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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之舱灾难群岛 第七章 第一节

灾难群岛 第七章 第一节

  当苏吉拉纳宽阔的背景从视线中消失以后,满勒加曾有过片刻的不安。以前他也有过一个年轻的上司——心高气傲的全铭真。这位海军总指挥大事小情都要抓在自己手里。六个中队、一百多艘战船,三千号人马,将全铭真的时间填得满满的。满勒加他们倒是轻松得多;除掉多少需要忍受一下年轻主官的脾气以外,剩下的就是照命令办事。全铭真虽然要求严格,但手下只要勤奋,能吃苦,总还能够应付。实在不行,还可以暂时躲开主官严厉的目光,等待他事后怒气自行散去。

  可这次完全不同,苏吉拉纳就这么把两千号人交到了他的手里。这两千号人在满勒加看来,是一付足以压断腰杆的重担。满勒加看了看身边的吕恩等人,发现大家也都在看着他,这才省起,他的背后暂时不再有可以为他承担责任的人了。

  于是,他只好学着苏吉拉纳的样子,一边听取情报员的报告,一边计划下一步的行动。此时,弟岛上的情报网已经编织成形,不论守军大队走到哪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匹快马赶来,把他们的视野延伸到岛上其它各处。满勒加综合各方情报,选定了一个新的突袭地点。这是一个小港口,海盗们在入侵的第一天就在此上了岸。由于大批海盗已经进入了仙桃山脉,这个登陆点只剩下百把人在看守,海面上也看不到接应船只。看来也许因为消息传播速度不快,前几次打击还没有使海盗们汲取教训。

  满勒加带着大队,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到小港口外。距海盗初次上岛的时间已过数日,港口里还躺着几只冒着青烟的船只残骸。远远望去,镇里街道上,在散乱的财物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岛民的尸体。天气炎热,尸体已经腐败变形。士兵们见此情形,怒火立刻象泼上了油一样腾起,一声呐喊便冲进小镇。满勒加也未多虑。此时治安军与护教军加在一起,尚有一千八百余人的战斗力,扫荡这一小股海盗不成问题。

  他们顺利地冲进镇中。沿途只看到有几十名海盗。见大队官兵到此,他们没有反抗。望风逃入镇内。等官兵冲入镇子的核心地带时,海盗们早已钻入了各家各户遗弃的房子里。满勒加心中暗笑,这样逃岂不是自投罗网吗。于是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挨户搜查。没想到,这些海盗人数虽少,武艺却精,而且斗志很盛。他们在镇里住了多日,把小镇的地形摸得很熟,此时依靠楼台房舍的复杂构造,和搜捕的士兵玩起了捉迷藏。

  ”妈的,倒是挺有兴致。”满勒加见此情形,大惑不解。照理说,看到十几倍于自己的敌人杀过来,谁还能有斗志。血气盛一些的不愿投降,不过就是冲出来拼死了事。可这帮海盗边躲边藏边偷袭,打得还挺有韧劲。

  正在此时,镇外突然传来了喊杀声。原来,距此半公里处的海滩上有一片礁石群,不知何时,有二三百名海盗埋伏在那里,单等官兵全都进入镇中再杀出来。没几分钟,这股增援的海盗就冲到镇边,与吕恩的治安军接上了仗。治安军本是警察部队,战斗力弱,装备也差。一时便有些抵挡不住。

  ”怎么,我们的情报不准?”吕恩赶到满勒加身边,惊慌地问。满勒加也不明就里。这一带的居民已经逃光,人迹罕见。二三百人的部队在平原上运动,情报员们没有理由看不到。不过,满勒加仍然不太在意。

  ”吕恩兄弟,这么点海盗冲过来,是增援呢?还是送死呢?”他的胆量虽然平素也不甚大,但在吕恩面前,还是能找到作英雄好汉的感觉。护教军陆海两部一声喝喊,涌上去与增援的海盗杀在一处。

  没想到,镇子的另一头又传来呐喊声,又是一股二三百人的小股海盗冲了过来。这些人好象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满勒加顿感头痛。不过,尽管海盗们已是两面夹击,但也只是四百多人,远少于守岛的三军将士。

  仿佛是为了让满勒加的自信彻底破灭。片刻之后,又是一股二三百人的海盗杀入战团!

