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向标第一章 凤凰于飞　第四节 必然的会面

　　好在萨尔斯悲观的预言没有实现，施坦因纳大公并没有怎样严厉地责罚儿子。不仅如此，他还相当积极地邀请了利安德尔来斯菲克斯作客。皮特听说萨尔斯终于有了一个朋友感到很高兴，可是私下里不免有点怀疑，自己的雇主是不是在三个皇子里面挑无可挑，才同意利安德尔来访的。

　　早在帝都，皮特就知道，太子殿下相貌威仪，宽广的额头和方正的下巴像足了 “太阳王” 弗雷德里希，可是这样的相象并没有给他的人格带来太大的好处。他聪明，可是器量偏狭，与大贵族们相处不和睦是世所共知的。也因此不少人看好二皇子克拉苏，他正当弱冠，文采风流，举止可亲，与贵族们倾力结交。但是皮特个人不喜欢他。他觉得这位殿下接人待物缺乏明显的公正性，身边的一批近侍和幕僚都有点来路不正。皮特知道施坦因纳大公并不欣赏太子和克拉苏殿下。至于三皇子利安德尔，他还是个小孩子呢，相对于前两个哥哥而言，大公没有什么理由排斥他。

　　可是当皮特看见来访的利安德尔之后，他就不再对这位小王子做这样不痛不痒的评价了。十岁左右的利安德尔，已然是俊秀无匹。纤长的四肢昭示着他未来修长的体态，眼角上扫竟然有几分妩媚之气。然而他眼睛中透出的锐利光芒，使得他的神情与面貌出现了几分不协调，却更加增添了冲突性的魅力。

　　当他一开口，就更让皮特吃惊了。

　　“我认识您。阿斯特鲁斯先生。”

　　“是吗，很荣幸，殿下。”皮特回答。他发现自己对利安德尔的感觉如此奇怪，以至自己对他的称呼也十分客气。他在这个孩子面前，竟然隐隐觉得紧张。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老师的，利安德尔？”萨尔斯忍不住好奇地插话。

　　“当然是在皇家图书馆里的书本上，看见的个人资料。”利安德尔再次注意打量皮特，“萨尔斯，你的老师社会学上很有造诣呢。”

　　“是吗？”萨尔斯觉得新鲜的同时也觉得懊恼，自己对皮特老师的感情太深也对他太熟悉了，以至于他忽略掉了很多应该注意到的事情，“那么我看到的书稿，就是老师您的创作了？”

　　“啊，也可以这样说。”皮特随口回答。难道自己的书籍在帝都出版，已经得到了皇室的注意了吗？

　　“老师很厉害啊！”萨尔斯赞叹着，突然淘气地皱起眉毛，“为什么您写书，我们斯非克斯不先出版，要他们凯德出？不公平啊！”

　　这种玩笑话竟然让皮特现出为难之色，幸好利安德尔开口了。

　　“公爵殿下，您这话可是有分裂倾向。”他也作起鬼脸，刹那间又恢复了孩子应有的活泼。

　　“什么话？虽然是支持亚兰斯王室，我还要说，菲尼克斯要比凯德好得多呢！凯德的唯一优点，就是离开它的道路还算方便快捷！”

　　萨尔斯忘了刚才他本来就随口问起的话题，笑着和朋友抬杠。皮特也松了一口气。

　　“皮特老师，我们一起去庭园中转转吧，利安德尔还没有参观过呢。”萨尔斯笑着。他十岁以后，孩子气的亲密的肢体语言明显减少；他很少去拉皮特的手了，可是他的眼神还是一样的依恋着他的导师。

　　“你们两个一起去玩好了，这样也少拘束。”皮特微笑着。

　　“……阿斯特鲁斯先生，您看不出来吗？”利安德尔插话，“亚当斯在一旁探头探脑的，您不跟着我们，他是不会让我们出去的。”

