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向标第三章 穹宇双星　第一节 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修）

　　凯塞林家族议会迅速的同意了他们年轻家主的决定。当然这少不了“长老们”的大力支持。可怜的维茨勒叔叔自从在萨尔斯的登基典礼上担任了家族长老的代表，此后就索性正式加入了“长老群”，为凯塞林家族长老队伍年轻化，作出了相当卓越的贡献。大家想啊，在一批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中，加入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能把他们的平均年龄值降低一些吧。

　　这样萨尔斯决定随帝国派出平叛的第二军团，出征亚尔库斯科星域。他贵为大公，而凯塞林家族又是帝国贵族中的首席，斯菲克斯领地包括有五六个星系之多，光是家族警备队都相当于帝国的一个正规军团。鉴于此，家族议会自然有本钱理直气壮地宣称，怎么可能让“我们家族的明星，人民的凤凰，万众瞩目的一朵奇葩……”去冒险呢！所谓“贵人不履险地”，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所谓——总之怎么着也要派送相当规模的舰队供萨尔斯调遣啊！

　　“是呀，我要是死掉了，很多人会很困扰吧。”萨尔斯淡淡地笑着。最终他率领着八千艘的特遣舰队，踏上了征程。和他在一起的，自然是利安德尔。在动身的时候，他受到了皇帝陛下费雷德里希五世发来的感谢函；心灰意冷到了刻意无为而治的皇帝，对这样的事情还保留着一丝敏感。他感谢凯塞林家出兵相助，这样也等于说他默认了凯塞林家族对其中的利益分割。

　　布兰德曾经想跟着萨尔斯哥哥一起去。事实上他已经跟萨尔斯这样要求了：“我已经十五岁了！从小您就一直带着我游戏，这一次也不要扔下我吧！”

　　“布兰，这是战争，不是游戏啊。”萨尔斯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我更知道那些家族长老想什么！”布兰德不自在地动了动，但是没有去甩开萨尔斯的手，“他们以为您只要坐在后方喝喝茶谈谈情，代表斯菲克斯参与战后利益分割，就算是圆满了。可是我清楚您不会这样简单的去履行您的职责！”

　　萨尔斯的手收了回来，他注视着小两岁的堂弟：“你真的是长大了，布兰。”

　　“是这些年来您回家太少了，哥哥……”布兰德叹了口气，“我知道您是一定要积极去参与这件事情的，不仅是为了自己的能力得到验证，而且……”

　　“而且什么？”萨尔斯虽然问着，可是疑问的语气没有那么强烈。他的蓝色眼睛里，全是了然的神色。

　　“而且还为了那个急于得到权势的利安德尔！”布兰德大声说，情急之中殿下的称呼也不顾了，“为什么，哥哥？为什么您一定要去听从他的建议，从而可能遭遇到原本不应有的危险……”

　　“嘘。”这一声并不大，可是从中显出的绝对意味让布兰德住了口。萨尔斯走近他身边：“布兰，我愿意把你这番话看作是对我的关心。可是我很想问你，什么事是‘不应有的危险’？这是我作为家主的选择，你要清楚这一点。我需要这次机会，来巩固我的地位；家族也需要扩充势力。关于利安德尔，……”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他不愿意给弟弟留下一个自己感情冲动的印象，因此他不谈什么友情，从另外一个方面解释这件事情，“在未来的帝室继承的角逐中，凯塞林家族总要支持一个的。我们不是兰开斯特那样的墙头草家族，是吗。”

　　想到哥哥不久就要和兰开斯特成为姻亲，现在却仍然对他们满口鄙薄，布兰虽然心情不佳，却也展颜一笑。

　　“总之您不要我去，是不信任我能应付风险吧……”他孩子气地说。

　　“你需要留在这里。”萨尔斯注视着布兰德的眼睛。他突然发现堂弟的个头和自己相差无几，与他同色的瞳仁中，映照出来的自己的面容与眼前的容颜出奇的相似。一样的洁净的额头，瘦削的两颊，挺直的鼻梁，略方的下巴……他不由得浮现出这个想法：如果我有什么不测，布兰成为继任者，那岂不是连家主的画像都不用更换，仅仅改几笔就可以了吗？……