  满勒加无法再故作轻松了。他带着吕恩,匆匆登上镇里最高的一座小楼,爬到楼顶上向镇子外面观察。就在此时,又是一股几百人的海盗部队从远处奔到镇子外面。为首的一个马上海盗一身软铠,长发披肩。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向镇子里打着手势。虽然远隔数百米,但那一副女性的身材,他们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吕恩用手指着那个海盗首领,声音颤抖。”天哪,莫不是,莫不是埃拉托娜!”

  那个女海盗也看到了楼顶上的两个军官。仿佛是在向他们打招呼,女海盗向他们这边遥遥一指,满勒加和吕恩都觉得一股冰冷的感觉利剑般迎面刺来。女首领周围的海盗们发一声喊,向他们站立的小楼冲来,很快便与周围的守军交了锋。见此情形,满勒加和吕恩赶紧下了小楼。

  即使是到了这种地步,海盗们的人数仍然没有超过官军。但官军们本想伏击敌人,却被敌人所伏击。士气大受影响。既然敌人的准备这样充分,谁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海盗投入战场。再加上小镇里没有肃清的海盗在背后夹击,一时间军心大乱,海军、陆军、治安军失去统属,各自为战。小镇外,敌人仍然一小批一小批地投入战场,仿佛是一股不会枯竭的泉水。

  苏吉拉纳扫荡海岸线的战斗行动很快便被率队进山的帕拉塞苏斯知道了。他吃了一惊,以前倒不知道兄弟群岛上还有这等军事人才,不仅临危不乱,还能以攻代守。不过他知道,自己先前的计划已经实现大半,此时弟岛上的官军无论如何不能与自己硬碰硬。只要分出些心神把这点后顾之忧扫清,便可以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事了。于是,他把四大天王中唯一跟自己上岛的女首领埃拉托娜派回来,寻找流动在海岸线一带的官军,务求全歼。

  埃拉托娜以女流之身攀登至海盗帮群的上层,从来就不是单纯以力降人。她在小镇里布下诱饵,又命令数千名海盗打扮成难民模样,将兵器藏在怀里,三三两两地游荡在小镇周围十数平方公里范围内。这样几乎瞒过了所有情报员的眼睛。连日来,情报员已经习惯于只注意大股的海盗。战事一启,岛上的难民纷纷出逃,有个别的走散了也是常见的事情。更何况,白人海盗扮演的都是白人难民,由圣族自卫队员出任的情报员对这样的难民根本不屑一顾。在他们许多人的眼里,白人长得都是一个样。(注①)只有个把情报员注意到这些难民形迹可疑,留个心眼上前查问,立刻就被人数占优势,且早有准备的海盗结果掉了。化整为零的海盗们单等小镇上打响,然后便聚众一处,一股一股地加入战团。到后来,人数已经超过了

  守军的一倍。

  直到这时,满勒加才意识到,海魔是动了心思要把他们这股后顾之忧消灭掉。

  苦战数个小时,满勒加身边的阵地越来越小。从阵地外任何一个地方射来的箭都可以贯穿整个阵地。官兵的尸体多得可以用来筑起工事。太阳在血光和火光中向海平面上滑落。一时间,满勒加以为自己这条命也要随今天的太阳一起落下去。

  正在这时,一只岛上民团组成的援军冲入战场。出乎双方意料的是,这只民团完全由岛上的白人组成。虽然人数只有三百多人,但由于攻击突然,还是从包围圈中撕开一个口子,不少海盗乍看到他们,还以为是自己的同伙,等交上手已有些措手不及了。走遍世界,他们还是头一次与同样是白人的敌军动起手。官军在满勒加的带领下,从这个突破口突围出来。埃拉托娜初则大惊,继而大怒,没想到竟是一群白人破坏了自己的好事。她将镇内外所有海盗集合在一起,挥军紧追不舍。