　　萨尔斯大笑起来，皮特忍俊不禁地摇着头，不远处的亚当斯干咳一声退了出去。

　　“那好，那好。”皮特不忍心让众人为难。他带着他们，就有了上课的名义。

　　结果，在游览中，皮特还是情不自禁地讲起了历史故事。

　　“……就在银河历９５１年４月，当时陷于征战的诸国军队，于凯德联盟第二重镇菲尼克斯星周围展开会战。然而由于反空间弹着点重叠，使诸国军队被带到了一个极偏僻的未开发星系。由于坐标不明所以，诸国军队全部不能再利用反空间弹射技术进行空间跳跃回到银河系。迫于生存压力各方放弃了仇恨，重又团结在一起，共同推举北银河合众国元帅凯撒斯．亚兰斯为总裁判官，开始了从被他们命名为希望星系到银河系的漫漫回乡之路。”

　　他不紧不慢地在林荫小路上散着步。金黄色头发，眼睛湛蓝的萨尔斯紧紧跟着老师，聚精会神地望着老师的面容。利安德尔跟在后面，绿色的双眼平视着前方，轻轻抿着嘴角。

　　“……其后的十五年，这支大军在亚兰斯元帅领导下，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回乡的道路。……这中间经历了很多艰险，涌现了很多英雄，但是人们习惯上仅仅记住了劳苦功高的亚兰斯元帅。”皮特微微苦笑着。

　　萨尔斯扭过头看了好朋友一眼，后者的眉梢一动，显得有些不服气。

　　“请记住这样两个探险家吧。他们为归途茫茫的人们带来了希望，是他们的勇敢举动，最终探知了准确的路线。他们就是邓佛莱和坎布恩，在银河历960年，作出了对归途上最广大星域的先驱探险。”皮特感慨地说。

　　“他们是好朋友吗？”萨尔斯神往地说。

　　“他们活着回来了吗？”利安德尔也有了几分兴致。

　　“他们不是好朋友，相反，是对对方十分忌惮，唯恐对方占得先机的冤家对头。在这次探险中他们互相隐瞒消息，彼此竞赛。这样的心态使得他们当然采取了不同的探测方法――尽管路线上实在是不能有什么不同。”皮特解释着，也没有忘了解答利安德尔的疑问，“他们中只有一个成功了，另一个没有回来，永远没有。”

　　“是因为他们的探险方法分出了高下吧。”利安德尔聪明的判断。

　　“正是如此。邓佛莱是一个理论先行而忽视实证的人，相比之下坎布恩就比他的对手兼同行精明和谨慎多了。坎布恩的出发要晚邓佛莱两个月，可是他充足的准备和现实的有些冷酷的判断让他最终获胜。他不仅成功的穿越了危险的陌生星域，而且提出了切实有效的路线方案。与此同时，邓佛莱却迷失在了茫茫星海中。除了他的探险日记和求救信号最终回到了总部，有关他的队伍的一切就此消失在人类社会之外。”皮特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观看着他差点踩到的一朵六月菊。

　　“可惜。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急于争取独一无二的历史地位，这种悲剧就不会发生。”萨尔斯叹了口气，“历史的容量真是有限。”

　　“正因为它有限，最后才会选择出更有资格的人来。”利安德尔反驳，他转向皮特老师，“那么这个故事就完了？邓佛莱的日记中写了什么？”

　　“他的意志，他的努力，他的绝望，以及带有绅士风度和骑士主义的勇敢。探险日志传开之后，邓佛莱俨然成了悲剧英雄，对他的评价直上青云。相反胜利者坎布恩却被蒙上了阴影。人们开始责怪他，怀疑他用了不公正的手段，责备他为什么不告诉邓佛莱回来的路。坎布恩的自传根本没有销路……”

　　利安德尔冷笑了：“人们真是相当健忘和伪善哪！不用说，泪眼婆娑的悲情掩盖了邓佛莱糟糕的准备工作和十足的愚蠢，而让他们忘记了真正作出贡献的人！”

　　皮特没有回答。利安德尔并不是他正式的学生，何况他也愿意让学生们自己寻求历史的规律和感受。

　　萨尔斯不大赞同的注视着利安德尔，微微一笑：“不过这倒是一个有益的暗示哦。这段故事中，被人们认可的历史不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

　　利安德尔耸耸肩膀，没有回答。

　　皮特接过话头：“对了，利安德尔殿下，前面就是凯塞林家族庭园著名的克里奥喷泉。它呈六芒星状，主体雕刻是由二百年前的雕刻大师艾可派里创作的。”