　　“你在想什么，萨尔斯？”

　　特遣舰队旗舰上，利安德尔的呼唤让出神的萨尔斯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他和利安德尔正坐在旗舰的指挥室中，面前摊开着亚尔库斯科的星图，大屏幕上还有滚动的数据和影像。这一切都说明他们正在同帝国第二集团军群一齐到达了亚尔库斯科的外围驻扎，实际上这些数据和资料就是第二集团军群司令长官安东尼－亚兰斯提供给他们的第一手材料。安东尼是皇族血统，可是爵位不算高。能够当上第二集群的司令官，除了他自身的才能外，跟帝国的人事任用制度也是有关系的。

　　原来帝国的体制是贵族合议制，帝国的几大军事集群司令官的职位，属于各家大公半世袭的性质。如果大公资历和经验达到了一定标准，那么他就成为了帝国集群的军事长官，至于他在不在任上就两说了；对于热爱领地事物的兰开斯特大公维吉尔来说，第三集群司令官就是一个荣誉头衔。可是安东尼能够得到相应的职位，却是因为现任的辛迪大公年事已高，独生女儿年纪又小，而安东尼本身娶了辛迪家族的一位小姐之故。对于这个司令官头衔，安东尼是倍加珍惜的，因此他拼命争取来了平叛的任务，同时在未来的皇帝角逐中，选择了有志于军界的利安德尔殿下。至于对萨尔斯他更是要巴结了——这不仅因为萨尔斯是贵族首席家族的代表。要知道，第一集群司令官的位置习惯上是由凯塞林家族供职的，如果萨尔斯不出什么意外，那么未来的司令官就是他了。

　　“你在想什么？”利安德尔重复道。他翻动着星图，又拿出一张人事任免表来。他先是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在萨尔斯觉得朋友很勤奋的当口，他却拿出了一把精致的银勺子，慢条斯理地擦着。

　　“你要干什么？别在我的指挥室里吃这些粘乎乎的玩意。”萨尔斯瞪了他一眼，果然发现利安德尔拿出了亚尔库斯科特产的糖浆。

　　“不要一味地排斥甜食。”利安德尔眼睛也不抬，“这个糖浆还是很有来历的。据说四千年前，在亚尔库斯科主星阿梅茨，两个国家彼此敌对。后来，一方的将军听说敌人来犯，于是率领人马前来守关。那座险关叫做维格，位处高山，守了多日，士兵们都身体疲累，情绪低落……”

　　“可见他们当中没有李纵云这样的后勤人才。”萨尔斯笑。

　　“后来守军的司令官就找来当地人，用山林的树汁酿造了这个。”利安德尔挥挥勺子，“味道果然甜美无比，于是士兵们士气大振。”

　　“怎么不往下说了？”萨尔斯笑道，“你这个故事我也听过。后面的下文对你没有好处。那位将军守住了关口是不假，可是敌军根本没有走那条道路，而是从一条险道直捣他们的大本营。他的作战计划全盘失败。当心啊，我的朋友。”他指指正用勺子搅拌糖浆的利安德尔，“吃这种糖浆，也许士气能够提高，但是智商却会下降啊！”

　　利安德尔忍不住笑了起来，抽出勺子的姿势像是抽出一把弯刀——他应该是在这么假想着的，因为他的下一个动作就用勺子冲着萨尔斯虚虚的劈了过去。这个剧烈的动作让一大滴糖浆掉在桌面上的人事表上。换作平时萨尔斯一定要就这个说点什么。但是他没有如愿。就在那一刹那，传令官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大屏幕上。

　　“阁下，收到了紧急的求援电！”

　　“哪里发来的？”

　　“第二集群第九分遣舰队！他们在阿梅茨第三卫星附近中了叛军的伏击，情况很严重，请求支援！”

　　“双方的力量对比呢？”

