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叠纪外篇　第一节 太平

　　三个魁梧的年轻人纹丝不动地挺立在他身后一丈外，满脸崇敬地望着他。

　　他们三人面容略似，身形仿佛，就如兄弟一般。只是他们的衣服却是奇怪已极，右首那大汉宽衣敞袖，儒生袍服,却扎着一块土黄色的武士巾；中间那人倒是中规中矩的一副文人服装，只是穿在他那更为魁伟的身躯上显得是不伦不类；右面那人的紧身武士打扮也毫不理会他那有些夸张的身材。

　　老人忽地轻叹一声，道："孩子们,看看那天边的太阳......"

　　三人齐刷刷地抬眼望着太阳，只见那太阳临近天边之时，已变得鲜红一团，再无一丝日中时的光芒。天边的云带仿佛轻纱，将发着光和热的太阳一层层地蒙上，直到它变成一颗淡红的珠子,向着那黯淡的地平线缓缓沉下。

　　老人仍在喃喃自语："大汉的太阳啊！大汉的太阳啊......"

　　那淡红小珠终于沉入昏黄的西天之边，西边的天空象是沸腾的水慢慢沉寂，霞光也慢慢收敛，自东向西，满天的清辉开始明亮起来，那天上的的玉盘已由淡白\惨白渐渐变得金黄。

　　老人转头定定地望着那明月，口中却道："皎儿，亮儿，宝儿。明日你们就要下山，闯荡江湖。今日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的身世。"

　　三人闻言大喜，头扎黄巾那人向另两人使个眼色，三人一齐跪下："多谢师傅！"

　　老人摆手道："起来。你三人与我张机可不只是师徒情份！"

　　三人面面相觑，起身静静倾听。

　　"你三人名为师兄弟，实为至亲兄弟， 乃是我张机的结义兄弟杜魁之子。皎儿和亮儿是双生兄弟，满月之时，为伯也曾到场，据闻皎儿为兄，宝儿则比二位兄长小一岁有余。你们的家乡就在南阳杜家庄，二十年前一日忽然满门被人围杀，我恰好任南阳太守，用尽手段也只从密道里救回你兄弟三人。从此，我心灰意冷，告老还乡，将你三兄弟改姓为张，在此潜心研究医道，教授你三人成人。只是我那可怜的二弟......"老人已泪如泉涌，哽咽不语。

　　三人乍闻噩耗，肝胆俱裂，兄弟三人抱作一团，痛哭失声。良久方歇， 那文人打扮的道："大哥，三弟。此仇不报，枉为人子。师傅，哦，伯父为了我们，甘心隐居如此荒野之地二十年，如今他将此事告诉我们，自然是允许我们去报仇的。我张亮在此发誓，定要仇人血债血偿！"

　　那头扎黄巾的一把抹掉眼泪，"呼"地一下站起来，"二弟所言甚是!我们定要为死去的爹娘报仇！" 他拉着另两人的手，再度排成一排，向张机拜了下去："求伯父将仇人的名字告诉我们兄弟三人！"

　　张机精瘦的脸上陡地泛出红光："贤侄请起。你们要报仇可以，但是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伯父决不将仇人名字告诉你们！"

　　张皎抬起头，"伯父有事尽管吩咐，做侄儿的赴汤蹈火也要为伯父办到！"

　　张机仰头望着深邃的天空，终于下定决心，猛地低头道："那你们一定要答应伯父，在没有足够的实力的时候，绝对不要谈报仇的事！"看着三人不明所以的神色，续道："因为你们的仇人之一，乃是当今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前将军何进！"

　　"他勇猛过人，据说曾经徒手猎虎。因此，尽管伯父将用全部医书跟华神医换来的‘五禽击‘武功教给了你们，也不能说你们就可以对付得了何进了。"

　　"而且，他的军队，他的权势，带给你们的是比他的武功更可怕的威胁。所以，你们开始的时候要忍，再忍。"

　　"答应伯父，在将你们的武艺练到一击必杀的状态之前，或者你们的权势或部属比他更强大之前，不要去找他报仇！"

　　三人对视一眼，均猛地点了一下头。那黄巾大汉道："我兄弟三个答应伯父！"那文士忽道："伯父救命之恩，授艺之情未报，我兄弟为报父仇却要离此去报那不共戴天之仇，实为小侄等负义。敢问伯父有何差遣，小侄等万死不辞！"

　　张机叹了口气，惨笑道："负义？你们兄弟三人负我，那我张机却不知负天下百姓多少！我少时，与终南山上南华先生有缘，曾言要学他那天下太平之术，谁知为了二弟之事，从此再未上过终南山，我张机已无颜再见南华先生了。你们下山后便去寻他，学成太平之道，为这天下百姓谋一永世之太平吧。这也算了了我张机负天下百姓的愧疚。"