  到最后,还是太阳救了守军的性命。天色黑下来后,埃拉托娜怕自己的部下对地形不熟吃亏,再加上她断定守军已经损失十之七八,余者再不能成什么气候,便收队回师。

  惊魂未定的满勒加等人总算在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落脚之处。带队的的白人民团队长把一封信交给满勒加,信是苏吉拉纳写的,告诉满勒加等人,一定要相信这只队伍,可以把一些不太重要的辅助性工作交给他们。

  ”我们原本是来向您报到的。没想到正好遇到战事。”民团指挥官说道。

  此时,这三百人的队伍也已经损失过半。满勒加平素从不跟白人来往,心里虽有感激之意,嘴动了动,一个”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好在白人们平时就没从有色人种那里听到过”谢”字,也不以为意。

  对于教会军队来说,在战场上任用白人士兵,还只是东海大叛乱时的旧事。当时护教军节节败退,许多地方无兵可调,便将一些穷困潦倒的白人作为廉价雇佣军组织起来,投入战场。除此之外,白人如果出现在战场上,不是作为盗匪,便是作为叛乱者,总之是站在教会军队的对立面上。满勒加等人对于与一只白人军队联合行动也很不适应。只是他们对于苏吉拉纳的指挥已经心服口服,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数百名残兵败将逃离战场,遁入夜色之中。

  水晶河是兄弟群岛居民给一条巨大冰川起的称呼。一千年前,这个冰川被称作塔斯曼冰川。当然,那时的地质学家如果象田村一样有幸活到今天,肯定不能一下子找到它的位置,因为一千年来,这条近三十公里长的冰川已经向东飘移了二十公里,几乎整个移出了原来的位置。只是它仍然在弟岛最高峰望月峰,也就是一千年前的库克峰的怀抱里。

  苏吉拉纳和梅里两人辞别雪坳镇的众隐士,来到直通望月峰的山口外。越过这个山口就会到达水晶河。在那里,他们设有一个情报站。刚走到山口处,他们就远远地看到一群海盗,把守着山口四周。这批海盗显然是帕拉塞苏斯的近卫,与那些从世界各地白人中召来的流民和散兵不同,饱有征战经验。他们分层次地卡在山口处,数批人之间可以相互策应。苏吉拉纳和梅里察看再三,仍然没有找到溜过哨卡的方法。

  ”看来只有夜里凭经验硬闯了。”苏吉拉纳说道。

  ”队长,他们几个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是不是用什么方法冲过去了?”梅里嘴里指的”他们”,是指昨天刚分开的那几个稽查队员。按理说他们没有象自己一样在雪坳镇里耽搁,应该提前到了这里。

  ”或许已经到了,在什么地方藏着吧,我们找找。”

  两个人退回来,在所有可能进山的通道上寻找着队员。当他们兜到山口右侧的一个角落时,苏吉拉纳突然从树林里嗅到一股血腥味。他向梅里招了招手。两个人握紧兵刃,慢慢向树林里走去。

  赫然,一个惨不忍睹的屠场呈现在他们面前。几个稽查队员横七竖八地躺倒在树林里,都已经死去多时,每个人都被一股大力扼断脖子,血从死者的嘴角留出来,已经凝结成块。连日来,梅里已经是第二次看到此类景象了,但这次不同上回,死在眼前的都是他朝夕相处的战友。梅里一阵晕眩袭上心头,差点呕吐出来。

  苏吉拉纳俯下身,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伤口,又检查着周围的地面。这次,神秘凶手不仅留下了脚印,而且是四脚着地的脚印,只是那”前蹄”明显是人的手掌。