　　“第九舰队八千艘舰船，叛乱军大约有一万艘！”

　　“……看来我们是距离他最近的军队了。”萨尔斯打量着星图。

　　“第九分遣舰队……的司令官……”利安德尔低头看着人事表，不由得笑了起来：“亚尔库斯科的糖浆还有占卜功能呢。这个倒霉的家伙，可不是陷入粘糊糊的僵局里面去了！”他指着上面的名字，正好被糖浆滴上去了。勉强才能认出“费雪”两个字。

　　看着眼前的两位指挥官居然做起了案头工作，传令官有点不知所措：“请问，我们是否要去……”

　　利安德尔眉毛一扬，话到临头却停了下来。他看着萨尔斯。

　　萨尔斯没有与朋友交换目光，直接的回答：“当然要支援！我们不采取正面进攻的手段，要从敌军的后方取道， 进行夹击。根据我们现在的机动力，到达那里需要多长时间？”

　　“三个小时左右。”利安德尔不等下属们计算就回答。

　　萨尔斯含笑看了朋友一眼。后者的目光略略闪动了片刻：“萨尔斯，我想我能说出你在想什么。”

　　“不一定吧？你说说看。”下达了作战命令的萨尔斯此时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上。

　　“你是想，一个意志薄弱的家伙捅了漏子，就此产生了两个造价低廉的英雄……是不是？”

　　“看到你那样子好像很有把握说服我，我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也还是保留心中吧。”萨尔斯笑笑，“我并不认为给无能力自保的人提供支援就是投机。不过你不能否认这是一个好机会。”

　　“是呀，解了围的我们一定会被大肆渲染的。”

　　“那时候我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

　　“你在你自己的旗舰上吃糖浆吧！别来我这里污染环境了！”

　　利安德尔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们没有再交换什么对话，两双聚精会神的眼睛，带着慎重的表情和难以掩盖的兴奋注视着眼前的光屏。蓝色的眼睛中有着考量的痕迹，而绿色的眼睛中则有着变幻的光芒。

　　此时的第九舰队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虽然他们的数量并不比敌方处于明显劣势，可是突如其来的伏击造成了人们心理上的措手不及，而指挥官的无措，又加剧了他们的人心惶惶。旗舰帕里斯号上，下属们以绝望混杂着鄙夷的心情，注视着不间断地表演着冒汗、发抖、搓手、叹气的司令官——费雪少将。而这位少将此时已经没有精力去计较下属们的心态了。他现在对自己的处境也还没有认清楚呢。

　　“敌、敌人究竟有多少呢？”费雪晃动着状似山芋的身体。要说他是个懦弱的人，其实也并非是很准确的概括。他对自己舰队的事务还算清楚，对士兵们的态度也还负责，可是和平日久的帝国军官本身的应变力就已经退化，对于这位思维不算敏捷的司令官，处理这样的情况大大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参谋们斗胆谏言：“阁下，敌人的攻势虽然猛烈，可是既然是伏击和突袭，那么数量并非惊人。我们应该采取中央突破，冲出包围网！”

　　“不妥吧……”

　　“那么反转吗？阁下？”

　　“太危险了啊……”费雪少将呻吟着。让他作出决定，看来是比让他死亡更加艰难的一件事情。

　　远处的火光渐渐逼近，及至能够照亮帕里斯号的舰体。第九舰队的战士们在处于指挥瘫痪的情况下只有各自为战，作着看似无望的凶狠抵抗。这般困兽犹斗也并非没有效果，可是在保护旗舰方面就没有人下功夫去组织了。

　　橙色的火焰镶嵌着蓝边在人们的正前方喷薄而出，像是地域大门轰然中开。有能力欣赏到这一幕并且能够传扬出去的人，以后还会宣扬战争美学或者武力的荣光吗？可惜上述两个条件很少有人能够两者兼具，所以沉默的死去的人们和鼓吹胜利的后方总是在人类社会中长盛不衰……

