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沙盗覆灭
窜出羊毡帐篷的兀祚，眼见无数犹如流星般的火箭呈抛物线飞来，落在布满羊毡帐篷的营地和惊慌失措的人群里。昔日骁勇的手下，只有不多的人能上马抵抗.不过，随即也都被飞来的箭矢穿透。有的甚至没能出来，就被燃起的帐篷烧得四处扑腾乱跳。虽然他们只是自己的工具，却也是自己实现欲望的凭仗。怎容他人这般轻易的毁掉。一声野兽般的厉吼从喉咙里迸发，手中的短戈轮起一道雪白的弧光，斩向最近一名放火的骑士。火光中闪烁着异彩的明光铠骑士，还未来得及呼救一声，便被锋利的短戈削掉了半边脑袋。那匹骏马却是未停，驮着没有生命的主人奔出老远，才在一声轰然坠地声中，长嘶悲鸣，原地打转。
兀祚举起那柄沾满红白液体的短戈，朝远处冷冷的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秃痢，滚过来.”他已经发现，这群偷袭的唐军并不多。最多百十骑。是时候组织有力的反击了。他要让这群偷袭的唐军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饶。然后再大方的把他们凌迟处死。
可是那个平时最听话的狗，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惶恐的来到面前，甚至连应一声也欠奉。
回应他的是一枝破空而至带着凄厉啸声的箭羽。
“该死的”一声怨毒的低吼。本能的反应让他扭头侧身避开。饶是闪得快，锋利的箭羽也在他那阴郁皙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循弓弦的异响望去，百步开外一双亮如银星的眸子也正冷冷的看了过来。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如同看着一个死物。
兀祚心中一跳，这种眼神很熟悉。不正是自己往常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边民时，所流露的么?曾何时？自己被这样的眼神扫过。除了记忆中那个最无情的宫殿里。从走出那里的一刻，自己就发誓，谁也不能无视自己的存在。如今，就连吐蕃国高高在上的堂兄都对自己礼让三分。更何况其他人。
顿时，一股倍受羞辱的愤怒，在他那灰蓝色的眼睛里锭放，带血的短戈杀气遥遥的指向那个白袍披风的男子。只有杀了这人，他才能继续主宰广袤的大漠，和大漠上所有的生命。包括他自己的命。
“去死吧！”他勒住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而上。纵马挥起短戈闪电般斜削了过去，嘴角泛出残忍的快意。很少有人能逃出他的必杀技。包括三年前那两个拦截自己，傲气十足的唐军裨将。最后还不是变成两具没有天灵盖的尸体。
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两人错身而过。兀祚发现事实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般。这个儒雅的白衣骑士依旧活生生的在眼前。只不过换了个位置而已。丝毫看不出来，他有任何不妥。
不由地心中一紧，眼前是个不能小觑的人。顿时，收起那股轻视之心。再一次，爆发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使出致命一击。他不相信这人依旧能逃过。除非是神！
瞬间的交错，一股强烈的后冲力使兀祚显些栽下马来，胸脯渐渐僵硬麻木的肌肉，让他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看着赤裸的胸膛上那柄颤巍巍的枪尖，他不明白。这人是怎样避开自己凌厉的戈法，反守而攻的。他想用手捂住那像喷泉一样潺潺而出的鲜血，但无济于事。随着生命一点一滴的逝去，兀祚发现自己还像很久以前那样，留恋这个世界。留恋一隅巴掌大的天空。记忆里自己是不嗜杀的，甚至怕见到鲜血。何时？让那个单纯的少年变了，变得残忍，变的以嗜杀来掩盖心中的脆弱呢？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可以不再杀人了，不再闻那刺鼻的血腥味了。兀祚带着一丝惨淡的笑容，栽下马抽动几下。就再也没了声息。
