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向标第六章 航路微光　第一节 在路上

　　“唉……”李纵云坐在自家寓舍办公桌前，声音不小的放下一沓文件，恶狠狠的盯着身后沙发上半躺着的绯雨晴。这厮正在一边看花边新闻一边吃东西，碎渣掉了满沙发都是。

　　“嗯咳咳！”李纵云大声咳嗽道。

　　绯雨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放下食物！那是我的！”李纵云吼道，“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客人！”

　　“啊？”绯雨好似才看到屋里有人一样，笑眯眯地说，“对于一个冰箱塞满的像十一月松鼠的贮藏室的家伙，这点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吧？……别说，你在地球有冰箱真是让我意外啊！在军事学院的时候，咱们的东西从来没有的剩，你还为此得了个 ‘剩饭终结者’的荣誉称号……”

　　“废话！以前那是和你在一起，东西能省得下吗？别说那些题外的话，你快去新成立的委员会办理户口登记，粮食关系转移，军队职务注册―――”

　　“不好吧，我是流亡的人哎。再说现在局势那么复杂，我贸然出门会被人当成帝国间谍的！”绯雨理直气壮。

　　“我看局势没有多么复杂。”李纵云嘀咕，“你要是真的那么谨慎，昨晚就不该和枪炮玫瑰酒吧的女店员打得火热！”

　　地球的“水晶之夜”发展成了暴动，这是地球的当权者们所没有料到的。人民的热情一旦被激发，他们也是骑虎难下了。索性，辛普森他们向帝国“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声称“如考虑我们的正当要求，我们仍然视帝国为宗主国，愿意缴纳公平额度的税金”。不料巴拉斯政府坚决拒绝了。489年9月19日，帝国发表《反内乱分子宣言书》，宣称“……支持统一，反对分裂！如对其姑息纵容，养虎为患，令其他自治领群起效仿之，则将帝国荣誉置于何地？吾等决不妥协，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决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将其一举肃清，捍卫祖国统一，正告分离主义分子不要在分裂祖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其他自治领针对地球事件纷纷表示“遗憾”，并呼吁双方要以“冷静的态度，理性的思考，和平处理此类事件”。同时，他们又和地球暗通款曲，派出使节说“我们愿意向你们提供精神支持，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使用我们的军用基地和通行我们的领空。但是千万不要对外宣称我们是盟友啊！当然了，在其他必要的时候，我们也要对你们发出谴责，其实这完全不代表我们的真实想法，希望你们谅解”云云。

　　地球这时再走回头路，那么帝国和本地的人民都不会答应了。地球于9月21日放弃和平幻想，发表独立宣言，立国民主联盟，定都地拉那。成立评议院作为政体，共设十八议席，管理事务。第五军管区军队成为民主联盟军，总司令德拉诺．埃克上将，总参谋长卡隆．赞迪尼中将，后勤部部长李纵云少将。

　　在遍布帝国原军人组成的军政部，绯雨晴绝对不会太扎眼。他却作为黑户口赖在李纵云那里不走，怎能不让节俭的后勤部长生气。

　　“李，我不走，当然是有理由的！”绯雨脸色一正说，“我的身份不能自说自话的就明确了，我要和凯塞林大人共进退！”

　　李纵云也严肃起来：“那么，你认为大人一定会来地球了？”

　　绯雨在来地球的第三天，知道了萨尔斯遭受诬陷，只身流亡的消息。后来又听说萨尔斯消失在宇宙中不知去向。绯雨晴听了后先是呆了五秒钟，而后突然微笑，笑容糁人。他的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薄嘴唇轻轻地斜着，眼神空洞，笑容却越来越深。

　　卡特尼在旁边看着，心里骇然。他知道他的上司外号“无尾猫”不是浪得虚名。猫的尾巴是情绪的显示器，但是绯雨晴的情绪通常是无从琢磨的。他遇到事情总是笑，微笑，冷笑，轻笑―――他笑容越灿烂，心里的念头越损。卡特尼和他共处不长时间，就能很好的理解这一点，大概是他自己也有这个类似的习惯。

　　李纵云先是看看绯雨晴，再看看刚认识的卡特尼，突然觉得自己虽然和绯雨相交甚厚，但是共同点还真没有这小子和绯雨的多。

　　“绯雨，你别笑了―――大人现在会不会……遭到危险了？”李大声说。

　　绯雨摇摇头，大步走向内室。到了门口，他回身对不安的李纵云微笑着：“管他狗屁王位上坐的是谁，让帝国去死吧。”

　　其后的几天绯雨不懈的寻找着帝国方面的消息和公报。随着他了解的深入，他开始渐渐轻松起来。终于今天他宣布：“像阁下那种只因为蚊子叮才流血的军人，不会这么便宜就挂了的。何况他身边还有我们敬爱的绅士将军欧阳阁下。他一定还在生，而且会来地球的！”

　　“你怎么知道？”李问。

　　绯雨的回答让李的心又吊了起来：“直觉。”