  ”简直是野兽!”梅里忍不住流下泪来。

  ”是野兽,野兽派!”苏吉拉纳从自己的记忆库里找到了答案,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野兽派本是真理教内部的一个派别。真理纪元429年,大教士图尔曼潜入深山悟道,二十年后回到圣城,指着教会高层一群大教士的鼻子,斥责他们并没有得到教法的真传,”以伪法欺世盗名”。真理教义的最高宗旨乃是”返朴归真”四字。既然”返”,就要”返”得彻底,返回完全原始的生活环境和动物本能里去,向飞禽走兽学习生存技能,学习它们那些觅食、求偶、争斗的方式。图尔曼认为,那里面才有完全未被文明污染过的自然天性。为此他喊出了”本性裸露”、”自然天成”的口号。而象真理教会这样,搞出一些什么官位、教阶、典籍、徽章旗号之类的东西,不仅保留了人类特有的功名心和虚荣心,而且同样压抑了人的天性。就此而论,与”科学魔鬼”实无本质区别,只不过是半截子教徒。真正的真理教徒应该远离人世,拜天地自然为师。

  图尔曼根据这些教义,称自己的教派为”归真派”。教会内部的对手们则贬称其为”野兽派”。后来因为归真派邪毒诡异的行为在民间影响巨大,老百姓们也一起称他们为野兽派。

  归真派刚开始发展时,曾经对真理教的现行秩序产生了很大的冲击。归真派为了批驳对手的教义,常常挖掘出教会高层人士尔虞我诈的事实,证明他们修为之不纯,言行之虚伪。对教会的权威造成了极大破坏。真理教无论如何不能容许有动摇本身社会体制的说教在世上流行,不管它是否打着真理教的旗号。图尔曼因此被开除教阶,贬斥为民。对立志返朴归真的图尔曼来说,这种惩罚可谓毫发无损。图尔曼遂与众弟子遁入深山,潜心修行。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真理教正偏两派之间本可相安无事:归真派修练其”自然天性”,传统的真理教会维护其现实利益。无奈,图尔曼死后,一些归真派教徒向更原始的方向”进化”,要求信徒象野兽一样听任自己先天欲望的召唤,完全不事生产,想吃就抢掠食物,想性交就劫夺妇女,发了怒就杀人害命,绝不要用任何后天的礼法和道德观念去压制自己的欲望。全不把世俗的利益关系和财产观念放在眼里,将这些东西一概斥之为”人类的虚伪”。这样一来,各种愤世嫉俗的人,以及许多真正的恶棍都进入了该教派,他们在那里解脱掉最后一点良心上的约束,开始向兽类回归。一时间,由野兽派教徒干下的奸淫烧杀之事不胜枚举。

  到真理纪元650年左右,野兽派渐成失控之势。世界各地都有野兽派的支脉在活动。终于,二十五代教主德玛隆功在真理纪元714年发布总动员令,组织各军事单位协同行动,共同剿除野兽派。

  由于归真派教义的特点,他们要摒弃任何人类社会的组织关系,该派几乎不可能有什么正规的军事组织,而是以暗杀等恐怖活动作为反抗手段。又由于他们已经视人类为异类,对人全无怜悯之心,行动者多残忍无情,相互间比赛谁的手段更近似于野兽,将此当作修为高低的见证。一时间发明出种种惨不忍闻的杀人手段,令世人为之震惊,视之如洪水猛兽。历时二十二年,野兽派叛乱才在第二十六代教主艾布沙雷手里宣告平息。这场特殊的世界大战是真理教史上的第五场世界大战。虽然死亡人数远不及其它几次金戈铁马、大军撕杀的世界大战为多,但给后世留下恐怖记忆却远在历次大战之上。

  后来,一些教会内部的教士和地下科学家分别作出了同一个判断:野兽派其实才是真正的真理教派,它真正地在按从麻原章晃肇始的真理教义的基本路线向下发展。只是这个核心教义的确无法在现实社会中存在下去。象许多类似的论点一样,这个判断不载于真理教正史,只在大教士中间口口叮传。