绿洲中，沙盗的抵抗，终因头领兀祚的身死而崩溃。骆一笑没有再出手。兀祚死时的神情让他颇有感触。经过这次千里追袭，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融入了，这个弥漫腥风血雨的塞外。融入了战火纷飞的大唐。对血腥的抵触，也不似刚来时那般强烈。自己到底能给大唐带来什么呢？难道只是平定和征服么？
骆一笑不知道自己来安西的初衷是否已经改变了？变成了一个纯粹为大唐而撕杀的武将。变成一个沾满血腥的异类。苦恼之余，不禁抬头看了看渐渐明亮的东方，和那西边顶上的块块小云朵。在早露脸的朝霞烘照下，宛如一缕缕点缀在白玉上的彩翡。刹是好看！是呀，新一天又来临了，自己又该走上，下一步的征程了。只是每一天并非真如清晨日出时，让人舒心，放松。望着营地里一面倒的屠杀。骆一笑感到一丝悲哀和愧疚，这些人都是垫脚石，垫着自己真正的走进安西。步入大唐帝国的石头。
清晨的太阳，终于避过血腥味浓重的那一刻伸出半边脸来。照着被染红的甘泉水，升腾起薄薄的雾水，熄灭了那被引燃的余火。四处倒塌的羊毡帐篷和篝火余烬冒着缕缕黑烟，散发着物体被烧焦的臭味。经过黎明前的那场洗礼，一切都变得静悄悄。只有天上那寻找食物的苍鹫在来回的盘旋扑翅声。
许久以后，甘泉水下游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未久，声音便停留在那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的营地。为首的是一个披挂华丽战甲的犷悍汉子。他下马找寻到兀祚那具无首的尸体，仰天长叹一声：“巴贡王死了，想不出大唐何人竟有如此能耐？追袭千里一枪致命，取巴贡王的首级。唉！都是我达扎路恭救援来迟。”
“将军切莫自责，巴贡王并未向你求援。他此次袭击的是大唐陇右之地的沙州，那里能战胜巴贡王的只有一人，可听说此人被唐皇所疑，已经调回中原了。”旁边一个身形高大，容貌古朴，除了束发的帻巾外，身上全无配饰的男子，平静的说道。
“秃痢，你说王爷是被一个年轻的白衣骑士率五十余骑所杀，此话当真？” 犷悍汉子转身向后问道。
“是的，将军，是我亲眼所见。” 秃痢挺着光秃的脑袋，打着寒颤走了出来。他已经看见兀祚那具无头尸体。
“哼，赤松德赞派你来侍侯巴贡王，你竟然临阵脱逃，该当何罪？拉下去，砍了！” 犷悍汉子瞬间变得怒气冲冲
“将军饶命呀，尚悉东赞你让将军饶了我吧。” 秃痢拖着脑后的小辫子，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那容貌古朴的束发男子，只是厌恶的看了一眼这个痛哭流涕的秃痢，并没有言语，转过头看往别去。
秃痢见求尚悉东赞没用，又连滚带爬的抱住犷悍汉子的腿，嚎道：“将军饶命呀，将军。”
“哼，拉下去。” 犷悍汉子一脚踢翻眼前这个卑颜的人。
容貌古朴的束发男子看了一眼，被兵士强行拉走而嚎嚎大哭的秃痢，一脸肃穆对犷悍汉子说道：“倘若秃痢说得是真的，那个年轻的白衣骑士会是谁呢？大唐陇右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个厉害脚色？”
犷悍汉子望了望已经过午的日头，沉吟道：“这事非同小可，得赶紧联系南边的那人，调出此人的底细。巴贡王虽说不能参与吐蕃的朝政，但是赞普对他十年来在陇右之地的行动，颇为赞赏。其首级更关系到王族的体面。此事还须早日回禀赞普才好。”
“恩！这事我来办。” 束发男子挥手示意，让人抬走兀祚那具无头尸体。
“走！”犷悍汉子用那双炯炯的摄人魂魄的眼睛，再扫了一眼狼藉不堪的营地。与束发男子并肩驰骋顺来路而去。身后那黑压压的吐蕃骑兵也都沉寂一片。只有马匹不时喷着响鼻，随着前面两人渐渐去远。
甘泉水，终于又恢复了宁静。只不过多了一具血迹未干的尸体，那如新剥鸡蛋的脑壳上，一双眼睛睁得老大，里面包含了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