　　利安德尔点点头，不失礼貌却也没有什么热情。

　　“老师，这对于他简直是对牛弹琴。”萨尔斯挨近皮特身边，作出说悄悄话的样子可是声音不小，“利安德尔是一个对艺术感受力很低的家伙。对什么是经典的艺术还算精通，但是对现场的作品做评价，那可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利安德尔撇撇嘴角，可是没有否认：“哼，不管怎么说，我也比某些附庸风雅的傻瓜强。”

　　“我看你是没有兴趣留影了，是吧？”

　　“算了，你和阿斯特鲁斯先生合影好了！”利安德尔退后一步。

　　“对了，你为什么总是用姓来称呼皮特老师？还有老师，您干吗叫他殿下？那样的话，我也是殿下。”合完影的萨尔斯收起自拍相机，半开玩笑地质问着他生命中两个最感亲切的人。

　　利安德尔没说话。皮特回答萨尔斯：“利安德尔殿下毕竟是客人嘛。说到这个倒是问你，你今天给客人预备了什么佳肴啊？”

　　“对了，我们可以自己用餐，父亲他今天不在。”萨尔斯兴致勃勃，“利安德尔，主菜你要什么？”

　　“你呢？”

　　“方头鱼配西柚汁。”

　　“我要黑樱桃鸭胸肉。”

　　“你口味真重啊，哪像个皇家子弟！”

　　“你崇尚清淡，不如当修士好了！”

　　“说什么啊，你这么爱吃甜的，不是跟蟑螂一个品位吗？”

　　皮特看着两个少年笑闹着。萨尔斯这么放松和高兴，让他也觉得兴奋起来。利安德尔殿下确实俊美飘逸，不过他心里更欣赏他洁净明亮的宠儿。

　　当天晚上，皮特受到了施坦因纳大公的召见。当他来到约定的办公室，却只有亚当斯在场。

　　“皮特，请坐。”亚当斯有点枯涩地说，“大公殿下认为这些话我来说比较合适。”

　　“也就是说，我的问题还没有严重到大公殿下亲自出马的份上，是不是？”皮特的浓眉微微颤动。

　　“皮特，有些事情我想你我都清楚。近来帝国局势并不令人振奋。先是皇太子挪动用于军费的税金一事搅得凯德沸沸扬扬，而后是亚尔库斯科星系领地分割的争执引发局部战乱从而引起经济震荡，继而帝国行省总督加收“门窗费”搞得民怨沸腾……现在是敏感时期。”

　　“我明白。”

　　“您……还是等我说完吧。教授您的一些著作的出版，引起了人们对这些事情的过分关注，现在帝都那边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您对这些否认吗？”

　　“不否认，亚当斯。”

　　亚当斯搔了搔花白的头：“您不会否认的，我知道……而且您还对这些感到自豪呢……”

　　皮特安详地看着他。

　　“皮特，虽然很难开口，可是，咳，怎么说呢，你也知道，你我都是雇员，只不过你是委托的而我是世袭的。”

　　“是的，亚当斯，你直说吧。”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思想的正直的人，可是皮特，你为凯塞林家想一想，你这样的文章出版，对于我们很不利啊！帝国元老院有风声传来，说你的出版是由斯非克斯暗中支持。现在还没有证据说皇帝陛下知道或者听信这种谣言，可是……你真的让我们很困扰。”

　　“我让凯塞林家族蒙羞了，是吗。”

　　“教授，你不能放弃这种危险的写作吗？你的理想，在这里也可以尝试啊。你作为这里未来家主的老师，在施政上可以有很大的影响力的。”

　　“我的着眼点不在于斯非克斯，而是全银河的政体问题和社会问题。”皮特忍不住打断他。

　　“皮特，你实际一点。作为一个学者，你这样出版除了把自己推上禁书作者名单之外，没有什么作用。全银河的改变可不是由书本来驱策的。”

　　“你读过我的书没有，亚当斯？”

　　亚当斯瞪住皮特，长叹一声：“皮特-阿斯特鲁斯！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会把萨尔斯殿下教导成什么样子。”

　　皮特笑了。

　　亚当斯再次叹息：“我会把你的意思委婉地传达给大公的。”

　　“恐怕你怎么表达，结果都是一样的吧。别太费心了，我有自觉。”

　　亚当斯忍不住按住皮特的肩膀：“教授，我很不情愿看到这种结果。就个人来说，我很敬重您。”

　　“个人来说，我也有同感。”皮特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