  作为稽查队官员,这些史实苏吉拉纳当然知道得很详细。梅里则不同,他对野兽派的了解多来自于恐怖的民间传说。所以听到野兽派三个字后,冷汗便一下子从头上流了下来。虽然梅里连日来跟随苏吉拉纳,与海盗交手多次,恐怖的战争场面也早已适应,但那毕竟是人类在相互争斗。他见过人类之间的撕杀,见过野兽之间的撕杀,也见过人与野兽的撕杀,唯独没见过人形野兽是怎样杀人的。

  ”他们、它们……大概有几个、几个……”梅里一时选择不好适当的代词。

  “有两个,一老一小,小的大概十几岁,老的正教他杀人!老的为小的捉下猎物,让小的一个个杀死。据说这是野兽派的修练法门,只有不断地杀人,才能彻底忘掉自己还是人类。”

  “天哪,五个稽查队员都抵不过他们?其实,要练杀人,老的伸过头来让小的一把扭断。或者小的一生下来就被老的扔到山里喂野兽,不是更符合他们的教义吗?”梅里生活在一个开朗的家庭里,一直保持着活泼的性格。即使在这样恐怖的环境下也不时迸发出点幽默的火花。

  ”谁知道,我毕竟不是野兽派,他们也许有所为,有所不为吧。兄弟群岛许多年没有出现野兽派的案子了。不知这两个是刚上岛的教徒,还是已经在岛上潜藏了许多年,现在才露出本相。”

  ”会不会是海盗?海盗残忍起来不也象野兽吗?”

  ”不是,海盗们的残忍仍然是人的残忍。”苏吉拉纳时不时能说出一两句带有哲理的话。

  ”再说在海边小镇里,野兽派不是连海盗一起杀吗。两起杀人案不仅方法都一样,使用方法的熟练程度也都一致。要知道,野兽派教徒厌恶任何社会组织,最多只需要象豺狼虎豹一样,由父母带着子女生活,余下的社会组织一律斥之为‘本性的枷索’。这些涉及许多高深教义,一时也难以给你解释明白。”

  梅里确实不需要苏吉拉纳解释得多么明白,他只想懂得如何对付这些同时拥有人类智慧和野兽凶残本性的”动物”。

  ”不过,任他们如何凶残,终究是人,我们斗不过,跑开总是可以的。只要多留心就行。这几个兄弟大概是被两个野兽打了埋伏。”

  他们找来枯叶败叶,将尸体草草覆盖,又作下标记,以便日后死者的亲属寻找。然后退到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寻到一间废弃的小房屋,一边休息,一边等着黑夜来临。苏吉拉纳必须进入深山,找到帕拉塞苏斯奇怪入侵的真正原因。天黑下来了。苏吉拉纳穿好紧身衣,将几把匕首别在腰间。别完了自己的还嫌不够,又找梅里要防身匕首。

  ”大哥,你要去我的匕首,那我用什么防身?”梅里不解地问。

  ”你回去向后面的情报站通报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提防野兽派。”

  梅里聪明灵俐,立刻明白苏吉拉纳的意思,不满地说:

  ”队长,有这个必要吗?就象你说得那样,野兽派再厉害,不过是个把人,比起海盗……”

  ”什么有没有必要,你在和谁说话!”苏吉拉纳一下子就把梅里的话噎了回去。开战后他一直把梅里带在身边,就是想对佐尔塞吉奥和母亲有个交待。眼下怕遭遇野兽派邪徒的袭击,自然不想让梅里犯险。

  ”真遇到野兽派,带着你也是累赘。”

