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从天堂到地狱
“私什么私,堂堂廷尉府连几百乱民都拦不住,不由老自行处置,还指望着你来审理?哼,我看呐今儿要不是郅都在,这里早给拆喽。”韩颓当扳起老脸,眉眼一瞪,凛然然狠劲十足,张欧愣是给吓得倒退两步,再不敢吱声。
“所有人让开,让他们打,朝这里打!”韩嫣拍拍脑袋,出人意料的跨出大堂,扯着嗓子大喊道,“本官奉皇上之命审理此案,乃是匡扶社稷、为国除奸,背后站的是大汉朝千千万万的子民,打,有胆子就过来,看你们能奈我何!”
“孙子,你疯啦,让他们打?这不找死嘛。”韩颓当愕然道,他在匈奴长大,为人豪放洒脱,说话也不避讳什么。
找死?找死的是谁啊?他们吧。
您老带家丁围着院子,谁也逃不出去,打我?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廷尉、中尉的面打我?怕是一锄子、一扁担还没打下来,已经给揪住当场判刑了——袭击朝廷命官……不不不,是监察御史,代表皇上的检查御史!
代表皇上什么意思?打他就是打皇上,打皇上就是欺君,欺君就得死,要么枭首,要么腰斩,惨一点的还要诛三族。
爷爷保驾、皇帝撑腰,廷尉、中尉在一旁坐镇,韩嫣自然有恃无恐啊,放声笑道:“没关系,爷爷,让他们打,若孙儿确有滥用私刑、草菅人命之处,命中当遭天谴,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明天,若孙儿光明正大,问心无愧,又何必在乎区区几个被煽动的暴民呢。他们都是善良的百姓,原本没有恶意,只因歹人从中作祟,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孙儿怎么忍心为一己之私而殃及无辜呢。”
“韩大人的意思是既往不咎,放过他们?”张欧沉吟道。
废话,不放过他们,谁去宣扬本官的仁慈,恶名你俩背着,好处我来赚。
韩嫣心念微动,朗声道:“方才我已说过,‘不知者无罪’‘得饶人处且饶人’,还请廷尉大人、中尉大人卖我个面子,放过他们吧。”
“这……”张欧微一迟疑。
“好,就依韩大人之言。”还是郅都反应快,当机立断的道。韩嫣代表皇上,他说不追究就是皇上不追究,皇上都不追究了,他俩还扯个屁啊。
“你们都各自回家去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本官绝不会为难你们。”韩嫣很大度的一挥手,不是他不想揪出调唆百姓闹事、差点打死自己的家伙,用老虎凳、披麻拷什么的过一遍,只是这些人混在百姓里,根本认不出来。
韩嫣“好官”做到底,架势摆到足,傲然道:“你们都听好了,本官今天就算放走几个奸邪小人,就算因此让你们觉得我韩嫣好欺负,好摆平,以后来本官府里找我麻烦,本官一样会把此案追查倒底,还天下一个公道。”
放人?那是迫不得已。
来本官府里?弓高候的宅邸,家丁们个个如狼似虎,谁敢来谁来去。
公道?嘿嘿,等我逮着淮南王,看我不整死你,老匹夫。
“韩大人圣明!”人堆旮旯里,忽然响起一声感激涕零的呼喊。
“韩大人圣明!”各个角落里都有,听得出是那些调唆者。
“韩大人圣明——”紧接着,院子里的百姓一齐跪倒,流泪的流泪,磕头的磕头,声音响的包管连廷尉府外都能听见。
不是吧,这么轻易就被本官感动了?
韩嫣背过身去笑,贼贼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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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闻呐,奇闻,城北、城南的地痞流氓,中午全跑去廷尉府闹事了。”
“足足几百号,手里拿扁担、锄头,腰间全揣着刀……说是要杀韩大人。”
“他们冲进廷尉府,衙役阻拦不住,要看要进大堂了,韩大人一声虎吼——得,全给镇住了,每一个敢动的。”
“这么厉害?”
“废话,韩大人是谁啊,将门虎子,文武双全,紧接着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愣是不动刀兵震退几千地痞……啧啧啧,那叫一个威武啊。”
“后来弓高候到了,领着十几人把他们全给截住。”
“十几人,这么少?”
