夜景去了。
踏在车马水龙的朱雀大街上,入夜的长安城华灯初上,如同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巨人,吞噬着无边的黑暗。重重宅院的灯火从远而近都亮堂起来。把高耸连绵的金碧宫阙映照得如同天上的仙殿琼楼。令人惊绝!真是应了那几句“瓢棱金碧照山高,万国珪璋捧赭袍。舐笔和铅欺贾马,赞功论道鄙萧曹。东南楼日珠帘卷,西北天苑玉厄豪。”盛唐时期的确是天下万国皆来朝贺的景象。但那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经过贞观,开元盛世繁华的大唐到现在已经腐朽了,留给明眼人的眼中,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看着这些陶醉流涟于勾栏酒肆醉生梦死的达官贵人,士子骚客。骆一笑暗忖,如今的纸醉金迷安享逸乐的生活,恐怕以后将是“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了。九年后胡人安禄山叛唐之际,就是藩镇势力割据的开始。这个强盛一时,声名远播的大唐帝国便要走上了由盛而衰的转折之路。而自己这个异类却还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路,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甚至连一个酒肆的洪添都差点要了自己的小命。结识的几个人不是侍臣弄子,就是穷困潦倒。想要他们加以援引只怕难如上青天。原以为自己一个从事唐代文化研究的未来人,回到这个时代会过得游刃有余。现在才知道,远没有想象中的这般简单。许多东西与书里记载的并不一样。想起这些骆一笑便莫名困惑烦闷起来。
“这不是风烨吗?我还正待去找你呢。”旁边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骆一笑思绪的游离。
骆一笑转头看去,右侧的马车探出一个人。赫然是前日里在杏亭相聚的岑参。
“岑兄找我所谓何事?”骆一笑见到熟人,心情开朗起来。
“不日我将要前往安西了,正准备邀你和子美到天然居聚上一聚。” 岑参下了马车笑道。
“你要去安西?”骆一笑奇道,他知道岑参原是右补阙,因性情梗直,得罪朝中权贵,被改任为起居郎。现在可能还是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小官。绝无外派的可能。
“正是,前日里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已经来书信约我为书记(现在如同秘书一职),大丈夫虽不能建功立业,却也不可稀里糊涂虚度时日。” 岑参有些无奈道。
“高仙芝?”骆一笑听了心头一震。中唐时期的六大名将之一。最善长山地作战。其长途奔袭,分进合击的战术,大唐无人能出其右。
“那岑兄你何时动身?”骆一笑连忙问道
“明日便去,高将军的信使尚在驿馆相候。” 岑参说道。
“那我与子美兄明日同去送你。”骆一笑说道。
“送君千里,也终须一别。何必徒增离别之愁呢?” 岑参婉拒道。
“岑兄高义,风烨佩服的紧。怎可不去。”骆一笑见岑参拒绝便固执道。
“呵呵,到了,你我暂不谈这些,我已经让人去接子美了。我们先进去等他。” 岑参笑道步入其间。
骆一笑昂头看去,果然顶上一块横匾上龙飞凤舞写着“天然居”。这名字取得倒是不错,不知比起杏亭怎样?
随着岑参在一雅间坐定,小二泡来一壶清茶,说是清茶,其色泽却是碧绿如茵。尚未入口就已经兰香扑鼻,轻抿一口顿时甘味生津。
岑参见骆一笑如此回味,便笑问道:“风烨可知这是什么茶?“
“正要向岑兄请教。”骆一笑对茶并没有研究,如何得知。
“这种叫紫笋茶,产于顾渚山。茶芽细嫩,色泽带紫,其形如笋,故此得名为紫笋茶。冲泡须用二沸水,茶叶舒展后,当呈兰花状。茶性温和,口感清香、淡雅。多饮可提神配目,令人诗兴大发。乃不可多得上等茶。在长安城只此一家。” 岑参神气清朗的笑道。
“莫非岑兄来此便是为了品这紫笋茶?”骆一笑问道。
“说对了一半。” 岑参说道。
“那还有一半是?”骆一笑有些疑惑。
“这里的酥雪鱼和烧香春不可不尝。” 岑参笑道。
两人就着茶点,聊了大半个时辰,杜甫还没有来。骆一笑便疑道:“莫非子美兄不来了?”
“不会,可能家中有事,稍迟定会来。” 岑参说道。
说话间,雅间的门帘被人卷起,只见杜甫脸色甚差走了进来,端起一杯茶水一饮
而尽。骆一笑与岑参对视了一眼。暗道:“莫非出了什么事?”
“子美,何故如此闷闷不乐。” 岑参先问道。
“唉,别提了,路上碰到卫尉少卿王准在使唤家仆毒打一个冲撞了车驾的百姓。” 杜甫叹气道。
“王准鼠辈只是恃其父王鉷之势作威作福而已。如今王鉷持宠而骄得罪太多朝臣。不久必会自食其果。子美大可不必为此忧心。切莫辜负了这等好茶水” 岑参劝道。
杜甫听了岑参这般说,又倒了一杯茶,这次不再牛饮,只是细细品尝。慢慢喝完后,兴奋叫道:“这可是上等的紫笋茶,你怎么不早说呢。害得我白白浪费一杯。”
这一番话把骆一笑和岑参都逗乐了,也冲淡了刚才那股沉闷。
岑参招来小二,端上酥雪鱼和烧香春。
杜甫乃好酒之人,岂会不识货。见岑参叫上来这些的美酒佳肴,遂笑道:“老弟
如此神彩奕奕,莫非喜事临门?”
“依附他人作嫁,怎可算得上喜事,只是明日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岑参叹道。
“老弟欲往何处?” 杜甫此时才知岑参即将远行。
“安西的封常清与我乃旧识,蒙他引荐去高仙芝幕府掌书记。” 岑参说道。
“恩,高仙芝行军作战颇有章法,且为人骁勇果敢,是将佐之才。就连那封常清也非寻常之人.老弟此去必当建一番功业” 杜甫笑道。说完,便端起酒杯与两人畅饮起来。
骆一笑喝过烧香春后,还真觉得岑参说得没错,状若清露,清澈晶莹,落口净爽,绵甜甘洌。难怪这些好酒的诗人都如此珍视。再试那酥雪鱼,外酥内松,鲜香肥嫩。吃上一口不由使人连想起那江南之地湖光十色,鱼跃鹰飞的遐意和闲雅。真是回味无穷。
三人趁着酒兴论诗阔调,大谈江南,京洛,河朔等地的人情风土。当然其中最为博谈的是岑参,他十年前求仕无成,曾经仗剑行侠,远游各地。多见奇险风光和异事。说起来精彩不断。好在骆一笑虽然没有去过他说的那些地方,但多少都知道一点。有些地方的掌故甚至比岑参知道的还多。只是不知道记载的跟这大唐现实中是否相同?如果出入甚大,那岂不是要闹笑话。故而多听少说。
这一顿酒直吃到三人侃侃而言的兴致慢慢沉寂,转化成了离别相叙之情时,才散了去。
这时的长安城已经慢慢寂静下来了,没有那些肆意的调笑,没有那些惑人的莺歌燕舞。骆一笑谢绝岑参的相送,一个人徜徉在朱雀大街上,一丝丝冷风吹醒了些许的酒意。看着这宁静,肃美的长安城。骆一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长安。表面强颜欢笑,在权贵面前逢场作戏。而骨子里却透着高傲冷艳和不屈的长安。她不会臣服于哪一个朝代,更不会屈服于哪一位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