  听苏吉拉纳如此不容分说,梅里只好起身向平原方向走去。

  当夜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洒下一丝微不足道的光明。穿起黑色紧身衣的苏吉拉纳没入黑暗之中。一双承受着粗壮身躯的脚久经训练,落地无音。在一片山风声中,他来到白天侦察过的山口。海盗们仍守在那里:在一片自灌木丛中临时砍出的空地上,点着一堆篝火,几个海盗围在那里取暖。放纵的谈话声远远地飘过来。苏吉拉纳弓着身子,将自己的身影与黑夜融在一起,以这团火光为中心,慢慢地沿弧线向前走,试图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十几米远。因为彼此间有树丛挡着,差点迎面撞见。由于苏吉拉纳躬身前进,对方才没有看到。谁?莫非是野兽派教徒?苏吉拉纳头皮发麻,定住身形,不敢妄动。

  在火光的映衬下,那个人的怀里寒光一闪,帮助苏吉拉纳排除了这个猜测:野兽派弃绝任何文明,当然也不会用人类制造的武器。这是一个值勤的海盗。看来,火堆边上的那一群敌人只是临时休班的,海盗们时刻都在警惕着。

  正在他思索的时候,火堆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音。哨声刚落,远处又传来一声哨音,接着又是一声。苏吉拉纳眼前这个海盗闻声也从怀里掏出一枚竹哨放在嘴里,插在其它哨音的间歇中吹起来。苏吉拉纳明白,这此起彼伏的哨声中必然包含着某种暗号,一旦某个哨位没有回音,其他海盗立刻就会查觉。

  这样,他就没有硬闯的机会了,只能绕道,再绕道。他本来就是沿着小路边的草窠、树丛向前趟,现在为了避免与埋伏在树丛里的暗哨相撞,只能再向远处探去,一直到几乎贴着山崖向前走。个别地方,为了不与海盗暗哨相遇,甚至要象壁虎一样爬到两三米高的山壁上。每走几步,他都要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有没有人的呼吸声。数百米的山路,苏吉拉纳潜踪隐迹,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把那火光甩在了后面。他知道,如果不是象他这样的高手独自来闯,大批军队想不知不觉地摸进山去毫无可能。

  绕过了山口哨所,他加快脚步向山里走去。这里的路他并不陌生,作为稽查队官员,他没少从这条路进山办理公务。现在不得不躲躲闪闪地走这条路,让他好不气恼。走不多远,天光便开始放亮。他一边走,一边查看海盗们经过时留下的痕迹。小路上到处是吃剩的骨头、果皮,路边是一堆堆风干的粪便,还有踩踏过的小灌木。小路正中还有一些很深的车轮印。根据这些痕迹的规模来判断,从这里进山的海盗足有两千多人,而且还带着沉重的装备。

  突然,小路左边的灌木丛中发出一阵奚奚苏苏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向这边走来!苏吉拉纳停住步子,撤剑在手,贴到小路另一侧的树丛旁屏息等待。不一会儿,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地从他对面的树丛里抢了出来,跪倒在小路上。不知是伤痛过度,还是体力不支,总之挣扎了几下,就是没有再站起来。苏吉拉纳瞧不出有诈,便走了上去。

  那个伤者抬起头,看到苏吉拉纳,一只手颤抖着向他伸出来。这是个男人,看到他的模样,苏吉拉纳吓了一跳,他与对方相距并不远,但一眼望上去竟分辨不出对方五官的位置,它们都被遮盖在大团血污后面。苏吉拉纳连忙上去扶住他。那个伤者用手指着树丛,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随着他发音的努力,脖子上的创口里往外冒着血泡。苏吉拉纳想给他包扎一下,但却找不出伤口。伤者的脖子不是被任何一种利器割开的,倒象是被野兽咬开的,血肉模糊。

  这个挣扎着跑到小路上的伤者在苏吉拉纳怀里只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苏吉拉纳把他放在小路上。从服装上判断,这个人是附近的村民。此时海盗们已经路过数天,此人肯定想回到家里看一看,不想却丢了性命。至于凶手是谁,苏吉拉纳已经猜出了大概,因为死者身上没有一处用利器割开的伤口,所以肯定不会是海盗所为。