　　此刻，地域怨灵们伸出橙色的手指，紧紧攫住了帕里斯号。随着无声的爆炸，帕里斯号解体了。不知道吸收了无数勇者的地狱会不会需要一个温吞迟钝的灵魂来调剂一下，但是它起码解除了费雪少将思考的痛苦，并且让第九舰队真正陷入了从实质到形式上的群龙无首。

　　就在这时，正在迅猛进攻企图合围帝国军的叛乱军们突然发生了混乱。开始这迹象并不明显，可是渐渐地就象是投入石子的湖水，骚动的涟漪一圈圈扩大开去。

　　“有人来支援我们了！”

　　一声惊喜的大叫在通讯回路里面传扬，在双方阵营中 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战局出现了明显的扭转。援军利用叛乱军的混乱，组织着有序的进攻，既造成了明显的汹汹来势，同时又不显得急躁冒进。

　　“援军的指挥者看来是一个头脑明晰的人呢……”第九舰队下属某一纵队的指挥官斯科拉斯堡上校，发出了忙里偷闲的感慨。他人已中年，灰色的眼睛机智冷静，长脸上总是一副刻板的清醒模样：人们将这样的长相称为“扑克脸”。

　　“从他们的进攻看来，恐怕是要对敌人进行半包围，不想陷入粘稠的僵局。”身旁的幕僚也精神大振，分析着眼前援军的动向。

　　“那么我们也要随之而动了，不能让人们以为第九舰队的指挥官们都是无能之辈。”斯科拉斯堡对刚刚作古的费雪少将作了冷酷的归类，“编组楔形阵体！”

　　还在彷徨的众位纵队指挥官依照着他们平级的同僚的指示运作了起来，与目前还不知名的援军形成了网开一面的包围态势，三面的炮火向着刚才还意气扬扬的叛乱军横扫而来。

　　战斗的结果完全没有悬念,叛军的左右两翼全数被击破,战线已无法维持.如果此时帝国军采取包围战的话,全歼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然而我们的 两位殿下却异乎寻常的坚持半包围体制,以至三成敌军逃出包围圈，这让第九舰队的指挥官们颇为不满，可实际上作为被救援者的他们实在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两位殿下，况且如果让这只叛军舰队就这样全灭的话，利安得尔一定会感到很困扰吧！不管怎么说原本面临着灭顶之灾的第九舰队终于与天降的援军汇合到了一处。双方的指挥舰终于沟通了联络。作为代表的斯科拉斯堡出现在萨尔斯旗舰的通讯屏幕上，向援军的指挥官致意崇高的敬意。

　　萨尔斯没有动。他仅仅是看着利安德尔。无需要太多的推动，利安德尔回答了斯科拉斯堡的问讯。

　　“我们是贵族联合军凯塞林家族的舰队。我是利安德尔-亚兰斯！”少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各个舰艇上的通讯回路中充斥了他的声音和图像，那是意气风发的俊美面庞。换作平时，人们对这样的面貌是否能代表勇武是有怀疑的，可是在死里逃生的此刻，大家都怀着巨大的感动和信服。

　　“利安德尔殿下万岁！！凯塞林大公殿下万岁！！”巨大的欢呼响了起来，经久不息。

　　在利安德尔的生命中，这是他头一次经受这样排山倒海的致敬。而在萨尔斯的生命中，这是他第一次被安排到了利安德尔后，但是他愿意面对这由他帮助缔造的局面。就在此刻，利安德尔回过身来望着萨尔斯，显然这样的欢呼让他兴奋，此刻，他白皙的脸上闪现出兴奋的红晕，绿色的眼睛射出如烟花般盛放的气焰。

　　他总不会对我说什么感谢的话吧。萨尔斯这样想着，竟然觉得有点突兀。

　　“萨尔斯。”

　　“什么？”

　　“你和我的旗舰，就叫做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吧。那是双子星的两兄弟！”

　　年轻的殿下，在走上实际掌握权力的第一步时，是这样对他的朋友表示了兄弟同心的友情。而眼前欢呼着的第九舰队，正在等待着他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