　　“你给我好好回答！”

　　“好吧好吧，我夜观天象，见将星东来―――你拿菜刀干什么？好啦我说！因为我们在地球啊，大人对我们感情深……”

　　“你欠揍啊！”

　　“老实说，如果我当时在大人身边，绝对不会让大人走的。大人身边少了我，”

　　“就少了一股毒水。”李纵云接话。

　　“我把阁下称为黑暗的智慧。”卡特尼在一边插话。绯雨倒也没有什么异议。

　　“如果我在的话，我绝对让大人赖在帝都不出门！天天发表电视讲话，和克拉苏打口水官司！内务部队借他胆子他也不敢冲进军部抓人，我们再拖些时日大军压境可以逼宫……”绯雨说得轻松激昂。

　　在下属们不着四六的对话中，萨尔斯一如绯雨晴预言的一样向地球行进。9月23日当天，他已经来到了太阳系海王星中继站，向地球政府发出了要求政治避难的请求。

　　地球政府“殚精竭虑”的考虑了二十个小时，出于人道主义立场（以向人民解释帝国多么黑暗啊），同意萨尔斯．凯塞林进入地球。这是萨尔斯有生以来头一次名字被不带头衔直接提出来，想必他很新鲜。其实这就不错了，总比叫他“萨尔斯公民”强吧？

　　李纵云一俟知道这一消息，就通知了还赖在自己家的绯雨。绯雨身边的卡特尼建议：“阁下，我想凯塞林大人来了以后一定会被媒体缠着让他揭露帝国黑暗。他的个性一定不会说。”

　　“那又怎样？”

　　“那我们在地球就得不到同情，没办法立足了。”

　　“倒也是！”绯雨点点头，“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嘛，就是要把领导办不到的事情处理好！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你们要干什么？”李纵云担心道。“大人再有二十四个小时就于地拉那军用机场降落了！你们不要添乱好不好？”

　　“李，你不要这么紧张嘛。我们只是要替大人诉诉苦罢了！”绯雨笑道，“不过，这一回我们要以什么名义吸引公众注意呢？”

　　“阁下只有献身了。”卡特尼“遗憾”地说，“我认为您只有以‘流亡将军，凯塞林阁下亲密幕僚”的身份，召集新闻发布会，才能……”

　　“不，我是很低调的……”

　　“我看行！你的所谓低调就是躲在别人背后出坏主意！今天你也应该暴露一回了！”

　　李纵云抓住绯雨胳膊往门外拉，“真希望汤姆克伦也在，能帮我一臂之力―――”

　　卡特尼笑嘻嘻地抓住绯雨另外一只胳膊：“李阁下，有我在呀。”

　　“喂，你是谁的部下？！”绯雨挣扎着抗议道。

　　“别那么说，您成了风云人物我也光彩啊……”卡特尼油嘴滑舌地说。

　　在其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有关流亡元帅萨尔斯．凯塞林的消息充斥了地拉那各种传媒 ―――所有消息都来自于由一脸严肃的李纵云部长陪同的一位年轻将军，名唤绯雨晴。他用沾着辣椒水的手帕擦着眼睛，眼泪汪汪地宣称，自己不过是来地球休假，谁知道中了奸计，钱包被偷去不说（李狠狠踢了他一脚），而且有家不能回呀！凯塞林大人年轻英俊（女记者们兴奋的抽气），才气纵横，为帝国鞠躬尽瘁，但是没想到黑暗的帝国社会真是把人逼成鬼……什么？有没有凯塞林元帅的照片给大家先睹为快？

　　当然有啦―――不过你们也要登载一些我的照片，我好歹也有个人模样啊……（卡特尼：谁刚才说自己低调啊？）

　　《地拉那周刊》的主编高兴不已，他对身边的女记者说：“丽蒂，你一定要想办法，弄到这位元帅的第一手材料！千万别让《自由人》抢在头里！”

　　“好吧。”一个颇为中性的简练声音回答，不过似乎不大积极。

　　※※※

　　希望号降落在地拉那军事机场。民主联盟军政部全体高级官员齐集机场，百感杂陈地迎接曾经是帝国臣子中地位最显赫的人。

　　舱门打开了，舷梯伸了出来。先出面的是四十名卫队卫士，分两列排开，而后萨尔斯．凯塞林走了出来，稍后是欧阳上将，身后紧跟着忠实的汤姆克伦。他脸色苍白而疲倦，即使是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也似乎有发青的印痕。他的白色军服一尘不染，举动带着点迟疑却仍然保持着挺直优雅。他的眉宇中有惊痛留下的痕迹，但是他的眼睛仍然像清晨的启明星一般，在众多星星受到阳光的威胁隐退的时候，它依然坚定明亮！

　　从前的萨尔斯是一只自信骄傲的金色凤凰，今天他却是那只不死鸟的白色倒影。跟在绯雨晴身后的卡特尼情不自禁地想。他突然看见绯雨晴的眼角有泪光一线。

　　“辣椒水还没擦干净吗？”他问。

　　“闭嘴，别亵渎我神圣的感情！”