“那是自然,平七国之乱时他老人家以八百骑兵断吴楚粮道,这才有汉军干净利落的大胜,如今对付几千地痞流氓还不手到擒来。”
“韩大人仁慈啊,因为担心殃及无辜,一个不罚,全放了……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不愧是咱大汉的过之栋梁!”
城北一间酒肆里,酒客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言语间直把韩嫣捧上了天。
食店角落的矮几旁,坐着一老一少,年纪似是祖孙,样貌却又不像——老的高鼻深目、面向粗豪,似是北方胡人,少的确是唇红齿白,玉面星目,俊俏的有点不像话,听着酒客们的谈论,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意。
“这年头,什么事都越传越玄乎,孙儿听着听着几乎有些不好意思了。”韩嫣压低声音,嘿嘿傻笑。暴民们离开后,韩颓当和郅都、张欧胡乱闲扯了几句,强行把他拉走,便装一换,躲这喝酒来了。
“嗨,这算什么,乖孙子你救太子那事,还有在永昌殿哭拒厚赏、死效太子,外头传得更玄,说什么的都有。”韩颓当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完全没有长辈的架子,这在当时……甚至是现在看来都完全不可思议的举动恰恰对上了韩嫣——放浪形骸、目无礼法、为了女人敢冒天下之大不为的天字第一号淫坯的胃口,一老一少瞬间很快拉近了距离,只是关系不像祖孙,反倒有点往年交的意思。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府吧。”韩颓当干掉足足两坛,老脸竟全无醉意,大力一拍韩嫣肩膀,笑着起身离席。
大将就是大将啊,这一巴掌力气比在廷尉府里拍的还重,差点没把韩嫣的骨头给整脱了,赶紧陪他站起,揉着发麻的肩膀强颜欢笑的道:“爷爷,您先回去吧,孙儿还要到廷尉署……”去廷尉署是假,借机偷偷溜到歌舞坊是真。
“怎么着,不要爷爷也就算了,连‘她’你也不想见?”韩颓当笑眯眯的挤挤眼,哐,附身抄起酒坛,把剩下的最后一口喝下了肚,再重重掷回几上。
“她!?谁啊?”
“乖孙子,当着爷爷面装什么蒜,府里那么多姑娘,你最喜欢的不就是她么?——哈哈哈,人家也想着你呐,好几次眼睛都哭肿了,来来来,快走吧。”韩颓当捋须大笑,手里银子一甩,拽着还在发愣、半晌没回过神来的韩嫣出了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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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我最喜欢的她?
府里头的姑娘……为了我眼睛哭肿……
韩嫣一边走一边暗暗嘀咕着。
爷爷说得该……该不会是我的陪房丫头吧。
陪房丫头,那不就是地位稍低的侍妾么。
哇嘎嘎,侍妾啊,有了侍妾暂时就不用去歌舞坊了,直接回家便可以……
爷爷,你太伟大了,居然带着一帮家丁把我救出来,送我去找陪房丫头。
红楼梦里的陪房丫头不是一个个乖巧的紧么,主人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主人让干啥那她就干啥……嘿嘿嘿。
我多聪明啊,金子随身带着……嘻嘻,待会去成衣铺买两件衣服,一件小丫头的,一件宫女的,夜里让她换着穿……
别、别介、别他○瞪眼看我,别他○骂我人渣。
谁叫本大少手里有钱,谁叫本大少既控萝莉,又控女仆呢……哇嘎嘎。
韩嫣越想越高兴,几次兴奋的差点笑出声来,苦忍着跟在韩颓当身后。
祖孙俩走啊走啊,走了快半个时辰居然还没有到。
眼看再过半条街就要出城了,韩颓当居然还在走!