  与平民百姓相比,苏吉拉纳对野兽派的恐惧要少得多。恐惧大多源于无知,而苏吉拉纳从各种史书和秘密档案中详细了解过野兽派的来龙去脉,甚至当他还是稽查队训练营的学生时,关于野兽派的知识就是他的必修课。因为野兽派失势虽久,但沉渣尚在,便与地下科学家、东海余孽、违禁品贩卖者等并列为稽查队的四大追查重点。只是苏吉拉纳虽然有许多相关知识,却没有一次实际经验,所以仍然谨慎为上。

  苏吉拉纳站起身,沿着死者刚才逃出的路线摸进树丛。走了没多远,又发现一个男性死者,同样被咬断了喉咙。这个人或许受伤更重,或许生命力没有前者顽强,虽然也在挣扎着向路边逃,但相距还有一段距离便油尽灯枯。死者扑倒的时候,一只手还指着小路的方向,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逃生的希望。

  苏吉拉纳愤愤地挥剑砍断一株小树。他曾经见过许多杀人的场面,但如此凶残的虐杀仍然激起了他的愤怒。仿佛杀人也应有道,而这里的杀手显然冲破了这个”道”的界限。苏吉拉纳定了定神,继续向前搜寻。他提起全部注意力。因为根据死者的情况,凶手肯定就在附近。

  又走了几十步,苏吉拉纳面前出现了一片屋子大小的空地。空地上躺着一具赤裸的女尸。苏吉拉纳还是仔细分辨了一下才能断定死者的性别,因为尸体已经破损不堪:四肢都被扭成了奇怪的角度,身上到处是指甲抓出的伤口和牙齿咬出的伤口,一只耳朵被撕开一半,挂在头颅上,眼珠被生生地挖出来,从眼眶里还向外冒着血水,显然死者断气未久。血还没凝透。

  这些惨象苏吉拉纳以前只在资料中读到过。此番亲眼得见,震撼之感可想而知。按书中的记载,野兽派杀人有这样几种动机:一是灭口,他们潜居深山大壑,视人为异类,又经过多年与官方的战争,所以不愿为人所知。一旦被人撞见就起杀机。二是争夺食物,或抢夺妇女。按野兽派的教义,食色这些”天性”一旦升起,便要不顾一切地满足,否则便是有违本性。遇到反抗,自然要大打出手。再有一种动机更加恐怖和残忍,那就是为了保持自己的”杀气”,野兽派教徒经常要捕杀非教徒,从杀人的过程中培养一种杀机、兽性。他们认为,缺乏这种凶气,他们就难以与自然环境中狼虫虎豹等真正的野兽竞争。而且,越是杀人,他们便越能与人划开距离,磨掉他们深恶痛绝的人性的一面。他们认为那都是后天加在他们身上的枷索。

  当图尔曼刚发起归真派运动时,其教义教法自然不可能这样邪门,只是在归真派被摧毁之后,余下的一批弟子彻底对人失望,才把归真派的教义发挥到了极点。这些后辈弟子已经不可能象图尔曼那样,把其教义写在书本上,只是治安军和稽查队长期办案过程中,总结了这些要点。不过,单看卷宗里的文字,还不怎么恐怖,此时真情实景出现在苏吉拉纳面前时,直令他头晕目眩。一股热流涌上喉咙。

  他吞下这股热流,稳定了一下心神,四面又搜寻了一下,再没有发现其他死者,也没有发现野兽派的人。只是从一两行脚印上判断,野兽派教徒行凶之后,已经向更远的树丛中遁去。苏吉拉纳向那里望了望,觉得那里地势复杂,自己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只好悻悻退回。一边走一边想,过些天海盗之乱平息,一定派出大兵搜寻这片山谷,非把”野兽们”抓出来碎尸万段不可。

  苏吉拉纳就这样一面咬牙切齿一面走。回到小路上,一抬头,两个人形怪物正堵在他面前十几米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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