　　德拉诺．埃克上前几步，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

　　“在下参见――”他略微沉吟了一下续道，“――凯塞林阁下。”

　　“在下卡隆．赞迪尼，”细高个，白净面孔的参谋长敬礼，“民主联盟军政部代表辛普森议长欢迎您的到来。”

　　“大人――凯塞林大人。”李纵云敬礼，旧称呼脱口而出。“欢迎您。”

　　萨尔斯静静扫视着在场的人们。看见李纵云，绯雨晴，他甚至微笑了一下，笑容掠过他瘦削的脸庞，就像清晨的最后一抹星光。

　　“各位何必客气。”他回答，“在下只是求借一个容身之地。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欧阳将军。”

　　大人的声音矜持而缺乏生气。绯雨庆幸的想，幸亏自己已经向舆论做了个交代。不然大人现在这个状态，恐怕不能满足大众的要求。他们希望一个贵族来到这里热泪滚滚，感激涕零，口口声声夸奖新社会，感激新制度让他重新做人―――而萨尔斯宁可死在宇宙空间，也不会对陌生人抱怨自己的处境半句！

　　绯雨突然怔住了。他看见欧阳云飞校长身后不远站着的黑发亮眼的姑娘。一时间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顿时有找到地缝钻进去的困窘。欧阳绢――就是那个在他的“林荫道猎人”时代，当众让他出糗的凯德书院女高材生。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大海无量般的胸怀会对她怀恨在心，可是那一幕实在是令他难以忘记！……

　　“绯雨。”萨尔斯开口唤道。

　　“是，大人。”绯雨晴回过神来。

　　“你在地球担任什么职务了吗？如果是，就不要顾及我，尽管上任去吧。”萨尔斯平静地说。

　　绯雨感到喉头一阵发紧，他深深的鞠了一躬：“在下行动连累大人，害大人身处险境，已然不该；如在下背弃大人另寻他处，则粉身碎骨不足以报在下之过！”

　　萨尔斯轻轻舒出一口长气：“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我刚才已经表达了我的想法。

　　我们找到一个地方做深居简出的寓公吧。”他经历诬陷，逃亡，伏击，流血，损失护卫等等一系列变乱，仍然不肯勉强别人的选择。但是他已经无力掩饰他的落寞，虽然他并没有说出口来，他希望有绯雨晴陪伴。

　　“在下愿意效劳！”绯雨感慨地说，“那么……欧阳云飞阁下和他的……亲人呢？”

　　“如我们找到一所足够住的简朴的房子，他们暂时和我们住在一起。”

　　绯雨暗中叫苦，他宁可去搜集凯尔赫本大帝的胡子也不愿意见到那位姑娘！陪同萨尔斯和欧阳的队伍已经走远，但是希望号的舱门中，搬运的队伍仍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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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蒂，采访到元帅了吗？”《地拉那周刊》的主编急切地盯着从机场赶回来的克里斯蒂娜．格里夫特记者。

　　“没有啦，机场管理的特别严密，即使我亮出身份也没能进去。”克里斯蒂娜摇摇头，脸色却不怎么遗憾。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包裹在卡其布裤子里的修长双腿，齐耳的棕色短发轻轻掠到耳后：“不过我采访到了他的随行人员名单和机场托运货物名单。”

　　“哦？那有什么用啊？”主编不快地说。如果克里斯蒂娜不是评议会财政部长的女儿，文笔又真的颇有水准，他表达的语气要远比这个激烈得多。

　　“我觉得很说明问题哩。”克里斯蒂娜抽出几张纸递给主编。上面写着：

　　侍从长一人及２４名侍从；秘书处１２人；卫队长一人，副卫队长一人，卫士１２０人；厨师长两人；机组人员１６０人；欧阳云飞私人管家一人。共计３２４人。

　　物品清单：瓷器１０８７件；银器９５４件；各种纺织饰品及用品５０００余件；衣物２０００余件；各种大型工艺品１３３件；其他杂品集装箱五十七箱；珍本书籍八千余册。共计一万九千余件。

　　“这是逃亡吗？”克里斯蒂娜愤愤地说，“亏他那个‘亲密幕僚’把他说的像有多大委屈似的！”她不知道疯狂的戴尔爆发力是极其惊人的，恐怕萨尔斯看见这个清单也会目瞪口呆。

　　“发表发表！”主编果然很兴奋，不过理由就让克里斯蒂娜很反感了，“真是有派头啊！发出去人们一定对这位大公很有兴趣！看吧，人们会一窝蜂的问：‘他吃什么？用什么？平常有什么爱好？’丽蒂，我的漂亮姑娘，你一定要采访到他本人！”

　　“我才不想去呢――如果能选择的话。”克里斯蒂娜低声的鄙夷道，“我讨厌故弄玄虚，不知人间疾苦的白痴小大公！”