“爷爷,咱家挺远的呵,为什么你带着家丁赶来搭救孙儿,比中尉署的驻军到的还快呢。”韩嫣问得忒有水准。
“你以为爷爷这镇军大将军是白当的么,负责京师徼巡的北军看起来归执金吾领窦荣安掌管,其实啊……嘿嘿,到处是爷爷的心腹,有人召集地痞流氓欲对你不利的事情昨儿爷爷就知道了。这不马匹、人手早准备的妥妥当当,只等城里讯号一来,立即离开虎豹庄,直扑廷尉府。”
虎豹庄,不是吧,这么老土的名字。
韩嫣有种吐血的冲动。
算了,咱爷爷是武将,有蛮力没文化,叫得难听也正常。
韩颓当摸摸韩嫣脑袋,目光变得慈祥起来:“唉,也难怪你老赖在胶东王府,甚少归家,别的王公贵戚、公卿大臣都住城里,唯独爷爷奉圣上之命训练‘虎豹骑’,在北郊划了五百亩田庄,就近把家也安在那边,一来一去得耗不少时间。”
啊,虎豹骑!?虎豹骑不是曹操的军队吗,怎么……
两人出得城门,早有家丁在外迎候,考虑到孙儿重伤方愈,韩颓当特意为他准备了马车,一老一少坐在车里一边闲聊,一边朝虎豹庄进发。
“说起这虎豹骑啊,哈哈哈……”韩颓当满面红光,笑呵呵的道,“有人也叫他们韩家军,当年爷爷率旧部归汉……”
“老爷,这些陈年旧事您前前后后和孙少爷说了不下八百遍,怎么还……”驾车的马夫强忍着笑道。
“你懂什么,韩家的光荣就得韩家人让时时刻刻的记着。”韩颓当不怒反笑,搂着韩嫣道,“怎么样,乖孙子,你想不想听。”
“听,当然要听。”韩嫣正愁搞不太清韩家门的事,闻言连连点头。
“……皇上命爷爷训练一支精锐骑兵,作为大汉的王牌部队,爷爷在南军、北军和边关驻军中前后挑选了将近五个月,这才完成部队的编制,操演又花去三年……圣上赞曰‘颓当所督骑兵,皆天下骁锐,其悍如虎、其疾如豹,’遂以虎豹骑称之……平七国之乱时,周大将军指哪,虎豹骑便打到哪,逢战必胜,所向睥睨……如今爷爷赋闲在家,虎豹骑也被拆分到各边关戍守……圣上把当日随爷爷截断吴楚粮道的那八百骑留了下来,名义上是虎豹庄的家丁,实际是直属皇上调遣的秘密部队,随时可以奔赴前线……”韩颓当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听得韩嫣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好在也弄明了白虎豹骑和虎豹庄的来历。
“喂,乖孙子,你可别小看这八百人呐。”眼见韩嫣目光呆滞的望着远处,嘴巴半闭半张,一条口涎挂在唇边,明显的心不在焉(想陪房丫头呢),韩颓当眉眼一瞪,腮帮子肉都差点暴起来了,“非是爷爷吹牛,休说咱大汉没有一只军队比得上他们,就是拿去和军臣大单于的护卫铁骑拼,也能打个平手,信不信。”
韩嫣回过神,傻了巴矶猛点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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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无涯无际的寂静笼罩长安城北郊铺红缀绿的大片原野,近处水草丰美,远山如黛如烟,俨然像是一幅刺绣风景的帛卷。
马蹄声起,远处一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策骑而来。
韩颓当定睛一看,仰首失笑道:“哟呵,绫纱!哈哈哈,在家等不及出来迎接啦。瞧瞧,乖孙子,瞧瞧,人家对你多好。”
韩嫣瞧着呢,瞧得眼睛都移不开了。
马背上艳丽堪比天边晚霞的美人儿,正朝这里疾速逼进,她的秀眉宛如新月,她的眼眸惶若秋水,她的瑶鼻秀丽挺直,她的樱唇鲜艳红润……再看是那刀削般充满美感的轮廓线条和羊脂白玉般吹弹得破、映雪生辉德冰肌玉肤,全身上下无处不洋溢着灼人的青春,将四周醉人的美景衬得毫无颜色,明眸皓齿的外在美,水灵剔透的内在美,揉而成一幅出尘物外、超凡脱俗的的绝美图画。
这……这艳色毫不输于南宫公主、天界仙女般的美人儿是我的陪房丫头!?
韩嫣还在震惊中,少女已到近前,翻身下马“嘤咛”一声,娇呼着扑入怀中。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入鼻尽是如兰似麝的女体芬芳。
满头热血上涌,毫无隔阖的近距离接触使韩嫣如入仙境,哪还知人间何世。
“哥——”一个字,硬把他从天堂拉了出来,直直甩入地狱——十八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