　　那文士张亮讶道："那南华先生是何奇人，数十年光阴已过，伯父怎知他尚未身故？"

　　张机扫视三人，摇头道："你兄弟三人且仔细听好。那南华先生是伯父当年行遍天下所遇四大奇人之一，因他自号姓刘名南华,故号之曰‘南华老仙‘，乃得先秦时代墨家真传之人，我与之相诘，方知其有经天纬地之才，习有隐修秘法，早成半仙之身。你兄弟三人此去时，切记要虚心向学，万不可如在我处般逍遥自在！"说到后来，已是厉声大喝。

　　三人以额抢地，满脸惭愧。原来这四大奇人也确曾听张机说过，是指神医华陀，妖人于吉，老仙南华，大贤水镜。只是听过即忘，当下面红心虚，唯唯而已。

　　张机转过身去望着那黑漆一片的远山，身形显得无比落寞，袍袖在夜风中轻轻飘荡，仿佛他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你们去吧，不用来给我辞行了。这本书替我交给南华先生。"他袖中飞出一物，落在黄巾大汉张皎的手中，赫然是一卷竹简，借着明亮的月光，"伤寒杂病论"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如刀刻般映入三人的眼帘。

　　三人一步一回头地向山下行去，只见那个枯瘦的身躯一动不动地静立在山顶，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至于不见。

　　张皎兄弟三人来到终南山，寻思伯父对南华先生的敬重之意，特意收起自身骄意，找相士课得吉日良时，入洞来谒。

　　南华洞并不甚大，只得一间房大小。里面只有一个体格宏奇的年轻人静静地端坐，左手撑膝，右手捏着一枚白色棋子，面对着一块尚未落子的巨大棋盘。

　　棋盘上，四个座子在盘上交相辉映，怒目相对。张亮眼光过处，忽地觉得棋盘似比寻常棋盘宽上不少，定睛一看，竟是纵横三百六十一路的大棋。他在三兄弟中是涉猎最广的一个，亦曾从张机学过这手谈之术，只是包括张机在内，均是打的那二百八十九路围棋，对这大棋之名也只是归于传说之类，介绍时也是略作说明而已。只是张亮仍记得伯父介绍之时的崇敬之语：”想我等略通围棋，已知其诡变莫测，何况大棋之广阔用计！”

　　那年轻人见有人入内，轻轻将子填入棋盘正中心天元位，起身躬迎道：”刘南华见过各位，未知几位来此有何见教？”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忙不迭地还礼，张皎道：”小子等不知南华仙长当前，礼数不周，万请恕罪！在下南阳张皎，与弟张亮，张宝，为替伯父张机完成天下太平之心愿而来！”

　　刘南华一愣，负手踱步，仿佛在思索什么。忽道：”张机？是否南阳太守,有神医之称的张仲景？”张皎点头道：”伯父正是昔日南阳太守张仲景！” “哈哈哈……”刘南华忽地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从洞角拾起一卷破破烂烂的竹简,轻轻吹了几口气,拂去那厚厚尘灰,抖手扔向三人.

　　张皎忙趋前接住,只觉一股霉臭味直冲脑门,看那卷首,只见四个大字赫然在目,”太平要术”,这就是伯父所说的天下太平之术吗?猛然思起伯父所给的书卷,忙掏出来恭恭敬敬地献上,道:”伯父令我兄弟三人将此书献与南华仙长,方才一时忘却,尚望仙长恕罪!”

　　刘南华接过书卷,沉吟再三,叹道:”张机不愧神医之名!此书留我处并无用处,还是让它入天下人手吧!”他将书卷交还张皎,无视三人的兴奋之色,续道:”刘南华无以待客,唯以棋相邀而已.不知哪位愿陪南华一局?”

　　张皎惊喜而懊恼地以目示张亮,张宝也轻轻将张亮推了出来.原来在三人中,也只有张亮才通晓这黑白纹枰.张亮心情激荡,南华仙人如此说法,明显是有所传授,上前施礼道:”小子张亮,愿仙长赐教.”

　　二人对坐落子,张皎张宝二人立于张亮两侧,只见枰上黑白子轮流增加,不一刻已是看得眼花缭乱,张亮脸红胜枣,额上热汗如泉,落子也越来越慢,看来很是不妙.再数十子落下,张亮颓然道:”仙长神算!小子已输了!”

　　却听刘南华站起来一声长笑,道:”非也.看此盘上,边角属你,中原归我,你我虽黑白分明,胜负判然,但均为活棋,实为共活而已.何须颓丧!”又道:”不知张机为何未替你等择取表字,临别有三表字相赠,是为元梁,元保,元矫,意取国之栋梁,保家为民,矫枉正偏也.愿你等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